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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

這天也不例外。
只聽「喀嚓」一聲,李騷牯的子孫根就被剪斷了。
他進入了清幽的青花巷,不一會就飄到了沈豬嫲的家門口。一陣陰風過後,沈豬嫲的家門無聲地洞開,李騷牯就飄了進去……
他企圖從李公公的懷裡掙扎開去,可渾身癱軟無力。
沈豬嫲嬌笑著說:「騷牯,快來呀,快來呀,不要停下來——」
李騷牯一直站在浣花院的圍牆外面,月光把他的身影拖得很長。
「我的寶貝喲,我的寶貝喲——」
冬子突然問:「你說的寶貝是什麼?」
李騷牯也突然清醒過來,愣愣地看著滿面桃花的沈豬嫲,喃喃地說:「我怎麼會在你這裏,我怎麼會在你這裏——」
李公公抹了抹眼睛。
她把上官文慶抱上了閣樓,那時,天已經完全黑了,閣樓里黑漆漆的一片。她想把上官文慶放到床上后,再點燈。李紅棠還沒有摸到床邊,就有什麼冰涼的東西貼在了她的脖子上,然後,她聽到了一個陌生男人低沉的聲音:「別動,你要是動一下,我就殺了你!」
「啊——」李公公的手鬆開了,他看著冬子的身體癱軟下去,還看到了血,從冬子的後腦勺上流出的鮮血。他獃獃地站了一會,然後蹲下來,抱著冬子流血的頭,喃喃地說:「我怎麼能這樣,怎麼能這樣,孫兒,我的孫兒,我不應該這樣,不應該——」
這時,王海花聽到了一聲女人的冷笑。
大家都盯著他,這個傢伙溜須拍馬的一流功夫是眾所周知的,可他今天說出這樣的話,不知道他葫蘆里賣的什麼葯。
李公公笑了笑說:「什麼事情值得警惕?」
就在這時,李騷牯覺得有人在他耳垂邊吹了口涼氣。
李公公說:「那,那是……」
李紅棠淡淡一笑:「但願如此!」
耳邊傳一聲女人的冷笑,李騷牯渾身打了個寒噤,然後傻傻轉過身,殭屍般朝青花巷飄過去,雙腳彷彿浮在地面上。
上官文菊說:「哪裡來的文慶呀,我看他是不會回來了!」
李紅棠說:「阿寶,我很好,你不用擔心。」
李騷牯絕望了,狂叫著,朝西門奔去……
李公公剛剛坐在他的寶座上,坐在大廳兩邊太師椅上的王公大臣們就站起來,來到大廳中央,列隊站好,然後齊刷刷地跪下,高聲呼喊道:「萬歲,萬歲,萬萬歲——」
李騷牯慌亂地接過那杯茶,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企圖用茶水緩解自己緊張的情緒,沒想到茶太燙了,剛剛喝進嘴裏就噴了出來,燙得他的舌頭火辣辣地痛。
上官文菊說:「紅棠,你把他弄走吧,打死我也不會開門讓他進來的!」
上官文菊說:「紅棠,你把他帶走吧,我媽姆已經被他剋死了,我們不想讓這個災星再進家門了!你隨便把他扔在哪裡,讓他自生自滅吧!」
他心裏一遍遍地喊著:「媽姆——阿姐——」
李騷牯怎麼也想不到,自己真的離死不遠了。
李公公楞住了。
他用手抹去掉落在冬子臉上的淚水,就像是抹去自己臉上的淚水。
李騷牯心裏十分委屈,又不敢反駁他,只好點頭哈腰地說:「丞相,小的該死,該死!」
李公公長長地嘆了口氣。
李公公會不會把自己殺了?冬子迷茫而又驚恐。此時,他多麼希望姐姐李紅棠能夠帶自己回家。
冬子嚇壞了,從來沒有見過李公公如此張狂,心想,完了,李公公會把自己撕碎的。
此刻,李公公心潮澎湃,異常激動,眼睛里燃燒著熊熊烈火。也只有在這一刻,他才真正感覺到自己是個君臨天下的皇帝,這種感覺讓他的心理得到了充分的滿足,這和那個太監的角色絕然不同,他再也不是太監了,再也不是了!李公公希望這樣的日子能夠無限下去,不會受到任何外力的動搖。
……
兵丁問:「李將軍,你這是去哪呀?」
他看到密室的門洞開,心裏「咯噔」了一下,冬子在密室幹什麼?
