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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下 人嗚咽

第一部

下 人嗚咽

那人把宋柯推進畫店后,反閂上了門。
街上許多人圍攏過來,因為這個墟日沒有走江湖的耍把戲,大家都把余花褲和鄭馬水當成把戲看了,看客們內心的期望值都很高,希望受辱的鄭馬水把鋒利的殺豬刀捅進余花褲肥碩的胸膛。
鍾七已經無力了,頭下垂著,閉著眼睛,渾身抽搐著。
鄭馬水說:「你吃了我四百三十二個豬腰子,有三百三十二個沒有給我錢,我算便宜給你,你也應該給我三塊大洋,你看怎麼辦吧。」
風灌進廟裡,吹得三癩子心驚肉跳。
鍾七伸出手,企圖把楊飛蛾攬過來安慰她。
宋柯怎麼也想不明白,為什麼蘇醒的照片會跑到凌初八的首飾盒裡。在宋柯的印象中,凌初八從來沒有進入過畫店,她怎麼可能把蘇醒的照片取走呢。難道是自己帶在了身上,到這裏來時,不小心掉在小木屋的地板上,被凌初八揀到,放在了她的首飾盒裡?
凌初八停頓了一會說:「說不上來為什麼,反正,我就是喜歡。」
游長水獨自的在自己的書房裡考慮著問題,書房裡焚著檀香,他用毛筆一次一次地在宣紙上寫下「蠱」字。唐鎮人應該對蠱並不陌生,以前,山裡人家有不少養蠱的女人,在他童年時代,父親就經常對他說,山裡人家如果特別乾淨的,千萬要小心,不要喝這些人家的水,也不要吃這些人家給的食物。養蠱人家都特別乾淨,沒有一點蛛絲,就是在溫暖潮濕的季節,家裡連一隻蚊子和蒼蠅都看不見,更不用說老鼠和臭蟲了。父親告戒過他,如果吃了養蠱人家的東西,就有可能會中蠱毒,中了蠱毒,輕則讓人生病,重則會腹脹而死。就是到現在,他到山裡去公幹時,看到特別乾淨的人家還十分警惕。唐鎮多年來都沒有發生蠱毒傷人的事件,朱貴生的暴死讓游長水感到了恐懼。
不一會,豬牯像條狗般溜進了游長水的書房……
胡二嫂跑到屠戶鄭馬水面前,抓住了鄭馬水案板上的一把剔骨刀,雙手握著刀把,回過身,把剔骨刀伸出去,驚恐地站在街中央,沙啞地喊叫:「沈文綉,你不要過來呀,你不要過來呀……你過來我捅死你不負責的,還有你們,你們這些鬼魂,都是沈文綉請來的吧,你們也別過來,別過來……你們過來,我也會捅死你們的……我該死!沈文綉,我該死,我不該往你身上潑屎尿……」
送走鄭馬水這個要債鬼,鍾七想到了楊飛蛾,這個平常在他眼睛里低賤得像一泡屎的女人,突然成了他人生的一個希望,也許她真的能夠陪他度過殘生。鍾七內心有了些許的感動,他頓時產生了一個想法,去把楊飛蛾贖出來,領回家來和他相依為命。
李媚娘正和游長水坐在逍遙館客廳里的大師椅上抽水煙。李媚娘聽到鍾七的喊叫,嘴角那顆豆大的黑痣顫動了一下,她吐出一口濃濃的煙霧說:「我知道他會來的,游鎮長,你輸了。嘿嘿!」
就在鍾七抱著沈文綉畫像自憐自艾時,響起了乒乒乓乓的敲門聲。
胡二嫂自己弄了一碗蔥油拌面,坐在那裡懶洋洋地吃著。街上的行人稀少。胡二嫂不經意地瞟了一眼斜對面的畫店。畫店的門關著,畫店閣樓上的窗門也緊閉著。胡二嫂想,宋畫師此時在畫店裡嗎?他在幹什麼?想到宋柯身上的腥臭味,胡二嫂就沒有了食慾。她把筷子重重地砸在了桌子上,恨恨說了聲:「都怪這個渾身臭氣的宋畫師,弄得我生意越來越難做!」
張少冰聽了鄭馬水的話,一陣噁心,差點一口吐出來,鄭馬水就是個勢利眼,鍾七沒有落難時,他對鍾七必恭必敬,鍾七如今倒楣了,就巴望人家早點死去,張少冰打心眼瞧不起鄭馬水這樣的人。
秋風瑟瑟。

