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中 風嗚咽
楊飛蛾狠狠地踢了三癩子一腳:「你幹完了吧,幹完了就趕緊給我滾!」
唐鎮有許多人就到鎮公所反映這個事情,他們要把宋柯趕出唐鎮。游鎮長面對這些強烈要求把宋柯趕出唐鎮的人,只是說了這樣一句話:「你們是吃飽了撐了!」他下令,以後只要來鎮公所提出趕走宋柯的人,一律趕出去。有鬧事的人就抓起來。因為游鎮長的強硬,沒有人敢去鎮公所提這件事了,但是,唐鎮關於宋柯的惡毒傳聞還在繼續。
三癩子覺得自己再沒有臉面見宋柯了。
張少冰因為沒有有死人,棺材店沒有生意,關了店門去賭館狂賭,他的老婆帶著孩子到賭館門口哭鬧,張少冰也無動於衷。唐鎮的人們都在傳聞著張少冰的事情,說他是被棺材店裡的鬼附身了,失去了本性……這種傳聞讓唐鎮的人毛骨悚然,大白天里經過棺材店時,還擔心裏面會飄出鬼魂,還有人悄悄地在棺材店發門上帖上了畫滿符咒的黃裱紙。
鍾七的槍響后,李媚娘也只是嘴角的那顆豆大的黑痣輕微顫抖了一下。
宋柯微笑地說:「三癩子,你在想什麼呢?」
三癩子說:「這還有假,這是游鎮長親手給我的,他還誇我給他老母的墓穴挖得好呢。」
宋柯還有半句話沒有說出來,那半句話就是:「死是神聖的!」
鄭朝中沒有馬上答應他,而是用爍爍有神的目光審視著宋柯,彷彿在考慮著什麼問題。
凌初八把黑色的陶罐放在了地上,揭開了封住陶罐的蓋子,宋柯看到了裏面有幾隻像青蛙一樣的東西,只不過,它們的表皮是豬肝色的。宋柯問道:「初八,這是什麼?」
宋柯神情木然,此時有種奇異的聲音穿過他的腦海。他想起了夜裡的一些事情。在夜裡,宋柯好像也聽到過這奇異的聲音,那是一個女人的呼喚。那時,他正在聽一個從床底下的畫像中飄出來的鬼魂講他的死亡故事。女人的呼喚聲出現后,鬼魂就消失了。宋柯在縹緲中感覺到有一個白色的影子站在床邊,對他說了聲什麼:「你中了——」宋柯還隱隱約約地聽到了貪婪的呼吸……宋柯就在一種仙樂飄飄的狀態中沉沉地睡去,他許久以來都沒有如此放鬆地睡去,在睡夢中,宋柯還夢見了自己心愛的女人。畫店裡充滿了濃郁的腥臭味。
就在宋柯的目光又一次落在死者臉上時,宋柯發現了一隻花貓在余老太太的頭前叫了一聲,然後驚恐地離開。宋柯還沒有緩過神來,突然看到余老太太的屍體直直地坐了起來。
黑影說:「我是洪福酒館的夥計,我們老闆朱福寶請你去給他的父親畫像,他父親過世了。」
胡二嫂剛剛把店門打開,就看到了斜對面畫店門口的死狗。胡二嫂驚叫了一聲:「誰殺了狗!」
凌初八在宋柯的眼中突然變成了蘇醒。
朱福寶站在父親的遺像前,呆了。
……
少婦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宋柯身上散發出來的腥臭味,欲|仙|欲|死……
豬牯點頭哈腰地說:「鎮長,來了,來了,正在門口呢。」
宋柯呆了,此時,凌初八在他眼中是一個女神,他內心裡湧起了一種久違了的感動。這些日子來,要不是凌初八對他無微不至的關懷,他或許不用唐鎮的人趕他,他就自己收拾行囊,離開了唐鎮。自從三癩子病了住在畫店裡趁他在夜裡到黑森林的小木屋和凌初八幽會,偷走了他剩下的兩塊大洋,他就身無分文了。幾個月來,唐鎮沒有死人,也沒有人請他去畫像,沒有收入的他靠凌初八度過了漫長的時光,從夏天到深秋,凌初八讓他真實地感覺到了依靠,但是,他內心總是覺得對不起凌初八,他怎麼能夠給凌初八增加負擔呢。就在昨天晚上,宋柯來到小木屋后,發現凌初八又用香藤子根燉好了豬腳等著他,宋柯十分感動,感動之餘,他對凌初八說:「你這樣對我,我該如何報答你呢!」凌初八淡淡一笑:「你只要不嫌棄我這個醜陋的紅眼女人,我就很滿足了,我從和你在一起的第一天起,我就心甘情願的服侍你,根本就沒有想到要你的回報。」宋柯無語,只是把凌初八擁在懷裡,緊緊地抱著她,就像抱著蘇醒一樣。
看著余花褲汗水濕透的豐|滿的背脊,三癩子接連吞下了幾口唾沫。有的時候,三癩子會很羡慕土匪陳爛頭,這個在唐鎮方圓幾十里山地風一樣傳說的傳奇人物,看上了那個女人,他就一定要弄到手,無論是在山野還是鄉鎮上,這讓女人們談虎色變。三癩子此時想,如果自己是土匪陳爛頭,他就會毫不猶豫地把寡婦余花褲按在收割后的稻田裡,美美地滿足他難熬的色|欲。可他畢竟不是陳爛頭,他只不過是唐鎮一個下三爛的挖墓穴的小人物,有時連一條狗都不如的孤佬。
難道她也因為躲避戰亂來到了這裏?
三癩子實在按耐不住了,就走了出去。三癩子悄無聲息地來到了余花褲的後面。
那三個青年男子聽到了他的叫聲,都醒了。其中一的膽子比較大的青年男子走上來,看了看餘七蓮的屍體,說:「宋畫師,你胡說什麼呀?哪裡炸屍了?」
宋柯和青蛇對峙了一會,他看到青蛇朝他點了點頭,然後轉身往樓梯的方向滑行過去。就在青蛇朝他點頭的剎那間,宋柯眼中的驚懼之色消失了,他的瞳仁迷離和濕潤了。宋柯鬼使神差地跟在了青蛇的後面,青蛇滑下了樓梯,他也跟下了樓梯。
宋柯淡淡一笑:「傻瓜,你怎麼會死呢,你的命硬著呢。」
……
胡二嫂惡狠狠地說:「給你吃屎!」
三癩子在余花褲脫褲子時,嘴巴里已經發出了野獸般的怪嚎。
胡二嫂氣憤地轉身進了小吃店。
凌初八拉著宋柯的手,讓他坐在了屋裡的竹桌旁邊,然後來到灶台邊,打開了鍋蓋,從鍋里端出來一個瓦罐。凌初八把瓦罐放在了宋柯面前的竹桌上,拿掉了瓦罐的蓋子,一鍋濃白的豬蹄湯呈現在宋柯的眼睛里。宋柯聞到了一股濃香,濃香里混雜著草藥熱牛奶以及肉香……這股濃香使宋柯的味蕾美妙地開放,充滿了食慾,肚子發出了歡愉的叫聲。
宋柯呆了,他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
在這個季節里,唐鎮人還對另外一個人十分的關注。
三癩子斜斜地看了她一眼:「你什麼意思?」
黑影又陰沉沉地說:「我在這裏等了你一天了,我們老闆的父親早上就發現死在眠床上,他死後,老闆就讓我來找你去給他父親畫像,老闆還說,好在游鎮長英明,沒有聽鎮上那些人的話,把你趕出唐鎮,否則,他不知道要到哪裡找畫師。老闆還說了,無論我等到什麼時候,也要等你回來,請你過去給老闆父親畫像。你現在終於回來了,我好帶你回去交差了,唉,我還以為你離開唐鎮,再也不回來了呢。」
宋柯和凌初八進了屋。
宋柯實在不放心病中的三癩子獨自呆在土地廟裡,就把三癩子接到了畫店裡,宋柯讓三癩子躺在閣樓上自己睡覺的床上。宋柯按鄭朝中開的藥方,到鄭朝中的中藥鋪里點了幾副中藥,就回到畫店裡熬上了。熬上藥后,宋柯又去鄭馬水那裡割了點豬肉,他想三癩子病了,身體一定十分虛弱,需要補充些營養。
突然,宋柯覺得有一股陰風從床底下迎面拂來。
余老太太說完就注視著宋柯,那種表情十分的駭人。
宋柯沿著鎮街往西走,很快地來到了河堤上。他看到星光下有個白色的影子朝他飄過來,把他托起來,他感覺到自己在飛,飛過了河面,然後又一直朝大山深處飛去。
就是農曆九月二十一日這天晚上,宋柯回到唐鎮,就聽說死人了。
說起來,朱貴生和豬牯還是親戚,但是豬牯的父親沒有出息,一生都靠租種朱貴生的田為生,就是豬牯當了保安隊的副隊長,得到了游鎮長的器重,朱貴生還是瞧他不起。在朱貴生眼裡,前面走著的背著長槍提著燈籠的豬牯就是一條狗。朱貴生的家就在青花巷裡。走進青花巷的第一個大宅子就是朱貴生的府第。
……
白衣女人冷冷地說:「不想的話,你以後就不要在晚上的時候跟在宋畫師後面了,如果再被我發現你跟蹤宋畫師,我就……」
那天他鬼使神差地進入這片森林,看到小木屋裡走出來的就是蘇醒,晚上,他來到小木屋裡時,看到的同樣是蘇醒,這還能有錯?
宋柯不說話了,進入畫店,收拾好東西就跟豬牯走了。一路上,豬牯走得飛快,和宋柯遠遠地拉開一段距離,他怕聞到宋柯身上散發出來的腥臭味。宋柯跟不上他,只是看著前面的豬牯不時停下來,朝他招手,示意他快點跟上。
小木屋在他的想像中溫暖起來。
民國三十五年農曆九月二十一日的清晨,宋柯從沉睡中醒來,發現自己躺在小木屋的竹床上,身上蓋著白布被面的薄棉被。宋柯十分驚訝,在此之前,他都是晚上來,在天亮之前回到唐鎮去的,就是他不走,凌初八也會讓他回去的。可今天早上醒來,怎麼還躺在凌初八的竹床上呢?宋柯百思不得其解。宋柯沒有在竹床上發現凌初八,小木屋裡也沒有凌初八的身影,她幹什麼去了?
胡二嫂皺了皺眉頭,使勁地呼吸了幾口,幾乎要嘔吐出來。宋柯走出老遠后,那股腥臭的味道才漸漸地散去。胡二嫂輕輕地說了聲:「宋畫師身上原來有股臭味。」
宋柯很奇怪死人了,為什麼這三個年輕人一點也不悲傷,還有說有笑的。宋柯也不管那麼多了,此時,給死者畫像是他最重要的事情。
宋柯一步跨出了西廂房高高的門檻,他想,鄉下大富人家的門檻怎麼如此之高?宋柯在鍾七的引領下來到了大廳的靈堂里。此時,靈堂里只有三個年輕男子在守靈,他們圍坐在一起,在有說有笑的。鍾七告訴宋柯,那三個年輕男子是游家的晚輩,他們會在這裏守到天亮的。鍾七說完就走了,離開宋柯和靈堂對他來說是那麼美好的事情。
宋柯不敢爬上神壇,和三癩子不一樣,他遵循著鄉村裡的禁忌。三癩子已經處於一種昏糊的狀態,根本就聽不見宋柯的話。宋柯看到三癩子渾身發抖,嘴唇上起了幾個白色的大泡,猜想他是發燒了。這可怎麼辦?宋柯不是一個見死不救的人。他必須去把小鎮上的郎中請來,才能救三癩子的一條命。
宋柯猛地坐了起來:「你叫凌初八,你真的不是蘇醒?」
竹床底下突然傳出一種爬行動物爬過的瑟瑟的聲音。
胡二嫂驚恐地說:「是誰?」
死的是一個老人,這個老人恰巧市鎮長游長水的親媽餘七蓮。餘七蓮據說已經有90多歲了,鎮上的人很難見到她,她早在70多歲時腿腳不靈便,二十多年也沒有到唐鎮街上走動了。也有人說,餘七蓮在二十年前就神智不清了,她活著是因為她有錢的兒子游長水,一直用比黃金還貴的東北野山參吊著她苟延殘喘的老命。餘七蓮一直被游長水安排在唐鎮東面五公裡外游屋村的老宅里居住。游長水接到母親的死訊,坐了一頂轎子,帶了幾個人,匆匆趕回遊屋村去了。
又是一個墟日,因為豐收,唐鎮熱鬧非凡。四面八方的山裡人都湧進了唐鎮,把他們的收穫拿到唐鎮來交易,然後再買些自己需要的貨物回去。小商小販也特別多,平常不來的也帶著各種貨物來到了唐鎮,他們很清楚,這個時候,山民們手中會有些閑錢的。
想到沈文綉,張少冰連打了幾個寒噤。在沈文綉死後,總是有人在深夜聽到棺材店裡有女人凄涼的苦聲,還會看到一個白色的影子從棺材店的門縫裡擠出來,在唐鎮的街上飄蕩……張少冰心裏說,文綉,你是美女愛英雄呀,我應該給你一副上好的棺材的,都怪我膽小怕事,等到清明的時候,我一定去給你掃墓!
宋柯的腳步很快,但沒有一點聲響,他浮在地面上跟著這條青蛇朝唐鎮的西面飄去,那時,他的腦海里一片空茫。
這時,張少冰聽到棺材店裡有人在唱歌,他悚然地回頭看了看,什麼人也沒有……
余花褲把癱軟的三癩子從身上推了下去:「三癩子,你滿足了吧,我可要幹活了!」
門外像是有人輕輕地走過。
李媚娘冷笑一聲說:「他敢撞門?借給他一百個膽,他也不敢!你就在廳里坐著吧!」
宋柯心裏一沉,怎麼突然就死人了?