李騷牯又看到了老婆王海花的臉。
冬子微微地點了點頭。
王海花輕聲說:「騷牯,上床吧,今夜我給你,讓你弄個痛快!」
他看到的不是老婆王海花的臉,而是另外一個女人的臉。
李公公有他生命中不合常理的東西,冬子無法理解,包括他的歡樂和悲傷,其實,李公公也是個可憐人,儘管他是那麼可恨。
李騷牯驚叫了一聲,然後睜大驚恐的眼睛,嘴巴也久久沒有合上。
他站在李紅棠的家門口,敲著門,喊叫道:「阿姐,阿姐——」
李騷牯跑到了鄭士林老郎中的家門口,大聲喊叫:「鄭老郎中,救我,救救我——」
李紅棠大聲地喊:「開門,開門——」
唐鎮的這個深夜,剛開始時是那麼的平靜,連一絲風也沒有,那些土狗也無聲無息,像被催眠。月亮掛在沒有一絲雲的天上,靜穆地俯視蒼茫的大地read•99csw.com。李家大宅也靜悄悄的,那些兵丁鬼魂般在裏面遊動,無聲無息。
過了一會,他聽到了李紅棠柔美的聲音,「是阿寶嗎?」
冬子不再問了,心裏產生了一個問題:李公公沒有那東西,怎麼撒尿呀!他沒有把這個問題說出口,也不能說出口。
王海花說:「騷牯,你別動,我來給你脫,我會好好伺候你的。」
李騷牯企圖掙扎,卻動彈不得,身體像塊凝固的石膏。
李公公的眼神凄涼,落下了淚水,淚水滴在冬子的臉上。
李慈林吩咐過他,在沒有抓到那個陌生人之前,晚上不能離開李家大宅,要加強警戒,自己卻跑到浣花院去和那個叫趙紅燕的女戲子睡覺,李騷牯心裏特彆氣憤和嫉妒。人和人真的不一樣?為什麼李慈林就比自己高出一頭呢,什麼好事都讓他佔了?李騷牯嘆了口氣。
他伸出冰冷的手在冬子的臉上輕輕撫摩。
他倉皇地往家的方向奔走,他要向老婆王海花解釋清楚,否則以後家裡就雞犬不寧了,他不希望因為這事,毀了自己的家庭。他本以為回家后,王海花會和他大吵大鬧的,沒想到,王海花竟然笑臉相迎,彷彿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趙紅燕是不是順從李慈林了,不哭不鬧了?
阿寶低下了頭,心裏充滿了憂傷,這無邊無際的憂傷到什麼時候才是個盡頭?在這灰暗的歲月里,阿寶已經喪失了他這個年齡特有的天真和快樂。
這些天,李家大宅里並不寧靜,每個進出這裏的人都神色詭異,各懷心事。
提起王海榮,李騷牯一肚子氣,因為王海榮的死,王海花又悲傷又生氣,已經好幾個晚上拒絕和他同房了。李騷牯心裏說:「王海榮還不是被你逼死的,現在又要逼我去死了,李慈林,老子替你做了多少見不得人的事情,你還對我如此狠毒!把老子惹火了,就到縣衙里去告發,要死大家一塊去!」
李騷牯要脫自己的衣服。
牛眼男子看到她松樹皮般蒼老的臉,異常的吃驚:「聽你的聲音是個年輕的姑娘,可是你——」
天上的月亮充滿了血色。
今天怎麼沒有聽到浣花院里傳來女人的哭聲。
李公公的眼睛里出現了一點光亮:「孫兒,你理解我嗎?」
那些王公大臣也嘻嘻哈哈地走了。
這張女人的臉他死也不會忘記。他眼前浮現出這個女人驚懼的神情!
