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如果被惡的命運纏上了,離死也只有半步之遙。
——題記
上 狗嗚咽
三癩子走向鎮街。
午後,有個女人出現在了過風谷,她的頭上包著印著碎花的籃色頭巾,她在溪流邊選擇了一快野麥草最豐肥的地方停住,把挑在肩膀上的畚箕放了下來,蹲在草地上拔野麥草。
宋柯進去洗了臉,漱了口。便坐在店裡的太師椅上,無所適從。在縣城裡的那些日子,他每天到街上擺個畫攤,守株待兔地等待人們來買他的畫,或者等待人們來找他畫像。事實上,找他買畫和畫像的人微乎其微。為了糊口,他沒有辦法,只好把自己的畫賤賣給縣城裡比較大的畫店,換一些吃飯的錢和房租。來唐鎮前,他把自己所有的畫作都賤賣掉了。他希望生活會從唐鎮從新開始,他不希望在唐鎮也過著守株待兔的日子。可現在的日子分明就是守株待兔的日子,只是比在縣城裡安寧了一些。夜裡發生的事情,他白天一醒來就忘了個精光,他只記得剛剛來唐鎮的那天晚上,關於老畫師的夢。他相信老畫師的魂魄還在畫店裡飄蕩,可他已經不害怕了。
游武強的目光一直追著沈文繡的背影,口裡說:「這個女人是誰?」
游長水正和鍾七在說著什麼,聽了那人的話,他們同時抬起了頭,神情緊張地注視著那報訊的人。
鍾七的臉色陰沉下來,猶如陰霾的天空。
土狗嗚咽著,它一直看著另外的一個角落上的若隱若現的白色影子,而沒有注意操著鋤頭前來殺它的三癩子。
三癩子說:「在游武強三歲那年春天,鬧飢荒。游武強他爹為了得到兩斤地瓜乾和鎮上的一個人打賭。那人說,只要游武強他爹爬上這棵老樟樹,並且砍下一枝枝條來,就給他兩斤地瓜干。鎮上的很多人都勸他不要冒這個險,游武強他爹不聽。他真的爬上了老樟樹,還砍了一枝枝條下來。當時在場的人都嚇呆了,他們看到砍掉枝條的地方流出了血。游武強他爹突然就從樹上掉下來,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像是有人把他從樹上扔下來的。他摔在地上當時就不省人事,被人抬回家不久就一命嗚呼了。」
鍾七突然把手從自己的頭髮上抽出來,伸到了楊飛蛾的陰|部,使勁抓了下去:「你這個臭婊子,竟敢嘲笑老子,老子不能便宜你了,我弄死你!」
鍾七抓住了她的頭髮,使勁地扯著:「你這個爛貨,也學會頂嘴了,誰他娘的教你的,游武強那個下三濫在外頭教訓我,你竟然也敢在家裡教訓我,老子看你是皮癢了!」
就在這天黃昏,沈文綉被鍾姓族人五花大綁地押到了大水洶湧的唐溪邊上。雨停了一天,天空也陰陰陽了一天,此時,天空又恢復了陰霾,儘管西方的天邊有些許暗紅如血的雲霞。鍾七和鎮公所的人都沒有出現在唐溪邊上,很多鎮上的人都來到了溪邊看熱鬧。沈文綉抬起耷拉著的頭,用那剩下的一隻可以看得見光明的眼睛,眺望著遠方。她心裏十分清楚,自己很快就要被沉入渾黃的大水之中了。按唐鎮鍾姓宗族的規矩,和別的男人通姦的女人是要沉潭而死的。沈文繡的嘴唇蠕動了一下,突然喊出了幾句歌謠:
鍾七聽了楊飛蛾的話,非但沒有同情楊飛蛾,反而惱怒起來:「臭婊子,和老子羅嗦什麼,你痛關我鳥事,老子什麼時候來,你就什麼時候陪老子。你他娘的生來就是給男人乾的,老子不干你,別人也會幹你!快給老子爬上床去,老子等不及了!」
鍾七神色凝重地說:「唐鎮只有死人才畫像的,活人不畫,也許畫了,魂就會飛掉,就會成為死人了。宋畫師,我看你就照著老畫師留下來的這些畫像隨便畫一張吧,我也好去向游鎮長交差。」
鄭馬水吃驚地睜大眼睛:「你說什麼?」
余花褲把門哐當一聲,重重地關上了。
孩子的哭聲和母親的話沒有讓鍾七停止在沈文綉身上施暴,反而令他變得更加瘋狂了:「王八蛋,我讓你說我是逃兵,我抽死你,王八蛋,我讓你說我是逃兵!老子當逃兵怎麼啦,還有人他娘的當漢奸呢!我抽死你,王八蛋!」
三癩子爬了起來,從土地公公和土地娘娘的中間跨了過去,跳下了神壇,瘋狂地朝門外奔去。他闖入猛雨之中,讓傾盆而下的雨水把他身上的欲|火澆滅。突然一道閃電劃過,藉著閃電的光亮,他看到自己的面前站著一個沒有臉的白衣人!
鍾七說:「我們這裏條件有限,有不到之處,宋畫師要多多包涵呀,有什麼困難也可以向我們說。」
宋柯鬆了口氣,看清了眼前替他解圍的人。
宋柯不明白三癩子挖這個坑有何用處,被三癩子挖出的泥土是紅色的,像是被血液浸染過。這時,一隻老鷹在他們頭頂的天空盤旋,像是隨時要俯衝下來,把三癩子叼走。三癩子停下了手中的活計,抬頭看了看被烏雲遮住太陽的天空,他發現了那隻老鷹,並且朝那隻老鷹怪叫了一聲。三癩子的怪叫尖銳而又凄厲,老鷹盤旋了幾圈后扑打著翅膀尖叫著飛走。
宋柯咬了口煎包,搖了搖頭:「不知道。」
郎呀,天好遠路好長,何處尋你的蹤跡呀,郎呀——
三癩子來到畫店門口。
游武強勒緊了腰帶,把刺刀插在腰間的皮帶上,「撲咚」一聲跳進了湍急的大水之中。對岸的歌聲嘎然而止,隨即傳來一聲尖叫……
游武強咕嘟嘟地喝下那碗茶,把碗放在了棺材板上面,抹了抹嘴巴說:「笑話,他鍾七算個屌!還他娘的抗日英雄,他娘的就是一個逃兵!老子一輩子也看不起的逃兵!我陣亡了,虧他說得出口,他連我們打仗都沒有看到就逃了,他怎麼知道老子陣亡了!」
胡二嫂說:「全鎮人都知道了 ,就你不知道。」
就在游武強英雄無用武之地,用刺刀插著泥土的時候,一個保安隊員從鎮街上閃進了鍾七家的那條小巷,來到了鍾七的家門口。鍾七的家門緊閉著。保安隊員從門縫間可以看到裏面的燈火。保安隊員敲了敲門,此時雖然雨停了,但屋檐上還是滴滴答答的漏下雨水。保安隊員看裏面沒有反應,又加重了力氣敲了敲門。他等了一會,就聽到有細碎的腳步聲來到了門后,裏面傳來女人警覺的聲音,聲音里夾雜著一絲恐慌:「誰?」
鍾七完全控制不住自己了,此時,在他眼裡,他打的是游武強,而不是自己的老婆沈文綉……
他感覺到了噁心。
18
鍾七的臉色變得煞白:「他怎麼回來了,我分明看他死在戰場上了的呀,難道他是一隻鬼?」
3
就在無助的宋柯準備扭頭奔逃的時候,有一個人衝上來,狠狠地踢了土狗一腳,罵了聲:「死狗,給老子滾開!」
游長水冷笑了一聲說:「你回來多少天了?怎麼才來見我,我好歹是你叔叔,好歹從小把你養大。你就這樣恨我?」
宋柯呼喚著:「蘇醒,蘇醒……」
三癩子眼睛里充滿了邪氣:「總會有人要死的,這個墓穴總會派上用場的。」
三癩子聽到了余花庫家裡一個男人粗聲粗氣的聲音:「你剛才在外面和誰說話?」
宋柯搖了搖頭,眼鏡片里透出堅定的光芒:「我從來不畫別人畫過的東西!」
三癩子指著土地廟外面那棵老樟樹說:「鎮上的人誰也不敢爬上這棵樹,只有我敢。」
宋柯說:「鍾隊長,有事你儘管吩咐,要不是你,我還到不唐鎮。你可千萬不要把我當外人。」
鍾七長嘆了一口氣:「唉,沒有了文綉,我可怎麼活呀!」
游長水睜大了眼睛:「真的?他不是死在戰場上了嗎?」
16
鄭馬水心裏卻在說:「屌你老母的,不就是一個兵痞嘛,並和老子凶個鳥,老子手上的殺豬刀也不是吃素的,可別把我惹火了!」
鍾七麻利地穿上衣服,衝出了逍遙館。
三癩子翻了個身,他今天晚上無論如何也睡不著覺了。睡不著覺最痛苦的事情莫過於想女人。唐鎮有許多女人,可沒有一個女人是他的。連唐鎮的老妓|女也瞧不起他,還有那個不值錢的寡婦余花褲,也經常用唾沫啐他。想起女人,三癩子渾身燥熱,著了火一般,心裏有千萬隻貓的爪子在無情地抓撓著。這個時候,他會想象鍾七的老婆沈文綉在和他翻雲覆雨。沈文綉是唐鎮最標緻的女人,就是他死了也得不到。想著想著他就想到了死。可死也是一件多麼不容易的事情,他多次爬上土地廟門口的那顆老樟樹,希望土地公公懲罰他,讓他死,可土地公公就是不讓他死,讓他活在恐懼和折磨之中。
天空中突然霹靂一聲,一道閃電劃破了對岸濃重的黑,一剎那間,游武強看到了對岸的河堤上站著一個女人。一股熱血衝上他的腦門,他朝著對岸大吼了一聲:「等著我——」
宋柯從來沒見過如此醜陋的狗,他的心收縮了一下,停住了腳步。
一陣狂風呼嘯而來,把游武強手中的火把撲滅了。也把宋柯提著的馬燈撲滅了。
宋柯來到唐鎮的第三天,一個離開唐鎮數年的男人回到了唐鎮。這個男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裝出現在唐鎮街上的時候,就有人飛快地跑去鎮公所報訊,對鎮長游長水說:「游鎮長,你侄兒游武強回來了!」
宋柯考慮了一下說:「好吧,我和你一起去看耍把戲。」
宋柯聽得一頭霧水。
宋柯不知道鍾七的哀傷是真是假,他內心還是願意把鍾七的哀傷當成是真的。
宋柯說:「去哪裡?」
老樟樹看上去像一個飽經風霜的老者,籠罩著一種神秘的色彩。宋柯說:「為什麼?」
聽了張少冰的話,大家就紛紛離開了。
張少冰神色嚴肅地對圍觀的人們說:「大家散了吧,武強兄弟辛苦了,讓他休息休息吧,等他休息好了,再聽他講打日本人的事情。散了吧,大家散了吧!」
游武強冷笑著說:「殺鍾七是我自己的事情,和你沒有關係,我如果叫你幫我一起殺鍾七,那是對我的侮辱。我要你和我走一趟。」
鄭秋林說:「我點不了燈,就是點亮了燈,你也是看不到我的,我就是一縷遊魂,我已經死了七年了。以前,胡文進活著的時候,我會找他說話,現在他也死了,我不想和他說話了,死人和死人說話沒有什麼意思,我也看不到他了。」
他覺得游武強並沒有逃離唐鎮,游武強也許現在就藏在他看不清的某個暗處,正藉著朦朧的夜光,注視著鍾七的行動。鍾七心裏一陣發冷,彷彿聽到游武強沉重的呼吸。
游武強說:「打完鬼子,我以為天下太平了,沒有想到又和共產黨打起來了,老子不想打自己中國人,就跑回來了!」
鍾七見勢不好,臉紅耳赤地擠出人群,倉皇而去!
19
游武強看鄭馬水切完肉,稱都沒有稱就要用濕稻草捆紮豬肉。游武強一把搶了過來,說:「不用捆了!我現在就把豬肉吃掉!」
這是個穿著打滿補丁黑布短衫的矮個男子,宋柯無法分辨出他的年齡,只是覺得此人奇醜無比,五官擠在一起,像是一顆沒有長開的苦瓜,斜眼歪嘴,臉上的皮膚粗糙黝黑,亂糟糟的頭上有幾塊銅錢般大小的禿疤。宋柯弄不明白自己為什麼剛剛來到唐鎮就會碰到一條醜陋的狗和比狗還丑的人。
凄涼的歌聲:
游武強舉著火把站在墓穴邊上,沙啞著聲音說:「文綉,我把宋畫師請來了,我相信他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畫師,他一定會為你畫一幅最好的畫像!我是畜生,我真的不值得你對我如此厚愛的,文綉,你為我而死,可現在我連一副棺木都不能夠給你,儘管唐鎮棺材店的老闆是我最好的兄弟!我不能夠再連累他了,希望你諒解我這個畜生!我只能請宋畫師給你畫一幅最好的畫像,我到死也會帶在身邊……」
胡二嫂點了點頭,滿臉鄙夷的神色:「撇開沈文綉這個騷狐狸不說,游武強也不是個東西,還抗日英雄呢,想搞了去逍遙館不就行了,實在不行,去找寡婦余花褲也沒人講他,偏偏要去嫖人家老婆。」
游武強揚長而去。
今夜,宋柯沒有一絲睡意。在那個仄逼的小閣樓里,宋柯充滿了繪畫的慾望,他用碳筆在畫紙上激|情塗抹的過程中,眼睛里一直含著淚光。腥臭的味道也越來越濃郁。
那時,鎮長游長水和三個唐鎮的鄉紳正在打麻將,這樣的落雨天十分適合玩樂。他們玩得正在興頭上,一個保安隊員慌慌張張地跑進來說:「不,不好啦——」
他們到了墓穴旁邊后,游武強點亮了火把,火把照亮了那片空間。宋柯可以看到草葉上透明晶瑩的露珠。宋柯看到沈文繡的屍體,眼睛里便出現了一束火苗。
宋柯說:「為了賣點葯,真玩命呀!」
游武強不說話了,他瘋狂地撕開了沈文繡的衣服,露出了兩個奶|子,兩個豐|滿的奶|子卻傷痕纍纍,沈文綉裸|露在光天化日下的肉體其實都傷痕纍纍。游武強發了一會呆,眼睛里掠過一絲柔軟的神色,但很快地,他的眼睛里馬上重新燃燒起熊熊的慾望之火,身體死死地壓在了沈文繡的身體上,他的雙手也死死地抓住了沈文綉抓撓撕打他的雙手……
沈文綉兩個年幼的兒子天真地看著臉色陰霾的母親。
宋柯的身體動彈不得,他試著自己能否說出話來。他張開嘴巴說:「你是老畫師胡文進吧?」
胡二嫂抽了抽鼻子:「什麼東西那麼臭呀?」
宋柯回到畫店后就開始給沈文綉畫像。
宋柯說:「你不進來,你站在那裡幹什麼?對了,今天你為什麼不去五公嶺挖墓穴?」
鍾七又客氣地笑著說:「宋畫師,你走了一天的路,十分辛苦,晚上就好好睡一覺吧,有什麼事情明天再說。」
游武強也冷冷地說:「鍾七呢?」
朦朧的天光中,宋柯看不清死者沈文繡的臉,但是他感覺到,此時的沈文綉是幸福的。宋柯滾燙的淚水湧出了眼眶。他想起了遙不可及的那個女子,腥臭的氣味瀰漫開去。宋柯聽到了狗的嗚咽聲和游武強的痛哭聲彙集在一起,在荒莽的山野傳得很遠,很遠……
站在宋柯身後的女人不知什麼時候消失了。
其實,在她挑著一擔空畚箕走出唐鎮的時候,一雙歹毒仇恨的眼睛就瞄上了她。在沈文綉從唐鎮走到過風谷的過程中,她一直沒有離開過那雙燃燒著熊熊火焰的眼睛。沈文綉卻沒有發現跟蹤她的人。
宋柯經過豬肉鋪時,他瞟了屠戶鄭馬水一眼。
游武強嚯地從棺材上立起來,站在比他高出一頭的鍾七面前,指著鍾七的鼻子,惡狠狠地罵道:「你怎麼沒有拉痢疾拉死在路上?你知道有多少兄弟戰死在戰場?你就是把大天說破,你也是個不折不扣的逃兵!你他娘的還有什麼臉面站在老子的面前!你給老子滾開,老子看到你就想一槍斃了你!滾,給老子滾!」
楊飛蛾顫抖著說:「鍾隊長,你殺了我吧,我不想活了!」
土地廟裡沒有人回答宋柯。
想到三癩子,宋柯無心作畫了,三癩子會不會出什麼事情呢?