宋柯突然聽到了清脆的鳥鳴,太陽在東面的山坳上露出了紅彤彤的頭,山野出現了一層暖色。宋柯奇怪地想起了森林深處的那個小木屋,此時,他有種慾望,希望那女人的呼喚聲出現。宋柯的目光朝遠山掠去,遠山一片蒼茫。
要不是那三個守靈人的說笑聲,宋柯還是會有一絲恐懼的。
余老太太的嘴巴鼓起來,接著呼出了一口氣,然後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死了回去。
他愛的是蘇醒,可蘇醒此時在哪裡?唐鎮這個地方從現在開始,才讓宋柯感覺到了神秘和可怕。他不知道未來自己會和凌初八怎麼樣,而凌初八是一個什麼樣的女人,她為什麼不住在鎮上或者村落里,而是孤零零的一個人住在森林深處的小木屋裡?
三癩子尋著歌聲而去。
鄭朝中溫和地說:「鎮上的人傳聞並不是沒有道理的,宋先生身上的確有種味道。我想問問, 宋先生是否得過什麼奇怪的病?」
鍾七在外面就是鬧翻了天,李媚娘還是冷靜地吸著水煙,還淡淡地說:「游鎮長這回送來的煙絲還真不錯。」
三癩子聽到逍遙館外面的幾聲槍響,悲哀地叫了聲:「完了,兩塊大洋呀,就這樣完了,還沒有感覺到滋味呢——」
宋柯沒有睡意,他的心還在沉醉著:「蘇醒,你告訴我,你為什麼會從上海來到這深山老林里?我離開你后,你做了些什麼?我什麼也不知道,蘇醒,你告訴我!」
宋柯坐在一張竹椅子上,他白皙的雙腳泡在木盆里的溫水中,一雙豐|滿柔滑的手在輕輕地捏著他的腳,宋柯閉著眼睛,迷醉的樣子。小木屋裡瀰漫著濃郁的腥臭和松香混雜在一起的氣味。在溫水中給宋柯捏腳的女人深深地呼吸著,同樣是滿臉的陶醉,她是個豐腴健碩的少婦。
鄭馬水揮了揮手中的殺豬刀,不耐煩地說:「去去去,別拿老子開玩笑!」
胡二嫂在這個秋天來臨后,就大肆的散布對宋柯不利的言論,她竟然說宋柯就是不出門,就是把畫店的門封死,她也可以聞到宋柯身上散發出來的腥臭味,還說她小吃店裡的食物也因為宋柯身上腥臭味的影響而變了味,沒有以前好吃了。胡二嫂認定,宋柯身上的腥臭味是有毒的,如果這樣下去,整個唐鎮都會受到污染的。
她抱著一個密封的黑色陶罐,黑色的陶罐緊緊貼著她微鼓的肚子,凌初八臉上露出淡淡的笑容,那雙紅色的眼睛里飄著如水如霧的柔情。
宋柯一直就是緊閉著店門,極少出來在唐鎮的街上走動。就是這樣,那些好事者還是放不過他,尤其是小吃店裡的胡二嫂。自從沈文綉死的那天後,宋柯就沒有到胡二嫂的小吃店裡吃過東西,好幾次,胡二嫂和他打招呼,宋柯也似乎沒有聽到她說話,彷彿胡二嫂在他的眼睛里消失了。胡二嫂對宋柯有種說不出的怨恨。
三癩子壓低了聲音說:「是沈文綉。」
2
余花褲面無表情,閉上了雙眼,咬著牙,一隻手緊緊地抓住一把稻草,一隻手緊緊地攥著那塊大洋。
宋柯看到一個女子從小木屋裡走出來,朝她明媚地笑著。她雖然穿著山裡女人習慣的側面襟的士林藍粗布衣裳,但是,她那張秀美的笑臉分明就是他日思夜想的蘇醒。
買肉的人提著肉,嘻嘻哈哈地走了。
少婦沉默了一會後,幽幽地說:「我不是什麼蘇醒,我也不知道蘇醒是你什麼人,宋畫師,我只是個山裡女人。」
有人問胡二嫂:「現在又不是端午節,你往門楣上掛什麼艾草呀?」
他準確地在畫紙上描繪著,宋柯彷彿聽到死者在向他傾訴著什麼。
他怎麼會來到這裏,對他來說,是一個謎。
那人點了點頭,走開了。
宋柯說:「蘇醒,床下有東西?」
三癩子說:「我要是死了,我還會管那麼多嗎?」
宋柯突然看到穿著士林藍土布衣服的凌初八從晨霧中走來。
但是,三癩子怎麼也追不上宋柯,儘管三癩子跑得比狗還快,在唐鎮,還沒有那個人跑得比三癩子快的。宋柯走著走著就飛了起來,三癩子眼睜睜地看著宋柯消失在自己的眼帘之中。
他像只野狗般溜出了楊飛蛾的房間,悄悄地從逍遙館的後門溜了出去,回到了他棲身的土地廟裡。他九九藏書不敢回到宋柯畫店的小閣樓里去,躺在那兩尊泥塑的後面,三癩子心裏充滿了對宋柯的愧疚。宋柯好心把他弄到畫店的閣樓上,兩天兩夜陪著他,給他熬藥,給他燉肉,把他的病治好了,他卻趁宋柯在這個晚上去雞公山的黑森林后,偷了他還剩下的兩塊大洋,去了逍遙館……三癩子用手握著身下那軟得像根麵條的東西,淚水又流了出來……他惡狠狠地對自己說:「三癩子,你連狗都不如,狗還知道報恩,你卻忘恩負義,你不得好死呀!」
鍾七沒有走出幾步,胡二嫂就走出店門,對他的背影大聲說:「鍾大隊長,你欠我的帳趕快給我結了吧,我這小本生意,經不起欠帳的。」
宋柯還聞到了一股濃郁的死亡的氣息。
宋柯著急地說:「三癩子病了,我想請你去給他看看。」
胡二嫂還是笑著說:「當然是真的,我這些日子都是用艾草來驅趕腥臭味的,不然,我店裡的東西每天都會早早爛掉,誰還敢來吃東西呀!」
胡二嫂說:「他再臭也比你強,人家無論怎麼樣還是個畫師,是唐鎮上有頭有臉的人物,你呢?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那張風吹日晒的黑臉,你下輩子也還是個做苦力的面!」
胡二嫂說:「埋只死狗還要什麼好處呀!」
小木屋裡充滿了濃郁的腥臭味兒。
他站在神壇下問三癩子:「三癩子,你怎麼啦?」
宋柯的腦海里一片茫然。
就在胡二嫂在門楣上掛艾草的這個深夜,三癩子像個幽魂般走進了唐鎮的小街。他從小街最東頭的那家人開始,把人家掛在門楣上的艾草摘下來,放在腳下猛踩幾下。第二天早上,唐鎮鵝卵石的街面上橫七豎八地躺著那些被踩爛的艾草。可過不了多久,唐鎮人家的門楣上又掛上了新鮮的艾草……
三癩子撓了撓頭低聲說:「你知道我最缺的是什麼,你老公也不在家,你不也憋得難受嗎?二嫂,難道你就不想男人?」
胡二嫂看到了宋柯,她心裏有些緊張,如果身上散發出腥臭味的宋柯到她小吃店裡來吃晚飯,她是讓他進來好呢還是不讓他進來?胡二嫂正在盤算著什麼,宋柯就鎖好了門,目不斜視地朝鎮街的西面走去。路過小吃店門口時,胡二嫂還是拉不下面子,和他說了一聲:「宋畫師,晚上游鎮長怎麼不派轎子來接你去吃喪酒呀?」
胡二嫂本來以為通過自己的毒舌,能夠把宋柯順利地趕出唐鎮,沒想到,不但宋柯沒有離開,她小吃店的生意反而受到了很大的影響。平常時,很少人敢到她的小吃店來吃東西了,彷彿小吃店裡的東西都被宋柯的腥臭味污染過。只有到墟日的時候,胡二嫂的小吃店才門庭若市,因為那些從四面八方趕來赴墟的山民們對此變不知情。
鄭馬水從案板下的籮筐里掏出用濕稻草紮好的兩個豬腰子,笑著對鍾七說:「鍾隊長,今天的豬腰子就算我送你吃的了,不記帳了。鍾隊長,你今天的臉色不太好呀,是不是夜晚時弄得太過火了呀?哈哈,快把豬腰子拿回家去,乘新鮮,汆著吃了吧!」
宋柯不知道夜裡發生了些什麼事情,他看到畫店門口胡二嫂用水沖刷的血跡,喃喃地說:「是不是又死人了?」
三癩子沒有勇氣再去追蹤宋柯,不僅僅是因為他根本就追不上宋柯,而是他內心裡對那個白衣女人的恐懼。在某個晚上,白衣女人又出現在了他面前。白衣女人站在朦朧的月光下,冷冷地對他說:「你還想肚子痛嗎?」
凌初八說:「我從來沒有想到會有一個男人來到我的小木屋,我第一眼看到你時,我就被你迷住了。我本來你只是一個過路人,沒有想到你會要我,我是個沒有男人要的女人。現在,你要了我,我是你的女人了。」
胡二嫂說:「其實那是一條看家的好狗,可惜在老畫師死後沒有人管它了。」
宋柯很快地進入了狀態,他潛意識裡有種動力,那就是必須畫好朱貴生的畫像,這樣他就可以拿到豐厚的報酬,就可以把錢交給凌初八,換回一點男人的尊嚴或者說給凌初八減輕一些由他帶給她的負擔。
……
斜對面小吃店裡冷冷清清,胡二嫂百無聊賴地用蒲扇在拍蒼蠅,她看到了臉色蒼白的宋柯,想和他打聲招呼,可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胡二嫂心裏說:「這個四眼狗,有好長時間沒有到我小吃店吃東西了,難道他恨我?他是不是知道是我把他身上有臭味的事情說出去的?……管他那麼多呢,不來吃就不來吃,我還嫌他臭呢!……話說回來,他要來吃東西,我還是會給他吃的,我憑什麼要和錢過不去呢,聞聞臭味又不會死,況且,男人都是臭的!」
三癩子擠了擠眼睛說:「花褲,我,我——」
宋柯走上河堤,朝五公嶺的那片山坡望去,此時太陽還沒有出來,這個清晨又沒有霧靄,能見度特別好,宋柯可以看到那片山坡上的一個人影,他很清楚,那是三癩子。宋柯想,三癩子一定又是在挖墓穴了。宋柯走下河堤,晃過顫悠悠的小木橋,踩著露水打濕的野草,朝三癩子走去。
洪福酒館老闆朱福寶的父親朱貴生死得蹊蹺。
張少冰的目光不經意地往店門口瞟了一眼,發現一個穿著士林藍土布衣裳的女人一手拿著一根竹扁擔,一手提著一個豬蹄,站在棺材店門口。因為這個女的的涼笠壓得很低,張少冰看不清她的眼睛,但是張少冰對這個女人有印象,她經常在墟日時挑著一擔竹籃到唐鎮來賣,唐鎮人都知道,這個女人的竹籃編得好,不僅樣子好看,還耐用。
三癩子的眼睛里有一層迷離的水霧。
宋柯的頭皮一陣發麻,趕緊站了起來。
三癩子朝宋柯的背影大聲叫道:「宋畫師,你不要去那地方——」
鍾七沒有理他,匆匆而去。
宋柯握住了凌初八冰涼的手:「初八,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我這樣一個沒用的人,值得你對我這樣好嗎?」
宋柯蒼白的臉上有了些紅暈:「醒了,就起來了。」
三癩子聞到了一股腥臭味兒,對唐鎮人都表現出厭惡的宋柯身上的腥臭味,三癩子不以為然,他只是對宋柯說:「宋畫師,鎮上的人都說你身上有股臭味,有些人到游鎮長那裡去投訴了,說是要游鎮長把你趕出唐鎮,再從外面請個沒有臭味的畫師來。」
宋柯一聽就知道三癩子病了,趕緊走了過去。
三癩子突然說:「宋畫師,你能不能給我畫一幅畫像,有顏色的畫像?我死的時候,把你給我的畫像一起帶走。」
13
凌初八笑笑:「我就知道你們城裡長大的人不知道這是什麼,告訴你吧,這可是我們山裡的寶貝。它叫石蛙,石蛙和田野里的青蛙不一樣,它們生長在山上的有泉水的岩石洞里,因為稀少,而且又很補身體,所以就特別珍貴。我想,你的身體這麼瘦弱,我的錢也不多,不可能天天去鎮上買豬蹄燉給你吃,就想到了石蛙,所以,我一大早就起來,到山裡去捉了這些石蛙回來,看看,我今天的運氣不錯,捉到了五個呢,一會我把它們殺了,汆新鮮的石蛙湯給你吃,這可是大補呢。」
宋柯躲在畫店的閣樓里,緊閉著窗門,彷彿要把外面街上的喧鬧隔絕。他在畫一幅油畫,畫的就是他來到唐鎮后第一個墟日,三癩子帶他到土地廟門口空地上觀看的那個走江湖賣蛇葯的中年漢子。宋柯已經很久沒有拿起畫筆,在畫布上畫他心愛的油畫了,他也清楚,油畫的畫布沒有幾張了,原料也越來越少。宋柯想,能畫一張就算一張了,他沒有多大的渴望了。這天,鍾七沒有帶人來敲他的門,讓他把店門打開,招攬生意,其實,小鎮上的人們希望他不要開門,讓他把自己連同身上的腥臭味兒封閉在畫店裡。三癩子也沒有來找他去看走江湖的人練把式,宋柯也不知道那個他要畫的人來了沒有。
三癩子說:「喪席在晚上呢,我能放過那一頓飽食嗎?嘿嘿!」
宋柯不解:「為什麼?」
宋柯突然聽到了竹床底下傳來了響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相互搏鬥發出的劈劈啪啪的聲音。宋柯從竹床上爬了起來,下了床,他蹲下來往床下望去,床底下什麼也沒有。那劈劈啪啪的聲音很快就消失了,宋柯很準確地斷定,那劈劈啪啪的聲音來自床底下,可是,床底下空空的,什麼也沒有。宋柯站了起來,來到門邊,打開了小木屋的門,看到了淡淡的晨霧,淡青色的縷縷晨霧在森林里飄蕩。
三癩子喝完湯藥,宋柯就給他把被子捂上,三癩子發完一身汗后,感覺有了些力氣。他無力地對宋柯說:「宋畫師,你為什麼要救我?你還不如讓我死了呢,我自己的墓穴都已經挖好了!」
三癩子果然看到了一條巨毒的五步蛇滑過不遠處的草叢。
接著,他就感覺自己勃起後進入妓|女楊飛蛾體內的那截東西疲軟下來,再也無法堅挺起來了。三癩子從楊飛蛾的身體翻滾下來,躺在楊飛蛾的旁邊,流下了淚水。
這天是民國三十五年農曆五月十一日,屁大一點的唐鎮幾乎所有人都知道了新來的畫師宋柯身上會散發出奇異而又難聞的腥臭味。關於宋柯身上有腥臭味的傳聞在唐鎮人的嘴巴里翻來覆去地傳來傳去,這彷彿成了小鎮人繼沈文綉死後的又一個興奮點。很多人就是靠著這些興奮點打發百無聊賴的時光。
胡二嫂聽得渾身的寒毛倒豎:「真有這事?」
賣老鼠藥的人雖然說長得猥瑣,聲音卻十分洪亮,他對樹上的三癩子說:「兄弟,下來試試吧,牛皮不是吹的!」
油燈散發出微弱光芒,宋柯抬頭看了看牆壁上老畫師胡文進的畫像,畫像中胡文進的眼睛好像動了動。這時,宋柯又聽到了隱隱約約傳來的歡呼聲,宋柯渾身顫抖了一下,他吹滅了油燈,在一種痴迷的狀態中,打開了門。斜對面的小吃店裡稀稀落落地坐著幾個人,在邊吃邊聊著什麼。
把宋柯身上有腥臭味傳播出去的人就是小吃店的老闆娘胡二嫂。胡二嫂在早上沖刷畫店門口死狗留下的血跡時,目睹宋柯離開,整個上午,她都在邊幹活邊向路過小吃店門口的人說宋柯的事情。到了中午午飯的時間,宋柯還沒有回到畫店裡來。這個時候,宋柯應該到小吃店裡來吃東西了。胡二嫂心裏忐忑不安,如果宋柯來吃東西,她應該如何對待他呢。宋柯身上的腥臭味的確令人作嘔,可這送上門來的生意總不能不做吧?宋柯雖然不是有錢人,可他從來不在小吃店裡賒帳,就連鍾七還老是在小吃店裡賒帳。
宋柯走到畫店門前時,等在小吃店的保安隊員豬牯站起來,朝他撲了過去。胡二嫂用一種複雜的眼神看著宋柯。宋柯對撲過來的豬牯毫無感覺,只是像平常一樣開那把鐵鎖。豬牯聞到了那股腥臭味,他強忍住噁心對宋柯說:「宋畫師,你趕快收拾好畫像的東西,跟我走!」
胡二嫂的心被三癩子的話撩得火燒火燎的,她說:「三癩子,你就相信我這一次,我要是把你的話傳出去,我不得好死!這樣吧,你告訴我這件事情,我送你半斤煎包!」
因為唐鎮很長時間沒有死人,宋柯的作用也像棺材店老闆張少冰一樣被無情地忽略了。
三癩子魂飛魄散,轉身朝鎮東頭狂奔而去,他身後一個白色的影子緊緊地追著他,這個無家可歸的人能夠跑到那裡躲藏?