19

張少冰是游武強的鐵杆兄弟,如果游武強真的潛回了唐鎮,他不藏在張少冰的棺材店裡還能藏在哪裡?況且這段時間,張少冰的棺材店的門一直關閉著,藏個人在裏面是很容易的事情。想起張少冰,游長水的眼珠子轉了轉,朱貴生的死會不會和張少冰有關係?唐鎮長時間沒有死人,導致了張少冰棺材店的關閉,張少冰把棺材店關閉后,成天在賭館里賭博,總是輸多贏少,如果棺材店再沒有生意,他會把辛苦攢下的那點家產全部輸光的,到時候甚至連棺材店也保不住。
游長水在宋柯離開后帶著豬牯走進了鄭家,他讓豬牯把一匹白布做的輓聯交給了鄭朝中的家人後,就在鄭雨山的引領下,來到了鄭朝中的遺體前,鞠了三個恭。游長水瞄了一眼鄭朝中在白色的蓋屍布下高高隆起的肚子,悚然心驚,因為鄭朝中的頭被遮屍布蓋著,他不知道鄭朝中的頭臉是不是像朱貴生那樣猙獰。鄭朝中的兒子沒有像朱福寶那樣人一死就帶游長水去察看,但是他感覺他們的死狀是一樣的。
宋柯嚴肅地說:「三癩子,你要是還有一點人味,你就爬到旗杆上,把鍾七救下來,我在底下接應你!」
凌初八幽幽地說:「我們現在和結婚不是一樣的嗎?心肝哥,你是我的!永遠都是我的!」
宋柯緊張地說:「有什麼事情,你起來再說,跪著多不好呀!」
三癩子說這話的時候,畫店外面站著一個修長的白色人影。
還是有人跑到鍾七的家裡,去向鍾七母親報信。
鍾七母親正在給兩個孫子做早飯,她聽完來人的話,淡淡地說了聲:「這個孽瘴遲早會有這一天的,在我預料之中,隨他去吧!我這把老骨頭是管不了那麼多了!」
今天宋柯的情緒十分不妙,他回到畫店后就重重地關上了門,背靠在門板上,大口地喘氣。朱貴生和鄭朝中的死狀是一樣的,宋柯感覺到了唐鎮的險惡,這是宋柯來到唐鎮后第一次如此深入骨髓地感覺到了險惡。宋柯知道,朱貴生和鄭朝中的死亡都是非正常死亡,他們非正常的死亡中,隱藏著許多重大的秘密,這個秘密無疑和唐鎮人的安全有關。