李媚娘媚笑著對鍾七說:「鍾隊長,今天這麼早就過來了呀,坐,坐!」
剛開始被撲倒時,沈文綉心想一定是碰到土匪陳爛頭了,陳爛頭經常會這樣突襲在野外單獨勞作的婦女,他像風一樣來無影去無蹤。這個男人根本就不是土匪陳爛頭,而是剛剛回唐鎮來沒幾天的抗日英雄游武強。
宋柯現在才知道,那一截截的樹根是治蛇咬傷的葯。和剛才賣跌打丸的情況相比,賣蛇葯的境況就完全不一樣了,人們紛紛掏錢買他的蛇葯。山裡蛇多,蛇葯對當地人來說是最實用的東西。
宋柯抑制住自己,不讓自己吐出來。多年的流浪生活讓他鍛鍊出了非凡的抑制能力。他努力地讓自己胃裡那隻憤怒的蟲子冷靜地平息下來。宋柯必須面對這個豬腰子,否則他不相信自己能夠在這個看上去封閉的山區小鎮生存下來。
三癩子在余花褲開門后,聞到了一股肉香,他的口水都快從嘴角漏下來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多久沒有吃肉了。
14
楊飛蛾帶鍾七進入房間后,撲通朝鐘七跪下了。鍾七愣了一下說:「飛蛾,你這是幹什麼呀,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你對我說,是誰?老子給你出氣!」
胡文進死後,唐鎮的人紛紛向鎮長提出要求,要鎮長趕快找一個畫師來,否則,唐鎮往後的死人會因為沒有畫像不得安寧,活著的人也會不得安生。鎮長覺得這是一件有關唐鎮民生的大事,很少為人民著想的他決定要好好為唐鎮人做一件有意義的事情,於是,他就派自己的跟班兼唐鎮保安隊隊長的鍾七走了一趟縣城,找回了落魄的畫師宋柯。
三癩子在挖坑。他對宋柯的到來毫無感覺。三癩子挖出的坑在這片山坡上就像是他頭上的疤記。宋柯走到了三癩子旁邊,三癩子光著膀子旁若無人地挖著坑,揮汗如雨。那隻土狗不敢靠近他們,躲在草叢裡,吭哧吭哧地喘著粗氣。三癩子和宋柯都沒有發現那條土狗。
吃完午飯,宋柯就把畫好的胡文進的畫像送到了鎮公所。
三癩子拉著宋柯的手擠到了最前面。三癩子坐在了地上,宋柯站在他後面。三癩子看著走江湖的漢子耍拳,眉飛色舞,雙手握成拳頭舞動著,口裡還發出嗷嗷的聲音。宋柯從兜里掏出了一個本子和鋼筆,在上面描畫著。
游武強憤怒地吼道:「我和這個逃兵是仇人,永遠也不可能講和的!他永遠是我游武強的仇人!」
圍觀的人一陣鬨笑,游武強給他們出了一口氣,況且也看清了鍾七這個「抗日英雄」的真面目,他們不笑就不正常了。棺材店門口的人越來越多,圍了里三層外三層,平常冷清的小街上不知怎地一下子冒出了這麼多人。這個沒有經過戰火洗禮的偏遠小鎮,頓時瀰漫了一股濃郁的硝煙味。
三癩子突然跑出了土地廟,猴子般爬上了老樟樹。宋柯也跟了出去。三癩子在樹上對宋柯說:「宋畫師,你一定想問我,為什麼我爬在樹上會沒有事情吧?告訴你吧,我有的時候會覺得活著很沒有意思,特別是餓得發慌和想女人的時候,我就會爬上這棵老樟樹,我希望土地公公懲罰我,讓我死掉。結果怎麼也死不掉,也許土地公公還不讓我死。」
宋柯笑著對鍾七說:「鍾隊長,謝謝你!」
鄭馬水臉上堆著笑:「好,好,給你割兩斤好肉。武強,我有話在先,這豬可是昨天殺的,豬肉有點不新鮮了,但是我保證沒有壞掉,價錢可以便宜一半,反正就這些肉了,趕緊賣完拉倒。」
中年漢子的舌頭被毒蛇狠狠地咬了一口。
那人輕輕地沙啞地說了一聲:「宋畫師——」
宋柯的身後站著一個影子。
鄭馬水根本不管宋柯臉上出現的怪異神色,便把豬腰子用一根濕稻草捆紮好,遞給了宋柯。
鍾七說:「宋畫師,你是見過我老婆沈文繡的,我想讓你給她畫一張像。人死了,不能復生了,我只想留下她的一張畫像,等我死後,讓它和我一起裝進棺材,埋進土裡。」
鄭秋林幽幽地說:「宋畫師,你想知道我是怎麼死的嗎?」
鍾七也笑著說:「宋畫師,你別見怪呀,山裡人沒有見過世面,有個生人來了就當猴子耍把戲,總想湊著看個熱鬧。對了,宋畫師,昨天晚上睡得好吧?」
夜深了。
游武強解開了纜繩,用長篙撐起小船,朝對岸斜斜地穿過去。小船在水面上劃過時,不停地顫動著,有時,水浪打過來,像是要把小船掀翻。宋柯從小就怕水,船到水中央的時候,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大水一下子變得那麼蒼茫和可怖,只要一不小心,他就可能葬身水底。風在水面上穿行,發出可怕的聲音,像有許多鬼魂在水面上擊水吶喊。
三癩子說出的話讓宋柯驚愕。
鍾七點頭哈腰地說:「鎮長說得再理,再理,鎮長你對他算是仁盡義至了!」
9
宋柯沒想到破布般的唐鎮還有這麼一條繁華的巷子。和小街上坎坎窪窪鵝卵石路面不一樣的是,皇帝巷的路面是青磚鋪成的,走在上面平穩https://read.99csw.com踏實。皇帝巷兩邊的門庭雖說古舊,卻顯得氣派,每個門庭的上方都掛著大紅燈籠,從紅燈籠上的字型大小可以看出皇帝巷裡儘是旅店,酒館,賭場,妓院……鎮公所竟然也在其中,而且就在洪福酒館的對面。
豬牯見鍾七神色慌張地走出來,就湊過去,在鍾七的耳朵邊上輕輕地耳語了幾句。鍾七聽了豬牯的話,牙關打顫:「你說的是,是真的?」 豬牯說:「我說的千真萬確,如果有半點假話,我被雷劈死!」 豬牯剛剛說完,天上就響起了炸雷的響聲,豬牯渾身哆嗦。鍾七說:「我先去找游鎮長說說這事,看他怎麼處理,干他娘的游武強,他怎麼能夠干出這樣傷天害理的事情!」
宋柯說:「有這樣的事情?」
宋柯搖了搖頭。
又有人說:「那你是真正的抗日英雄啰!你是抗日英雄應該在隊伍里提升了吧,怎麼跑回唐鎮來了呢?」
宋柯突然想,誰會是在他來唐鎮后第二個讓他畫像的人呢?
棺材店老闆張少冰嚇壞了,趕緊用身體擋在了游武強和鍾七中間:「武強,算了,算了,過去的事情就過去了。不要再追究了,沒有意思,鄉里鄉親的,抬頭不見低頭見,和為貴,和為貴!」
宋柯說完后,朝胡文進的畫像深深地鞠了三個躬。
宋柯太投入了,他始終被一種情緒控制著,以至沒有發現身後站著的影子,也沒有聽到畫店門口土狗的嗚咽。
游武強兩邊太陽穴上的血管蚯蚓般突出來。這時有幾個人圍過來。有人對他說:「游英雄,你不能這樣吃生豬肉呀,會得豬顛瘋的!」
鍾七坐下來,目光在牆上掛著的畫像上掃來掃去。
宋柯怎麼也沒有想到游武強會把他帶到五公嶺的那片亂墳坡上。宋柯就在三癩子挖的那個墓穴里看到了沈文繡的屍體。
農曆四月二十五這天,是唐鎮的墟日。晌午不到,唐鎮的小街上已經熱鬧非凡了,小街兩旁擺滿了攤檔,赴墟的人們在鎮街上來回走動,為自己需要的東西挑挑揀揀,大聲地討價還價。
有人驚叫出來。
三癩子回到唐鎮后就聽說沈文綉死了,他異常吃驚,喃喃地說:「那個墓穴原來是給她挖的。」而且三癩子堅信,沈文繡的屍體已經埋在那個墓穴里了,他也知道,他挖那個墓穴一文錢的報酬也不會有了。三癩子兩眼無神,黑黝黝的醜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他赤著雙腳走在鎮街上時,不但聽到了沈文繡的死訊,還聽到了關於沈文繡的鬼魂現身的傳說。
宋柯說:「你怎麼回來到這裏,你為什麼不回家睡覺呢?」
說豬牯:「大嫂很關心我們隊長呀,我們隊長真有福氣,討了你這樣一個好老婆。大嫂,你放心吧,鍾隊長不會有事的,他現在正和游鎮長他們喝酒呢。」
宋柯坐在那裡,看著店門口熙熙攘攘來來回回的人,心想自己怎麼也融不進去。三癩子站在了店門口。他醜陋的臉上堆著笑。宋柯不知道他要幹什麼。宋柯對他說:「三癩子,你進來吧。」
13
楊飛蛾說:「我不知道出什麼事情了,李媽媽叫你趕快到門口去。」
三癩子沒有看到那個角落上的白色影子。
鄭馬水望著宋柯的背影,喃喃地說:「狗屌的鍾七,給他留了豬腰子也不來取,下回再不給他留了。」
天色漸漸地昏暗下來,小街上的許多眼睛陰冷漠然地注視著宋柯和狗。
鍾姓人的族長,那個下巴上留有一綹老鼠須的乾瘦老頭,把點燃的三拄長香對天拜了幾拜,用他洪亮的聲音說:「將淫|婦沈文綉裝入豬籠——」
宋柯昏頭昏腦地從床上爬起來,口乾舌燥地下了樓。
走著走著,宋柯的額頭上就冒出了汗粒。他想回鎮子里去,可好奇心還在驅使他往前走。好不容易來到了那片山坡,一朵巨大的烏雲遮住了太陽。這片山坡彷彿剎那間陰森起來。走近前,宋柯才發現這片山坡是個亂墳崗,他在溪流旁看到的只是露出草叢的墳墓,現在,宋柯看到野草下面到處都是大小不一的墳墓。一陣風刮過來,撩起了宋柯長衫的衣角,野草瑟瑟作響,似乎有許多魂魄在迎風起舞。
這個夜晚伸手不見五指。三癩子躺在土地公公和土地娘娘的後面,無法入睡。
鄭馬水大聲說:「宋畫師,你過來!」
鍾七站了起來,他被腥臭味折磨得實在堅持不住了,只好離開,本來想了許多話要交代宋柯的,現在什麼也說不出來了。他甚至忘記了把畫店桌上的那盞小馬燈提走。宋柯在後面提醒他,他彷彿也沒有聽見。宋柯眼睜睜地看著鍾七離開,然後把畫店的門關上了。
胡二嫂不管宋柯願不願意聽,還是笑著對他說:「昨天晚上,鍾七的老婆沈文綉和游武強通姦被抓住了,就在張少冰的棺材店裡,聽說鍾七帶人撞開門時,沈文綉還在棺材板上一|絲|不|掛呢!游武強沒有抓住,被他跑掉了,說是從棺材店的後窗逃掉的。真是看不出來了,沈文綉這個女人會這麼騷,游武強沒回來幾天就和他搞上了。看來沈文綉也活不長了。就是鍾七甘心做活王八,鍾姓的宗族裡也不會放過她的。聽說鍾姓人揚言,如果抓住了游武強,要活剮了他,就是游鎮長出來說話也沒有用,他的侄兒睡人家老婆,理虧呀!」
婆婆嘆了口氣說:「這個畜生!他是根本不把這個家當家了。要不是我罵他,說他經常晚上不回家也不和家裡說一聲,他也不會讓土狗來說的。這個畜生遲早要出大事!文綉,這個家多虧了你呀,要不是你,我早就被他氣死了,骨頭從墳墓里挖起來都可以用來敲鼓了!文綉,這個畜生還不把你當人,那樣惡毒的折磨你,他不是人呀!我怎麼就養了這麼一個混帳兒子!文綉,我知道你心裏有說不出的苦,為了這兩個孩子和我這把老骨頭,你就多多擔待一些了。我替那個畜生給你賠不是,我給你跪下磕頭也可以的,你就是不要想不開,很多事情不要往心裏去,都是命!」
宋柯覺得有個人站在他的床邊,他的頭皮一陣發麻,頓時清醒過來。宋柯嘗試著動動手腳,還是無法動彈,他在黑暗中睜大眼睛,企圖看清在黑暗中站立著的人。可是他什麼也看不到,就像他無法看清黑暗中隱藏著太多的秘密,宋柯的呼吸沉重起來。
三癩子站在一旁訕笑,鍾七盯了他一眼,低吼道:「還不快滾!」
這時,棺材店的老闆張少冰端了一碗茶水,遞給游武強:「武強,喝口茶再說吧,你有多少年沒有喝家鄉的茶了呀!」
胡文進一生都是孤獨的,沒有婚娶,也沒有帶一個徒弟,唐鎮有許多人想把自己的兒子交給他當學徒,都被他拒絕了,這源於他一個自私的想法,他一直認為徒弟會搶他的飯碗,他是一個把飯碗看得比死還重的人。當他面對死人畫像時,他臉上會浮現出舒暢的微笑,那也許是他最快樂的時光。
今夜,星光燦爛,三癩子要在星光燦爛的深夜,殺死一條狗。
鍾七連忙擺了擺手說:「不要畫我,千萬不要畫我。我不是死人。對了,我提醒你一句,在唐鎮,你千萬不要畫活人,否則人家會找你拚命的。」
這時,宋柯身邊的人都悄悄地離他和三癩子遠了點,那些人聞到了淡淡的難聞的腥味。他們斷定,這難聞的腥味就是從三癩子或者宋柯身上散發出來的。在不遠處,一個戴著斗笠的女人拿著一條扁擔朝宋柯走過來。
游長水「喔」了一聲,站了起來,走了出去。那三個鄉紳也站了起來,跟在了游長水的身後。游長水站在鎮公所的門前,神情肅穆地看著站在雨中渾身像落湯雞般的游武強。
窗外又傳來了狗的嗚咽……
游武強還是呆坐在三癩子挖的墓穴旁邊,看著唐溪。生鏽的刺刀插在他面前的泥土裡,無聲無息。刺刀不會說話,不會告訴他這樣的黑夜裡所隱藏的危險。游武強的衣服還是濕漉漉的粘在他的肉體上,他感覺不到寒冷,反而覺得身上冒著熱氣,熱氣中還夾雜著餿哄哄的汗臭。
土狗正想立起瘦骨如柴的身體,準備逃走。
保安隊員說:「鎮長你不是讓他到對面的洪福酒館訂菜了嗎。」
游武強沒有理他,自顧自地把刺刀從案板上拔起來,把那塊肉一小塊一小塊地切碎。然後跳起來,一屁股坐在了豬肉案板上,用刺刀的刀尖挑起一小塊肉,送進自己的嘴巴里。游武強用力地嚼著生豬肉,嚼了幾下就咕嚕地吞了下去。吞下第一塊肉,游武強對愣在那裡的鄭馬水說:「你他娘的肉的確不新鮮了!」
人們報以熱烈的掌聲和呼叫。
楊飛蛾遲疑了一會,在李媚娘的催促下,才把鍾七領到上廳的右偏房裡。
中年漢子耍完拳,朝圍觀的群眾抱了抱拳,然後盤腿坐在了地上,閉上眼睛,運起功來,只見他渾身的肌肉一塊一塊地突出來,看上去像石頭般堅硬。不一會,站在一旁的少年就走上前,把手上厚重的青磚狠狠地砸在中年漢子的頭上。兩塊青磚都砸碎了,中年漢子的頭安然無恙。三癩子大聲地喊了一聲好,使勁地拍起巴掌,人群中也暴出熱烈的叫好聲。做完這些,中年漢子就拿起了紅布上的一個瓶子,從裏面倒出了幾顆黑色的藥丸,干吞了下去。接著就開始介紹跌打藥丸的神奇功效。
聽了婆婆的話,沈文綉心寬了許多。
土狗嗚咽了一聲,連滾帶爬地跑了,跑出一段路后,土狗躲在一個角落裡,回過頭,意味深長地望著宋柯,狗鼻子還不停地抽|動著。
7
唐鎮在這個陽光燦爛的日子,流傳著一件事情,說是有人在夜裡看到了沈文繡的鬼影在鎮街上飄忽,還不停地哭著,唐鎮上的狗看到沈文繡的鬼魂,都無力地趴在地上,嗚咽著……
游武強說:「你不找他挖墓穴,還能有什麼鳥事!三癩子生來就是替人挖墓穴的料,誰的墓穴有他挖得好呢?這樣的人在唐鎮還沒有出生。對了,你如果找到三癩子,就說我游武強找他,讓他挖個墓穴,今天不是鍾七死就是我死!好了,不和你廢話了,老子要去找鍾七算帳了!」
這天中午,三癩子回到了唐鎮。
土狗站在畫店的門口,和不遠處一個角落裡的白色影子對峙著。那個白色的影子最後無奈地飄走,帶走了一股陰冷的風。
游武強的目光從沈文繡的身上收回來,臉色漲得通紅,惡狠狠地說:「他娘的,老子在抗日前線出生入死,到現在也還是光棍一條,他狗屌的鍾七,一個可恥的逃兵竟然娶了個如花似玉的女人!老天不公呀!」
宋柯笑了笑。
有人說:「鍾七跑回來說他是抗日英雄,還說你陣亡了呢!你叔叔還讓他當了保安隊長,你說的是不是真的呀!」
鄭馬水也壓低了聲音說:「宋畫師,你喜歡豬腰子嗎?」
三癩子沒有理會宋柯的驚愕,從樹上爬下來后,走進土地廟裡,從一個角落裡抄起一把鋤頭,扛在肩膀上走出了廟門,朝鎮街上走去。三癩子的臉色頃刻間變得陰鬱。宋柯對著他的背影說:「三癩子,你要去哪裡?」
鄭馬水疑惑地說:「不會吧,你怎麼會不喜歡豬腰子呢。看你這身體,豬腰子對你有大用的。你不知道吧,老畫師還活著的時候,每天都要我給他留一個豬腰子的,他活了七十多歲,靠的就是豬腰子。在我們唐鎮,並不是誰都能夠吃到豬腰子的,我只是給老畫師留著,別人想要都沒門!我知道你來了,也會像老畫師那樣喜歡豬腰子的,今天特地給你留了一個。」
游武強的頭要炸了。
游武強說:「我先住在你的棺材店裡吧,反正你的棺材店裡晚上也不住人,我還能有什麼打算,先住一陣再說,習慣就住下去,租幾畝地種,住不下去,就離開唐鎮,再出去闖蕩,哪裡的黃土不埋人啊!」
此時,宋柯倒是希望他出現在自己面前,和自己交談。宋柯也許會問他,為什麼他會一生喜歡吃豬腰子。
游武強站在唐溪邊上,聽著對岸的喪歌聲,情感異常複雜。女人的歌聲凄涼而又絕望,在大水駭人的咆哮聲中顯得那麼微弱。游武強從女人的歌聲中聽出了血和淚……游武強望著對岸,他什麼也看不見,對岸黑黢黢的一片,猶如地獄深處。
這是黃昏,夕陽已經照不到青花巷了,青花巷顯得陰暗。
三癩子無奈地回到了鎮東頭的土地廟,對著土地公公和土地婆婆的泥塑說:「土地公公,土地婆婆,你們行行好,就讓我痛快地死掉吧,我生不如死呀!」
那隻褪毛的土狗還在畫店門口嗚咽著。
許多人鬨笑起來,鬨笑聲落下去后,天也完全黑下來了,要不是小街兩旁的人家和店鋪掌起了燈,唐鎮的小街就會是一條黑暗的幽冥之路。
保安隊員說:「是你的侄兒游武強。」
宋柯回頭看看了,沒有發現有人跟著,就下了河堤,來到了小船邊上。游武強把宋柯攙扶上了小船,對他說:「宋畫師,你坐好了!」
土狗在離他不到一米遠的地方也停了下來,抬起狗頭,用那雙陰鬱的狗眼審視著宋柯。土狗不停地抽|動著鼻子,似乎在嗅著宋柯身上的特殊氣味。宋柯緊張極了,面對這條土狗束手無策,它會不會突然向宋柯發起攻擊,撲上去,瘋狂地撕咬他?