3
余花褲擦了擦頭上的汗:「你拿過來給我看看。」
老艄公還是十分有力氣,用長篙撐船時,連眉頭都不皺一下。可是,在到達對岸,宋柯上岸后,老艄公皺起了眉頭,他目睹宋柯走出一段路后,才說出了一句話:「好臭!」
鄭馬水嘟噥了一聲:「天天嫖逍遙館的婊子,一天吃一百個豬腰子也沒有用!」
胡二嫂笑著說:「你這就不懂了吧,艾草可以避宋畫師身上的腥臭味呀!」
三癩子毛骨悚然,為什麼他說到讓宋柯離開唐鎮,就有蛇現身呢?這不可能是巧合,彷彿冥冥中有一雙眼睛在注視著他,他的任何舉動都逃不出那雙可怕的眼睛。難道這條突然出現的五步蛇是對他的一種警告?
這樣火爆的墟日一年中也不會有幾次,一般都在收成后或者重大節日的前夕,會有如此的狀況。對屠戶鄭馬水而言,今天是他的節日,他從昨天晚上子時就開始殺豬,一口氣殺了五頭大豬,他相信,這五頭大豬都能夠賣掉,而且還能賣個好價錢。一大早,他的豬肉一擺上案板,他就把肉價給提高了一倍,還擺出一副愛買不買的神氣架勢。
6
一個買肉的人說:「沈文綉死了,鍾七不去逍遙館嫖,唐鎮還有那個女人願意和他睡呀!」
12
在黑暗中,三癩子摸出了青花巷。
三癩子徹底地癱軟了。
游長水吸了一口水煙,平靜地說:「你說他身上的臭味?這又有什麼關係呢,是人身上都有味,你們難道很乾凈?身上就沒有一點味道?」
凌初八走到他的跟前,微笑地對他說:「宋畫師,你起床啦,怎麼不多睡一會呢?」
鍾七說:「鎮長,你不知道聽說沒有,宋畫師身上……」
他笑著對三癩子說:「我知道,我身上的氣味是從娘胎裡帶來的,就像我的生命一樣,我不能夠改變。至於鎮上的人喜歡不喜歡,是他們的事情,我同樣也不能夠改變。如果讓我走,我也會馬上走的,不會賴在唐鎮。」
逍遙館里一點動靜也沒有,裏面的人好像都死光了。
三癩子不依不饒地說:「花褲,你就開門吧,那一塊大樣就搞了一次,我太虧了呀!」
朱福寶毫不猶豫地給了宋柯三塊大洋:「宋畫師,我說過的,你給我父親畫好了像,我不會虧待你的,游鎮長當時給你多少錢,我現在同樣給你那麼多!」
宋柯看著畫布上那個用蛇咬自己舌頭的人,自言自語地說:「活著就是一場歷險。」
三癩子的五官擠在一起,十分難看。他斜著已經看了看死狗和已經凝固的流到地上的狗血,皺了皺眉頭。過了一會,三癩子裝模作樣地說:「是呀,是誰把這條狗給弄死了呢?」
賣老鼠藥的人把劍拔|出|來后,便對圍觀的人們抱了抱拳說:「各位父老鄉親,樹上那位兄弟說我吞劍是假的,我現在請大家做個證,現在,我請樹上的兄弟下來,他如果能夠把這把劍吞下去,我就當著大家的面吃老鼠藥死在大家的面前!」
三癩子洋洋得意地說:「這還差不多,對了,一會再來一壺米酒,我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喝米酒了,都忘記了酒的味道了!」
三癩子突然神鬼兮兮地說:「胡二嫂,你沒有聽說吧,昨天下午,我給游鎮長的老母挖墓穴時,發生了一件古怪的事情。」
宋柯看到了一條蛇。一條青色的蛇。那條青色的蛇有一尺半長,渾身青色的花斑,看上去,發出青色的迷離的光亮。青蛇高高地揚起頭,在離宋柯一步遠的樓板上,對著宋柯吐著鮮紅的蛇信子。
宋柯的目光落在了凌初八抱著的黑色陶罐上,凌初八說:「宋畫師,進屋吧,我給你看一樣東西。」
胡二嫂抬頭看了宋柯一眼,她聞到了一股濃郁的腥臭味。
就在宋柯想入非非時,小木屋的門開了。
豬牯急促地呼出一口氣說:「你還不知道呀,鎮長游長水的老母去逝了,要我請你去畫像呢!你知道嗎,我們找了你一個下午了,我們以為你也死了呢!」
宋柯回過頭,黑暗中站著一個黑影,宋柯看不清他的臉。
宋柯點了點頭,他發現凌初八的眼睛血紅,就問道:「初八,你的眼睛?」
4
靜悄悄的小街上只有蛇爬行的滑膩的聲音。
朱貴生回家后泡了一個腳,然後就躺下了,躺在床上,他想起了自己家裡的那條看門狗。他們家的那條看門狗是出了名兇猛的,以前還咬過一個半夜三更去青花巷巷尾寡婦余花褲家和余花褲偷情的一個男人,朱貴生還賠了那個男人兩斗米。從那以後,朱貴生吩咐下人到了晚上就把狗洞堵上,不讓狗出去傷人,因為他知道,深更半夜摸寡婦余花褲家門的男人不少。可是,朱貴生家的那條大黃狗卻在兩天前失蹤了,朱貴生派人到處找也沒有找到。想起這條狗,朱貴生有些傷感,他和這條狗還是有感情的。這條狗還救過他九_九_藏_書一條命呢,那年土匪陳爛頭在一個晚上潛入唐鎮,來到他們家時,要不是這條狗咬住陳爛頭,讓他從後門逃走,殺人不眨眼的陳爛頭說不定就把他給宰了。
唐鎮死個人都不算什麼,何況是死了一條狗。
三癩子想把那個白衣女人的事情告訴宋柯,可話到嘴邊又縮了回去。三癩子閉上了眼睛,內心被一把鋒利的刀子割著,異常的疼痛。三癩子沒有勇氣說出白衣女人的事情,他心裏罵自己不是個人,是個忘恩負義的東西!
三癩子從樹上爬了下來,人們以為有好戲看了,沒想到三癩子拍了拍手,什麼也沒說,就擠進人滿為患的土地廟裡,在那個角落裡操起鋤頭,走出土地廟,然後抄小路往五公嶺方向走去。
這個夜晚將變得無限的漫長……
7
三癩子在晌午十分走進了小吃店。
三癩子走到那條死狗跟前,把死狗扛在了肩膀上,朝小街的西面走去。經過小吃店時,他朝裏面正在刷鍋的胡二嫂說:「二嫂,我去把狗埋了,你給我準備幾個煎包就可以了,就算是我的要求吧!」
胡二嫂白了三癩子一眼:「看把你能的!什麼東西!對了,你為什麼不在游鎮長家吃喪席?聽說都殺了兩頭大肥豬,還殺了幾十隻的雞鴨!」
宋柯走到街上時,起了大風。
宋柯昏天黑地地沉睡了一天,畫店的樓上樓下充滿了濃郁的腥臭味。三癩子曾經敲過畫店的門,企圖叫他一起吃煎包,喝米酒,但是宋柯根本就沒有聽見。三癩子擔心他永遠不會醒來了,因為三癩子心中隱隱約約地感覺到宋柯在經歷著一種可怕的危險。這一天,宋柯都是在甜美的夢境中度過,假如他的美夢一直這樣做下去,他寧願永遠不再醒來。
三癩子眼睛里一片漆黑。
其中一個孩子突然對鍾七嗡聲嗡氣地說:「奶奶用針扎個小人,她說,那個小人是你,奶奶說,她要扎死你!」
17
白衣女人飄忽而去。
宋柯蒼白的臉上浮起了笑意:「你比我更早。三癩子,又要挖墓穴了呀?」
森林深處的小木屋裡,一盞用松香灌到竹筒里做成的燈,十分的明亮。小木屋裡十分乾淨,連一隻小蚊蟲都沒有,就是在一些角落裡,也沒有山裡人家裡常見的蜘蛛網。小木屋的日常用具大部分都是竹製品,在一個角落裡堆放著編好的竹籃。
鍾七說:「宋畫師身上的味的確太重了些,你看,府上來了那麼多貴客,我怕——」
宋柯上了渡船。
三癩子知道,在大山的深處,有個神秘的女人在等待著畫師宋柯。
三癩子冷笑著說:「嘿嘿,那你自己去把死狗埋了吧。」
那個青年男子看了一眼畫像,驚叫了一聲:「哇,太像了,簡直是把七蓮婆婆畫活了。」
雨季終於在伏天來臨之後過去了,鎮西頭唐溪上又架起了小木橋。唐溪上的流水變得清亮,汩汩的流水聲恢復了歡暢的聲調。沒有人可以預測到貌似平靜的唐鎮還會發生什麼匪夷所思的事情。鍾七在雨季過後,也漸漸地放鬆了對游武強的警惕,他認為游武強已經遠走高飛了,一時間也不會回來找他麻煩。
鍾七氣壞了,破口大罵,可無論他怎麼罵,裏面還是靜悄悄的,沒有人出來給他開門。鍾七氣急敗壞,掏出了盒子槍,往那大紅燈籠上連開了兩槍。槍聲響過之後,逍遙館里還是無人出來給鍾七開門。鍾七弄不清楚逍遙館裏面發生了什麼事情,只好悻悻而去。
三癩子接著說:「胡二嫂,你說如果光是挖到一窩蛇,也沒有什麼。我飛快地回去告訴了游鎮長,游鎮長和風水先生一起來到了我挖墓穴的地方。那個風水先生一看那些蛇,馬上說:『好地呀,好地呀,我早就知道這是塊龍穴,才選定這地方的!』游鎮長喜出望外,風水先生還說,這事情就在場的人知道就可以了,千萬不能讓更多的人知道,否則會破了此地的好風水。因為這樣,游鎮長才大方地給了我一塊大洋的。可是,這麼多蛇在墓穴里,我怎麼敢下去挖呀,風水先生看出了我的顧慮,他笑了笑對我說:『三癩子,你不用擔心——』你說,我能不擔心嗎?」
游長水發現了豬牯,他手中端著黃銅水煙壺走過來說:「豬牯,宋畫師請來了嗎?」
沉默了一會,門突然開了。三癩子被一隻有力的腳踢翻在地,他聽到一個男人沙啞的聲音:「三癩子,我警告你,你再不滾蛋,老子把你一刀捅了,你再敢到這裏來敲門,老子把你殺了當豬肉賣!」
三癩子拍了自己的嘴巴一下:「你看我這張臭嘴巴,怎麼想著想著就說出來了,游鎮長特別交待了,讓我不要把這事情說出去的。他要知道我告訴你了,他一定會讓鍾七一槍崩了我的!」
無論如何,這個墟日對唐鎮上許多做生意的人來說,都是大喜的日子。就連逍遙館葉門庭若市。但也有人很落寞的。比如棺材店的老闆張少冰,他的棺材店門大開,街上人如潮湧,卻沒有一個人踏進棺材店裡來,自從游鎮長的老母去世后,張少冰的棺材店還沒有做過一單生意。寂寞的張少冰獨自地坐在那裡,泡著茶,眼看著街上的人流,面無表情。他突然想起了好朋友游武強,張少冰從小就體弱,經常被人欺負,一直是游武強保護著他。張少冰由游武強想到了沈文綉。
宋柯這天起了個大早,他還是自顧自地往唐鎮西頭走去。
這是個晴朗的早晨。唐鎮人起得都很早,他們開始了一天的忙碌。屠戶鄭馬水已經殺好了豬,把新鮮的豬肉擺在案板上,有些人已經站在案板前買肉了。挎著盒子槍的鍾七從逍遙館走出來,穿過皇帝巷來到小街上,直奔鄭馬水的豬肉鋪。
他喃喃地呼喊了一聲:「蘇醒——」
三癩子又咽下了一口唾沫,然後說了一聲:「花褲——」
凌初八臉上掠過一絲慌亂的神色,但很快恢復了平靜:「喔,我的眼睛一生下來就是充血的,對了,你是不是嫌我的眼睛紅?是不是嚇著你了?」
三癩子突然放下手中的鋤頭,沒命地朝宋柯追趕過去。
蘇醒的照片不見了。
三癩子說:「我,我憋得難受。」
余花褲冷笑了一聲說:「熬不住了,你可以隨便去找條母狗睡呀,找我幹什麼,我又不是你老婆。」
他心裏還替善良的宋柯擔心著,那個白衣女人會不會也把一條蛇送到宋柯的肚子里去,讓他要生不得求死不能?