25

凌初八緊緊的抱著宋柯,聲音充滿了無耐:「現在不能,我不能和你結婚,也不能和你一起到鎮上去住,這裏才是我真正的家!實話告訴你吧,我有很多苦衷,我真的離不開這裏。」
宋柯點了點頭:「你爬樹不是很厲害的嗎?」
農曆九月二十八日,也就是朱貴生暴死後的第七天晚上,老郎中鄭朝中臨睡覺前,他那孝順的兒媳婦給他喝了一小碗參湯,他對兒媳婦說:「以後不要給我燉參湯了,我這把老骨頭了,喝什麼也沒有用了。」兒媳婦笑著說:「公公呀,你不要這樣說,你會長命百歲的。」鄭朝中笑著捋了捋鬍鬚說:「我不是妖怪,豈能長生老,哈哈,我已經活到這把年紀已經很不錯了,現在活一天就賺一天了。」兒媳婦退出他的卧室后,鄭朝中就寬衣解帶,躺在了眠床上。他本想吹滅油燈的,可他想了想,還是讓油燈亮著,等油熬完了,它自然會熄滅的,尤如一個人的生命。
宋柯不清楚是誰有那麼大本事,把他高高的弔掛在了石旗杆上。
他想對宋柯說,遠離那個白衣女人!他認定,宋柯經常去的那個地方,就是他從來沒有看見過她的臉的白衣女人居住的地方。三癩子一動這個念頭,就會聽到有蛇遊動的聲音,他的肚子本能地抽搐一下,彷彿有蛇在他的肚子里蘇醒。三癩子把到嘴邊的話又吞回了肚子里。
李媚娘用手指頭輕輕地敲著桌面說:「那天,他被人吊在旗杆上,你都充耳不聞,還怕誰說閑話呀!該說的總要說的,你總不能把唐鎮人的嘴巴全部堵上吧。鍾七這個狗東西,自從跟了你后,每個墟日都在市場上背著你收保護費,估計也吞下了不少錢,你就不要可憐他了,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屎尿巷是唐鎮茅坑集中的地方,這條巷子兩邊都是大大小小的茅坑,成天散發出惡臭。胡二嫂走進了一個茅坑,蹲了下來,伸出手,從茅坑裡抓出一把屎,就往自己的嘴巴上塞,邊塞邊說:「我吃,我吃給你們看,你們饒了我吧,我再不會往你身上潑屎尿了,再也亂嚼舌頭根子了……」
朱福寶含著淚說:「蠱毒?這怎麼可能呢?怎麼可能呢?誰會下蠱毒來害死我父親?」
三癩子聞到了肉體燒焦的味道,他彷彿看到無數條毒蛇在掙扎,在大火中爆裂。
凌初八在縣城裡招認了她在唐鎮下蠱毒死朱貴生等十幾人的事實,但是她沒有說為什麼要下蠱殺人。關在縣城大牢里的凌初八身上散發出熏人的惡臭,那是澆在她身上的狗血變質散發出來的惡臭。每天早晨,獄卒都會把一盆狗血從她的頭頂澆下,那時,凌初八渾身顫抖,像是被抽去筋脈那樣痛苦不堪,她眼睛里的紅色也漸漸地褪去。
游長水在朱貴生死後的第一時間里便帶著豬牯和朱福寶一起來到了朱家。那時,朱家上下一片悲戚。游長水和朱福寶踏入朱貴生卧室時,看到癱在地上嚇得瑟瑟發抖的那個下人。正是這個下人的驚叫吸引來了朱貴生的家人,才去向還在鎮公所打麻將的朱福寶報喪的。那個嚇癱了的下人說出有一條蛇從朱貴生的嘴巴里爬出來后,游長水馬上就說:「這個人是在做夢吧,那有這樣的事情!」滿眼淚水的朱福寶就讓人把那個下人架出去了。朱貴生的死狀十分怪異,游長水就讓豬牯去把老郎中鄭朝中請了過來。
鄭朝中的眼珠突兀,嘴巴張開著,裏面是一個深不可測的黑洞,本來清癯的臉發糕般腫脹。宋柯在給鄭朝中畫像的過程中,總覺得內心有一種說不出的疼痛,這種疼痛緩緩地蔓延到全身,直到他畫完鄭朝中的遺像,他連捏畫筆的手指頭也疼痛了。鄭朝中彷彿有一口氣沒有吐出來,等宋柯畫完他的遺像后,鄭朝中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嘴巴緩緩合上了。