雨後的山野有風拂過。
豬牯走了后,沈文綉回到了廳堂里。正在吃晚飯的婆婆放下了筷子,對她說:「誰呀?」
鄭馬水的鼻子抽|動了幾下,他聞到一股淡淡的腥臭味。是不是自己沒有賣掉的豬肉壞了,這不可能呀,豬早上才殺的,況且現在天還不算太熱,怎麼可能壞了呢。鄭馬水抓起一塊肥豬肉放在鼻子下聞了聞,便斷定豬肉沒有變壞。那麼,那股淡淡的腥臭味從何而來?
宋柯又點了點頭,此時,他腦海里突然出現了沈文綉遊街經過畫店門前,抬起頭看他的情景。沈文繡的目光猶如一道閃電,劃過宋柯的腦海,他渾身顫抖了一下,覺得有點冷。
三癩子說,這條巷子原先叫興隆巷,這裏成了人們尋歡作樂的地方后,唐鎮的人就把它稱為皇帝巷。在小鎮人眼裡,皇帝過的就是花天酒地的日子。置身皇帝巷,宋柯恍如隔世,如果不是因為飢腸轆轆,他一定會以為自己在夢幻之中。宋柯和三癩子走到洪福酒館門口,聽到裏面傳出行酒令的聲音。
游武強咬牙切齒地說:「鍾七這個混蛋應該斷子絕孫!」
那個晚上,三癩子夢見宋柯和他都死了。突然就死了,死因不明。三癩子的夢是從他和宋柯死後開始的。很多穿白色衣服的人把他們的屍體抬到了五公嶺的那片亂墳地上。看不清這些穿白衣服人的臉,他們好象不是唐鎮的人,彷彿來自另外的一個世界。他們身上散發出逼人的寒氣。三癩子和宋柯分別被兩條破草席裹著,沒有把他們裝進棺材。那些陰冷的白衣人把他們扔在山坡上的野草叢中。有人陰森森地說話:「三癩子連墓穴都沒有挖好,不用埋他們了,就把他們扔在這裏吧,我們走!」那些白衣人就突然消失了,像水汽那樣蒸發掉了。被裹在破草席里的三癩子聽見了狗的嗚咽。那條褪毛的土狗嗚咽著朝他撲過來,撕咬開了破草席,他的屍體完全暴露在了土狗的眼中。土狗嗚咽著開始撕咬他的腿,彷彿要從他的腿開始吃,然後一點一點地像吭一根肉骨頭那樣把他吭光。三癩子大聲地慘叫著,渾身動彈不得,任憑土狗的撕咬……他醒過來后渾身冷汗。他對土地公公說:「土地公公,我死了嗎?我死了嗎?」沒有人回答他的問題,只有黑暗中他自己沉重而又急促的喘息。
此時,沒有人會救三癩子,他的慘叫也變得惘然。
沈文繡的心狂亂地跳動著:「你們隊長沒,沒有什麼事吧?」
三癩子說:「如果我是給我自己挖墓穴呢?我死了,你會給我畫一張像嗎?」
他摸索著起來點亮了油燈。樓上就他一個人,窗外起風了,風聲的帶不走宋柯的寂寞。宋柯重新躺在了床上,他沒有把油燈吹滅。宋柯發現房樑上有一個蜘蛛網,有隻蜘蛛在蛛網中間掙扎。宋柯腦海里突然產生了一個想法,他自己是不是一隻在蛛網中掙扎的蜘蛛呢?
冥冥中有種聲音在召喚著宋柯。他說不清楚那聲音來自何方。宋柯把畫店的門關上了,也從鎮街上往西走去。宋柯在鎮街上行走的過程中,許多人在街邊向他行注目禮。宋柯能夠把死人畫活的消息,短短的時間里就在唐鎮不徑而走,來了一個比老畫師厲害的人,唐鎮人對宋柯充滿了敬意,想想自己或者自己的親人死後能夠留下一幅高水平的畫像,是多麼風光的事情!
溪流邊凄凄的野麥草在風中搖曳。
……
宋柯想,唐鎮發生什麼事情和自己有什麼關係?他是個落寞的人,現在除了關心三癩子,不會去關心別的事情,彷彿唐鎮天塌下來了也和他無關。
中年漢子看著少年把樹根磨好了,就對著大家吐出了赤紅的舌頭。他轉了一個圈,讓所有在場的人都看見了他的舌頭后,就把舌頭伸進了張開的吐著信子的蛇口中。少年站在他旁邊,端著陶碗的手微微顫抖。在場的所有人都替中年漢子捏著一把汗,有幾個女子用手掌捂住了眼睛。宋柯怔在那裡,牙關輕輕地打顫。三癩子張著嘴巴,嘴角口水流出來了也不知道。這時,那個戴著斗笠拿著扁擔的女人站在了宋柯的身後,她低著頭深深地呼吸著,像是在呼吸一股奇異的香味,場子里中年漢子的事情對她根本就沒有起任何作用。
鎮街上靜悄悄的,沒有那家人還掌著燈,每家人或者店鋪的門扉都緊閉著,阻擋著夜色和鬼魂的侵入。三癩子進入鎮街上時,突然想到了白天里聽到了關於沈文綉鬼魂出現的傳聞,這個曾經天不怕地不怕的挖墓穴的人覺得自己身上發冷了,打擺子般顫抖著。三癩子輕輕地說:「沈文綉,我知道你死得冤,可我平素里和你無怨無仇,我挖的墓穴也給你用了,你躺在裏面一定很舒服,我可是連一文錢也沒有收呀!沈文綉,你可不要在我面前出現,找我沒有什麼用的。」
鄭馬水連連點頭:「對,對,是不新鮮了,我不是和你有言在先的嘛!」
胡二嫂打著哈欠,她抬頭看到了宋柯。胡二嫂朝宋柯笑了笑:「早呀,宋畫師。」
鍾七母親來到了鍾七房間門口,用拐杖敲打著門扉:「鍾七,你這個畜牲,你在造什麼孽呀!」
宋柯還沒有緩過神,中年漢子又開始表演新節目了。宋柯看倒了蛇,一條長長的蛇,三癩子說,這是一條過山風,是山裡最毒的蛇之一。中年漢子掀開竹籠子上的黑布,宋柯就看倒了那條吐著信子的過山風。中年漢子把蛇從竹籠子里抓了出來,他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掐住了蛇頭,蛇身纏在了他粗壯的手臂上。這時,給中年漢子打下手的少年臉上出現了驚懼之色,他敢緊拿起了一個裝了少許清水的粗糙的陶碗和紅布上的一截樹根,在碗里飛快地磨了起來。中年漢子對少年說:「孩子,別怕,沒事的!咱們的葯好,死不了人的!」
就在農曆四月二十五這天,發生了一件讓人怎麼也意料不到的事情。這個事情的發生讓落寞的畫師在唐鎮有了給死人畫像的機會。
宋柯好不容易醒過來,聽到了窗外傳來的集市的喧鬧,也聽到了樓下咚咚的敲門聲。
宋柯明白了:「鍾隊長,你就這樣坐著,我給你畫個像吧,畫完了,你拿給游鎮長看。」
鍾七把沈文綉推倒在床上,抽出皮帶,在她身上一下一下用力地狂抽起來。沈文綉痛得嘶叫起來,她的叫聲痛哭而又凄慘。他們睡在另外一張床上的兩個雙胞胎兒子被鍾七的暴行吵醒了,他們坐在床上看著父親對母親瘋狂施虐,大聲地哭起來。
宋柯吃驚地看著胡二嫂,他不明白為什麼胡二嫂會說出這樣的話來。宋柯正在納悶,鎮街上便騷動起來。胡二嫂幾步就搶出了小吃店,興奮地看熱鬧去了,宋柯聳了聳眼鏡,還剩下的兩個煎包怎麼也吃不下去了。小吃店裡有股腥臭的味道在慢慢地飄散。
游武強不耐煩地說:「少廢話,快給我割兩斤肉吧!」
宋柯說:「你知道鎮長在哪?」
鍾七提著https://read•99csw.com燈籠笑著說:「宋畫師,這房子有些日子沒人住了,把窗戶打開來透透風就好了。」
李媚娘就對身後的女人說:「飛蛾,還不快陪鍾隊長進房,上廳的右偏房今天剛剛添了新的席子,就帶鍾隊長到那間房去吧。」
鍾七說:「宋畫師,你也坐呀!」
中年漢子用牙緊緊地咬住了自己的舌頭,讓自己的舌頭露在嘴巴外面。他不 慌不忙地把蛇放回了籠子里,用黑布蓋上。然後從少年的手中接過了那個陶碗,沿著人群走了一圈,一手端著陶碗,一手指著自己被蛇咬后馬上腫起來流著血的舌頭,喉嚨里發出咭里咕嚕的聲音。
他的目標就是那隻可憐的土狗。三癩子躡手躡腳地來到土狗面前時,土狗才發現三癩子。
游長水嘆了口氣說:「這個畜生終於找上門來了!」
那隻土狗站在老樟樹底下,望著宋柯,嗚咽著,它的眼睛里有粘粘的液體滲出。
三癩子咬著牙說:「你這個沒有良心的東西!」
他接著問保安隊員:「你們隊長呢?」
楊飛蛾說:「剛才李媽媽在外面叫你呢,說出事了!」
沈文綉聲嘶力竭地說:「畜生,你欺負我一個弱女子算什麼好漢,你有本事去把鍾七殺了!你這樣和日本鬼子有什麼兩樣!放開我,畜生!」
三癩子發現寡婦的門緊閉著。
宋柯不敢和游武強對視,游武強的眼睛里有種逼人的唳氣。宋柯貌似平靜地說:「你是不是要殺了鍾七才走?如果是,我幫不了你這個忙。」
宋柯搖了搖頭。
宋柯走了進去。
三癩子一本正經地對宋柯說:「宋畫師,你先在這裏等著,我先進去告訴鎮長一聲,說你來了。」
宋柯從樓上的窗戶看出去,窗外是濃重的黑,黑暗中似乎有一雙眼睛在窺視他。宋柯渾身打了個寒顫,感緊把黑布窗帘拉上了。這時,窗外傳來了狗的嗚咽聲。
宋柯把鍾七請進了畫店。
游武強眼睛里燃燒起惡毒忌恨的火苗。
三癩子沒有給它這個機會,他把鋤頭高高地舉過頭頂,然後朝著土狗的頭狠狠地砸了下去。三癩子的心裏哀綿地叫了聲:「對不住了——」鋤頭重重地落在了狗頭上,土狗驚叫了一聲,掙扎地站起來。三癩子沒有給土狗任何機會,鋤頭又一次狠狠地咂了下去……土狗的頭被三癩子砸得稀巴爛,腦漿迸裂,狗血橫流,這條土狗再也不會在唐鎮的夜晚嗚咽了。
小吃店的胡二嫂聽了這件事情,嚇得要死,她想,如果真的有沈文繡的鬼魂,會不會來找她算帳呢?胡二嫂心裏懊悔不已,自己怎麼就控制不住往沈文繡的身上潑了屎尿呢?胡二嫂魂不守舍地在小吃店裡擔驚害怕著,她不知道唐鎮上有多少人像她一樣,也不知道晚上沈文綉會不會來敲她的門。
楊飛蛾撕心裂肺地慘叫道:「啊——鍾七,你不得好死……」
鍾七肩負著如此重大的任務來到了縣城,他沒有直接去尋找畫師,而是進入了一家妓院。鍾七一直嚮往著到城裡好好玩一回女人,現在機會終於來了。城裡的女人和唐鎮的女人不一樣,城裡的妓|女也和唐鎮的妓|女不一樣,城裡的妓|女比唐鎮的妓|女要白要嫩,而且更有味更騷情。鍾七在妓院里打了一天一夜的滾,花掉了鎮長給他的幾塊大洋后,得出了這樣的結論。渾身軟綿綿的鍾七像是被抽去了筋脈,他走出妓院的門,陽光眩目。此時,他記起了到縣城來的目的。鍾七走在縣城的一條小街上,發現了坐在畫攤後面打瞌睡的宋柯。臉色蒼白而又瘦弱的宋柯成為了鍾七的目標,他走上前喚醒了宋柯,然後笑著對宋柯說:「你的生意很淡呀!」宋柯沒有說話,只是無精打采地看這這個不速之客。鍾七又說:「我想給你指一條賺錢的路,不知你意下如何?」宋柯疑惑地看著他。鍾七笑了笑:「我和你說的是實在話,唐鎮的老畫師死了,我們要找個畫師來接替他,如果你願意去的話,肯定比你在這裏無人問津強許多的!」宋柯這才開了口:「唐鎮?需要畫師?」鍾七點了點頭。宋柯乾渴的眼睛里突然注入了一股活水:「我去!」鍾七隱隱約約聞到了一股怪味,但是他沒有理會。
三癩子說:「宋畫師,我不進來。」
三癩子笑了笑說:「花褲,我想你了,來看看你。」
宋柯想了想,還是決定把這些畫像收藏起來。可是,放在哪裡好呢?放在這店面上顯然不合適,樓下店面裏面的狹小廚房更不可能放這些畫像。最後,宋柯想出了一個辦法,把這些畫像全部放在樓上卧室的大床底下。幹完這一切,天已經黑了,宋柯點亮了油燈,回到了樓下的店面里。
風還是無拘無束地在山谷里鼓盪。
宋柯無語了。
游武強的眼睛血紅。他吃著生豬肉的樣子就像是在吃人肉,十分的駭人。這時,鍾七的老婆沈文綉躲在一個巷子口的牆後面看著吃生豬肉的游武強,她的眼睛里充滿了淚水。
此時,宋柯彷彿聽到樓下有什麼響動。
她還在低吟著一支歌謠。
宋柯說:「謝謝鍾隊長了,我這就把畫店開張起來。」
宋柯沒有坐:「鍾隊長有什麼吩咐?」
豬牯在黑暗中獰笑著,飛快地朝皇帝巷奔去。
沈文綉大聲嘶叫:「畜生,放開我!放開我!」
三癩子的肚子突然就鼓了起來,像個充滿了氣的牛皮袋。剛開始是脹,像是肚子里塞滿了觀音土那樣的脹,沒有辦法排瀉的脹,肚子脹得要爆裂,三癩子感覺自己要窒息而死,呼吸急促。沒有死那麼簡單,如果死了,三癩子就一了百了了,反正在這個世界上他了無牽挂。問題是,肚子脹只是前奏,還有更加難熬的痛苦在等待著他。
宋柯的目光延伸到不遠處的一片山坡上,那片山坡被野草覆蓋著,一棵樹也沒有。宋柯可以看到山坡上的一些墳墓,他也看到了三癩子。宋柯心想,三癩子在那片山坡上幹什麼呢?宋柯產生了好奇心,他決定到那片山坡上去看看,反正沒有什麼事情,如果唐鎮不死人的話,他就會一直這樣清閑著。宋柯從溪流上的小木橋上走過去,一直朝山坡上走過去。土狗跟在宋柯後面,走到小木橋邊的時候,它停了下來,猶豫了一會,然後才吐著濕漉漉的舌頭,一搖三晃地走上橋去。
不一會,門開了一條縫。余花褲從門縫裡露出了一隻眼睛。余花褲見是三癩子,氣不打一處來:「你來做什麼,滾!」
孩子的哭聲吵醒了隔壁房間里鍾七的母親。
三癩子站了起來,拍拍屁股,對宋柯說:「宋畫師,你也買一根蛇葯吧。」
某個街角,那隻褪毛的土狗吐著舌頭,往宋柯這個方向張望。
游武強很快地吃完了那兩斤生豬肉,抹了抹嘴巴,大聲對鄭馬水說:「多少錢?」
三癩子鬼使神差地來到了寡婦余花褲的門前。
鍾七發現李媚娘說話的時候,嘴角的那顆豆大的黑痣輕微地顫動著,他想,如果李媚娘沒有這顆黑痣,她應該是很迷人的。可李媚娘總是在某些時候誇耀她嘴角的那顆黑痣,說很久以前有個算命先生對她說過,正因為她有了這顆痣,她這一生才會衣食無憂。
鍾七被楊飛蛾推醒了,他對楊飛蛾怒罵道:「臭婊子,你想找死呀,連個覺也不讓我睡!」
宋柯看到了剛剛把小吃店的門打開的胡二嫂。