難道這個女人要買棺材?
宋柯越是激動,他身上的腥臭味就越濃郁。
5
靈堂顯得陰森。餘七蓮的屍體擺在大廳的神龕底下,屍體的頭兩邊,點著兩盞長明燈。在屍體的頭上方,放著一坐紙紮的房子。在屍體的兩旁,站著兩排紙人,左邊一排是男紙人,右邊一排是女紙人。大廳兩旁的壁障上掛滿了輓聯,每條輓聯都是一條長布,而且都是白色的麻布。大廳的上面,掛著幾個白色的大燈籠,燈籠上寫著黑色的「喜」字。
陽光眩目。
胡二嫂朝他的背影啐了一口:「你這個無賴,怪不得老婆會偷人!」
青蛇從畫店門底下的一個小洞里滑了出去,宋柯也打開了門跟了出去。
宋柯是在傍晚的時候被桔紅色的夕陽送回唐鎮的。宋柯的臉上有一種難得的酡紅,這和平常臉色蒼白的他判若兩人。宋柯眼鏡片后的眼睛中還殘留著烈火燃燒后的餘燼。宋柯走在鎮街上,人門都用異樣的目光注視著他,彷彿他是一個怪物,他走過的地方,都會飄散著一股腥臭的味兒,人們聞到那股腥臭味,都用手捂住了鼻子。
在宋柯畫完餘七蓮畫像的那個清晨,游長水看著畫像落下了淚,宋柯以為游長水是為他的母親去逝而傷感,沒想到他會這樣對宋柯說:「等我死的那天要是能夠讓你給我畫像,那該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事情了!」說完,游長水給了他三塊大洋,然後,游長水用自己乘坐的那頂轎子把宋柯送回了唐鎮。按唐鎮人的規矩,老畫師給死人畫一幅畫像,就是大富人家,也最多給一塊大洋,游長水對宋柯出手如此大方,讓在場的人都覺得不可思議。宋柯回到家后就倒頭大睡,沉睡之後,他夢見了那個叫蘇醒的女子……
宋柯開好了門,回過頭問豬牯:「你要我去哪裡?」
三癩子突然軟了下來。
宋柯覺得自己活在夢中,蘇醒明媚的笑容在他的眼中起了一層朦朧的水霧。
……
鍾七有時會在深夜裡回到家裡,摸進卧房裡,點亮油燈,看著小床上兩個熟睡中的兒子。兩個孩子還不懂事,在他們的母親死後,他們哭過幾天,然後就漸漸平息,很快就適應了無母的生活。鍾七面對無知的兩個兒子,內心也會湧起一股酸楚。短暫的良心的發現使得他情不自禁地想起了沈文綉,鍾七會從某個隱秘的地方找出沈文繡的畫像,在飄搖的油燈下端祥著,鍾七用手輕輕地摸著畫像中沈文繡的頭髮和她的臉,彷彿是在撫摸真實的沈文綉,鍾七的眼睛也潮濕了。
宋柯也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他朝下廳的那三個青年男子大聲喊道:「炸屍了——」
余花褲說:「我為什麼要給你開門?」
胡二嫂到尿屎巷倒完馬桶,回到小吃店門口,看畫店門口的死狗還橫陳在那裡,她想,如果沒有人把死狗弄走,這麼熱的天,不到中午,死狗就臭了。胡二嫂在兩邊都是茅坑的的屎尿巷倒馬桶時,碰到了鎮上一個很喜歡吃狗肉的光棍,便告訴他畫店門口有一條死狗,讓他揀去弄乾凈吃了。誰知那光棍說,現在不想吃狗肉了,想到狗肉就噁心。胡二嫂心裏堵了一塊石頭,如果那條死狗一直放在那裡,腐爛后的臭味散發出來,誰還敢到她的小吃店裡吃東西。
在這個早稻收成的季節里,唐鎮的畫師宋柯總是在白天里閉門不出,經常在晚上的時候離開唐鎮,到那沒有人知曉的地方去。三癩子有幾次偷偷跟在他的後面,企圖發現什麼秘密,結果無功而返,哪怕他跑得比狗還快,也追不上宋柯,而三癩子自己在山裡走著走著就在夜裡迷失了方向。
胡二嫂的小吃店裡坐滿了人,很早時,小吃店裡就有了生意。胡二嫂知道這個時候的墟日的客流要比平常要多出幾十倍,而且墟市會從早上一直延續到黃昏,不像平常時分,到下午墟市就散了。所以,她特地叫了兩個本家女人來幫忙。忙碌的胡二嫂在這樣的日子根本就沒有時間去傳播什麼小道消息了。
郎呀,妹子心比天高命如紙薄呀,郎呀——
郎呀,風好大雨好急,妹子的淚血一般粘呀,郎呀——
宋柯張大了嘴巴,手上的碳筆落在了地下。
宋柯十分害怕,本能地退後了一步。
……
人活著就是那麼的充滿了不確定性,誰知道自己會走到哪裡,誰知道自己命運的最終歸宿在何方?
胡二嫂臉上一陣紅一陣紫,氣得渾身發抖:「三癩子,你,你太過份了,太過份了!你怎麼能說出這樣喪盡天良的話來,豬狗不如的東西!你滾,滾開——」
已經幾天沒有聽到女人的呼喚,他所表現出來的焦慮情緒,有了一個合理的註腳,他也有男人的慾望,他也需要女人的安慰,哪怕那是個陌生的神秘女人,他甚至對她一無所知,不知道她是人還是鬼。
張少冰還沒有走到門口,那女人就離開了,很快消失在人流之中。
他企圖阻止宋柯去一個詭密的地方。
宋柯的心裏湧起深深的感嘆。
凌初八還是冷冷地說:「我叫凌初八,我不知道你為什麼會把我當成什麼蘇醒!」
三癩子的心口感覺到了疼痛,鄭馬水那有力的一腳正好踢在了他的心窩上。三癩子倒在地上,一陣心悸,呼吸也困難起來。他想,如果鄭馬水這一腳要是把他踢死了,也就一了百了了,野草根般的日子他早就過夠了!可三癩子死不了,他在地上捂住心口,過了半個時辰,就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他心裏說:「我這條賤命怎麼就這麼硬呢?」
鄭朝中說:「喔——」
宋柯走出畫店的門,陽光正好照在他的臉上,陽光十分刺眼。
這個世界上有那個女人會喜歡宋柯身上的腥臭味?只有這個神秘而孤獨的山裡女人——凌初八!僅僅憑這一點,凌初八在宋柯心中的位置漸漸地取代了蘇醒——那個宋柯心裏夢幻般的女人,儘管在很多個夜晚,凌初八吹滅了燈火,和宋柯作|愛的時候,宋柯還會情不自禁地叫著蘇醒的名字。
三癩子說著,便從兜里掏出了那塊給游長水老母挖墓穴得來的大洋,在余花褲的面晃了晃,大洋在陽光下發出眩目的光芒。三癩子一直沒有把這塊大洋花掉,到小吃店吃東西,他給的是以前剩餘下來的散票子,他在某個夜晚想用這塊大洋到逍遙館里去嫖妓,沒有想到被人攔在了門外,他舉著手上的一塊大洋對妓院的人說:「我有錢,看清楚沒有,這是一塊大洋,是鎮長賞給我的!」誰知妓院的人冷笑著對他說:「一塊大洋你就想在逍遙館里睡女人呀?等你有兩塊大洋了再來吧。」三癩子無比的沮喪,只好按耐住自己的欲|火,灰溜溜地回到了土地廟裡。
三癩子迫不及待地撲了過去,在陽光下進入了余花褲的體內。三癩子瘋狂地怪嚎著,衝撞著,彷彿要把許多許多日子以來的壓抑全部一古腦地發泄出來。
凌初八湊近宋柯,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宋柯身上的腥臭味,然後說:「宋畫師,我知道你今天會來,就給你燉好了一瓦罐的豬蹄湯,你身體太虛弱了,需要補一補。」
胡二嫂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她就要想方設法彌補自己造成的惡果,她不可能去對唐鎮人說,關於宋柯的傳聞是她造的謠,而是在某天清晨,到唐溪旁邊采來一束艾草,掛在了小吃店的門楣上。
宋柯的內心忐忑不安。
宋柯其實今天一天心情都比較激動,現在,他必須平靜下來,面對余老太太的遺容,畫一幅讓游長水滿意的遺像。宋柯在畫紙上用碳筆塗抹著的時候,完全忘記了他面對的是一個死人,而把死者當做了一個沉睡的人,他感覺到死者還在呼吸,還在用靈魂和他交流,他可以想像她的眼神是那麼的平淡而有神,看淡了生活中的一切,包括生和死。宋柯進入了一種忘我的狀態,這種狀態讓他獲得了快樂,沒有人能夠理解的快樂。
還有那呼喚聲,也是個謎,難道在冥冥之中有一種註定,是某種潛意識產生的幻覺把他引領到了這裏?這個已經和他有魚水之歡的女人,她竟然不是蘇醒,也就是說,是命運把這個女人推到了宋柯的生命之中?可他對這個叫什麼凌初八的女人並沒有愛。
三癩子去挖他的墓穴,挖這個墓穴時間拖得漫長,不像給游鎮長老母挖墓穴,一個下午就挖完了。
連續幾天,宋柯沒有在晚上出門。他只要聽不到女人的召喚聲,就不會去深山老林的小木屋裡去,奇怪的是,只有女人的召喚聲出現,他才能找到通往小木屋的道路。有時,宋柯心裏特別的厭惡那個叫凌初八的女人,可他似乎又離不開她了,宋柯對凌初八有了一種奇怪的依戀感,他知道那和愛情無關,那是他生命本能的需要。
宋柯在凌初八的小木屋裡吃完晚飯,凌初八雙眼迷離地輕輕對他說:「宋畫師,你該回去了——」宋柯來不及說什麼,渾身就電擊般顫抖了一下,眼鏡片后的雙眼就出現了迷幻的色澤。宋柯獃獃地站起來,夢遊般走出了小木屋。凌初八跟他出了門,她對著黑黝黝的森林,嘴巴里發出了尖利的唿哨聲,一條渾身發出青光的青蛇出現在了宋柯的面前。在這個沒有星月的陰霾之夜,那條發著青光的青蛇把迷幻中的宋柯帶回了唐鎮。宋柯進入鎮街后,那條青蛇就消失了,宋柯也清醒過來,凌初八在宋柯清醒后的腦海里又變成了一朵迷幻中的花,他又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才能再和凌初八相見。
宋柯連頭也沒有側過去看她一眼,就直走過去。
宋柯沒有理他,而是從地上揀起了碳筆,在畫像上眼睛的部位勾勒了幾下,宋柯的嘴角露出了一絲笑意。
有人就開始起鬨:「三癩子,快下來呀,看看你的本事!」
宋柯在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他聽到了凌初八陰冷的聲音:「宋畫師,你佔有了我,我這輩子就是你的人了,你無論如何也跑不掉了——」
宋柯九_九_藏_書就吃了起來。
鍾七想,自己這一輩子是再也碰不到像沈文綉這樣的女人了。她善良而又吃苦耐勞……鍾七不能想沈文繡的優點,一想,他就想拔出槍來把自己崩了……逍遙館那個叫楊飛蛾的妓|女是什麼東西,她怎麼能夠和沈文綉比?她竟然還想讓他把她贖出來,還說要做他的老婆。鍾七想到這裏,突然聽到房門外的廳里傳來一聲長長的嘆息。
胡二嫂指了指畫店門口的死狗說:「你看到沒有?這狗不知道怎麼就被人打死了。」
宋柯用了一個時辰的工夫就畫好了朱貴生的遺像。
他伸出手,用力地拍逍遙館緊閉著的門,大聲說:「開門,開門——」
就在這時,小木屋的門輕輕地打開了,凌初八穿著一身白色的府綢衣服站在門框里,披著濕漉漉的長發,成熟的圓臉像一輪滿月。
緊接著,他聽到了瑟瑟的聲音。
宋柯聳了聳眼鏡,往小吃店方向瞟了一眼,什麼也沒說,就朝鎮東頭走去。
一切記憶都變成了幻像。
宋柯說:「三癩子,你不會那麼快死的,你要是死了,誰給唐鎮的死人挖墓穴呀。」
頭一天晚上,六十五歲的土財主朱貴生還在兒子的酒館里宴請了幾個從周邊鄉村裡過來的地主,那些地主連夜坐著轎子離開后,精神健碩的朱貴生還在鎮公所和游鎮長他們打了幾圈麻將,然後才讓兒子朱福寶替了自己就回家去睡覺。
……
三癩子說:「那風水先生還真有兩下子,只見他從褡袋裡取出一張畫滿了符的黃裱紙,口中念念有辭,把黃裱紙對著墓穴燒了,然後點了三柱香,插在墓穴朝南的邊上,跪了下來,嘴巴里不知道嘰嘰咕咕說了些什麼,然後磕了三個頭……真他老母的神了,那些纏繞在一起的金環蛇眨眼功夫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三癩子朝白衣女人跪下了:「我再不敢,再不敢跟蹤宋畫師了——」
宋柯摸索到畫店的門鎖,鐵鎖像一塊冰。宋柯打開了鎖,進了畫店的門,趕緊把門閂上,背靠在門板上,大口地喘息著。畫店裡異常的沉悶,宋柯會不會窒息而死?