李公公楞了一下。
冬子往後退縮,他的嘴唇蠕動著,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退朝後,李公公又回藏龍院畫像去了。
李公公哭得十分傷心,渾身不停地抽觸。
上官清秋嘆了口氣說:「是我說的,我承認我說錯了,可以嗎!你趕快去給我把他找回來,找不回來你就不要來見我了,讓我一個人死在家裡好了!」
上官文慶睜開了無神的眼睛,李紅棠微笑地說:「文慶,我說過要把你帶歸家的,現在我們已經歸來了。你不要怕,我抱著你呢,不會放手的。」
上官清秋淚流滿面,這個鐵匠知道她是迴光返照了,哽咽地說:「月娘,我答應你,答應你——」
朱月娘死的前個晚上,不停地說著這樣的話,「不,那不是文慶的骨頭,不是……是,那是文慶的骨頭,文慶死了,變成骨頭了……可憐的文慶,媽姆陪你去了,文慶,你來接我……」
冬子獃獃地站在哪裡,不知所措。
王海花狂叫了一聲:「我要讓你變成李太監——」
上官清秋說:「我不要你給我捶背,我只問你一句話,你是不是把文慶給趕走了?」
那個清晨,形容枯槁的朱月娘睜開了雙眼,對他說:「清秋,我要走了,你要好好待文慶,等他歸來,多給他點溫暖,這孩子一生受盡的別人的白眼和凌|辱,你要讓他活得像個真正的神仙。我不能再陪你了,來世有緣的話,再做夫妻吧……」
王海花端了杯茶遞給他,「騷牯,你喝多了嗎?臉這樣紅!」
朱銀山在那個晚上被殺的小老婆就叫三娘。
……
她的話音剛落,脖子上冰涼的東西就離開了。
冬子的心像是被什麼擊中,伸出手,摸了摸他的手。
上官清秋叫喊道:「你還不快去——」
牛眼男子說:「對不起,我馬上走,馬上走!」
上官清秋躺在眠床上想,上官文菊出去有多久了?她會不會把上官文慶帶回來?上官清秋心裏十分清楚,自己的兩個女兒對上官文慶都恨之入骨,都說是朱月娘是他害死的!其實,她們對上官文慶的恨還有另外一個至關重要的原因,那就是鐵匠鋪的這份產業,她們不想在上官清秋死後落入上官文慶手中!這是多麼惡毒的打算!上官清秋自言自語道:「你們不好好對待文慶的話,你們將什麼也得不到,我就是送給外人,也不會給你們!」
他用一九*九*藏*書種哀傷的語調說:「孫兒,你知道那寶貝對我多麼重要嗎?它是我的命|根|子哪!如果沒有了它,我的魂就沒有了,我死後就不能超生了哪!也不能去見列祖列宗了!你不能毀了它呀!」
今天,朱銀山有個提議。他站起來,面對著李公公說:「承蒙皇上的洪福,舉國上下,風調雨順,百姓安居樂業。可有一事,值得警惕哪!」
李公公蒼白的臉抽搐著,渾濁的眼睛里噴出陰冷的火:「你為什麼要毀我的寶貝,為什麼——」
李騷牯訓斥道:「你問那麼多做甚麼,看好你的門,要是有甚麼閃失,我砍了你的狗頭!」
她又聽到男人低沉的聲音:「姑娘,你別怕,我不是壞人。」
李紅棠還是微笑地柔聲說:「文慶,你不要說話,節省體力,你會恢復的,你永遠是我們唐鎮的活神仙。」
王海花這些天的晚上都失眠,因為王海榮的死,她又悲傷又自責。她總是想,如果自己不要那樣對待他,他也許就不會去死了,一個人要去死,要下多大的決心,正是她使王海榮下了自殺的決心,她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她就是個殺人犯,而她殺死的是自己的親弟弟,這是多麼殘忍的事情!