隱隱約約地,宋柯聽到了一個蒼老而又沙啞的聲音在飄蕩。宋柯驚異地睜開眼睛,有一個人站在了床邊,他裹在一團夕陽般的光中。這是個眼窩深陷的老者,穿著黑色的衣服。宋柯問他:「你是誰?」老者松樹皮般溝壑縱橫的臉上掠過一絲憂鬱,他蒼老而又沙啞的聲音飄進了宋柯的耳朵:「我替別人畫了一輩子的像,可我死了,卻沒有人給我畫一張像!」……宋柯醒過來,眼前還是濃重的黑暗,他渾身被冷汗濕透了,冰涼冰涼的。
12
宋柯聽到了一聲沉重而悠長的嘆息。
鎮上的女人們會在墟日這天給自己放假一天,三三兩兩結伴在集市上游來逛去,買些自己喜歡的小東西,或者去看走江湖的耍把戲,有時還會有提木偶的藝人在唐鎮搭個棚子表演木偶戲,女人們便會被木偶戲吸引過去,她們會盡情地為戲中人物的命運歡笑或流淚,暫時忘記了自己的苦苦掙扎的生活。沈文綉是孤獨的,她在唐鎮沒有一個朋友。鍾七也不允許她和別的女人在一起家長里短的閑扯。況且,當她被從前線逃跑回家的鍾七在路上碰見,帶回唐鎮的第一天起,唐鎮的女人們就向她投來了莫測的目光,這種目光和她們看待皇帝巷逍遙館里的妓|女如出一輒。墟日對她來說是一種折磨,熱鬧會勾起沈文綉對故鄉的痛苦回憶,所以,這個內心無比孤獨的異鄉女人,總是在唐鎮熱鬧的日子里,一個人躲到僻靜的地方。
光著膀子的游武強坐在草地上抽煙,沈文綉躺在他身邊的草地上,用衣服捂住了胸部,雙手緊緊地抓著胸前的衣服,她哽咽著,流著清亮的淚水,秀美的臉在陽光下顯得楚楚動人。
一股奇異的腥味在仄逼的空間里瀰漫,連同宋柯的呼吸。
17
理髮師的鬼魂在向宋柯敘述死因的時候,畫店的門口出現了一個神秘的白衣人。神秘的白衣人站在黑暗中大口大口呼吸著。黑暗中跑過來那隻褪毛的土狗。它站在離白衣人一丈遠的地方朝白衣人不停地嗚咽著。白衣人退了幾步,土狗前進了幾步。白衣人站住了,土狗又站住了,朝白衣人嗚咽。雷聲響起來,風從鎮街上灌過來灌過去。白衣人和土狗對峙了一會,就轉身走了。豆大的雨點落下來,緊接著,雨水又密密麻麻地從天降落。
三癩子肚子的疼痛和那個落雨的晚上有關,和那個白色的影子有關。那個落雨的晚上,三癩子走出廟門后,站在暴雨中,希望猛烈的雨水把自己的欲|火澆滅,一道閃電劃破了濃重的黑暗,他看到一個沒有臉的白衣人站在他的面前。閃電過去之後,天地重新陷入的黑暗。三癩子雖然在土地廟裡住了很長時間,也聽到過唐鎮的許多神鬼傳說,可從來沒有親眼見到過什麼。這個無臉的白衣人讓三癩子發抖。三癩子在恐懼中聽到了一個女人的聲音:「你中了——」三癩子渾身打了一個激靈,就迷糊了。迷迷糊糊的三癩子的兩腿還在行走。跟著那個白衣人行走。白衣人一直飄到唐溪邊上。此時,唐溪上沒有橋,也沒有了渡船。白衣人口裡念念有詞,雙腳貼著水面飄了過去,三癩子的身體也像那個白衣人一般騰空起來,雙腳貼著水面飄了過去。渡過了波濤洶湧大水泛濫的唐溪,白衣人就帶著三癩子往五公嶺以西的深山裡飄去……三癩子清醒來時,天已經大亮了,他發現自己躺在大山裡的一棵苦楝樹下,渾身濕漉漉的,天還在落雨,雨水從苦楝樹的枝葉間掉落在他的身上。他隱隱約約地想起,在昨天夜裡,那個白衣人把他帶到山裡一間很乾凈的房子里,那個看不到臉的白衣人從一個陶缸里捉出一條小蛇,然後把小蛇從三癩子的嘴裏,那條小蛇滑溜溜地從三癩子的嘴裏鑽進了他的肚子里,那時,三癩子渾身無力,像是被催眠了一般。小蛇鑽進三癩子肚子里后,三癩子聽到女人的聲音:「你只要把經常守在唐鎮畫店門口的那條土狗殺死,我就會放過你,否則你每個晚上都會肚子痛,蛇會在你的肚子里咬斷你的腸子……」三癩子就像做了個可怕的夢,他來不及考慮什麼,就逃離了這片山地。他沒有回唐鎮,三癩子希望能夠到別的地方找到走江湖的那個漢子,和他們一起去浪跡天涯。他走了一個又一個地方,就是沒有追尋到走江湖的漢子,肚子卻真的每天晚上疼痛難忍……三癩子只好回到了唐鎮。
一股焦慮感在宋柯的心裏油然而生。可他再焦慮也沒有用的,在人生地不熟的唐鎮,雖然說鎮子不大,也就是一條小街十幾條小巷,但要找個人是多麼的困難。
平常在唐鎮人面前耀武揚威的五大三粗的鍾七在游武強面前低下了頭:「武強兄弟,我當時也是沒有辦法呀,你不知道,我那時候拉痢疾拉得快死了,才掉隊的!」
保安隊員說:「都不是,大水沒有超過河堤的警戒線,陳爛頭也沒有搶誰家的東西,已經好久沒有聽到他的風聲了。是,是你侄兒游武強來找事了!」
宋柯說:「睡得很好,很好!」
鍾七回頭看了一眼,那是狗的嗚咽聲發出的地方,就在畫店的門口。鍾七看到一個白色的影子在街上飄過。鍾七的後腦勺上冒出了冷汗。他顧不了許多了,撒開腿,朝皇帝巷的方向奔跑而去,鎮街上鍾七的腳步聲讓沒有睡著的人心驚膽戰。
宋柯胸口像壓了一座大山,他有點喘不過氣來,呼吸粗重起來。
宋柯的胃裡有隻蟲子蠕動著。
宋柯面對著那個豬腰子,神情沮喪。
當他畫完沈文繡的畫像后,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畫像中的沈文綉栩栩如生,特別是那雙眼睛,閃爍著動人的波光,波光中蘊含著凄美的色澤,像是在含情脈脈地向她親愛的人訴說……天已經亮了,宋柯站起身,推開了窗門,發現天空瓦藍瓦藍的,這是個難得的晴天,雨季是不是該過去了。他推開窗門時,閣樓里濃郁的腥臭味撲了出去。
宋柯在呼喚中漸漸地沉睡。
幾年前,唐鎮來過一個叫張卡嚓的照相師傅。他從縣城來到偏遠的唐鎮,是因為唐鎮沒有一家照相館,唐鎮的人對照相十分陌生,張卡嚓的照相館開張那天,門口圍滿了看熱鬧的人,可就是沒有人願意進去試著照一張相。張卡嚓沒有辦法,只好用錢買通了一個人到他照相館照了一張相。
余花褲浪笑了一聲:「是一條喪家狗,別管他,心肝哥,進屋吧,我晚上好好陪你喝幾杯。」
三癩子手中拿著那根肉骨頭,倉惶而去。宋柯進門時,回頭望了望奔跑而去的三癩子,發現他沒有穿鞋子,光著腳板。
鍾七皺著眉頭,他被腥臭味折磨著,就像宋柯被酒臭折磨一樣難受。鍾七耐著性子低聲對宋柯說:「宋畫師,我求你一件事。」
鍾七走到唐鎮的街上后,大口地呼著新鮮空氣,像一條在死水裡等待死亡突然遇到活水的魚,新鮮空氣使他的五臟六腑舒暢。他的手下意識地握著盒子槍的槍吧,鍾七的酒勁已過,大腦變得無比清醒,現在,他想到的不是已經沉入水底的沈文綉,而是他的仇人游武強,游武強就是在兩天前,還談不上是他仇人的,可現在是了,完全是了,游武強就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還是他一生的噩夢。
她在看著宋柯畫像。
郎呀,煙散了水流走了,妹子的心碎了呀,郎呀——
報訊的人看他們緊張疑惑的樣子,感覺無趣,悄悄地溜走了。
李媚娘叫了一聲:「鳳鳳,還不死出來給老娘捶背,沒有客人你賴在床上挺屍呀!」
三癩子這時得意起來,苦瓜臉上出現了笑容:「都說這棵老樟樹是土地公公的化身,誰要是爬上了這棵樹,就會有災禍,所以,沒有人敢冒犯這棵樹的。我告訴你一件事情吧。你知道剛剛回來的兵痞子游武強的爹是怎麼死的嗎?」
余花褲說:「想你媽去吧,老娘不用你想!」
從後窗爬進畫店的人輕輕地沿著陳舊的木樓梯,走上了閣樓。他悄無聲息猶如鬼魂般站在宋柯的身後,痴迷的宋柯竟然沒有發現。
沈文綉沒有想到這個陽光燦爛的日子是那麼的灰暗,死一般灰暗。
胡二嫂笑著對宋柯說:「宋畫師,你知道昨天晚上鎮上發生的事情嗎?」
游武強氣勢洶洶地反問他:「你說我能吃多少呢?」
鄭馬水看到了畫師宋柯。
宋柯坐在了船艙上的橫板上,一隻手提著小馬燈,一隻手緊緊地抓住了船梆。
游武強堅定地對宋柯說:「宋畫師,我知道,你一定會來的。」說完,游武強就下樓去了。等宋柯下樓,游武強早沒有了蹤影。宋柯猶豫了一會,儘管內心有些恐懼,可他還是決定前去赴約。在這個夜裡,畫店裡沒有火把什麼的,怎麼抵禦路上的黑?宋柯想到了鍾七留在畫店裡沒有帶走的小馬燈。宋柯點亮了那盞小馬燈,出了畫店的門。
宋柯臉上浮起了一層笑意:「謝謝你,請問鎮公所在哪裡?」
宋柯不知道中年漢子要做什麼,他為中年漢子捏了一把汗。
鄭馬水懷疑游武強是不是瘋顛了。他要是沒有瘋顛,吃下這兩斤生豬肉也應該會瘋掉的,按唐鎮人的說法,吃生豬肉會患豬顛瘋的。豬顛瘋是一種治不好的瘋病,得了這種瘋病的人也活不長。
……
宋柯覺得三癩子有些瘮人:「你是不是感覺到有人要死了?」
宋柯點了點頭:「是的,請問你怎麼知道?」
楊飛蛾的眼淚撲簌簌地滾落下來,她抱住了鍾七的大腿說:「鍾大哥,你今天晚上放過我好嗎?這兩天晚上你都喝多了來我這裏,你用手抓我的下身,被你抓爛了,流了好多血,痛死我了。鍾大哥,等我好了再陪你睡,你怎麼弄我都可以,今天晚上你就放過我好嗎?」
10
三癩子痛得在土地廟的地上打著滾,就這樣痛了一個多時辰,他才能夠平穩地躺在地上大口地喘息。三癩子相信自己的體內有一條蛇。想到自己的肚子里有一條小蛇,三癩子就一陣噁心。他從地上爬起來,跑到廟門外的老樟樹下,大口大口地嘔吐……三癩子吐得苦膽水都出來了,還是沒有吐出那條蛇。他的眼淚和鼻涕一起潸然而下。三癩子想起了宛若夢中白衣女人說的話:「你只要把經常守在唐鎮畫店門口的那條土狗殺死,我就會放過你,否則你每個晚上都會肚子痛,蛇會在你的肚子里咬斷你的腸子……」
宋柯來到鎮東頭山腳下的土地廟裡,看著被香火熏黑了的土地公公和土地娘娘的泥塑,有些入神。鎮街上發生的事情和他無關,他也不是個愛湊熱鬧的人,熱鬧早已經遠離了他。他曾經是在一個多麼熱鬧的地方呀,現在他離那個熱鬧的地方是多麼的遙遠。宋柯突然聽到了有人打呼嚕的聲音。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誰會在大白天在土地廟裡睡覺?他正疑惑著,呼嚕聲消失了。一個蓬頭垢面的人從土地公公和土地娘娘的塑像後面站了起來。宋柯吃驚地說:「三癩子,你怎麼會在這裏睡覺?」
宋柯沒有在土地廟裡找到三癩子,只是在一個角落裡,看到了三癩子挖墓穴用的工具。這些挖墓穴的工具靜靜地擺放在那裡,宋柯的反應是,三癩子一定不在五公嶺的那片山坡上。那麼,三癩子會去了哪裡呢?他來唐鎮后,幾乎每天都可以見到三癩子,在他的內心深處,已經把這個被唐鎮人漠視的苦人當成朋友了。
沈文綉慌慌張張地走了。
楊飛蛾心裏清楚鍾七的陽萎和游武強有關,鍾七從前可不是這樣的,他不但做那種事情十分威猛,而且還有些小情小趣,做完事後還會留下來逗逗樂,不像唐鎮的其他嫖客,做完仍下錢就匆忙而去。這兩三天,鍾七變了一個人,變得像個魔鬼,令楊飛蛾痛不欲生。楊飛蛾心裏說:「這是報應呀!你鍾七也會有今天!」
三癩子的心在雨聲中沉重,土地廟裡變得異常沉悶。他想起了在宋畫師剛來那天晚上做的那個夢。這些日子以來,那個夢一直在折磨著他,他只有在挖墓穴的時候,內心的恐懼才會釋放出去。
平常只有幾十米寬的唐溪,現在彷彿是一條大河,大水把兩岸的河灘全部淹沒了,寬闊的河面上迴旋著一個個巨大的旋渦,彷彿要把一切活物吞進去,大水的咆哮聲增加了唐溪的恐怖色彩,游武強覺得有數不清的鬼魂在河面上疾走,號叫。
宋柯身上越來越冷:「你能不能幫我把燈點燃,這樣我可以看著你的臉和你說話。」
宋柯站在胡文進的畫像底下,凝視著畫像,眼睛里飄搖著如豆的火苗。宋柯凝重地說:「老畫師,你安息吧,我如今把你供奉在這裏,也把你生前愛吃的豬腰子放在這裏,供你享用。我尊敬你,希望我在這裏不會打擾你,希望能夠和你和平共處,相
https://read.99csw.com安無事。」
那沉默的泥塑不會回答三癩子。
宋柯無奈地嘆了口氣,正要離開土地廟,有個人渾身濕漉漉地闖了進來。這個沒有帶任何雨具的人就是游武強,他的手中提著一把生鏽的刺刀。游武強臉呈兇相,他粗聲粗氣地問宋柯:「宋畫師,你看到三癩子沒有?」
鍾七說:「不坐了,老子難受,進房吧!」
鄭馬水說:「武強兄弟,這兩斤豬肉就算我送給你吃的,錢就不用了,你走吧,如果還想吃豬肉,你儘管來,想吃多少都可以,我都免費,誰讓你是英雄呢!」
郎呀,煙散了水流走了,妹子的心碎了呀,郎呀——
宋柯渾身顫抖了一下,眼前一片迷濛,三癩子的臉頓時模糊極了。
宋柯驚訝地說:「鍾隊長,你怎麼來了——」
鎮長游長水看完胡文進的畫像,吃驚地抬起頭,審視著臉色蒼白的宋柯,老半天才說出一句話:「宋畫師,你真的能夠把死人畫活呀!連照面都沒有打過的人都畫得如此傳神,可見宋畫師不是一般的人呀!」站在一旁的鍾七也呆了,他沒有想到自己豪不費力叫來的宋柯竟然如此厲害。宋柯笑了笑說:「游鎮長過獎了,我就是一個手藝人,憑本事吃飯,只要你們用得著我,我會儘力去做的。」游鎮長和鍾七都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腥味。宋柯很快地拿著胡文進的畫像離開了鎮公所,對於衙門,宋柯內心總會感到一絲不安和惶恐。
藥水在他的舌頭上很快就起了作用,中年漢子從舌頭裡擼下了許多像鼻涕般的粘液,中年漢子一次一次地把舌頭上的粘液甩在地上。他的舌頭上的流血止住了,腫也神奇地消褪。最後,他把陶碗里剩下的藥水一口喝了下去,把碗扔在了地上,向圍觀的人們抱起了拳。