宋柯也感覺到了寒冷,他已經不知道是什麼時辰了,畫像已經畫完,宋柯總覺得哪裡沒有畫好,他仔細地端祥著畫像,然後又看看余老太太死人的臉,宋柯把余老太太乾癟的臉畫得飽滿了些,這樣看起來富態,十分吻合余老太太的身份。
他沒有想到好不容易進入逍遙館,好不容易得到的歡愉,被鍾七的槍聲給擊破了。其實,逍遙館里的人都聽到了鍾七的拍門聲,而且都聽到了他在外面的叫罵聲。鍾七拍門的時候,三癩子剛剛興奮地進入楊飛蛾的體內。那時,逍遙館的老闆娘李媚娘還坐在廳里,一個妓|女正懶洋洋地給她捶背。李媚娘抽著水煙,她手上拿著的上好的黃銅水煙筒是游鎮長在逍遙館開業時送給她的,那些黃得發亮的煙絲也是游鎮長給她送過來的,游鎮長說過,只要他抽什麼樣的煙絲,李媚娘也同樣抽什麼樣的煙絲。聽到鍾七的拍門聲,李媚娘嘴角的那顆豆大的黑痣輕微地顫動了一下,她在關門時就吩咐過看門的下人,今天晚上不要給鍾七開門。
宋柯邊吃邊問道:「初八,這湯里除了豬蹄,你還放了些什麼?」
三癩子站起來,走到正把煎包放入平鍋里煎的胡二嫂身邊,在她的耳邊低聲說了起來:「昨天下午,我在游家的祖墳山上,給游鎮長老母挖墓穴,挖到了一個蛇窩,有幾十條蛇呀,嚇得我趕緊爬起來,那些都是金環蛇呀,要不是我爬得快,還不被它們給咬死!你說駭人不駭人,我挖了那麼多墓穴,從來沒有碰到過這樣駭人的事情!」
宋柯不知道走了多久,被女人的呼喚聲帶到了一片密林里。宋柯來到密林里后,呼喚聲就消失了。他看到了密林里的小塊空地上的一座木頭房子。斑駁的陽光從樹的縫隙中漏下來,落在木頭房子屋頂的茅草上,樹林子里傳來清脆。宋柯彷彿來到了另外一個與世隔絕的世界。那座小木屋裡住的是什麼人?呼喚聲難道就來自這裏?
鄭馬水剛剛給人割了一塊肉,正要用稱勾去勾肉,看到了走近前的鍾七。鄭馬水放下了手中的稱桿,彎下腰,從案板下的籮筐里掏出一個用濕稻草綁紮好的豬腰子,遞給了鍾七。鍾七面無表情地對鄭馬水說:「錢以後一起給!」說完就提著一個豬腰子揚長而去。
胡二嫂說:「喔——」
寂靜的鎮街上顯得陰森可怕。
他很清晰地聽到了蛇滑過稻草的聲音,儘管他的乾嚎聲在山坳里迴響。三癩子感覺到有條蛇在向他游過來,吐著血紅的信子……他真的癱軟下來,不但身下的活兒軟了,渾身也癱軟了。他心裏哀嚎了一聲:「為什麼,為什麼,這是為什麼?我和你無冤無仇,你為什麼一直要纏著我?」
宋柯的心蕩漾著,那女人的呼喚一直在他的耳邊迴響。
鍾七不敢吹滅油燈睡覺。
胡二嫂看到了那塊閃著亮光的大洋,眼睛也發出了亮光:「好,好,你有錢我就把你當爺,我去給你泡豬肝,去給你煎包!」
凌初八聽了宋柯的話,渾身顫抖了一下,輕輕地咬著宋柯的耳朵說:「宋畫師,你會有錢的,其實,你有沒有錢不重要,你能夠這樣抱著我,讓我呼吸你身上的味道,我就滿足了。」
鍾七走進自己家門口的那條小巷時,感覺後面有人推了他一把,摔倒在地上,這跤摔得不輕,膝蓋上的骨頭受了傷,皮也擦破了。他從地上爬起來,一瘸一瘸地走向自己的家門。進了家門,鍾七剛剛把門閂上,就聽到門外面傳來幾聲陰森森的女人嘰嘰的冷笑聲。鍾七毛骨悚然,酒醒了一半。這個晚上對鍾七而言,是他厄運的開始。
宋柯用雙手去揉搓著少婦碩大的兩個奶|子,然後把嘴巴湊了上去,咬住了其中的一個奶頭……宋柯渾身充滿了從來沒有過的激|情,他已經被慾望之火燒昏了頭腦,他進入了少婦的身體,起伏著,叫喚著:「蘇醒——蘇醒——我愛你——愛你——」
很多人都相信了胡二嫂的話,他們路過宋柯畫店時,都要捂住嘴巴和鼻子,生怕被宋柯身上散發出來的腥臭味熏著。更有甚者,有不少人家裡的東西發霉發臭了,或者有什麼怪味出現,都歸罪到宋柯的頭上。就是連屠戶鄭馬水也和胡二嫂一個鼻孔出氣,說他的豬肉現在時間也放不長了,只要時間稍微放長一點,就會散發出怪味來。
他用一塊白布蓋在油畫的上面。
鍾七說完就走了,他走路的樣子有點兒飄,好像沒有一點兒氣力。
三癩子喃喃地說了聲:「宋畫師,你本不應該來到唐鎮的呀,看來我要給你挖好一個墓穴了!」
宋柯彷彿沒有聽到三癩子的大聲呼叫,繼續朝山野深處奔去,而且越走越快。
鍾七一大早從逍遙館走出來,來到鄭馬水的豬肉鋪前,鄭馬水發現他的臉色煞白。
三癩子聽了宋柯的話,有些吃驚,他沒有想到宋柯如此坦蕩地面對自己身上散發出來的腥臭味。三癩子說:「宋畫師,你給游鎮長老母的畫像誰都說好,游鎮長就是因為他老母的畫像,也不會讓你離開唐鎮的,到那裡去找你這樣畫師呀!不過,我還是奉勸你一句,宋畫師,你離開唐鎮吧!」
三癩子病了,他躺在土地廟土地公公和土地婆婆的泥塑後面瑟瑟發抖,渾身直冒冷汗,滿口說著胡話。宋柯畫完了那幅題為《走江湖》的油畫,首先想到了三癩子,他產生了一個念頭,讓三癩子來看他的畫,和他一起分享創作完后的喜悅,儘管三癩子對油畫一無所知。
三癩子說:「我想你了,熬不住了!」
那條青蛇把宋柯帶到了森林深處的那座亮著燈光的小木屋門口后,攸地消失了,宋柯從迷醉中清醒過來,驚訝怎麼自己就走到了這裏。宋柯的心顫動了,他是不是該敲開小木屋的門扉呢?宋柯想,凌初八一定在裏面,因為那窗欞的白紙上透出的溫暖燈光告訴了他這個信息。宋柯的不期而至,會不會讓凌初八反感呢?小木屋裡面,除了凌初八,還會不會有其他的人在呢?
豬牯退後了兩步說:「跟我到游屋村去。」
宋柯無法相像這座緊閉著門扉的小木屋裡會住著一個什麼樣的人。他剛到唐鎮時,三癩子還提醒過他,讓他不要以個人往山裡跑,山裡不但有殺人不眨眼的土匪陳爛頭,還有隨時可以危及人生命的蛇蟲虎豹。三癩子還舉了個例子,說有個山裡人家的懷孕女人,獨自到唐鎮來赴墟,結果在半途中碰到了豺狗,懷孕女人的肚子被掏了個大窟窿,死在了山路上。
這個晚上和往常不同。宋柯顯得焦慮。他對那個叫凌初八的女人有了一種牽挂,他為自己的這種想法吃驚,多年以來,他就牽挂過那個叫蘇醒的女子,難道自己真的把凌初八當成蘇醒了,可她們是完全不同的人,他們生活在不同的兩個世界里。凌初八對他體貼入微,每次到她的小木屋裡去,凌初八都把他服侍得十分舒坦。凌初八是個話語不多的女人,她只是用行動來表達對宋柯的情感,宋柯奇怪的是,凌初八為什麼會找到他,用什麼手段把他引誘到那森林深處的小木屋裡去?……很多謎團,宋柯無法化解,他只是願意臣復于命運的安排,因為他根本就沒有能力逆轉什麼。
死者的肚子還在鼓脹著,好像肚子裏面有什麼活物,在撐著他的肚皮。
張少冰站起來,朝女人走過去。
那人不言語了,誰想從胡二嫂的嘴巴里得到便宜,那是相當困難的事情,就連屠戶鄭馬水,也經常被胡二嫂氣得拿著殺豬刀揚言要把胡二嫂的舌頭割下來喂狗。
三癩子躺在稻草上面,哭喪著臉,心裏說:「虧呀!」
少婦的聲音很冷,像冰:「我真的不是蘇醒,我只是山裡的孤女,我叫凌初八。」
……
在路上,鄭朝中對宋柯說:「有一事不知我當問不當問?」
宋柯一動情,身上的腥臭味就大量的釋放出來,被宋柯緊緊地握住手的凌初八閉上了血紅的眼睛,陶醉地大口呼吸著宋柯身上散發出來的腥臭味,她喃喃地說:「宋畫師,我親親的心肝哥呀——」
三癩子想了想說:「我有什麼好處?」
游長水又吸了一口水煙,長長地吐出了一口煙霧說:「喔——那這樣吧,你們先把宋畫師請到西廂房裡去,給他弄點好吃的,讓他好好休息休息,然後等下半夜人少了再讓他到靈堂里給老母畫像。」
三癩子氣喘兮兮地站在一片野草地上,聽到了風的嗚咽。
三癩子根本就不會為她發的毒誓所動,卻被那半斤白吃的煎包動了心,三癩子沉默了一會說:「那我就告訴你吧,你千萬不要告訴任何人!」
凌初八輕輕地說:「宋畫師,我不是蘇醒,我是凌初八。」
胡二嫂的嘴巴張開了,久久沒有合上。
鄭馬水又換上了一副嘴臉,嘟噥了一聲:「干你老母的!你鍾七是什麼東西,還和老子耍恨,總有一天,老子要讓你怎麼吃進去的,就給老子怎麼吐出來!」
宋柯茫然地站在密林中,有些不知所措了。
街上早起的人都躲著他,好像宋柯是瘟疫。
這一年最熱的時候,也是唐鎮人收成的季節。雖然說雨季里的大水十分駭人,但大水沒有衝破河堤,毀壞唐溪兩邊的田地。奇怪的是,今年唐鎮人的收成特別好,每畝地的水稻都多收了一石穀子,就是交掉租子,穀倉里也是滿滿當當的,就連唐鎮下轄的那些鄉村,也是大豐收。鎮長私下裡對鍾七說,唐鎮的豐收可能和他老母埋在龍穴上有關。鍾七表示同意,還順勢拍了游長水的一通馬屁。儘管在游武強的問題上,游長水因為和游武強不和,還是站在鍾七的立場上處理問題,可鍾七總覺得在游武強和沈文繡的事情發生后,游長水對自己不像從前那樣信任了,這也難怪,游長水畢竟和游武強是親叔侄,他們是打斷了骨頭也連著筋呀!所以游武強總是抓住時機拍游長水的馬屁,盡量的和游長水保持著一種親密的關係。也許是因為豐收,或者說這年最熱的天里也十分涼爽,唐鎮竟然在三個月里都沒有死一個人。唐鎮如果不死人,這對宋柯和棺材店的老闆張少冰以及三癩子都不是什麼好事情。
郎呀,煙散了水流走了,妹子的心碎了呀,郎呀——
父親彷彿在他眼前復活了,父親的眼睛里透出的那股神氣使他對宋柯的畫技深深折服,他甚至忘記了宋柯是個有臭味的人,緊緊地握住了宋柯的手,眼睛里閃爍著淚光:「謝謝你,宋畫師!謝謝你!我想我父親在九泉之下也會因為你給他畫的像感謝你的!」
黑暗讓鍾七窒息。
胡二嫂說:「現錢我就去給你做,賒帳的話,連門都沒有!」
三癩子在一個晚上,跑到青花巷的最深處,敲寡婦余花褲的家門。青花巷裡漆黑一片。三癩子敲了一會門,聽到了細碎的腳步聲來到了門后。三癩子聽到裏面傳來了余花褲的聲音:「誰在敲門?」三癩子想,如果自己是土匪陳爛頭,他就會惡聲粗氣地說:「干你老母,少給老子羅唆,開門!」可三癩子畢竟不是土匪陳爛頭,他只是低聲說:「花褲,我是三癩子,開門呀——」
買肉的人笑笑:「家花不如野花香呀!聽說逍遙館的婊子床上功夫都十分了得,鄭馬水,你就不想去試試。」
說完,他用手捂住嘴巴和鼻子,難聞的怪味在靈堂里擴散著……
蘇醒怎麼會在這裏?