李慈林心想,事情都過去幾天了,那個陌生人也許早就逃了,他知道我們要抓他,還留在唐鎮幹什麼,他就是逃出了唐鎮,也不一定會報告官府,就是報告官府又如何,兵來將擋,水來土淹!怕他個屌!
鄭老郎中再次來到上官家,給朱月娘把完脈后,大驚:「不可能,不可能!怎麼這麼快——」
他囁嚅地說:「三娘,你饒了我,饒了我呀——」
李公公十分迷惘,這三更半夜的,冬子會跑到哪裡去呢?他突然想到了什麼東西,彎下腰,往床底下看了看,天哪,這個秘密怎麼被冬子發現了?其實,就是他不發現床底下有個地洞,李公公往後也會告訴他的,只是被他提前發現,李公公覺得不可思議。
他沒有想到頭靠在自己臂彎里的這個孩子,會說出這樣的話語。
李紅棠在門外說:「阿姐,我是送文慶歸家來的,他病得很厲害——」
上官清秋怒道:「你胡說!我還沒有病到連話都聽不清的時候,我分明聽到你說文慶是災星!我看你才是災星!他無論如何也是你的親弟弟呀!」
聽不見女人的哭聲,李騷牯的內心更加的難熬。
「啊——」
上官文菊走進父親的卧房,關切地說:「爹,你怎麼啦?是不是哪裡又不舒服了,我給你捶捶背吧!」
上官文慶微微地張了張嘴,好像在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冬子閉上了眼睛。
每次聽到女人的哭聲,就知道李慈林又在凌|辱趙紅燕了,心裏就一陣陣地抓狂,恨不得翻牆進去,把李慈林一刀剁了,然後把趙紅燕帶走。想是那麼想,就是沒有那個膽量,他還是十分懼怕李慈林的。
李公公撲上來,雙手抓住了冬子的頭,往牆上撞去。
鄭士林家裡一點動靜也沒有,門緊閉著,久久沒有打開的跡象。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寶貝,可他清楚,那東西對李公公來說,是多麼的重要!冬子明白自己犯了一個巨大的錯誤,可以讓李公公弔死他的巨大錯誤。冬子感覺自己的末日即將來臨,此時,誰也救不了他,連同他武藝高強的父親李慈林也無能為力!
李紅棠說:「阿姐,文慶不是災星,他是個好人!你開開門,讓他歸家,好嗎?」
可這話偏偏就從這個孩子的口中說出來了。
上官清秋緊緊地握著朱月娘的手,流著淚說:「月娘,你不會死的!文慶也會歸家的!月娘,你不能死,你不能就這樣拋下我,你還要給我做飯,這一輩子,我就喜歡吃你做的飯,只有你給我送來的飯,我吃的才香,才舒坦!你不能走,你走了,就沒人管我了,我怎麼辦?月娘,這些年來,多虧了你,沒有你,這個家就散了!我不該恨你生了文慶,也不該那樣對待文慶,我有罪啊!你不能死,月娘,等文慶歸來,我們好好的過日子,我再不會像從前那樣對待文慶了……」
李慈林臉色陰沉地找到了李騷牯,踹了他一腳,惱怒地說:「狗屌的東西!一開始就讓你給老子把人盯死了,你卻讓他跑了,你幹甚麼吃的!老子說了你多少遍了,做事情要上心,不要成天就想著看女人的屁股!你曉得老子因為這事,多丟面子嗎!你害得老子好苦哇,老子怎麼就瞎了狗眼,收了你為徒呢!」
女人陰森森地說:「李騷牯,你也有今天!」
上官清秋明白了什麼。
李騷牯心裏充滿了恐懼。
想歸想,李慈林還是這樣說:「皇上,您放心,臣一定照您說的辦!」