鄭雨山其實知道父親死得蹊蹺,但是他很多事情不能對游長水說,父親死前和他有過交待,他從小和父親學醫,對父親的話奉為聖旨,從不違抗。鄭朝中就在他被游長水叫去看完朱貴生的屍體回到家后,把鄭雨山叫到了自己的卧室里,長嘆了一聲說:「我今天不應該去的呀——」鄭雨山說:「父親,你這是怎麼啦?」鄭朝中說:「我說了不該說的話,可我是個郎中,我一輩子從來沒有說過假話,我要是說一句假話,就可以要一個人的命!可今天的話我真的是不該說的,也許厄運很快就會降臨到我的頭上!死對我來說不算什麼,我已經無所畏懼了,我擔心的是你們後人會受牽連。」鄭雨生根本就不知道父親在朱家說了些什麼不該說的話,他對父親說:「父親,事情不會那麼嚴重吧?」鄭朝中又長嘆了一聲說:「我不會把我說過什麼告訴你,你只要憑著自己的良心行醫,我就放心了,我只想對你說一句,我如果有個什麼不測,千萬不要去追究我是怎麼死的,儘快把我入殮埋了,誰問起來我是怎麼死的,你都要對他們說,我是老死的,死的時候十分安祥;還有,你一定要請宋畫師來給我畫像,要吩咐家裡老小,要尊重人家,不要嫌人家臭,宋畫師雖然身體臭,可心腸好,對這樣的人,我們沒有資格歧視人家的!記住我說的話了嗎?」鄭雨生凝重地說:「父親,我記住了!」
直到斜對面小吃店裡的胡二嫂把門打開,往畫店閣樓上的窗口投來怪異的一眼,宋柯才把窗門關上,他實在不想讓胡二嫂那張豬肚臉破壞自己對晨霜的美好感覺。宋柯十分遺憾,沒有畫油畫的顏料了,他突然有了創作衝動。
宋柯走到了行刑官的面前,對他說:「我有一個請求,我可以在殺凌初八之前,給她畫一幅像嗎?」
宋柯的目光落在了竹桌上的一個小木盒上。那是一個古舊的首飾盒,表面上暗紅色的油漆已經斑斑駁駁了。宋柯走過去,打開了那個盒子,他發現裏面有一塊紅布包著的東西。宋柯把它取了出來,打開了那塊紅布,一塊玉雕呈現在宋柯的面前。這是一塊雕著一條蛇的玉雕,看上去有些年頭了,但是宋柯辨別不出,這是什麼年代的玉。宋柯就是用一個畫家的專業眼光看這塊玉雕,也覺得雕功不凡,那條蛇身盤狀蛇頭仰起吐著信子的玉蛇,栩栩如生。
看客們鬨笑起來。
那條黑狗走到離三癩子兩丈遠的地方停下了,它用靈敏的鼻子在枯黃的野草上嗅著什麼,突然,枯草鬆動了一下,黑狗來不及掙扎就和枯草一起陷落到一個深深的陷阱里。
寒冷的風從街上刮過。
凌初八嘆了口氣說:「我現在不能夠告訴你,我想到了一定時候,你會知道的。我擔心你知道我的情況后,會離開我。為了讓你多和我在一些時日,我現在不能夠告訴你。心肝哥,原諒我,你不要再問為什麼了,好嗎?你和我再一起時,快樂就可以了,其他的事情你不要管那麼多,好嗎?」
三癩子喃喃地說:「活著真沒意思!」
宋柯又在黑暗中笑了:「初八,那你說說,假話呢?」
三癩子跳進了另外一個為自己挖好的墓穴,躺在潮濕的紅土上,抱著宋柯給他畫的有顏色的畫像,穿著宋柯給他買的新鞋,等待死亡,他想,自己死了,一定會有人把這個坑給填上的,自己的屍體不會被野狗撕咬。這時,他聞到了腥臭味,濃郁的腥臭味滿山遍野地朝他的墓穴里聚攏過來……
正午時分,在縣城裡游完街的蠱女凌初八被押到了羅漢嶺刑場。
鄭朝中想到了朱貴生死後嘴巴里爬出的那條蛇,由蛇聯想到失蹤的狗。
游長水喃喃地說了聲:「蠱毒——」
游長水沉吟道:「喔,原來如此。鄭老先生仙逝,是我們唐鎮巨大的損失呀!我很沉痛,得知他老人家的死訊,我鑽心的痛呀!多麼好的一個老先生,說走就走了,人生無常呀,你要節哀,喪事一定辦得隆重,需要我做什麼,我一定儘力支持!」