豬牯提著燈籠走在前面,朱貴生拄著拐杖走在後面,豬牯邊走邊回頭對朱貴生說:「貴生叔,你慢點走,注意腳下的路。」
郎呀,天好遠路好長,何處尋你的蹤跡呀,郎呀——
大水退去了許多,露出的河灘上是一層厚厚的泥漿,泥漿把那些凄凄的芳草覆蓋住了。小木橋要在雨季徹底過去之後才能重新搭建起來,現在,那隻供人過渡的小木船還在渡口上。撐船的艄公是個滿臉松樹皮般的老頭,穿一身打滿補丁的黑布衣服,光著青筋暴露的腳板。
胡二嫂從來就瞧不起鍾七,白了他一眼說:「我又不是他的跟屁蟲,他到哪裡我怎麼會知道?」
胡二嫂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快說,三癩子,後來怎麼樣了?」
豬牯找到了鍾七,悄悄地對他說:「鍾隊長,宋畫師來了,真的很臭,一路上我都不敢靠近他。是不是和鎮長說,讓他回去。」
朱貴生中氣很足地說:「走吧,走吧,別以為我老了就不行了!」
胡二嫂一聽三癩子的話,馬上就抖起了精神:「什麼古怪的事情,快說來聽聽——」
胡二嫂也沒有時間去管宋柯身上的臭味了。
此時,唐鎮的街上早已經沉寂下來,白天里的熱鬧氣氛蕩然無存。沒有人知道畫師宋柯會驚恐地面對一條青蛇。
三癩子走到了胡二嫂面前:「胡二嫂,你叫我做什麼?」
臨近正午的時候,在離余花褲不遠處的一棵山毛櫸後面,出現了一雙眼睛,那雙眼睛貪婪地覬覦余花褲勞作的背影。
胡二嫂納悶地說:「這個臭人難道耳朵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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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癩子說:「我就是想和你睡,母狗哪有你好呀!」
胡二嫂沒好氣地說:「不是死人了,是老畫師的狗死了。」
他們彷彿沒有聽到鍾七的話,還是用空洞的目光看著這個叫做父親的人,鍾七在他們漠然的注視中,不寒而慄。
三癩子走後,胡二嫂提了一桶水,去沖刷死狗留在地上的狗血。
三癩子注意發現歌聲是從棺材店裡飄出來的。棺材店裡除了游武強在的時候,敢住在裏面,游武強逃出唐鎮后就沒有人在晚上住在裏面了。三癩子在這個盛夏的晚上感覺掃了寒冷。他壯著膽子趴在棺材店門上,企圖透過門縫看清裏面歌唱的人。
宋柯焦急地說:「鄭老先生,你不用擔心,給三癩子看病的錢我會給你的。」
這個人就是三癩子。
那人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真的嗎?」
屠戶鄭馬水看到宋柯瘦長的身影從街上走過,狠狠地把殺豬刀剁在案板上,這個平常身上充滿的永遠洗不幹凈的豬肉臊味的人,也用手捂住了嘴巴和鼻子,等宋柯走過去之後,他才把手掌從嘴巴上拿下來,在鼻子前扇了扇,說了聲:「真臭!」
三癩子說完就走,他走出了幾步后,胡二嫂叫住了他:「三癩子,你回來,只要你把這條死狗弄走,要什麼好處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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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ad.99csw.com鍾七開完槍后,果然走了。
有幾個路過的人看了看那狗,然後無動於衷地離去。
黑暗中,少婦趴在宋柯的身體上摸索著,呼吸著宋柯身上的腥臭味,還發出痛快的呻|吟。聽到少婦的呻|吟,宋柯也呻|吟起來,他覺得有種久違的衝動一下子暴發了,他呼喊著「蘇醒」這個名字,把身上的少婦掀翻過來,趴在了她的身上。
宋柯渾身發抖,他想站起來逃走,可他的屁股像生了根,死死地扎在板凳上。
凌初八乘了一碗濃湯放在了宋柯的面前:「吃吧,趁熱吃吧,這樣會更補的,看你虛弱的樣子,我心裏痛。」
宋柯懶洋洋地躺在溫暖的被窩裡,聽到了小木屋外面嘰嘰喳喳的鳥叫聲,清脆的鳥鳴聲把他帶回了很遙遠的某個日子,那也是個清晨,在上海校園裡小樹林里的長椅上,他和蘇醒依偎在一起,同樣聽著清脆的鳥鳴,心裏充滿了甜蜜的詩意和對美好未來的嚮往……宋柯閉上了眼睛,他不敢再想往事了,過去的事情不堪回首,他不知道蘇醒是否還活在人間,如果他們在次相見,蘇醒是否會記起那個有清脆鳥鳴的清晨?
宋柯答應了三癩子,就馬上開始給三癩子作畫,他想,畫完三癩子這幅油畫,他的油畫顏料就全部用完了。他不知道,給三癩子畫的這幅油畫是他一生中畫的最後一幅油畫。宋柯在畫三癩子的油畫前,腦海里出現了這樣一個情景:衣衫襤褸的三癩子坐在挖好的墓穴旁邊的紅土上,光著或許一生都沒有穿過鞋子的髒兮兮的雙腳,醜陋的臉沐在夕陽桔紅色的光中,無辜而又充滿渴盼的目光向遠山無限延伸……
凌初八坐在宋柯的旁邊,端祥著宋柯,臉上浮現出幸福的笑容,那血紅的眼睛上蒙上了一層濕濕的水霧,她心想:瞧他吃得多香呀,如果他願意,我會天天熬這樣的湯給他喝……可他會不會突然離開,再也找不到他了,我不想害他,只是希望他和我在一起時快樂……我已經離不開他了,離不開了,就像是纏著樹木的藤蔓,生也纏著,死也纏著……宋畫師,我被你迷住了,真的被你迷住了,你身上的味兒讓我銷魂……
宋柯的目光十分平靜,平靜的目光在從死者的臉容中捕捉他的靈魂,他知道,只有把死者的靈魂表現出來,畫像才是成功的。
宋柯自言自語地說:「我分明夾在書里的,難道它會張翅膀飛了?」然後,他又想,自己會不會記錯了,放在別的什麼地方了。宋柯就在閣樓里翻來覆去現在蘇醒的那張黑白照片。可是,無論他怎麼找也找不到。難道是床底下那些畫像中的死人把蘇醒的照片藏起來了。
到了早上,朱貴生家的一個下人,到朱貴生的房間里去準備給他倒馬桶,結果發現朱貴生死在了眠床上。朱貴生死的樣子十分駭人,他的屍體渾身腫脹,肚子像鼓起來的一個小山包,頭臉也腫得像個谷斗,七竅流著黑色的污血。讓那個下人魂飛魄散的是,他竟然看到一條青色的花斑蛇從朱貴生的嘴巴里溜出來……朱家的下人去給朱福寶報訊時,朱福寶還在鎮公所的麻將桌上酣戰,整整一個晚上,就是朱福寶一個人輸錢。
那人罵了胡二嫂一聲:「干你老母!不是你在大家面前說宋畫師臭的嗎,現在怎麼又幫他說好話了!」
又一個夜晚降臨,宋柯醒了過來,他彷彿是在一種呼喚聲中醒來的。是誰在呼喚他?難道是夢中的那個叫蘇醒的女子?閣樓里黑乎乎的,密不透風,宋柯感覺到了沉悶和某種來自內心深處的焦渴。他點燃了油燈,一步一步地踩著嘎吱嘎吱作響的杉木樓梯來到了樓下。桌子上有一壺泡好的濃茶,宋柯把油燈放在了桌子上,端起那個粗陶茶壺,喝了幾口茶水。茶水極苦,但是十分的提神,茶水從他的喉嚨下去,一直滲透到他的五臟六腑。宋柯聳了聳眼鏡,眼睛里發出了光彩。
三癩子又說:「其實,在游鎮長家吃喪席,再好吃也沒有意思,他們請的都是唐鎮有頭有臉的人,那些人都瞧不起我,就連他的窮親戚也瞧不起我,坐在那裡還不如在你的小吃店裡喝壺米酒呢!」
「老畫師的狗?」宋柯腦海里一片迷茫。從來沒有人告訴他那隻褪毛的土狗是老畫師胡文進養的狗,那條在他剛剛進入唐鎮時感到恐懼的土狗每天晚上守在畫店門口,宋柯一無所知。
少婦懶洋洋地說:「哪有什麼東西呀,快睡覺吧,我的心肝哥!」
這時有個食客說:「還真有股臭味飄過來。」
余花褲看到了陽光下閃光的那塊大洋,眼睛頓時炬亮。她伸出舌頭,在乾渴的舌頭上舔了舔,說話的聲音柔和起來:「三癩子,你手上拿的真是銀元?」
胡二嫂說:「現錢還是賒帳?」
胡二嫂的言論在唐鎮傳得沸沸揚揚。
宋柯喝了一口湯說:「原來如此!」
……
胡二嫂笑了。
胡二嫂點了點頭,臉上的神色頓時生動起來:「快,快說吧,三癩子,正好現在店裡沒有其他人,你也不用擔心被別人聽見。」
宋柯被女人的聲音召喚著,一直往五公嶺更深處的山野走去。穿著一身灰色長衫的宋柯猶如一張灰色的草紙,朝山野深處飄去。正在五公嶺的亂墳坡上埋死狗的三癩子看到了宋柯。他站在露水味濃郁的晨風中,不知道異鄉人宋柯要去何方。三癩子渾身一陣發冷,他彷彿想起了什麼可怕的事情,眼睛里出現的恐懼的色澤。
宋柯根本就不會理會唐鎮人對他產生的任何表情和言語,他從來就沒有融入過唐鎮的生活,他是個孤獨的異鄉人,也是唐鎮的局外人,他想自己總有一天會離開唐鎮,到另外一個地方漂泊。
宋柯沒有聽到三癩子的回答,就推了推門,推門后發現廟門是虛隱的,他還發現,土地廟的門本來就沒有門閂。宋柯進入了土地廟裡,和陽光燦爛的外面相比,土地廟裡有種陰森森的味道,宋柯的心有些不安。宋柯聽到了三癩子病中的呻|吟。
她不是蘇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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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癩子眼珠子轉了轉說:「深夜的時候,我到尿屎巷去拉屎,看到畫店門口有個人影,我害怕,就繞道回土地廟去了。你猜,我看到的那個人影是誰?」
下廳的那三個年輕人不知道什麼時候都趴在桌子上睡著了,少了他們的說笑聲,靈堂里靜得連長明燈火苗飄動的聲音也可以聽見,更不用說宋柯手中的碳筆在畫紙上塗抹時發出的沙沙的聲音了,整個靈堂里充滿了宋柯畫像發出的聲音。
……
他害怕黑暗中會有什麼東西朝他摸過來,還把盒子槍塞在了枕頭底下,一有什麼事情,他馬上就可以抽出盒子槍應急。鍾七簡單地用家裡常備的跌打藥水擦了擦摔傷的膝蓋,就把自己的身體放平在眠床上,閉上了眼睛。閉上眼睛,他就會想起沈文綉俏俊的臉。鍾七心裏十分哀傷,他想,如果自己不去逍遙館嫖妓|女楊飛蛾,沈文綉就不可能和游武強通姦,如果他們不通姦……鍾七想著想著就陷入了一片黑暗中。
胡二嫂說:「你以為你香呀!」
宋柯踉踉蹌蹌地往畫店走去,他要躲進畫店的小閣樓里,用被子把自己的身體裹得嚴嚴實實,抵禦狂風帶來的死亡氣息,抵禦這個漫漫長夜裡心力憔悴后的虛脫。
宋柯叫了兩聲,鄭朝中才出來。鄭朝中鶴髮童顏,穿著長袍馬褂,一副養尊處優的派頭。鄭朝中的聲音卻十分柔和:「宋先生有什麼事情嗎?」
豬牯把朱貴生送到家后,當他走出青花巷的時候,感覺到身後有一陣風掠過,他猛地回頭,發現一個白影一晃而過。想起唐鎮關於沈文綉鬼魂作祟的傳聞,豬牯嚇了一跳。那白影轉瞬既逝,青花巷深處黑漆漆的,豬牯雖然背著槍,但是他還是有些心虛,提著燈籠飛快地回到了鎮公所。回到鎮公所,豬牯站在旁邊看他們打麻將,游鎮長瞟了他一眼說:「豬牯,你的臉怎麼那麼白呀?」豬牯說:「可能是夜風吹的吧。」游鎮長笑了,抓起一個二餅說:「我自摸了!」
宋柯心裏猛地抽筋:「你是誰?」
三癩子閉著眼睛也可以在唐鎮的街巷上行走,無數個深夜,他會在街巷上鬼魂般遊走。在余花褲家門口碰了一鼻子灰又挨了打的三癩子走在街上時,聽到了凄涼而又飄緲的女人的歌聲:
胡二嫂心裏還在想著宋柯,他一個人在這樣的晚上要到那裡去呢?平常他到了晚上就躲在小樓里,連窗戶都捂得嚴嚴實實的,好像生怕土匪把他給打劫了。
少婦給宋柯洗完腳,把迷醉的宋柯抱上了那張寬大的竹床,替他寬衣解帶,宋柯順從地讓她擺布著。少婦把他的衣服脫得精光,然後自己也開始脫衣服,少婦裸|露的恫體發出瓷一般白色的光,一對碩大的奶|子掛在胸前,像兩個飽滿的木瓜。少婦的眼睛紅紅的,像是眼膜中在往外滲著血。她吹滅了松香燈,屋裡一片漆黑。小木屋外面遠處的森林里傳來貓頭鷹詭異的叫聲。
宋柯覺得自己輕飄飄的,彷彿自己已經被死人吸干,只剩下一個軀殼,驟起的大風會不會像捲起一片枯葉那樣把他颳走?宋柯身上能夠體現重量的東西就是那三塊大洋了,是那三塊大洋使得他沒有被大風捲走,宋柯的手伸進口袋裡,手指觸摸到冰冷沉重的銀元時,他彷彿聽到了一聲悠長的嘆息,那聲悠長的嘆息在這個深秋的黑夜裡隨風飄蕩。
三癩子突然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大洋,拍在桌子上:「胡二嫂,你不要狗眼睛瞧人低,你看看這是什麼!」
李媚娘吐了口煙霧,悠悠地說:「鍾七這個人也真不是個東西,多長時間沒有結帳了,每天晚上住在這裏,霸著楊飛蛾,好像我們逍遙館是他家一樣,也不看看這逍遙館是誰開的!這個龜孫子,也是活該當王八的命,我就讓三癩子睡楊飛蛾,看他還是不是把楊飛蛾當他的老婆!楊飛蛾這個賤貨,還做夢想讓他把她贖出去,到他家裡去當正房呢!三癩子今天找上門來,就是不給我兩塊大洋,我也會讓他睡楊飛蛾的,我要讓她知道自己幾斤幾兩,是什麼貨色,不要成天把自己當成鍾七的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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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是宋柯。
三癩子叫喚了幾聲,宋柯還是彷彿沒有聽到。
……
胡二嫂內心對宋柯的怨恨與日俱增。
好在山坳里不時有陣陣的山風刮過,給她帶來陣陣的涼爽。
三癩子走到了余花褲的面前,把那塊大洋遞給了她,三癩子聞到了余花褲身上散發出來的熱哄哄的汗騷味,余花褲身上的汗騷味刺|激著三癩子的性神經,他覺得自己褲襠里那截東西鼓脹起來。余花褲把手中的鐮刀扔在了地上,接過了那塊銀光亮閃閃的大洋,放在眼前仔細端祥著,最後,她又用舌頭舔了舔乾燥的嘴唇,把那塊大洋緊緊地攥在了手心,到了她手心的錢,余花褲又豈能讓它再回到三癩子的手裡!