冬子睜開了眼睛,看著他。
他飛快地走出興隆巷,朝碓米巷自己的家裡奔去。走到碓米巷巷子口https://read•99csw•com時,他突然放慢了腳步,回頭望了望,小街鬼影都沒一個,只有月光的清輝灑滿鵝卵石街面。
李紅棠此時一點也沒覺得害怕,淡淡地說:「你殺死我好了,我這樣活著也沒甚麼意思。」
說到最後,李公公哽咽了。
狂笑過後,李公公一掃剛才的悲傷,目光中冒出了烈火:「孫兒,老夫當皇帝了,就不會有人說我是閹人了!就沒有人敢用冷眼瞧我了!就有尊嚴了!放眼唐鎮上下,都得朝我跪拜,都得服從我的意志!我是他們的主子,不是那個逆來順受,低眉順眼的太監了!孫兒,你說,我為什麼要當皇帝!」
果然,鄭老郎中臨走時留下了一句哀傷的話:「準備後事吧——」
這個晚上,王海花卻沉沉地睡去了。
李紅棠說:「阿寶,聽話,快歸家去吧,等有時間,我再讓你到家裡來,做好吃的給你吃。」
李公公就一五一十地把自己被閹割以及進宮當太監的事情告訴給了冬子。敘述的過程中,冬子感覺到了他聲音和身體的顫抖。感覺到了他扭曲的靈魂和沒有歸依的孤獨心靈。
李公公鑽進了床底下,進入了地洞。
他退到了那幅畫像的下面,再無路可退。
冬子突然說:「你為什麼要當皇帝?」
王海花順勢倒在了他的懷裡,伸出手在他的大腿上輕輕地摸著,然後摸到了他的褲襠里。李騷牯緊緊地抱住了她。
說著,李紅棠摸黑點亮了燈。
說著,她不知哪來的那麼大力氣,把他抱到了床上。
這完全不是孩子的語氣。
李公公馬上接著說:「朱愛卿的這個提議很好,准奏!此法案就由朱愛卿辦理吧!眾愛卿都應該效仿朱愛卿,多為朕分憂,為社稷著想!」
這個深夜在李騷牯殺豬般的嚎叫中躁動起來。唐鎮人都聽到了他殺豬般的嚎叫。可誰也沒有出門,只是躲在門後面,透過門縫,或者在閣樓上,悄悄地打開窗,看著赤身裸體雙手捂著血淋淋下身的李騷牯在唐鎮的街巷上奔走呼號。
她回到家后,發生了一件事情。
……
上官文慶家的門楣上掛著一個白燈籠,白燈籠上面寫著一個「喪」字,李紅棠心裏涌過一陣酸楚,她知道,他家裡死人了。這時,從裏面走出了上官文慶的姐姐上官文菊,她看到他們,就像見到瘟神一樣,趕緊把門關上了。
說著,她手中的剪刀放到了他的子孫根上。
李公公坐在地上,抱著冬子。
上官文菊無語,不明白為什麼一生都討厭兒子的父親怎麼突然關心起他來了。
李騷牯實在受不了了,說:「海花,對不起,我本來想回家來的,可——」
李公公驚叫著,張牙舞爪地朝冬子撲了過去。
李公公高高在上,用皇帝的腔調說:「眾愛卿平身!」
冬子閉上了眼睛,不想看李公公憂傷而痛苦的臉。
接著,他狂笑起來。
冬子腦袋嗡嗡作響,後腦勺劇烈地疼痛。
李紅棠無語,默默地抱著他回自己家去了。
為什麼會這樣?
李騷牯惡狠狠地罵了聲:「臭婊子!」
冬子的頭受傷之事,在李家大宅也掀起了不小的波瀾,私下裡都在嘀嘀咕咕,猜測著他受傷的真相。還有王海榮的自殺,也在人們心中投下了陰影。其實,冬子的受傷和王海榮的自殺,不是他們最大的心病,他們最擔心的就是那個從雨來客棧神秘消失的陌生人。
病倒在床上的上官清秋聽到了女兒的說話,喊道:「文菊,文菊——」
冬子一定在地洞里!
李公公能不驚愕?