16

這天晚上,凌初八煲的不是豬蹄湯,而是山中的穿山甲,熬湯時凌初八不但放進了香藤子根,還加入了狗枸人蔘等上好的補藥。這個晚上,凌初八把燈吹滅后,宋柯渾身火燒火燎的,他一次一次的進入凌初八的身體……凌初八第一次趴在宋柯全是排骨的胸膛上哭了。她是幸福地哭了,宋柯終於在她的調養下,從一個痩弱的男人變成了她希望中強硬的男人。
余花褲用粗大的手掌使勁拍著案板,兩個奶|子在衣服里亂顫,她大喊道:「我是瘋了,被你逼瘋了——」
他們的話似乎越來越少,但是越來越默契,根本不需要更多的話來表達什麼,相互的一個眼神,他們就知道對方在想什麼,對方需要什麼。他們平常很少出門,只有去鄭家看病抓藥才出去一下。
余花褲看著鄭馬水凶相畢露的樣子,還是有點恐懼了,她把奶|子塞回了衣服里,扣好布扣子,從案板上搶過一大塊豬肉,抱起來就跑。鄭馬水暴怒了,余花褲搶豬肉就等於搶了他自己的肉,他操著殺豬刀追了上去。
游長水吞咽了口口水,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難道貴生是中毒而死?」
那人站在鎮公所的大門外說:「關我什麼鳥事呢,閑吃蘿蔔淡操心,老子回家睡大覺去!」
時間就像樹葉間的一滴露水,正在風中枯乾。陰森的黑森林里,宋柯在疾步穿行,為他引路的還是那條通體發出亮光的花斑青蛇。宋柯很快地來到了小木屋的門口,聞到了小木屋裡滲出來的香藤子根熬的豬蹄湯的濃香。就在宋柯給朱貴生畫完遺像的那天晚上,宋柯就把朱福保給他的三塊大洋交給了凌初八,凌初八當時把三塊大洋捧在手掌上,嘆了口氣說:「這能夠買多少豬蹄呀,宋畫師,我要好好給你補補身體了,你的身體好了,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過了好大一會,鍾七好不容易說出了一句話:「我,我,我給!」