朱家的所有人都離他很遠,都用一種莫測的目光審視著宋柯。
躲在山毛櫸後面的人胸脯起伏著,他的兩個眼珠突兀著,差點要掉落到地上。
油燈飄搖著。
宋柯已經一整天沒有吃飯了,可他感覺不到餓。他在等待的過程中,焦灼而又幸福。在他多年漫長的流浪生涯中,凌初八第一次讓他感覺到了依賴,精神和肉體的雙重依賴,儘管他不知道是禍還是福氣。因為自身的腥臭味,就在他離開大上海,踏上流浪之路時,就不敢奢忘在這個世界上會有那個女人親近自己,事實上也是如此,走了那麼多地方,無論是男人還是女人,都把他當成瘟疫,鄙視和躲避著他,不會因為他的畫畫得好而獲得尊重。他只是把那個叫蘇醒的女人埋在心靈的最深處,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取出她的照片,回憶著和她在一起的短暫的美好時光。
余花褲穿起了褲子,藏好那塊大洋,理也不理三癩子,揀起地上的鐮刀,繼續割起了稻子!
宋柯笑笑說:「鄭老先生有什麼問題儘管問吧,我如實回答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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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七沒有辦法,只好對兩個手下說:「你們分頭去找,找到了給我馬上帶到游屋村來,我去找三癩子,讓他去挖墓穴。」
宋柯平靜地說:「鄭老先生說得沒有錯,我身上是有種臭味,這是從娘胎裡帶來的。我問過我母親,她就是這樣說的。我從來沒有得過什麼奇怪的病症,也一直潔身自好,這與生俱來的臭味,我想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吧。」
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畫,有顏色的畫,在三癩子的印象中,只見過那些死人的黑白畫像。三癩子的眼中閃爍著一種神秘的光澤。畫中人就是他崇拜的走江湖的那個漢子,看上去模糊而又清晰,像是在夢中看到的人,那走江湖的中年漢子在他夢中,就是這個形象。三癩子覺得宋柯十分神奇,三癩子痴痴地想,宋畫師是不是進入過自己的夢境?
余花褲家的門哐當一聲關上了。
他們相擁著走進了小木屋,凌初八關上了門,把門閂插上了。外面黑森林里響起了嗚咽的風聲,在小木屋周圍的樹上出現了許多蛇,這些蛇在嗚咽的風中狂舞。宋柯沒有聽到外面嗚咽的風聲,也不知道那些蛇在風中狂舞。他進入小木屋后就聞到了一股香味,奇異的香味。
三癩子站在那裡傻笑著:「這娘們,連個玩笑也開不起。」
他們來到游屋村游長水的老宅——游家大屋時,天已經完全黑了,天上出現了星星。宋柯遠遠地就聽到了有節奏的喪鼓聲。走到游家大屋門口時,宋柯聽到了大屋裡面哭喪的聲音。宋柯被豬牯叫到大門外的旁邊,宋柯看著游家大屋進進出出的人聽豬牯對自己說:「宋畫師,你在這裏等一會,我進去通報鎮長一聲。」宋柯點了點頭,豬牯就進去了。
大風在陰鬱的唐鎮從東鼓盪到西,又從西鼓盪到東,風中夾雜著凄涼的哭聲,憤怒的吼聲,無奈的嘆息,沒有人傾聽的傾訴,捶胸頓足的哀叫,喃喃的私語,瘋狂的獰笑……許多許多看不見的魂魄在夜風中狂舞,在顛覆著唐鎮的寧靜。
三癩子車轉身,回到了胡二嫂的面前:「你自己說吧,給我什麼好處?」
……
在朦朧中,蘇醒踏著露水未乾的青草,朝宋柯款款走來,她的嘴巴里喃喃地說著什麼……
宋柯隨著洪福酒館的那個夥計來到朱家,朱家的人紛紛躲著他。其實這個時候,宋柯身上的腥臭味已經很淡了,還沒有朱貴生死屍的屍臭來得難聞。可是,朱家的那些人還是遠遠地躲著他,還捂著嘴巴和鼻子。宋柯根本就沒有理會他們。披麻戴孝的朱福寶對宋柯說:「宋畫師,父親的畫像就拜託你了,畫好了,我不會虧待你的。」宋柯沒有說話,而是來到了朱貴生屍體的旁邊,給朱貴生畫像。
這時,畫師宋柯打開了畫店的門,從裏面走了出來。
另外一個孩子嘰嘰地笑起來,笑聲很冷……
入夜後,宋柯一直在等待著什麼,他心裏很清楚,他是在等待那女人的召喚,只有女人發召喚聲出現,他才能順利地進入森林深處的那個小木屋。
鄭朝中捋了捋雪白的鬍鬚,笑了笑說:「宋先生,不是錢的問題,救人是我的本份之事。好了,我看你也是厚道人,我和你走一趟吧。」
不到一天工夫,唐鎮上大部分人家的門楣上都掛上了艾草。這導致了唐鎮艾草的稀缺,唐鎮的周邊的艾草很快就被採光了。街上還出現了賣艾草的攤子,艾草從很遠的地方挑到唐鎮來賣。
自從三癩子離開唐鎮回來,宋柯就沒有好好和他說過一次話。宋柯的到來,令三癩子有些莫名的恐慌和興奮。三癩子果然在挖新的墓穴,也許他剛剛來不久,他正在把地面上的野草除掉。見宋柯走近前,三癩子停下了手中的活,他的五官擠在一起,不知道是笑還是哭喪著臉。
三癩子爬到了土地廟門口的那棵老樟樹上,看著來廟裡上香的人們。今天來上香的人特別多,還帶來了許多供品擺滿了香案,三癩子想,這些供品夠他吃很長時間的了。人們早已經習慣了三癩子悖于常理的舉動,也沒有人說他什麼,要是平常的人爬上這棵讓人敬畏的老樟樹,一定會大聲驚呼,惶恐萬分的。
三癩子說:「宋畫師,你起得好早呀。」
然後,宋柯朝凌初八輕輕地移步過去,他的身上的腥臭味越來越濃郁,每當他動情的時候,他身上的腥臭味就會加劇,平常時,只會釋放出淡淡的一股腥臭味。
游長水說:「人到https://read.99csw.com門口了,怎麼不讓他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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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聲突然嘎然而止,三癩子還沒有緩過神來,就聽到自己身後傳來一個女人冰冷的聲音:「你為什麼要在這裏偷聽我唱歌?」
宋柯笑笑:「沒什麼,我怎麼會嫌你的眼睛紅呢。」
鍾七拍了很長時間的門,逍遙館里就是沒有人出來給他開門。
門裡面傳出余花褲的嬉笑聲。
就在這天中午,唐鎮死了一個人。
他把沈文繡的畫像藏好,準備睡覺。他剛剛脫掉外衣,就看到兩個兒子都醒了,他們無言地坐在床上,愣愣地看著鍾七,兩個孩子的眼神都是那麼的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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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滑過稻草的聲音不斷地傳入他靈敏的耳朵,三癩子在陽光下感覺到了徹骨的寒冷……
胡二嫂來勁了,眼睛里發出了綠光,寂寞的胡二嫂早已經把傳播小道消息當成擺脫寂寞的最佳方法了。胡二嫂說:「你說吧,我一定不會告訴別人的,你相信我!」
他的嘴巴也慢慢地張大:「啊——」
宋柯進入唐鎮后,就聽到了喪鼓的聲音。
圍觀的人們發出了一陣鬨笑。
余花褲揮汗如雨,她身上的長衫長褲都濕透了。
鄭馬水說:「沈文綉活著的時候,鍾七就天天在逍遙館里嫖。要不,沈文綉怎麼會紅杏出牆,和游武強通姦。我看鍾七是自作自受,家裡放在那麼一個大美人不睡,偏偏要去逍遙館搞那些千人騎萬人屌的爛貨!」
沈文綉是多好的女人呀!