李公公的臉色變得晦暗,目光陰冷:「此人可是事關重大,如果抓不住此人,後果不堪設想!你下去一定要親自辦理此事,早日把那個江洋大盜捉拿歸案!」
冬子無語。
李紅棠凄慘地苦笑道:「年輕也好,蒼老也好,這都是我的命,我抗不過命的!我不想問你為甚麼會藏在我家裡,我只想告訴你,我現在歸家了,你可以走了。」
阿寶十分奇怪,為什麼李紅棠不開門讓自己進去,要是往常,她早開門讓他進去了。阿寶心裏有些難過,「阿姐,我想看看你,好嗎?」
李公公還在不停地哭喊。
李紅棠把上官文慶放在了床上,嘆了口氣說:「你是好人也好,壞人也好,和我都沒有任何關係。」
那個寒冷的清晨,朱月娘去尋找上官文慶,從積雪下刨出死人骨頭驚惶回家后,就卧床不起了。上官清秋開始還不以為然,因為鄭老郎中也來看過,說是受了風寒,吃幾副中藥就能好。他還責備她,「誰讓你那麼早就出去找那個災星了?啊,現在病倒了,你知道厲害了吧!我看你就是不想讓我過幾天安穩的日子!」
冬子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
鮮紅的月亮像一面塗滿了鮮血的鏡子,令唐鎮人驚懼。
王海花憤怒地說:「你這個沒有良心不知廉read.99csw.com恥的狗東西,連沈豬嫲那樣的爛貨你也要!」
李公公從地上爬起來,把那被他稱為寶貝的東西放在神龕上,然後轉過身,哽咽著朝冬子一步一步逼過來。
三娘冷笑了一聲便消失了。
接著,他揚起手,在她桃花燦爛的臉上狠狠地摑了一巴掌……
上官文菊只好出門去了。
王海花笑著說:「你有甚麼對不起我的呀,應該是我對不起你,沒有讓你滿足,你才會在外面偷腥。我不怪你,真的不怪你,你是老公,你遲早會歸家的,你這不是歸來了嗎,證明你心裏還是有我的!」
李騷牯渾身是汗,喊叫道:「海花,不要——」
李公公用一塊布給冬子包紮傷口。
她看到一個長著一雙暴突牛眼的陌生中年男子提著刀,站在自己的面前。
李公公沒有撲到冬子的身上,而是撲倒在地上。地上是陶罐的碎片和封口的紅布,還有一個小小的黃布包裹著的東西。李公公的手顫抖地捧起那個小黃布包,老淚縱橫,悲凄地喊叫:「我的寶貝啊,我的寶貝啊——」
大家坐回自己的位置,開始議事。
王海花幫他脫|光了衣服,又脫|光了自己的衣服。她趴在他的身上,親吻著他的脖子,又親他的耳垂,她的手在他的腹下輕輕地撫摸……李騷牯感覺舒服極了,他從來沒有如此享受過,稍微有點遺憾的是,王海花的嘴唇和手都冰涼冰涼的,和往常不一樣。
李慈林站起身,走到大廳中央,朝李公公跪下,「回稟皇上,臣罪該萬死!」
冬子幽幽地說:「你為了自己的尊嚴,可以當皇帝。可是,為什麼要燒人家的房子?為什麼要殺那麼多的人?難道他們就沒有尊嚴?難道為了你一個人的尊嚴,就可以犧牲那麼多人的尊嚴和性命?」
李騷牯滿臉通紅,心裏忐忑不安。
李紅棠看他要下樓,嘆了口氣說:「我看你也有難處,現在走也許會有麻煩,你要是願意,就留下來吧,樓下還有一個房間,沒有人住,你可以住在那裡,你甚麼時候覺得安全了,你再走也不遲。」
朱月娘只是默默流淚,什麼話也不說。沒幾天,朱月娘就瘦成了皮包骨,什麼也吃不下去,連那治病的葯湯,灌下去又吐出來。
從那以後,上官清秋就病倒在床上,連爬起來的力氣也沒有了。
李公公說:「現在好了,好了!在我孤獨的時候,有你陪伴我,看到你,我的心理就有了安慰。孫兒,你答應我,和我相依為命,不要離開我,千萬不要離開我!」