5
雨中的鎮街上流淌著雨水,有些低洼的地方漲起了水。一個人從一條巷子里走出來,踩著鵝卵石鋪成的街面上的流水,來到了棺材店的門口。
6
三癩子從神壇上跳了下來,伸了伸懶腰說:「我不睡這裏你讓我睡哪?我沒有家,這裏就是我的家。」
余花褲冷笑了一聲說:「三癩子,你要搞清楚,我是拿了你一塊銀元,可是我陪你睡了兩個晚上,你每個晚上都弄我十多次,兩個晚上下來,我都快死了。我還欠你的嗎?你自己好好想想。老娘現在不會和你做什麼事情,以後也不會了,你太髒了,只配和母狗睡,我想想都要吐!快滾吧!」
宋柯抬起了頭:「有這樣的事情?」
有人回答他:「大英雄,那是逃兵鍾七的老婆沈文綉。」
三癩子扛著一把鋤頭經過畫店門口時,往裡面瞥了一眼。宋柯也看到了三癩子,他朝三癩子笑了笑,三癩子陰沉著臉走了。宋柯覺得三癩子今天和昨天黃昏時判若兩人。鎮的小街呈東西走向,三癩子沿著鎮街一直往西走去。宋柯走到畫店門口,望著三癩子的背影,初夏的風把他的頭髮吹得凌亂,他頭上的疤在午後的陽光下熠熠發亮。三癩子的背影在宋柯的眼中蒼涼起來。宋柯怎麼也想不到,這個唐鎮最醜陋的人會成為他此後唯一的朋友。
游武強斜斜地瞥了他一眼:「你找三癩子幹什麼,是不是也要他給你挖墓穴?」
宋柯出門后,那條褪毛的土狗躲到了一旁,等宋柯走出一段路后,土狗才跟上去,它總是和宋柯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宋柯走得很快,擔心會被人發現自己去幫游武強做事。宋柯走出了唐鎮,很快來到了河堤上。他站在河堤上,看著唐溪上的大水,大水退下去了不少,但還是那麼湍急,水流還是那麼沉緩有力。宋柯還看到了一條小船靠在河堤下的岸邊。游武強在小船上朝他低沉而沙啞地叫道:「宋畫師,快下來,我在這裏——」
三癩子不怕死,但他怕這樣的肚子痛。
那股奇異的腥味讓宋柯沉睡。
宋柯悚然一驚,嚯地站起來,回過身,看到了臉色蒼白,渾身濕漉漉的游武強。宋柯驚鄂地說:「你沒走?」
這個夜晚對宋柯而言,十分寧靜,寧靜得可以聽到鎮子外面汩汩的溪流聲。但他聽不到楊飛蛾的慘叫,也聽不到棺材店裡游武強沉睡時發出的呼嚕聲。他在想一個女人,那個女人雖然離他遙遠得不可企及,可他彷彿可以聞到她身上法國香水的味道,彷彿伸手就可以觸摸到她如玫瑰花般開放的笑臉。一股腥臭的味道在畫店的樓上瀰漫開來,漸漸地,隨著宋柯對那女人的思念越來越深厚,這股腥臭味越來越濃郁,從樓梯口飄散到樓下,也從緊閉的窗戶的縫隙中透露出去。
三癩子的眼睛里有了點天真的成份,這讓宋柯覺得三癩子可愛起來。
有人大聲說:「鎮長每天都在洪福酒館喝酒,這是連狗都知道的事情!」
游武強邊嚼生豬肉邊說:「我死人的肉都生吃過,還怕這生豬肉!」
游武強聽到了沈文繡的哭聲,可他連頭也沒有回一下。
新的一天來臨了,宋柯還是沒有看到三癩子。三癩子的失蹤對唐鎮人來說並不重要。人們只會在死人的時候想起他來,會叫他去挖墓穴,因為他挖的墓穴又大又深,還有一種說不出的讓死人安生的感覺。宋柯覺得自己和三癩子一樣,平常也是可有可無的人,他們都是為了死人而活著的人。宋柯在這個晌午醒來,推開閣樓的窗,一股暖洋洋的氣息撲面而來,他看到了陽光。一縷陽光從雲層里斜透出來,剛剛好照在了宋柯的臉上,宋柯蒼白的臉被鍍上了一層桔紅色。太陽很快又鑽進了雲層,儘管如此,天空還是明亮了許多,隱隱約約可以看到淡淡的日影。宋柯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雨終於要停了,陰霾的雨季是不是要過去了?宋柯呼吸了一口從窗外拂進來的新鮮空氣,感覺肚子餓了。他的目光落在了畫店斜對面的胡記小吃店裡。
三癩子抬頭望了望天,星斗滿天。
三癩子盯著他的眼睛說:「那我會在死之前給你挖個墓穴!」
一個蒼涼的聲音飄進了宋柯的耳朵:「我不是胡文進,我叫鄭秋林。你一定知道唐鎮的鄭馬水吧,我是他爹。」
三癩子說:「不要說得這麼肯定,你給我畫像可是一分錢也拿不到的,我沒有親人,我是個孤佬!」
宋柯說:「我會給你畫的,只要我還活著!」
宋柯猶豫了一下,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接過了那個豬腰子。鄭馬水顯得興奮,他嗬嗬地咧開大嘴笑著,露出滿口黑呼呼的牙齒。
唐鎮在雨水中變得陰鬱潮濕。這是唐鎮的雨季,每年這個時節,雨水就特別多,讓人擔心過量的降雨會造成山洪暴發。唐鎮建立在一個小盆地上,四周都是山,如果山洪暴發,唐鎮勢必會受到洪水的衝擊。斷斷續續下了兩天的雨,鎮子外面唐溪的水暴漲起來,渾黃的大水把通向五公嶺的小木橋也衝垮了。每年這個時候,就有一條小木船在這裏擺渡供人們過往,到了雨季結束后,人們重新修建小木橋。
宋柯說:「能,能來,歡迎你來!請進——」
那人說:「真的回來了,不信你到街上去看,他現在正在和棺材店的老闆張少冰說話呢。」
在游武強回到唐鎮的這兩天晚上,鍾七都很晚才回家。滿身酒氣的鍾七回家后,就變著法子折磨沈文綉。他把睡得爛熟的沈文綉一把抓起來,口裡噴著酒臭吼道:「老子沒有回家,你睡什麼覺!給老子爬起來!」
宋柯心裏有些同情這兩個跑江湖的賣葯人。
鍾七的老婆沈文綉路過棺材店時,看到游武強坐在棺材店門口的竹椅子上給幾個人講他的英雄史。游武強撩開自己的舊軍衣,露出了他滿是傷疤的肚皮。他指著那些傷疤說:「這塊是子彈打的,這塊是彈片划的……我身上就沒有一塊好肉了,全是傷疤。」那幾個人張著嘴巴,驚恐的樣子。沈文綉也看到了游武強肚皮上的傷疤,她的心突然被一支鐵箭擊中,疼痛極了。游武強一抬頭,目光就和少婦沈文綉慌亂的目光碰在一起。
是的,宋柯的確感覺到了床邊站著一個人,那個人靠他那麼的近,只要一伸手就可以觸摸到他的臉。黑暗分泌出的陰冷撲面而來。宋柯沒有辦法控制自己,嘴唇微微地發抖。
游武強抽完煙,長嘆了一聲站起來,俯視著草地上哀傷的沈文綉,粗聲粗氣地說:「我承認,我是畜生,可你心裏比我更清楚,鍾七比我更畜生,我可以強|奸你,但是我不會打你,打女人的男人算什麼東西!」
多好的天哪!
游武強說完,撲咚跪下了,然後自己抓著自己蓬亂的頭髮,嗚嗚大哭。
三癩子的聲音陰鬱起來:「我挖的是墓穴。」
太陽還沒有落山,宋柯就把畫店的門關起來了。來到唐鎮一天一夜,宋柯就知道,唐鎮如果不死人是不會有人來找他畫像的了,畫店的門開不開都是一樣的。宋柯寧願不開店門,躲在畫店裡,是不是自己的靈魂就可以安寧?
不一會,三癩子手上抓著一根骨頭,邊啃邊走出來,他身後跟著一個五大三粗滿臉胡茬的中年漢子。
沈文綉在給婆婆洗腳時,婆婆看著沉默的她,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髮,嘆了口氣說:「文綉,你受苦了!這個不孝子怎麼能夠這樣打你呢,打賊也不能這樣打的呀!晚上他回來,你就把門栓緊,不讓他進屋,讓他死在外面!」
宋柯說:「如果這樣,我寧願餓死。」
張卡嚓很快就離開了唐鎮,唐鎮是他的一個噩夢。張卡嚓的離開,對唐鎮畫像店的老畫師胡文進而言,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情,他還真擔心張卡嚓會把他的飯碗打碎。
宋柯撐著一把油紙傘從鎮街上走過,一股淡淡的腥臭味也在鎮街上飄過,街上行人稀少,這股淡淡的腥臭味沒有引起人們的注意。鎮上的很多人都到河堤上去看大水了。宋柯朝鎮東頭的土地廟走去。他痩長的身影有些凄清。宋柯來到了土地廟的門前,土地廟的門是開放的,沒有人會把它關上,只有三癩子晚上睡覺時,才偶爾會把那兩扇沉重的杉木門關上。
對宋柯而言,這是個奇怪的問題。宋柯搖了搖頭。
因為大水而變得寬闊的唐溪也在黑夜裡發出水的白光,神秘莫測,令人心裏發寒。
唐鎮的許多人都知道,要出事了!只有異鄉人宋柯對將要發生的一切一無所知,他只是緊閉畫店的門,在畫店的閣樓上為三癩子牽腸掛肚。宋柯在嘈雜的雨聲中吹起了長簫,簫聲穿過窗欞,在落寞的雨中的唐鎮飄蕩。
說完,游武強手拎著自己的舊軍裝,揚長而去。
鍾七有些為難:「那你準備畫誰?」
張少冰知道他的脾氣,他決定要做的事情是誰也攔不住的。只好眼睜睜的隨他去了。
楊飛蛾可憐兮兮地說:「鍾大哥,你就放過我這一次吧,我真的很痛呀!」
胡文進心安理得地給唐鎮的人畫了幾年像后,在一個清晨起床后就倒地而亡。胡文進的死,給唐鎮造成了一場不大不小的慌亂。胡文進死了,誰來給唐鎮的人畫像?這對唐鎮人來說,是一個及其重大的問題。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唐鎮有了一個不成文的規矩,人死了一定要留下一幅畫像,無論富貴人家還是貧窮百姓,給將死的人或者死去的人畫像是必不可少的事情。這也就凸顯出了胡文進,也就是畫師的重要性。
宋柯打開了畫店的門,鍾七站在了他的面前。鍾七挎著盒子槍,穿著黑綢布衣服還戴著黑色的禮帽,身後還跟著兩個背著長槍的保安隊隊員。這個陣勢讓宋柯吃了一驚:「鍾隊長,你這是?」
宋柯踏進了胡記小吃店。小吃店的老闆娘胡二嫂笑臉相迎:「宋畫師,你要吃點什麼?」
宋柯站在畫店的中央,牆壁上密密麻麻掛著的死人頭像壓迫著他,他承受不了那些死者的眼睛對自己靈魂的折磨。宋柯突然有了一個想法,就是把這些畫像都取下來。宋柯很快地把這個想法付諸行動,他站在凳子上把牆上的畫像一個一個地取了下來。完事後,宋柯想,把老畫師胡文進的這些得意之作放哪裡呢?他不可能把這些畫像扔到鎮子外面的垃圾堆里去,那樣不但對死者以及死者尚且活著的家人不敬,老畫師胡文進的靈魂也不會在九泉之下安寧。
宋柯看到這個場面就心驚膽戰,他回到畫店,關上了門,來到了閣樓上。他從窗口上望下去。很多人在街兩旁朝不成人樣了的沈文綉指指點點,議論紛紛。人們的表情各異,有人憤慨,有人幸災樂禍……還有人朝沈文綉身上扔臟污之物。沈文綉路過畫店門口時,抬頭看了看宋柯,她的另外一隻眼睛里透出一種決絕的神色,淌血的嘴角還露出一絲冷笑。宋柯的心顫動了,他十分同情這個唐鎮最美麗的女人,他可以想像沈文繡的精神和肉體受到了多大的折磨,此時,宋柯真希望那個一直宣揚自己是英雄的游武強突然從天而降,把身出水深火熱之中的沈文綉劫走,可這隻是宋柯的美好想像,直到沈文綉死之前,英雄游武強也沒有出現在她面前。
鍾七的臉色還是那樣煞白,他心裏忐忑不安,游武強這三個字在他心裏就像是一把鋒利的刀子,在無情地割著。過了一會,鍾七說:「鎮長,我看我先去安排一下武強兄弟吧。無論怎麼樣,他還是您老人家的侄兒吧,他回來了,您的姿態應該高點,否則會給人落下話柄!」
宋柯突然大聲地對著游武強的背影說:「三癩子在五公嶺已經挖好墓穴了!」
宋柯把他畫的老畫師胡文進的畫像裝在了一個像框里,掛在了右面牆的正中間,然後把一張桌子放在了,胡文進畫像的底下。宋柯把那個讓他噁心的豬腰子裝在一個盤子里,放在了桌子上。這樣看上去,豬腰子無疑就成了胡文進的供品了。
2
他今天一天都很興奮,因為看到了走江湖的人的精彩表演。在散墟后,大家都離開了,三癩子還在看著那個走江湖的中年漢子和那個少年收拾東西。三癩子突然覺得自己很迷戀他們走江湖的生活。他想自己要是有他們的本事就好了,可以天天在土地廟門口耍把戲賣葯賺錢。他甚至走到中年漢子面前,誠懇地對中年漢子說:「師傅,請帶我走吧,我要和你們一起去跑江湖。」中年漢子看了他一眼,遞給三癩子一張鈔票說:「你走吧。」三癩子沒有接那張鈔票:「我不要你的錢,只想和你們一起去跑江湖。」那個少年說:「你把錢收起來吧,去買點東西吃。」三癩子說:「我不是要飯的,我不要你們的錢,我只是想和你們一起去跑江湖!」中年漢子收起了錢,沒有再理他。他們收拾完東西,就在斜陽中上路了,他們要到另外一個有墟日的地方去。三癩子跟著他們走了好長一段路,中年漢子回過頭對他說:「你還是回去吧,跟著我們沒有用的,我們賺點錢不容易,要養家糊口,多一個人就多一份負擔,我們不可能帶你走的,快回去吧,不要再跟著我們了,我們還要趕路!」三癩子站在那裡,看著他們走上了一條山路,然後很快地消失在山坳里了。他凄涼地站在斜陽之中,黯然神傷,中年漢子不要他,他明天只好到五公嶺繼續去挖他的墓穴去了。
唐鎮大部分的人都提心弔膽,他們時不時會跑到唐溪邊的河堤上看大水漲到什麼位置了。宋柯沒有這個概念,他根本就不知道山洪的厲害。今天,他快到中午了也沒有把畫店的門,也沒有人來找他。今天的雨水不大,屋檐上滴落的雨水聲有節奏地敲打著宋柯的神經。宋柯在畫店的閣樓上支起了一個畫架,他準備畫些油畫。可在他拿起油畫筆的時候,他的心莫明地顫動了一下。宋柯想起了三癩子。自從墟日那天見到他之後,宋柯這兩天都沒有見到三癩子,宋柯突然對這個唐鎮的孤佬擔心起來。