宋柯沒有再理會胡二嫂,獨自地從鎮街上朝鎮西頭走去。
余花褲說:「三癩子,你給老娘聽好了,你給老娘滾得遠遠的,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宋柯一頁一頁地翻完那本薄書,也沒有找到蘇醒的照片。
這副遺像畫好后,朱福寶第一個上前觀看。
看到三癩子吞吞吐吐的樣子,余花褲氣不打一處來,揮舞著手中的鐮刀,兇狠地對三癩子叫嚷道:「三癩子,你給我滾,我就知道你想幹什麼,你這個豬狗不如的東西,怎麼大白天里也盡想干那種事情呀!」
游長水的轎子經過小吃店門口前,胡二嫂就知道付七蓮的死訊了,這種事情比宋柯身上有臭味傳得還快,況且還是鎮長的母親大人。游長水的轎子過去后約莫半個時辰,鍾七帶著兩個保安隊員來到了畫店的門口。鍾七見畫店的門鎖著,嘟噥了一聲:「宋畫師會到那裡去了呢,就是身上有臭味也不用躲起來呀。」
想到這裏,宋柯拉開了抽屜,拿出一本薄薄的書,翻了開來。
宋柯旁若無人地在鎮街上走著,對人們投來的怪異的目光和他們的竊竊私語無動於衷。
宋柯只好硬著頭皮說:「你孫子游武強沒有事了,他已經離開唐鎮了,他沒有死,他會活得好好的,你放心的去吧。」
胡二嫂坐在那裡搖著蒲扇,一副懶洋洋的樣子,這個時候,要不是墟日,是沒有什麼人來吃東西的。胡二嫂對三癩子的到來,並沒有什麼興趣,愛理不理的。三癩子往那裡一坐,翹起了二郎腿,神氣活現的樣子。他對胡二嫂說:「給我泡碗豬肝湯,再來一斤煎包!」
宋柯從來沒有喝過如此濃香的豬蹄湯,喝口濃湯,滿口留香,他說不上是什麼樣的香味,這種香味特別美妙;而且豬蹄燉得恰到好處,入口即化,肥而不膩。
「誰——」儘管放鬆了對游武強的警惕,但是鍾七聽到嘆息聲后還是十分的緊張。他從槍套里拔出了盒子槍,走到門邊,打開了門,門外的廳里黑漆漆的一片,他不知道在那黑暗中是不是站著一個人或者別的什麼東西。鍾七有些恐懼,其實他的膽子並不大,別看他五大三粗的。黑暗中沒有人回答他,鍾七還不敢走到黑暗中去,他就那樣站了一會,端著盒子槍的手有些顫抖。
寡婦余花褲在一個偏僻的山坳里割稻子,整個山坳里彷彿就她一個人,山坳里的幾畝薄地是她的死鬼老公祖上留下來的,因為離唐鎮比較遠,沒有人想要霸佔去。為了生計,余花褲獨自耕作著這片田地。
鍾七看不到光明,也沒有方向,他不知道自己置身何處。
鍾七對他們說:「你們怎麼不睡覺?」
三癩子要走,胡二嫂叫住了他:「三癩子,你把那死狗弄去埋了吧。」
胡二嫂附和道:「是呀,誰那麼缺德!」
三癩子很失望,中年漢子和少年沒有出現,卻等來了一個獐頭鼠目的賣老鼠藥的人,在土地廟前的空地上練起了把式。當他看到賣老鼠藥的人把一把長劍插入自己的喉嚨時,坐在樹上的三癩子大聲地說了一聲:「假的,假的!」
三癩子說:「是呀,挖好的墓穴已經給沈文綉佔了,我要再挖一個,預防萬一呀,我總得給自己留一個墓穴吧,我也不知道自己會不會突然死去,這年頭,誰又能夠預料到什麼呢?」
宋柯匆匆地回到了鎮街上,來到了郎中鄭朝中的家門口,在門外叫道:「請問鄭老先生在家嗎——」
余花褲躺在一堆稻草上,用另外一隻手退下了被汗水濕透的長褲,然後又把裏面的大花布褲衩脫掉,裸|露著下半身對三癩子淡淡地說:「三癩子,你不是想要嗎,老娘給你!」
宋柯吃驚地睜大了眼睛。
宋柯說:「好了,三癩子,你好好休息,很快就沒有事情了。」
不管是蘇醒還是凌初八,眼前的這個剛剛出浴的女人讓宋柯心動了,她攪活了宋柯心底的那潭死水。宋柯走到了凌初八面前,緊緊地把她抱在了懷裡。凌初八的嘴巴湊在宋柯的耳邊說:「宋畫師,我不是蘇醒,我是凌初八,你是我唯一的男人。」
他不怕床地下那些死去的人,哪怕是他們的鬼魂出現。可是,眼前的這條青蛇,讓他的神經繃緊了!如果這條蛇突然向他發起攻擊,宋柯根本就沒有辦法應對,他連一丁點對付蛇的經驗都沒有。
他從早上就爬上了樹,一直往通向外界的官路上眺望,他希望看到那個走江湖的中年漢子和那個少年的身影,他們是他最大的夢想。三癩子不止一次地想,如果他們再來到唐鎮,自己無論如何也要跟他們離開唐鎮。唐鎮是一潭死水,他將要窒息而死。
游鎮長叫保安隊的副隊長豬牯送朱貴生回家。
豬牯面有難色。
三癩子看不到她的臉,她的臉在朦朧的月光下就是一塊蒼白的布。三癩子想起蛇在肚子里攪動噬咬著自己的腸胃,就情不自禁地冒出了冷汗,他站在土地廟外面的空地上,渾身篩糠似地發抖。他情願死,也不願意肚子里有條蛇在鑽動。三癩子對那影子般的白衣女人說:「不,不,不想——」
宋柯無語。
三癩子聽出來了,這是屠戶鄭馬水的聲音。
鍾七「呯」地把門關上了。
那些輓聯被風拂動,像是有許多無形的手在抖動著它們。
余花褲聽到三癩子的聲音,大吃了一驚,慌忙站了起來,轉過身,對三癩子怒目而視;「三癩子,你這個狗東西,你來幹什麼,嚇死老娘了!」
宋柯接過三塊大洋,便在朱家沉悶而有接奏的喪鼓聲中,離開了朱家。
宋柯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唐鎮一連幾個月都沒有死人,這在唐鎮的歷史上是極為罕見的。入秋後,唐鎮的氣候清爽得令人迷醉。唐鎮棺材店的門也關上了,沒有死人,棺材店就失去了它的意義。棺材店的老闆張少冰成天無所事事,經常背著手,在唐鎮的街上慢慢地走來走去,他的目光變得陰鬱,目光落到任何一個人的臉上,都像是希望那人死去,彷彿唐鎮所有人都應該對他以命相許。可沒有人會怕他,張少冰在唐鎮是出了名的老實人,他只管賣他的棺材,從不和人爭什麼。老實人張少冰在入秋後的某天走進皇帝巷裡的賭館,是誰也沒有想到的事情。
凌初八的聲音蛇一般滑過宋柯的靈魂和肉體。
9
三癩子嘆了口氣,眼角流下了兩行淚水:「從來,從來沒有人對我這樣好的,宋畫師——」
誰會在這個寂寥的深夜裡凄慘地歌唱?
鍾七發現自己的手下豬牯越來越受游鎮長的器重,游鎮長派他去縣城裡辦了幾件事情后,就提拔他當了保安隊的副隊長。鍾七心裏更加惶恐不安,後悔聽了豬牯的話,去捉了游武強和沈文銹的奸,現在弄得自己裡外不是人。這天,游鎮長給她母親完七,在游屋村老屋請鄉親吃完七酒,也沒有叫他一起前往,光叫豬牯帶了幾個人去。鍾七心裏十分不舒服,就找了幾個狐朋狗友在洪福酒館里喝酒,他點了酒館里最好的菜和最好的酒,一直喝到深夜。
宋柯剛剛走到畫店的門口,正要開門,他聽到身後有個人對他說:「宋畫師,你終於回來了。」
宋柯從遠山收回了痴迷的目光。
看門的下人可是嚇壞了,戰戰兢兢地輕移著步子,走到李媚娘的面前低聲說:「老闆娘,你看是不是把門打開,鍾七要是撞開門,那就——」
宋柯說:「當然可以,但是,你不能在說死了。」
鍾七陰沉著臉,對他滿是汗水恭維的笑臉根本就沒有領情,接過豬腰子后說:「你這個黑心的傢伙又把肉價漲了,是不是?今天的稅錢可要多交點,否則我讓鎮長下令封了你的豬肉鋪!」
餘七蓮老太太的屍身被一塊白麻布遮蓋著。頭露在外面。稀疏的白髮梳得紋絲不亂,用細細的白麻繩紮起一個髮髻,髮髻上橫插著一根筷子。死者的臉很小,已經沒有一丁點肉了,就剩一層皺巴巴的皮,皮是暗褐色的,寡淡的薄薄的嘴唇被塗上了一層紅色的硃砂;緊閉的眼睛深陷著,陰影形成了兩個黑洞。
胡二嫂說:「你說,你要什麼好處。」
他們倆都癱軟在竹床上,漸漸地平靜下來。
宋柯沉默地專註地聆聽死者的傾訴,此時如果死者就是突然坐起來和他說話,他也不會感到恐懼,因為他已經進入忘我的狀態。
鍾七在黑暗中摸索,彷彿被囚禁在一個狹小的鐵屋裡,往任何一個方向摸索都被冰冷的鐵牆擋住,無法突圍。鍾七的精神和肉體承受著巨大的壓迫。他用沙啞的嗓子喊著,叫著,就是沒有人來解放他。鍾七在絕望中,感覺到自己的肉體在慢慢地腐爛,他甚至聞到了腐爛的肉體散發出來的惡臭,比宋柯身上散發出的腥臭還更加令人作嘔,他身體的某個部位奇癢無比,他伸手去抓那個部位,使勁地抓撓,越抓越癢……鍾七睜開了雙眼,渾身被夢中滲出的冷汗濕透了……黑暗的鐵屋也消失了,鍾七看到了油燈的光亮,猛地坐起來,感覺到自己小腹底下的那條命|根|子奇癢無比,他脫掉了褲衩,把它放在油燈下一看,大驚失色,他的命|根|子上長滿了一個個紅紅的疹子,疹子上面還滲出暗紅的汁水……他的兩個兒子坐在小床上,睜大眼睛看著驚惶失措的父親,他們的眼神顯得怪異,嘴角似乎還掛著一絲冷冷的笑意。
朱貴生想著想著就打起了呼嚕。
是大風把死亡的氣息從幽冥中帶來的?宋柯不知道。死亡的氣息潮濕陰冷,還散發出一種腐朽的霉爛味道……宋柯呼吸著越來越濃郁的死亡氣息,像是一個溺水的人面臨著滅頂之災。
鍾七喝完酒,就來到了逍遙館的門口。
三癩子突然聽到了一種聲音,那種聲音讓他渾身起了雞皮疙瘩,那是什麼東西滑過草叢的聲音。由此,三癩子想到了蛇,想到了那個白衣女人讓他吞到肚裏的蛇。
鍾七按鎮長游長水的吩咐,已經去了棺材店訂好了棺材,現在他要找到宋柯,讓他去給付七蓮畫像,這可不是一件小事情呀。鍾七走到小吃店門口,問正在煎包的胡二嫂:「胡二嫂,你知道宋畫師去哪裡了?」
凌初八輕聲地對宋柯說:「宋畫師,你餓了吧?我知道,你一定還沒有吃飯。」
三癩子心裏卻說:「宋畫師,這個墓穴也有可能是給你準備的,我這些天一直擔心著你呀!」
畫店外面狂風呼嘯著,嗚咽著——
此時的宋柯已經疲憊不堪,他心中鼓足的那口氣在他畫完最後一筆的時候,就已經瀉掉了。對於朱福寶的溢美之辭,宋柯一句也沒有聽進去,他只是看到朱福寶兩片厚厚的嘴唇在上下翻飛。
余老太太睜開了眼睛,似乎有兩束火光從那兩個黑洞里迸射而出,她那塗著硃砂的嘴唇蠕動著,宋柯聽到了陰冷的聲音:「我死不瞑目呀,我不知道我的孫子武強是死是活——」
三癩子擔心著宋柯,他不知道宋柯會怎麼樣,但是有一點他是肯定的,宋畫師越來越危險。三癩子心裏很清楚,宋柯一定到白衣女人那裡去的。三癩子也去過兩那地方,一次是被白衣女人讓一條小蛇滑到他的肚子里去,逼他去殺死老畫師的土狗;另外一次是在他殺死老畫師的土狗后,白衣女人把他弄到那地方,把他肚子里的小蛇給取了出來……兩次去,三癩子都是在昏糊姿態中的,根本就記不住那地方的具體|位置,可他知道,就是在五公嶺往西的雞公山的黑森林里。三癩子想,宋柯一定是在夜晚時和他去的是同一個地方,面對的同樣是那個白衣女人。白衣女人為什麼要逼他去殺死了老畫師的土狗,為什麼宋柯會去那個神秘的地方,這些對三癩子來說,都是濃霧裡遮隱著的巨大謎團。
土地廟外面起風了,風像受傷的野獸般嗚咽……
宋柯蹲下來,低下頭,看著堆在床底下的那些死人畫像說:「前輩們,你們誰要是拿了蘇醒的照片,請你們還給我好嗎?這張照片是我有生以來最重要的珍藏,你們行行好,看在我老是耐心地聽你們講故事的份上,還給我好嗎?」
宋柯完全感覺不到什麼危險。
18
宋柯來到了河堤上。
凌初八朝宋柯漢青脈脈地微笑著,兩手羞澀地玩弄著披在肩膀上的一綹烏髮。
他也不知道三癩子在為他擔心著。
三癩子沒有說話,只是流著淚。
三癩子說:「你要能夠相信,母豬也會上樹!」
豬牯就嘿嘿地乾笑。
宋柯又平靜地問道:「去游屋村做什麼?」
宋柯把凌初八攬在了懷裡,親著她的額頭說:「初八,你不要因為我苦了你自己,我不在乎吃什麼,也不在乎我的身體怎麼樣,和你在一起,就是我最大的安慰。只是我現在窮,什麼也不能給你,你要知道,我也是個男人,我不希望一個女人來養活我。」
凌初八說:「這山裡有種藤蔓,它的根是燉湯的上好的配料,我們這裏人叫這種藤蔓的根為香藤子根。這種藤蔓一般長在懸崖峭壁上,很難挖到,加上它是上好的補品,身體虛弱的人吃了有神奇的功效,所以香藤子根十分珍貴。」
三癩子睜開眼時,看到了畫架上放著的那幅油畫。
那三個年輕男子剛開始沒有注意宋柯,他們沉醉在他們自己的談笑之中,當他們中的一個人發現宋柯在給死者畫像后,他就走到了宋柯的跟前。他看了一會後,就聞到了一股怪味。本來人死後就會散發出屍臭,況且現在是夏天,屍臭散發得更快,宋柯身上的腥臭味和屍臭混雜在一起,就更加的讓人受不了了。那個年輕人趕緊離開了宋柯身邊,躲得遠遠的,另外兩人也聞到了那股怪味,就一起走到了那個年輕人的面前。他們三人商量了一下,就跑到下廳里坐著聊天去了,靈堂的大廳里,就剩下了宋柯和餘七蓮的屍體。
游長水的兒子抱著餘七蓮鑲在鏡框里的畫像走在棺材後面,出殯的隊伍擺成了一條長龍,嗩吶聲,鑼鼓聲,哭喊聲……路兩邊看熱鬧的人對於游家出殯大擺排場感嘆的同時,他們還感嘆一件事,那就是宋柯把餘七蓮畫得太神了,看到她的畫像彷彿覺得她還活在人間!那時,宋柯正在畫店的閣樓上沉睡,游家出殯的排場熱鬧都已經和他沒有關係了。
一陣陰冷的風憑空而起。
宋柯看著凌初八仙女般從淡青色的晨霧中走來,他輕輕地叫了聲:「初八——」
宋柯來到了土地廟門口,如果不是墟日或者什麼特殊的日子,土地廟一般是沒有人來的,有種說不出的冷清和詭秘。宋柯走到任何地方,對當地人供奉的神靈還是相當敬畏的。宋柯見土地廟的大門是關閉的,就站在大門口叫道:「三癩子,你在裏面嗎——」
這時,胡二嫂看到了三癩子一搖三晃地走過來,臟污的光腳板走在清晨濕漉漉的鵝卵石鋪成的街面上,發出叭噠叭噠的聲響。胡二嫂看到三癩子走過來,眼睛里閃爍出了亮光。胡二嫂叫住了三癩子:「三癩子,你過來,快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