李慈林又踹了他一腳,惡狠狠地罵道:「你要是不把那王八蛋給老子抓回來,你就像王海榮那樣去死吧!」
李紅棠把上官文慶抱回自己家后,就一直沒有出門。
上官清秋躺在床上,老淚縱橫,「都怪我呀,月娘,我沒有盡到一個父親的責任,要不是我對他漠不關心,他也不會走,你也不會這麼早離開我,我心裏明白,你是哭死的,為了文慶哭死的呀!」
阿寶吃晚飯時聽父親張發強哀嘆著說李紅棠回家后,馬上就放下碗筷,朝門外奔去。
包紮傷口的過程令冬子的心漸漸地平靜下來,認為李公公並不會殺死自己,如果他要殺死自己,是不會替自己包紮傷口的。相反的,冬子還感覺到,李公公還有慈愛的一面。
冬子回過頭,睜大了驚恐的眼睛,手一松,那個陶罐掉落在地,「叭——」的一聲,碎了。
上官文慶的淚水湧出了眼眶。
她驚叫道:「誰——」
牛眼男人感激地說:「你真是個心地善良的女人,好心會有好報的!」
他突然想,憑什麼你李慈林可以摟著女戲子睡覺,我就要在李家大宅里守夜!這太不公平了!想著想著,他就不顧一切地走到大門口,讓守門的兵丁打開了大門。
李公公看到冬子抱著那個陶罐,大驚失色,喊叫道:「你給我放下——」
李公公說:「孫兒,你一定會問,我為什麼會這樣?」
阿寶激動地說:「阿姐,是我,是我!阿姐你好嗎?」
眾人齊聲說:「謝皇上——」
王海花嬌嗔道:「莫急,莫急,慢慢喝。」
李紅棠抱著奄奄一息的上官文慶回到了唐鎮。
上官文慶把眼睛閉上了,臉上十分安祥。
冬子突然又對這個殺人不眨眼的惡魔產生了同情,作為一個耄耋老人,如此悲傷地痛哭,一定是到了傷心處,而讓他傷心的人就是冬子!冬子想過去把他攙扶起來,安慰他幾句,可他還是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朱月娘喘了幾口粗氣,就閉上了那雙一生不知流了多少淚的眼睛。
朱月娘死後,上官清秋眼中的世界突然就改變了,他不想去鐵匠鋪了,也不再得意地端著李公公賞給他的那個黃銅水煙壺到處炫耀了。他甚至找到了胡喜來,對他說了聲:「對不起」。在那段日子里,沒日沒夜打鐵的聲音九*九*藏*書吵得胡喜來快變成瘋子,還害死了他的兒子。這是上官清秋的錯過。現在,他覺得一切都不重要了,在死亡面前,一切是那麼不值一提!那個晚上,上官清秋夢見了朱月娘,朱月娘一直拉著他,對他說:「這一輩子你沒好好陪我,現在來陪我吧,來吧——」
李公公說:「孫兒,我的心裏像黃蓮一般苦哇,世間有幾人能夠理解!我們這些閹人,無論你在宮裡能否得到恩寵,是否出人頭地,還是受人白眼,遭人蔑視,沒有尊嚴,做人的尊嚴!我曾經娶過妻室,希望能夠有個人和我相互依靠,可是……我殺了她,親手殺了她!她不能給我帶來安慰,卻一次次地撕開我內心的傷口。我,我本不想殺她的,是她,她……我不能過正常人的生活,活一天就是多一份折磨,我經常會會無緣無故地哭泣,會為一點小事無故發火,發怒時又會突然火氣全消,喜怒無常。我看到比自己強的人便會搖尾乞憐,卑躬屈膝地去迎合,我是多麼的自卑感和軟弱!我生不如死地過了一生哪!」