20
宋柯發現那些冷漠地注視他的人都換上了笑臉,那些野花般綻放的笑臉無法讓他親近,卻顯得異常陌生和遙遠。
鍾七把盒子槍從槍套里拔了出來。
楊飛蛾臉上滿是淚水,但是她的嘴角露出了一絲莫測的笑意。
幾個壯實的男人便把沈文綉塞進了骯髒的豬籠,沈文綉沒有掙扎,也沒有在唱了,她閉上了那隻還能夠看見光明的眼睛,身體捲縮成一團。圍觀的人有的在笑,有的在竊竊私語,有的面無表情……那幾個壯實的男人把沈文綉裝進豬籠后,還往豬籠里放下了一塊大石頭,接著用粗實的棕繩把豬籠的口紮緊。他們做完這一切,西方天邊的那些許暗紅的雲霞消失了,天地即將進入死一般的黑暗。在鍾姓族長的命令下,裝著沈文綉和石頭的豬籠被推進了唐溪的大水之中,沒有人再聽到唐溪最美麗的女人沈文繡的聲音,他們看到豬籠入水后,旋轉了一下就沉入了水底……
游武強正在想著事情,突然,門口響起了敲門聲。游武強警覺地從棺材里爬了起來。
黑暗中傳來了陰冷的聲音:「你想不想聽,我都要說的,說出來我就痛快了,否則我不會瞑目的。宋畫師,我告訴你吧,我是吃豬肉撐死的。在我兒子鄭馬水當屠戶之前,我從來沒有好好地吃過一頓豬肉。我把他送去學殺豬,就是希望日後天天能夠吃上豬肉。我兒子出師當屠戶的第一天晚上,就帶回來了一大塊五花肉,那塊五畫肉足足有十多斤呀。我們全家就像過年一樣高興。十多斤五花肉悶了一大鍋,我們全家人放開肚皮吃也沒有吃完,還剩了一大盆。我也是個沒有出息該死的人。半夜時,我還惦念著剩下的那盆紅悶肉,於是,我悄悄地爬起來,到廚房裡偷吃那盆紅悶肉。我一塊一塊地吃著,好像要把幾十年的豬肉一次性吃回來。我哪裡是在吃肉呀,完全是在報復貧窮。我吃不下了,還在吃,我想停下來也停不下來了,好像有個人不顧一切地往我嘴巴里塞肉,我吃著吃著就聽到一聲巨響,我的肚子撐爆了,腸子流了一地……」
宋柯見過此人,就是他到縣城裡讓宋柯來唐鎮的,他叫鍾七。
游長水拿著麻將牌的手顫抖了一下:「你再說一遍,是誰來找事?」
余花褲又冷笑了一聲說:「良心值幾個錢?快滾吧,看到你,我晚上都吃不下飯了,你該到哪裡去就到哪裡去吧,反正,你這條野狗不要再想踏進我的家門了!」
游武強一把撥開了張少冰:「少冰,你是我兄弟,我知道你膽小,連你自己棺材店裡的棺材都會讓你害怕。你應該好好活,你上有老下有小,我和你不一樣,兄弟我光棍一條,不惜這條爛命,我為了一口氣活,也為一口氣死!你就不用攔我了,如果你真認我這個兄弟,我要是死了,你就施捨一副上好的棺材給我,我就心滿意足了!」
鎮子東頭土地廟外面的空坪上,人們圍成了一個圈,圈子裡的地上墊著一塊污跡斑斑的紅布,紅布上放著很多瓶子,堆著一小堆手指粗細的截成一段一段的樹根,紅布上還有一個小竹籠,小竹籠被一塊黑布罩著。圈子裡一個裸|露上身,腰上綁著紅色功夫帶,渾身黝黑傷痕纍纍的中年漢子正在耍拳,邊上站著一個同樣裸|露上身,腰上綁著功夫帶的少年,他一手拿著一塊青磚。
宋柯的畫店到了晌午還關著店門,畫店斜對面的胡記小吃店已經坐滿了吃點心的山裡人。鎮街上的吵鬧聲彷彿對宋柯沒有一絲影響,他還躺在床上睡大覺。樓上還殘留著淡淡的腥臭味,腥臭味也從緊閉的窗門縫隙中一絲一縷地飄出去。
不遠處的那個角落裡,傳來幾聲嘰嘰的冷笑聲,那個白色的影子飄到了三癩子面前,對他說了聲什麼,三癩子就木然地站立起來,在星光下跟著白色的影子離開了唐鎮的小街……
宋柯的到來,讓唐鎮人的心塌實了許多,他們不用擔心人死了沒有畫師畫像了,他們又十分好奇,這個異鄉人是個什麼樣的人呢?對於老畫師胡文進的品性,唐鎮人了如指掌,都知道他小氣內向不善言語又好吃卻不近女色……身材瘦長臉色寡淡蒼白的宋柯穿著一身灰布長杉打開畫店店門后,小鎮街上的許多人朝畫店圍攏過來。他們的https://read•99csw.com臉色各異,但已經不像宋柯剛剛進入唐鎮時那麼冷漠。這些圍觀的人都不說話,宋柯用手聳了聳眼鏡,茫然地看著他們。
鍾七聽了楊飛蛾的話,立即從床上彈了起來,趕緊在枕頭底下摸出了盒子槍:「出什麼事情了?」
三癩子把目光投向了宋柯:「宋畫師,你不應該來!」
鍾七把畫店的鑰匙給了宋柯,匆匆地走了,他一定是趕回去和鎮長那一干人繼續喝酒。鎮長本來也讓宋柯喝酒,卻被宋柯拒絕,他說他從來都是滴酒不沾的,把肚子填飽就可以了。除了皇帝巷還有些聲音,唐鎮此時已經沉寂下來,小街上的人家和店鋪都已經門戶緊閉,冷清中透出一種說不出的詭異。宋柯點亮了一盞油燈,如豆的油燈照亮了畫店。宋柯關上了店門,緊緊地把門反閂上,把唐鎮陌生的夜色關在了門外。他彷彿聽到了狗的嗚咽,心裏收縮了一下。
宋柯有點感動,他站起來,朝三癩子招了招手:「進來吧,別在門口站著。」
黑暗中傳來一聲悠長的嘆息。
緊接著,中年漢子就把陶碗里的藥水用手抹在了舌頭上。
郎呀,風好大雨好急,妹子的淚血一般粘呀,郎呀——
他哀叫了一聲,用手使勁地抓住自己的頭髮,撕扯著,然後痛哭流涕。
鍾七滿身的酒氣。宋柯皺了皺眉頭。鍾七身上的酒氣令他噁心,也令他從對照片中女子的幻想回到了唐鎮的現實。
游武強說:「鍾七是你腳下的一條狗,你告訴他,今天有他沒我,有我沒他。我在五公嶺的亂墳坡上等他,他要是個男人就來找我!今天他不來找我,明天我同樣會要了他的命!」
宋柯從來都不食用動物內臟。他認為動物內臟很臟,想起來都覺得噁心,不要說是吃了。宋柯不明白自己為何會從那個屠戶手中接過這個豬腰子,難道這是他對落寞的現實生活的妥協?他不相信自己的生活會在唐鎮有什麼根本的改變,來到唐鎮的唯一目的就是更徹底的逃避。
鍾七爽朗地說:「宋畫師,您來了,請進,請進——」
三癩子頭也不回地說:「我要去五公嶺挖墓穴。」
宋柯和他保持距離地站著,目光有些迷離。
游武強躺在棺材里,他沒有睡著,而是在想著問題。自從他回到唐鎮后,白天到處去給人家講他抗戰的事情,講到吃飯時間,就隨便在誰家裡混一頓飯,反正粗茶淡飯的,況且也不是飢荒年月,人家也不會在意那一碗飯;晚上,他就住在棺材店裡,棺材店老闆張少冰說要給他弄一張床,被游武強拒絕了,他說他就睡在棺材里,棺材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床,張少冰知道他的脾氣,也就由他去了。
宋柯手裡端著那盞油燈,踩著吱吱嘎嘎作響的木樓梯上了樓。
宋柯彬彬有禮地朝他點了點頭。
鄭馬水獃獃地看著游武強一塊一塊地往嘴巴里塞生豬肉。
游武強說完話,提著那把切過生肉而變得油乎乎的生鏽的刺刀朝皇帝巷走去,雨水打在他的身上,噼啪作響,雨又稠密了。有些人跟在他的後面。他快要進入皇帝巷的時候,棺材店的老闆張少冰撐著油紙傘追了上來,攔住了游武強:「武強兄弟,你今天怎麼啦,你想幹什麼呀!快回去吧,你能夠回來,就是命大的了,我這些天正在張羅著給你說一門親,好好地讓你過上幾天好日子呢!你怎麼就這樣想不開呢,他做他的 逃兵,你當你的英雄,怎麼也要活下去呀!」
開門后,宋柯看到了提著小馬燈的鍾七。
唐鎮於是就有了一種對照相館大為不利的說法:那人的死和照相館有關,是張卡嚓的照相機把那人的魂魄攝走了……這種說法在唐鎮傳得沸沸揚揚,有人還說張卡嚓是個專門來唐鎮收人魂魄的巫師,他的照相機里裝滿了數不清的靈魂。人們不敢踏入照相館半步,膽大的人也只是用怪異的充滿恐懼的目光往照相館投向一瞥,有人還在半夜往照相館的門口潑上一盆狗血。
游武強從舊軍裝的兜里掏出一塊銀元扔在案板上說:「你以為我是要飯的嗎,狗屌的鄭馬水!錢你收好了,不用找了,如果老子還有命回來吃你的舊豬肉,到時再算!你放心,這錢是老子用命換來的,不是當土匪搶來的!」
民國三十五年農曆四月十八,黃昏,夕陽從黑色的瓦楞間收起最後一抹桔紅色的光亮,身材瘦長的畫師宋柯面色凝重地進入了唐鎮。這個偏遠的山區小鎮在宋柯眼中就是一塊陳年的破布,沒有想象中那麼生動。宋柯輕微地嘆了口氣之後,身上的毛孔便一個一個奇異地張開,自由而貪婪地呼吸著炊煙中散發出來的松香味兒,這種氣味讓他有些興奮又有些不安。
郎呀,妹子心比天高命如紙薄呀,郎呀——
宋柯說:「會的!」
三癩子把土狗砸死後,癱坐在鵝卵石砌成的街面上,大口地喘息著。
沈文綉不敢回頭看游武強,游武強的回來,給沈文綉帶來了痛苦。剛開始時,沈文綉心裏對游武強充滿了仇恨,當她看到游武強肚皮上傷疤的那一剎那間,鬱積在她心中的仇恨神秘地消失,她甚至有些同情游武強了。
鍾七又努力了幾次也沒有讓自己堅挺起來。
宋柯駭然地看著游武強提著那把生鏽的刺刀沖入細密的雨簾中。
那條褪毛的土狗從小街的某個角落裡鑽出來,跟在了宋柯的後面,它和宋柯總是保留著一定的距離。走到小街的盡頭,宋柯看到的是一條溪流,溪水在陽光下無限地明亮著,從不遠的山溝里一直流淌下來,又彎彎曲曲地繞著唐鎮流向遠方。水流發出汩汩的聲響,滑過宋柯飽經風霜的心地,有種柔軟的心情從他的顱頂裊裊升起。
三癩子咧了咧嘴:「你去問問全鎮的人,有誰不知道這兩日有個姓宋的畫師回來!我一看你是個有學問的人,就知道宋畫師來了。」
鎮長游長水對宋柯心裏沒有底,他不知道花了幾塊大洋讓鍾七從縣城裡請來的宋柯畫技如何。按鍾七的說法,畫師宋柯十分了得,死人也能夠畫活了。要是真能夠把死人畫活,這可不見得是件好事情,因為請宋柯來唐鎮就是畫死人的。但是話說回來,宋柯如果有這一手,倒是不負重望,為唐鎮人請回來這麼一位了得的畫師,他當鎮長的也臉上有光。為了試探宋柯的畫技,游長水心裏有了主意。
三癩子走進了土地廟裡,從某個陰暗角落裡摸到了那把鋤頭,心裏莫名其妙地恐慌起來。三癩子操起這把為許多死人挖過墓穴的鋤頭,今夜,他不是要到五公嶺去挖墓穴,而是要去殺死一條和他自己一樣無家可歸的狗。三癩子知道,那是一條善良忠誠的狗,在它的主人老畫師胡文進死後,它還一直在晚上守在畫店的門口。要殺死這樣一條狗,三癩子還真是於心不忍。但是,他已經沒有辦法了,如果不殺死它,三癩子就永無寧日!三癩子不知道那個神秘的白衣女人是誰,也不清楚白衣女人為什麼要他殺死這條和他自己一樣可憐的狗。三癩子咬了咬牙,朝廟門外走去。
鍾七把小馬燈放在桌子上,坐了下來。
宋柯想到了老畫師胡文進。
三癩子眨了眨眼:「你是從縣城裡來的宋畫師吧?」
宋柯在鄭馬水的笑聲中轉過身朝畫店走去。他的背影單薄而又孱弱,彷彿一陣風也可以把他吹出唐鎮的小街。
游武強咬咬牙說:「我就是餓死,也不會去找那條老狗的,我就在你棺材店裡住定了,你不用擔心我,要知道,我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人!」
豬肉鋪的屠戶鄭馬水靠在椅子上呼呼大睡,有隻蒼蠅在他油乎乎的臉前飛來飛去,蒼蠅停在了他紅通通的酒糟鼻子上,鄭馬水的鼻子奇癢無比,他下意識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鼻子,這一拍沒有拍死蒼蠅,卻把自己給拍醒了。鄭馬水罵罵咧咧地伸了個懶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用髒兮兮的圍裙擦了擦臉。天色已近黃昏,鄭馬水看了看案板剩下的幾塊豬肉,自言自語地說:「再沒有人來買,老子就收攤了,拿回家自己吃!」
棺材店門口圍了許多人。
沈文綉睡眼惺忪地說:「鍾七,你瘋了!大半夜,你鬧什麼呀!把孩子都吵醒了!」
這時,鍾七出現了,他對圍觀的人們大聲說:「宋畫師又不是猴子耍把戲,你們圍在這裏幹什麼!散了,散了,不要打擾宋畫師了!」
此時,他們聽到了狗的嗚咽……
長著一張馬臉的游武強坐在棺材店裡的一副棺材上面,大聲地說話:「那些日本鬼子嗷嗷地往上沖呀,我們的人一個接著一個地倒下。老子火了,端起機槍,站起來對著衝上來的鬼子一陣猛掃,我也不知道我打死了多少鬼子,只知道我打得過癮的時候,一顆炮彈把我炸暈過去了。我沒有想到我還能夠從死人堆里爬出來,我醒過來就想,就是和日本人戰死,我也不會像鍾七那樣當逃兵!鍾七丟人哪!每次長官訓話說起鍾七,老子的臉上就沒有光彩,誰讓他是和我一起投軍的同鄉,平常還和老子稱兄道弟的!……」
三癩子的回來,宋柯心裏放下了一顆大石頭,儘管三癩子彷彿不認識他了,路過畫店時也不往裡看一眼,甚至宋柯叫他,他也裝著沒有聽見。宋柯不知道這些天三癩子去了哪裡,究竟碰到了什麼事情。三癩子冷漠的態度,宋柯心裏隱隱作痛。宋柯沒有去追問三癩子什麼,畢竟他們還算不上什麼好朋友。宋柯想,三癩子回來后還會到五公嶺的亂墳坡上去挖墓穴嗎?
沈文綉沒有說話,端起碗,使勁地用筷子往嘴巴里扒飯,眼淚卻撲簌簌地滾落到飯碗里。此時,沈文繡的心裏響起了一支凄蒼的歌謠,這支歌謠讓她卑微的靈魂顫慄不已。在這個夜裡,會發生什麼難以想象的事情呢?
宋柯感覺到三癩子話中蘊藏著玄機,不清楚三癩子是說他不應該來唐鎮還是不應該來這片陰森的山坡。
游長水說:「你說什麼?」
一夜之間,沈文綉變成了另外一副模樣,披頭散髮,臉色臟污,右眼角腫起一個烏青的大包,把眼睛擠成了一條細細的縫,她的下嘴唇也破了,嘴角還淌著血。沈文綉被五花大綁著,無力地耷拉著頭,撕破的衣服血跡斑斑,赤著雙腳。她被鍾家宗族的人抓到鎮街上遊街。一個老頭在前面開道,邊敲著銅鑼邊用沙啞的嗓子喊叫:「大家來看呀,來看偷漢子的女人沈文綉啦——」沈文綉後面有幾個男人押著她。
躺在街旁一條褪毛的土狗翻滾起來,吐著濕漉漉的舌頭,朝宋柯吭哧吭哧地搖晃過來。
郎呀,風好大雨好急,妹子的淚血一般粘呀,郎呀——
一天深夜,有人翻牆進入了理髮師的家裡。那人就是土匪陳爛頭。陳爛頭用盒子槍指著他,把他從被窩裡提了起來。理髮師嚇壞了,甚至把尿也屙在了褲襠里。陳爛頭對他說:「你不用怕,老子只是頭髮長了,需要你給我刮個光頭。」理髮師連連點頭:「好,好,我,我給你,你刮——」陳爛頭收起了盒子槍,說:「干你娘的,連話都說不清楚的人也能剃好頭,而且還能夠成為唐鎮最有名的剃頭匠,這他娘的什麼世道!」如果是一個普通人,那怕是唐鎮的鎮長坐在理髮師的面前,理髮師也不會害怕,或者還會用結巴的語言和來找他理髮的人開上幾句不葷不素的玩笑。可是,這是聞名唐鎮方圓幾十里地的土匪陳爛頭找上門來讓他剃頭,他腿肚子能不顫抖嗎!不光他的腿肚子顫抖,他的手和嘴唇都在顫抖。理髮師怎麼也想不到,他因為恐懼而產生髮顫抖和本能的結巴讓他送了命,他越是在意麵前的人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土匪,他的生命就越受到威脅。假如,理髮師能夠像給普通人那樣以平常的心態去給陳爛頭理髮,輕鬆地把他那碩大的頭顱當成一個芋頭,那麼,他或者會多活幾年。就在理髮師給陳爛頭把頭刮光后,他還想給陳爛頭的頭修得更乾淨一點,手中的剃刀卻在顫抖中劃破了陳爛頭的後腦勺。理髮師害怕極了,手中拿著剃刀不知所措。陳爛頭用手抹了抹受傷的地方,他摸到了血。血讓陳爛頭野性發作,他把沾血的手指放在舌頭上舔了舔,對理髮師冷冷地說:「你是不是想殺我?」理髮師手裡拿著剃刀擺動著,想解釋什麼,嘴巴里卻發出了含混不清的聲:「我,我,我,要,要,不,不,殺,殺——」理髮師沒有說完完整的一句話,陳爛頭的槍響了,子彈從理髮師的腦門上穿了進去……
買葯者寥寥無幾。
三癩子回來后像只癩皮狗般在鎮街上游來盪去,這裏湊湊,那裡湊湊,到哪裡都被人沒臉沒皮地訓斥幾句,人們不會因為他的墓穴挖得好而對他刮目相看,或者給他一點點作為人的尊重,人們從骨子裡認為他是唐鎮最下三爛的人,要飯的人似乎也比他強。對於人們的訓斥,三癩子也只是蜒皮賴臉地笑笑,他早已經習慣了,他自己也認為自己是個下三爛的人。
三癩子說:「宋畫師,我不進去了,把戲已經開始了。你去不去看?」
沈文綉邊喊叫邊撕打著游武強,游武強咬著牙說:「老子今天就當一回畜生了,老子就是要給鍾七這個逃兵戴上一頂綠帽子!」
鍾七點燃了一根紙煙說:「宋畫師,在縣城裡時,我急急忙忙的,也沒有對你了解什麼,現在游鎮長有些不放心,想看看你畫的東西。宋畫師,你別見怪呀,這是我們游鎮長的意思。」
鄭馬水說著彎下腰從案板底下的一個籮筐里掏出一個豬腰子,在宋柯的面前晃了晃:「這個豬腰子就送給你了,今天不收你的錢。」
鍾七踢了她一腳,把她一把抓起來,扔到了床上。鍾七脫|光了自己的衣服,撲了過去,把楊飛蛾身上的旗袍撕扯下來扔到了地下,楊飛蛾沒有穿內衣和內褲,露出白生生的肉體。鍾七掰開了楊飛蛾的雙腿,進入了楊飛蛾。楊飛蛾咬緊牙關,淚水滿眶滿眶地湧出來。鍾七低吼地在楊飛蛾身上努力著,可不一會,鍾七底下的那截命|根|子癱軟下來。
沈文綉蹲在草地上拔草,圓潤的屁股綳得緊緊的。那雙眼睛看到沈文綉圓潤的屁股,突然從另外一片野草叢中豹子般一躍而起,朝沈文綉身後猛撲過來。猝不及防的沈文綉被那人撲倒在草叢裡,當那如狼似虎的男人在沈文繡的掙扎中從後面褪下了她的褲子,把她的身體板過來和她面對面時,沈文綉才看清這個人的臉。
宋柯點了點頭。
宋柯心裏的一塊石頭落在了地上,臉上露出了笑容。
三癩子聽出來了 ,說話的男人就是唐鎮的屠夫鄭馬水。三癩子朝著余花褲的家門惡狠狠地吐了口唾沫:「姦夫淫|婦,應該把你們抓去沉潭!等你們死後,不要想我能給你們挖個好墓穴!讓野狗把你們的屍身撕爛,永世也不能再投胎做人!」
鍾七笑了笑:「宋畫師,你別害怕,我不是來找你麻煩的。今天是墟日,我帶他們倆出來維持社會治安的。路過你畫店的門口,看你的店門關閉著,就覺得奇怪,墟日是做生意的好時候,你應該把門打開的,周邊的鄉村裡知道唐鎮來了 新的畫師了,會來請你去給死人畫像的。你可不要錯過了這個好機會呀。」
宋柯吃完飯,鍾七把他帶到了小街旁邊的畫店裡。畫店是座窄窄的小木樓,樓下是店面,樓上是卧室。畫店原來是老畫師胡文進的,胡文進死後,因為沒有繼承者,畫店就被鎮公所收去了。鎮長早就想好了,新畫師來了,就把畫店歸他用。
宋柯無言了。他不會安慰鍾七什麼,也不知道怎麼安慰,而且,宋柯不解的是,既然你鍾七沒有沈文綉都活不了,那為什麼要讓族裡的人把沈文綉投進大水中淹死呢?宋柯沒有到唐溪邊上去看沈文綉沉河,但是他知道沈文綉已經死了,也知道三癩子在五公嶺山坡上挖的墓穴有了用場。像沈文綉這樣死的女人是不可能進入鍾家的墳園的,只有埋在那片亂墳坡上,變成清明時也無人掃墓的孤魂野鬼。
因為下雨,豬肉鋪的生意清淡,鄭馬水昨天早上殺的豬的豬肉今天還在賣,看到游武強來買肉,油乎乎的肥臉上露出了笑容:「武強,你要割多少呢?」
比如這個晚上,出場的是個死去的理髮師。理髮師一出場就用陰森森結巴的聲調對他說:「我,我,我死,死得冤呀——」宋柯看不到他的面容,連影子都看不到。宋柯只是想像著他的樣子。他彷彿看見理髮師抖抖索索地站在床邊,手中拿著鋒利的剃刀。宋柯擔心著理髮師會把手伸過來,按住他的頭,然後把鋒利的剃刀在他的頭上臉上一刀地划著,最後,在他的脖子上抹上一刀。
宋柯看到胡二嫂就會自然而然地想起她往沈文綉身上潑屎尿的情景,儘管宋柯感到了噁心,但是他還是禮貌地朝胡二嫂笑了笑:「你也早。」
游武強說:「一會我先走,我在唐溪邊上等你。」
宋柯想把店裡的窗戶打開,但是考慮了一下,便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覺得還是忍耐忍耐,等天亮了再說。畫店的牆壁上掛滿了碳筆畫的黑白人像,那一雙雙眼睛都畫得明亮有神,彷彿在和宋柯說話。老畫師胡文進每當畫出了得意之作,都要再畫一幅留下來,掛在牆上,他一生畫的都是死人,從來沒有畫過活人,唐鎮活著的人是不會去找他畫像的。這些,宋柯都不知道。畫店在油燈的飄搖中顯得陰森。儘管這是初夏溫暖的日子,宋柯也感覺到了冷。
宋柯睡意全無。
宋柯停住了腳步,這個滿臉橫肉的胖子想幹什麼?宋柯從他友好的眼神中判斷出鄭馬水沒有惡意,就走近前去。宋柯輕聲地說:「你叫我有事?」
游長水撓了撓頭,嘆了口氣說:「回來就回來了,管他呢,他認我這個叔叔的話就讓他到保安隊當個隊副;他要不認我這個叔叔,就隨他去吧。反正我沒有虧待他,當初是他自己要去當兵的,我沒有逼他離開唐鎮。鍾七,你說我說的話有沒有道理?」
人們竊竊私語,三三兩連地離去。
唐鎮每月有三次墟日,分別是農曆初五,十五和二十五。墟日是唐鎮方圓幾十里山地約定俗成的集市交易日,農戶會在墟日這天把自己生產的糧食和日用品挑到唐鎮進行交易;小商小販也聞風而動,把城裡和別的地方的商品運到唐鎮來叫賣。墟日是唐鎮熱鬧的日子。
4
沈文綉面向天空平躺在那裡,頭髮梳得紋絲不亂,緊閉著雙眼,臉色寡白,受過傷的部位也看不出青腫了,傳說在水裡淹死的人會特別乾淨,水會把她在人間的濁氣沖刷乾淨。沈文綉穿著一身紅色的衣服,腳上還蹬著一雙紅色的繡花鞋。她的身上還放滿了在山野采來的各種鮮艷的野花。沈文綉這個樣子是宋柯怎麼也想不到的,在此之前,他以為沈文綉被人從水裡撈起來后草草地埋掉,連一件簡單的喪衣也不會有。宋柯想象著游武強在黑暗中把沈文綉從大水中撈起來后,是如何把沈文繡的屍體弄到山坡上來的。宋柯的眼前出現了這樣一幅情景:游武強將沈文繡的屍體放在了三癩子挖好的墓穴里,然後給沈文綉換上了紅色的新衣裳,給她穿上了新嫁娘才穿的繡花鞋;做完這些后,游武強就給沈文綉梳頭,在給她梳頭時,游武強也許微笑著,淚水也滴落到了沈文綉寡白的臉上……游武強在山野上采來了許多鮮艷的野花,放在了沈文繡的身上,那時,有風吹過山坡,游武強彷彿聽到了沈文綉凄美動人的歌聲……
8
游武強離開皇帝巷后,鍾七才從洪福酒館鑽了出來。游長水冷冷地對他說:「你怎麼就惹上了他這個孽障呢!從小他就不聽我的話,我打他罵他,他就是不服我的管教,還恨上我了,早早地離開了家,在外面浪蕩!你和他鬧,你有什麼勝算?」
人群散去后,張少冰對游武強說:「武強,你回來有什麼打算?」
宋柯說:「來一碗扁食和二兩煎包。」
這時,鍾七出現了,他從人群中擠進了棺材店裡,紅著臉對游武強說:「兄弟,你回來了,怎麼不事先捎個信來呢?」
胡二嫂說:「你坐著稍等一會,很快就給你上來。」
read.99csw.com沈文綉壓抑著自己複雜的情緒說:「什麼事?」
游武強看到鍾七,氣不打一處來:「誰的褲腰帶沒有勒緊,把你這根鳥露出來了!誰他娘的是你兄弟,瞎了你的狗眼!老子看見你這個逃兵就來氣,滾,給老子滾得遠遠的!」
宋柯說:「你只要給我描述一下他的相貌,我就可以畫了。」
鍾七惡狠恨地說:「臭婊子,我讓你爬到床上去,別在這裏和老子裝死!」
黑暗中,他聽到了土地廟外面驟然而起的風聲,風聲很緊,呼嘯著。不一會,天空中傳來了炸雷的響聲。閃電劃過土地廟門外的天空,像一條張牙舞爪的巨龍。雨在雷電的霹靂過後,唏里嘩拉地落下來。
果然,過了一會,三癩子的肚子里像有千萬條毒蛇鑽動著,那些毒蛇在咬著他的五臟六腑,他的腸子被咬斷了,肝臟被咬爛了,膽囊也被穿了孔……三癩子渾身大汗,抱著肚子翻來覆去,從神壇上滾到了地上。三癩子凄慘地叫著:「土地公公,救救我吧,救救我吧……」
游武強的腦海里總是出現一個畫面:沈文綉赤身裸體地捲縮在床上,兩手抱著頭,臉部肌肉扭曲的鍾七揮舞著銅頭皮帶,瘋狂地抽打著沈文綉,沈文綉捲縮的裸體抽搐著,嘴巴里發出絕望的哀叫……
土狗和宋柯對峙著,宋柯內心充滿了恐懼。
鍾七走過去后,有人悄悄地對同伴說:「鍾七原來是個逃兵,別看他牛高馬大的,根本就是個怕死鬼。他和游武強沒法比,他還怕游武強找他麻煩,每天都挎著盒子槍,看看,現在又帶兩個狗腿子,分明是給自己壯膽。讓這個逃兵帶保安隊保護我們老百姓,我看不安全。真不知道要是土匪帶人來搶劫,他會不會逃跑。」
宋柯看著胡二嫂不慌不忙地照顧著兩個鍋,一個鍋在煎包子,一個鍋在煮扁食,宋柯不明白為什麼唐鎮人會把餛飩叫做扁食。宋柯自從來到唐鎮后,極少自己做飯,大多時候都是在小吃店裡隨便吃點什麼。有一點讓他不解,他從來沒有看到過胡二嫂的丈夫胡二哥,有人說,胡二哥是個木匠,長年在外地做手藝。只有過年的時候才回來。
入夜後,雨停了。天地一片漆黑。游武強渾身冰冷地坐在五公嶺亂墳坡三癩子挖好的那個墓穴旁,大口地喘著粗氣。他聽到唐溪大水咆哮的浪濤聲。游武強在這裏等了整整一個下午,也沒有見鍾七前來。其實游武強應該意料到鍾七不會前來赴約的,他要是敢前來赴約,那他就不會當逃兵了。游武強咬著牙,用刺刀使勁地插著泥土!
宋柯覺得奇怪:「為什麼不能畫活人。」
鍾七打了個酒呃說:「我不能來嗎?」
沈文繡的哭聲在寂靜的過風谷里隨風飄蕩。
沈文綉臉上強擠出笑容:「是豬牯,說鍾七晚上不回來住了。」
保安隊員說:「我是豬牯呀,大嫂。」
游武強還是沙啞著嗓子說:「宋畫師,我做完一件事情後會離開唐鎮的,不過,這件事情需要你幫忙。」
游武強的眼睛血紅,透出一股殺氣,他的手上緊緊地握著那把生鏽的刺刀,刺刀的刀刃上有些缺口,那是不是殺人時留下的缺口?那刺刀上的綉跡是不是沒有擦乾淨的人血?