有個兵丁在城樓上看到了她,十分吃驚,趕緊下來給她開了城門。李紅棠走進唐鎮后,人們紛紛朝她投來驚詫的目光。許多人以為她懷裡抱著的是個孩子,她走的這些天里就生下了一個孩子?那些知道她懷抱里是誰的人,也覺得不可思議,上官文慶怎麼會被她抱著回來,這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李紅棠的目光十分堅定,松樹皮般蒼老的臉上毫無表情,這更加讓唐鎮人膽寒。李紅棠徑直走到了上官文慶的家門口。
她神情疲憊地來到東門口時,發現城門緊閉,她不明白,為什麼天還沒有擦黑,城門就關起來了。唐鎮發生了太多的事情,他們一無所知。可李紅棠還是聞到了一股血腥味,從厚重的城門的縫隙中滲透出來。
李公公穿著白色綢緞睡衣潛進了冬子的卧房。
卧房的門突然被打開了,一股冷風透了進來,王海花渾身一激凌,像中了什麼邪,痴痴地下了床,外衣也沒有穿,只穿著睡衣睡褲飄了出去……王海花也飄進了沈豬嫲的家裡。當她站在沈豬嫲的床前時,突然清醒過來了,看到了李騷牯和沈豬嫲那不堪入目的一幕。王海花受到了強烈的刺|激,狂叫一聲沖了出去!她的那一聲狂叫,撕破了這個夜晚的寧靜!
兵丁吐了吐舌頭,不敢多嘴了。
他驚訝地發現,冬子不在床上。
每天上早朝的時候,李公公都會神情怪異地重點提這件事情。
李騷牯想起趙紅燕美貌的容顏,雪白柔嫩的膚肌,蠢蠢欲動,欲|火焚身。越是這樣,他就越恨李慈林,越覺得李慈林不是個東西。欲|火和怒火,這雙重火焰燒得他的頭腦昏昏糊糊的。
可她還是從噩夢中驚醒。王海花夢見渾身是血的王海榮哭著跪在她的面前,凄厲地喊叫:「阿姐,救我,救救我——」……很多人說,噩夢醒來是早晨,王海花從噩夢中醒來時卻是寂靜的深夜。她渾身汗淋淋的,覺得特別冷,從皮膚一直冷到內心。她想,此時要是李騷牯在,那她會好受些,也不會如此的恐懼和寒冷,他是不是因為這些天沒有和他同房,心生怨氣,故意不回家來了,或者,他在外面有了姘頭?想到這裏,王海花心裏酸酸的,怨恨地說:「李騷牯,如果你真的在外面有了別的爛女人,我就剪斷你的子孫根!」
李騷牯走出李家大宅的大門,大門很快被關上了。大門關上的一剎那間,李騷牯腦海突然覺得不妙,這個理智的想法瞬間就被雙重火焰焚滅。他想到了老婆王海花,他咬著牙說:「今天無論怎麼樣,都要你和老子睡覺!老子實在憋不住了!」
李騷牯十分感動,把茶杯放在桌子上,握住她的手說:「海花,你真是我的好老婆!」
朱銀山得意地坐回了他的位置。
在此之前,上官清秋沒覺得朱月娘有多重要,可當知道她要死後,突然發現自己即將失去一生中最寶貴的東西。他變得惶恐不安,沒日沒夜地守在她的身邊。
上官文菊說:「這話不是你說的嘛,你還說是他把媽姆剋死的。」
這個細微的動作讓李公公百感交集,多年來,沒有人這樣摸他的手。
李公公的狂笑聲使冬子打了個寒噤。
朱銀山說:「回稟皇上,近來臣發現了一個問題,就是唐鎮現在賭博的人越來越多,賭博的危害大家都曉得,那些輸光了的賭徒甚麼事情都幹得出來,輕則小偷小摸,重則殺人越貨,對我們唐鎮國可沒有好處。臣的意思是請皇上頒布個法令,嚴禁賭博,對那些濫賭者嚴懲不怠!」
王海花突然坐起來,伸手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把剪刀,獰笑著盯著他。
李公公突然想起了什麼,「對了,慈林愛卿,那個江洋大盜的事情怎麼樣了。」
冬子毛骨悚然。
上官清秋悔悟已經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