鍾七又說:「宋畫師,給文綉畫像這事,千萬不要讓鎮上的人知道,我們這裏人有個規矩,像文綉這樣死的人是不能夠留下畫像在人間的。」
宋柯搖了搖頭:「我也正找他呢。」
宋柯笑笑:「你挖這個坑幹什麼?」
就在這時,宋柯看到小吃店的胡二嫂提了一個馬桶走到了沈文繡的面前,罵罵咧咧地把馬桶里的屎尿潑在了沈文繡的身上。宋柯吃驚地睜大了眼睛,胡二嫂怎麼能夠這樣做!宋柯的胃裡頓時翻江倒海,他無法再看下去了,關上了窗門。宋柯頹然地坐在椅子上,愣愣地看著空白的畫板,突然抱住自己的頭,哭了起來。他心裏想起了另外一個離他異常遙遠的女人。濃郁的腥臭味在閣樓里瀰漫著。宋柯的心沉入了一個巨大的冰窟里。窗外鎮街上的喧鬧彷彿離他十分遙遠。宋柯沒想到沈文綉會這麼快死,而且死得那麼慘。
宋柯點了點頭。鍾七就把自己對老畫師胡文進的印象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宋柯。宋柯在鍾七的敘述中,腦海浮現出一個老者的形象,這個形象和他在夜裡夢見的老者十分吻合。宋柯覺得有陰冷的風在他的臉面上拂過。鍾七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腥味,這股淡淡的腥味讓他不舒服。鍾七剛剛踏進畫店時就聞到了這股怪味,他講完后就離開了,離開前,他讓宋柯把畫店樓上樓下的窗門都打開,透透氣。宋柯望著他匆匆離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那人說:「游鎮長,你的侄兒游武強回來了!」
這是唐鎮的男人死了,送葬時死者的女人才會唱的喪歌。喪歌聲是從唐溪邊上傳過來的,十分瘮人。游武強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半夜三更的,有誰會在鎮外的唐溪邊上朝著五公嶺方向唱著喪歌呢。游武強從泥土裡拔起刺刀,用刺刀尖在自的胳膊上劃了一下,痛感使他異常清醒。那喪歌聲是那麼真實地在空曠的原野上回蕩,而且游武強聽出了是誰的聲音。當他分辨出誰的聲音后,馬上站了起來,手中提著那把生鏽的刺刀,深一腳淺一腳的朝唐溪奔跑過去。他身後傳來沉悶的雷聲。
這個晚上,鍾七和鎮長他們喝完酒,看他們開始打麻將后,就溜了出去。鍾七來到了逍遙館。逍遙館就是唐鎮唯一的一家妓院,也在皇帝巷裡。這是一棟三進三出的府第式老宅子,原來是唐鎮的一戶大戶人家的住所。那家人在外面發了橫財,就搬到城裡去住了,把這個老宅子賣給了李媚娘,做了妓院。李媚娘是個豐腴的半老徐娘,她對任何人都報以蜜糖般的笑臉。鍾七摸進逍遙館,李媚娘同樣給他蜜糖般的笑臉,她這時正在用一根牙籤挑指甲縫。一個穿著分叉口裂了線縫的舊旗袍的年輕女人站在她後面,輕輕地給她捶背,她的瓜子臉顯得憔悴,眼睛黯然無光,眼圈黑黑的,眼泡有些浮腫,薄薄的兩片嘴唇寡淡而沒有一絲血色。
油燈飄搖,如一息殘存的生命。
入夜後,沈文綉就會產生一種恐懼感,渾身上下莫名其妙地抽|動,彷彿鍾七的皮帶抽在身上。沈文繡的情緒緊張到了極點,她無法想象半夜三更回家的丈夫會怎麼虐待她。丈夫變成這樣,都和那個叫游武強的人有關,可她現在對那個男人已經恨不起來了。隱隱約約地,沈文綉還有了一種擔心,擔心游武強會遭鍾七的黑手,她很清楚自己的丈夫是個什麼樣的人,他心狠手辣什麼事情都幹得出來。沈文綉她是個賢良的女人,她把兩個兒子哄睡后就去照顧婆婆。
宋柯的確很疲倦了。他吹滅了燈,躺在那張老床上。宋柯睜大眼睛,他的目光無法將黑暗撕破。把身體放平后,他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這些年來,每次長途跋涉后,他平躺在床上,都會這樣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呼出內心的無奈和積鬱。這時,宋柯的眼前就會浮現出一個女人的面容。他的心裏頓時波濤洶湧,想大聲地喊出那個女人的名字,可喉嚨里堵著一團粘粘的泥巴。宋柯皮膚的毛孔中滲出了細密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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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武強還是冷冷地說:「這是我和鍾七之間的事情,和你沒有關係。我問你,鍾七呢?」
他伸出手,敲了敲門。
河岸邊,土狗望著漸漸遠去的小船,它嗚咽了一下,然後跳進了大水之中。
三癩子斜著眼說:「花褲,你不要翻臉不認人好不好,你忘了去年春天鬧譏慌,你一家人都快餓死了,我把給張財主的母親挖墓穴打賞來的一塊銀元給你,救了你一家人的命!那時你都肯和我睡,怎麼現在就變了樣呢?」
沈文綉哽咽著,最後號啕大哭起來。
宋柯站在土地廟門口,叫了聲:「三癩子——」
很多人在笑。
宋柯說:「鍾隊長深夜到小店來,有何貴幹?」
宋柯說:「鎮上沒有死人,你挖墓穴有什麼用?」
又有人說:「鍾七命好呀,沈文綉去年還給他生了個雙胞胎,兩個都是兒子!」
鍾七突然聽到了狗的嗚咽。在唐鎮有個連三歲小孩都知道的說法,狗在夜晚發出嗚咽聲,吠不出聲,是因為它看到了鬼魂。鍾七聽到狗的嗚咽,渾身起了雞皮疙瘩。
21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強烈的鬨笑。
宋柯說:「請問,老畫師死後是不是沒有人給他畫過遺像?」
就在這時,游武強聽到了歌聲。
宋柯看著三癩子像條狗般竄進了洪福酒館。
就在白衣人鬼魅般離開鎮街后,棺材店的門被打開了,兩個人一前一後地進入了棺材店。剛好有個人起來上廁所,他看到了那兩個人進入了棺材店。這個人上完廁所后,就偷偷摸摸地來到了棺材店的門口,把耳朵貼在了棺材店的門板上,他聽到了讓他心驚肉跳的聲響,那是男女交歡時發出的叫喚聲。這個好事之人就是唐鎮的保安隊員豬牯。
鍾七點了點頭:「可是,你沒有見過他呀,怎麼畫?」
和熱鬧的墟市相比,五公嶺背面的一個叫過風谷的山谷里是那麼的空寂。如練的溪水平緩地從谷地里流過,溪流兩旁的潮泥地長滿了鮮嫩的野麥草。這個季節正是野麥草最鮮嫩的季節。野麥草是兔子最喜歡吃的一種野草。平常,會有不少人在過風谷的溪流兩旁拔野麥草。因為這是墟日,過風谷沉寂著,只有山風無拘無束地在陽光下的山谷里鼓盪來鼓盪去。
宋柯朝他笑了笑:「鍾先生——」
三癩子說:「我想叫你和我一起去看把戲。今天是墟日,有把戲看,我為什麼要去挖墓穴。就是死,也要先把把戲看完了再說。」
鍾七提著小馬燈走進了畫店。鍾七聞到了那股濃郁的腥臭味。濃郁的腥臭味使鍾七體內的酒精加速地揮發,他的大腦漸漸清醒過來。
鍾七把畫店的杉木門打開,一股濃郁的霉氣衝出來,宋柯嗆得咳嗽了兩聲。
游長水心裏明白,鍾七一定是躲在洪福酒館不敢出來了。游長水看到幾個保安隊員端著槍站在他的左右,又冷冷地說:「你找鍾七做什麼?」
理髮師用他結巴的話語,給宋柯講了他的死亡故事:
沈文綉輕聲說:「婆婆,我沒事的,他在外面受了氣,回來朝我發發也是正常的,誰讓我是他的老婆呀!我想,過幾天,他的心裏把那樁事情放下后就好了。」
張少冰無語。
宋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鄭馬水嘿嘿地笑出了聲:「我怎麼知道你能吃多少呢?」
豬牯說:「我們鍾隊長讓我來通知你,他晚上不回家住了。」
張少冰說:「住在棺材店裡,不委屈你了。我看你還是低一下頭去找你叔叔吧,他應該會不計前嫌,好好安置你的。」
那條褪毛的土狗趴在畫店門口的石板上。
隨即,游武強又大聲喉道:「鍾七——你他娘的給老子聽著,我知道你現在就縮在鎮公所裏面!你要是有種,你就到五公嶺來,你可以帶上你的盒子槍,我等著你!」
宋柯走在唐鎮唯一的狹長小街上時,人們向他投來陌生、警惕而又狐疑的目光。宋柯覺得自己的目光十分蒼白,不敢和那些各種各樣的眼睛對視,他是一個無依無靠的異鄉人。
22
游長水抓了一個麻將牌,沒有打出去,他冷靜地對那個保安隊員說:「出了什麼事,如此慌張!是不是唐溪漲大水了?或者說陳爛頭又搶了誰家的東西了?」
鄭秋林說:「我一直在畫店裡,是胡文進把我帶來的。家我回不去了,我兒子鄭馬水早就把我忘記了。」
還是這個夜晚,又有一個人進入了宋柯的畫店。這個人沒有敲門,他是從畫店的後窗里爬進去的。宋柯那時正對著畫板上的畫紙發獃,他想畫出一個美麗的沈文綉,可是他腦海里浮現的儘是沈文綉被折磨得不成樣子的臉,油燈飄搖著,像一種情緒。宋柯決定這個晚上不睡覺也要把沈文繡的畫像畫出來,這是他來唐鎮后的第一筆生意,或者不僅僅是生意那麼簡單的事情,沈文綉看他的最後一眼的確打動了他。宋柯還放了瓶煤油在油燈的旁邊,隨時準備給小油燈添油,只要小油燈不滅,他就不會被在黑暗中出現的東西侵擾,這是他純樸的想法。宋柯拿著炭筆的手幾次想在畫紙上塗下第一筆,可都顫抖地移開了。
宋柯聽她說完這句話,趕緊把窗門關上了。他重新坐在畫板前,看著沈文繡的畫像,臉上出現了焦慮的神色。他還要畫一幅沈文繡的畫像,那是給鍾七畫的。宋柯把畫好的畫像藏在了床底下,然後就開始畫沈文繡的第二幅畫像。在畫沈文綉第二幅畫像時,他眼前總是浮現起沈文綉遊街時被折磨得不成樣子的那張臉……到了中午的時候,宋柯畫完了沈文繡的第二幅畫像,這幅畫像和第一張完全不一樣,沈文繡的眼睛是那麼的無神而灰暗,而且右眼看上去還有些腫。他不知道鍾七看了這幅畫像後會不會不滿意,讓他重新畫。畫完這幅畫,宋柯似乎耗盡了所有的精力,變得虛脫,他無力地倒在床上,渾身上下像是被抽掉了筋一般癱軟,腦海里一片空白。
三癩子提高了聲音:「唐鎮沒有我不知道的事情,鎮長現在正在皇帝巷的洪福酒館喝酒呢。」
很奇怪的是,那個第一個在照相館照相的人第二天晚上就死了,死的原因十分簡單,那人是上山扛木頭時掉到山崖下摔死的。
楊飛蛾臉色潮|紅,眼泡浮腫,她在昏紅的燈光中,仇恨地審視著躺在自己身邊的鍾七,殺了他的心都有了,她好幾次想用剪刀捅進鍾七的心臟,可她就是下不了手,儘管她的下身痛得幾乎要她的命,已經糜爛得流出了濃血。楊飛蛾只能在想像中,一次一次地用各種手段把鍾七殺死,就在楊飛蛾展開她的想象力的時候,她聽到了逍遙館外面傳來的急促的敲門聲。
宋柯知道了,那片被野草覆蓋的山坡叫五公嶺,三癩子要穿過鎮街,往西走,經過溪流上的小木橋才能到達他的目的地。
游長水思忖了一會說:「那你去看看吧,也不要勉強他,他想怎麼樣就怎麼樣。」
棺材店對面的一個角落裡,那條褪毛的土狗在嗚咽。
游武強冒雨來到鄭馬水的豬肉鋪前,把刺刀插在擺放豬肉的案板上,抹了一把從頭上淌到臉上的雨水,對鄭馬水說:「馬水,給我割一塊肉。」
11
這個黑夜裡唐鎮在沉寂中隱藏著躁動。宋柯在飄搖的油燈熄滅之後,又睜開了眼睛。他的身體像是被無形的繩索捆綁住了,動彈不得,他已經不是第一次碰到這樣的事情了,只從他把那些死人的畫像堆放在床底下,每天晚上,他就會在油燈的油燃盡后,被幽冥的聲音喚醒,然後身體無法動彈,聽著死人講述他的死亡故事,幾乎每個晚上出現的都是不同的鬼魂,講著不同的關於死亡的故事,宋柯聽得毛骨悚然,卻沒有辦法拒絕傾聽。他在恐懼中等待天亮,他清楚,天亮后他就會恢復平靜,就會把夜裡發生的事情遺忘。
15
三癩子沒有辦法,只好爬上神壇,躲到泥塑後面,躺下來睡大覺了。離開唐鎮的這些天,他過得太累了。他企圖想躲避掉唐鎮的一切,可是他什麼也躲不掉。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他無法改變。三癩子一躺下,就打起了呼嚕。他希望自己一直這樣沉睡下去,永遠也不要醒來,可這隻是他的夢想。入夜,當唐鎮重新沉寂下來,三癩子就被自己的肚子痛痛醒了。
寡婦余花褲的家在唐鎮一條叫青花巷的最深處。三癩子十分清楚,余花褲原來並不叫這個名字,是因為她的男人死後,有一個晚上偷人,被族人抓住了,沒有穿長褲把她抓去遊街,那時她穿著一條鮮艷的花布褲衩,露出白生生的大腿,從那以後鎮上的人就叫她余花褲了。余花褲本來也要裝進豬籠沉潭的,因為她要死了,就沒有人養她的兩個兒女了,族裡就放過了她,久而久之,她在鎮上和誰睡覺也不會有人管了,人活到一種無所畏懼的狀態,那還怕什麼呢?
約摸過了半個時辰,鎮公所的大門洞開,從裏面衝出一群保安隊員,他們荷槍實彈,舉著火把,在鍾七和豬牯的率領下,朝鎮街上蜂擁而去。雨水越下越猛了,這個的確是個令人不安的夜晚。
樓上的霉氣也很重,但是比樓下要好些。樓上的空間十分仄逼,瘦高的宋柯伸手就可以摸到房頂的黑瓦。仄逼的空間里放著一張油漆駁落的雕花老床,還有一張書桌和椅子以及一個陳舊的柜子,在角落裡還放著一個蓋著蓋子的馬桶。宋柯覺得這個居住條件要比在縣城裡租的小房間要好得多,重要的是這裏清靜,是他想要的自己可以主宰的空間。他把油燈放在了書桌上,便搜尋起來,他希望能夠找到前主人留下的什麼東西,可他異常失望,書桌的抽屜里以及那個柜子里都是空空的。
游武強來到了鎮公所的門口。
婆婆抹了抹眼睛:「多麼通情達理的媳婦呀!如果他再打你,天理也難容!」
宋柯說:「鎮上的人允許你住在這裏?你不怕冒犯神靈?」
郎呀,天好遠路好長,何處尋你的蹤跡呀,郎呀——
這個暴雨之夜,鍾七沒有回家,他在逍遙館抱著哭泣的妓|女楊飛蛾,呼呼大睡。
鍾七半信半疑地說:「真的?」
鄭馬水笑著對宋柯說:「你就是新來的宋畫師吧?」
那人友好地朝宋柯笑了笑說:「別怕,那狗不咬人的,就是咬人的狗,見到我三癩子,也不敢亂來的!」
三癩子用手背揉了揉滿是眼屎的眼睛說:「他們不會管我的。剛剛開始時怕,時間長了也就不怕了,土地公公可憐我,他不會怪罪我的。」
一個穿著一身士林藍粗布側襟衫的健碩女人,挑著一擔小竹籃路過畫店門口時,停住了腳步,她戴了一頂斗笠,斗笠在她的額前壓得很低,看不清她的眼睛。她站在那裡,鼻子不停地抽|動,像是聞到了什麼好聞的氣味。站了一會,女人才挑著那擔竹籃離開,找個地方去賣她的竹籃了。
三癩子莫名地興奮著:「宋畫師,我帶你去找鎮長吧。」
這個女人就是是鍾七的老婆沈文綉。
宋柯說:「沒關係,沒關係!」
蟲豸的聲音從四面八方響起,企圖和唐溪咆哮的大水聲抗衡。螢火蟲在黑暗的山坡上發出了星星點點的亮光,彷彿是許多鬼魂的眼睛。
如豆的油燈飄搖著在時間的緩緩流逝中漸漸熄滅。在油燈熄滅的一剎那間,從燈芯上冒出的輕煙中隱隱約約出現了一張蒼老的臉。畫店的樓上樓下陷入了黑暗之中。窗外傳來了狗的嗚咽。宋柯迷迷糊糊地感覺到床底下有細微的響動,他的四肢動彈不得,像是被繩索捆綁住了。
鍾七說話的樣子顯得哀傷。
三癩子冷笑了一聲:「死人對你來說不是很好的事情嗎?你可以給死人畫像得到豐厚的報酬!」
游長水說:「腿長在他的身上,他去哪裡是他自己的事情,我哪裡知道。你要是找我,你可以到裏面談,我們還是叔侄關係,你要是沒有什麼事情,該到哪裡就到那裡,不要在這裏影響我們的公務!」
的確,很快地,胡二嫂就給宋柯端上了一碗扁食和一盤煎包。
鍾七離宋柯很近,他又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腥臭味。他弄不清楚這是什麼味道,只知道這股腥臭的味道特別難聞,像是腐爛后的死蛇在烈日下暴晒后散發出來的臭味。鍾七捂住了鼻子,帶著那兩個保安隊員走了。
郎呀,妹子心比天高命如紙薄呀,郎呀——
沈文綉死後的那個晚上,鍾七喝了很多酒,喝完酒後,他沒有去和鎮長游長水打麻將,也沒有去逍遙館蹂躪妓|女楊飛蛾。他在半夜三更的時候敲開了畫店的門。畫師宋柯正在油燈下對著一張黑白照片凝神,照片上是一張清秀女子的臉。畫店的閣樓里瀰漫著濃郁的腥臭味。只要宋柯想起這個女子,腥臭味就會變得濃郁。聽到敲門聲,宋柯趕緊把那張照片塞進了抽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