15

「……」
那兩條狗嗚咽著,不一會,又跑出來一條狗,那是老畫師的褪毛的土狗,它渾身鮮血淋漓。
張少冰說:「鄭馬水,你還是好好的賣你的豬肉吧,不要官那麼多閑事。」
宋柯來到了三癩子的身邊,簫聲嘎然而止。
這時三癩子出現在店門口,用一種怪異的目光審視著胡二嫂。
宋柯還感覺到凌初八的肚皮不像她身上的其他地方那樣光滑,像是有幾條突起的粗糙的紋路。
宋柯十分驚訝,來的人竟然是楊飛蛾。楊飛蛾進入畫店后,就「噗咚」一聲給宋柯跪下了。宋柯見此情景,頓時手足無措:「你,你這是要幹什麼?」
三癩子說:「不是我要殺你的,不是!」
真正使三癩子心驚肉跳的不是肆虐的狂風,而是隨風飄進廟裡的白色的影子。
他很自然地聯想到了朱貴生的死,朱貴生死前,他家的那條大黃狗同樣也像黑狗那樣神秘失蹤。
鍾七說:「老子還沒有死呢,你他娘的羅嗦什麼!我想把你贖出去,也要人家李媽媽肯呀!這個老婊子,我知道她和游鎮長有交情,她看不起我沒有關係,只要老子手上還有槍,諒她也不敢拿我們怎麼樣!我遲早要把你接回家的,你儘管放心。」
三癩子在凌初八被捉走後,鎮長游長水賞給了三癩子兩塊大洋,三癩子接過那兩塊大洋時,並沒有像往常一樣顯示出興奮的表情。他只是默默地離開。鎮長游長水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凌初八此時在何處?宋柯一無所知。九九藏書
這個墟日人少的緣故也許和唐鎮不斷的死人有關,從朱貴生暴死到現在,唐鎮已經死了好幾個人了,死的人都是好好的莫名其妙地一命嗚呼了,死狀都和朱貴生一樣,而且死的人都是鎮上有頭有臉的有錢人。紙包不住火,死人嘴巴里爬出蛇的事情很快地在唐鎮傳開了,唐鎮變得人心惶惶。游長水讓豬牯在鎮街上貼了好幾次的避遙告示,都被人撕掉了。唐鎮甚至有了一個神秘傳聞。這個神秘傳聞和鎮長游長水有關,說是游長水的母親餘七蓮埋得不是地方,那地方本來是蛇神地,餘七蓮埋在那裡后,觸怒了蛇神,蛇神就要報復唐鎮的人了,先富人,然後死窮人;死老人,然後死年輕人,再死孩童……這個神秘傳聞被說得有聲有色,還指出三癩子在挖墓穴時就挖到了蛇窩,那是蛇神的居所,叫蛇神地。觸怒了蛇神是多麼讓人恐懼的事情,很多人都悄悄地上山聚拜蛇神,祈求蛇神不要把災難降臨到自己的頭上。這些事情都傳進了游長水的耳朵,他就派豬牯去調查,這個傳聞最先是從誰的嘴巴里傳出來的。有人說是胡二嫂,有人說是三癩子,又有人說是鍾七……
看門的人答應了一聲快步跑出去。
宋柯打開了小木屋的門,朝著黑黝黝的森林喊了一聲:「初八,初八——」
那人又來到了鎮公所。鎮公所的大門緊閉著。那人就敲起了門。開門的是保安隊的付隊長豬牯。那人把鍾七的事情和他說了,豬牯聽完來人的話,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只是對來人說:「我去向游鎮長稟報一下。」豬牯進去后不久,就出來了,他對來人說:「游鎮長說了,鍾七已經不是保安隊長了,也不是我們鎮上的人了,我們管不了那麼多了。」說完,豬牯就把鎮公所的大門關上了。
宋柯的情慾被凌初八挑逗得熱烈如火,口裡發出了沉重的喘息,凌初八在整個過程中沒有一句多餘的話,她用行動使宋柯飛翔起來。宋柯知道凌初八從來不在燈光下脫衣服,宋柯也沒有看清過她的裸體,但是這些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凌初八知道怎麼樣讓宋柯快樂地飛翔。
他往像香頭一樣燃著的紙捻子上吹了一口氣,紙捻子就竄起了淡青色的火苗,游長水點燃了一鍋煙,端起黃銅水煙筒,呼嚕嚕地吸了幾口。幾口煙經過肺部從他的嘴巴里吐出來后,游長水的情緒穩定了一些。
三癩子走向五公嶺后,唐鎮街上上演了一出鬧劇。
三癩子瞪著胡二嫂,一句話也不說。
朱貴生陰森森地說:「三癩子,你真不是東西,你為什麼要幫助那個白衣女人害我,我平常對你也不薄,你沒有吃的我給你吃……你這個白眼狼,你為什麼要害我——」
三癩子說:「唐鎮人經常這樣看人死去的,像看一場走江湖的人耍的把戲,沈文綉死的時候,大家也一定是這樣看著她死的。」
鄭馬水笑了笑:「我說嘛,你無論怎麼樣也是當過保安隊長的人,這點小錢在你眼裡算什麼!你趕快去拿吧,我就在這裏等著你!」
宋柯在疑惑中起了床,小木屋裡突然顯得異常沉悶。宋柯找到了火石,宋柯用火石撞擊后發出的火花點亮了松香燈火。小木屋漸漸地明亮,宋柯在松香燈火的光亮中漸漸獲得了一種安全感,黑暗有時會令人絕望,令人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胡二嫂越想越煩。
宋柯開始給鄭朝中畫像。
蠱,是流傳於南方山地里一種神秘文化。
有人說:「胡二嫂是被沈文繡的鬼魂逼瘋的吧?」
張少冰在棺材店裡泡茶喝,他不吸煙,也不喝酒,就是喜歡喝茶。他正端起一杯濃濃的茶往嘴邊送,一眼瞟到了從街上相互攙扶著走過的鍾七和楊飛蛾。這杯散發著濃香的熱茶被他放回了茶几上。張少冰不是個喜歡看熱鬧的人,可他還是走到了店門口,目送鍾七和楊飛蛾從街上拐進了那條小巷。張少冰看到他們如此悲凄,心裏有點同情他們,儘管他從前是多麼討厭鍾七。
……
看熱鬧的人中爆出一陣鬨笑。
宋柯沒有回答她,他的手放在了凌初八的肚子上,凌初八的肚子微鼓,裏面好像有什麼東西在蠕動。宋柯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他突然想到了一個問題:凌初八是不是懷孕了?他說:「初八,你是不是——」
鄭朝中知道自己的生命很快就要結束了,他從床上爬起來,下床后想走出卧室,叫醒自己的親人,和他們做最後的道別。可他還沒有走出兩步,肚子里就響起了嘰里咕嚕的聲音,然後疼痛開始了。鄭朝中的臉色變得鐵青,額頭上冒出了一顆顆豆大的汗珠。他捂住了肚子,彎了下去,他想叫,可喉嚨里已經發不出任何聲音了。鄭朝中感覺到自己的腸子在一截一截地斷掉。他終於堅持不住,癱倒在地上,他的三天曲捲起來,然後蹬了幾下腿,就咽了氣。
游長水沉默了,大口地吸著水煙。
她在清晨的大街上披頭散髮驚惶失措地奔跑,邊跑邊說:「我該死,我該死——」
這個夜晚對宋柯而言,是個難熬之夜,一連兩天,他沒有等來凌初八的召喚和那條為他引路的青蛇。宋柯煩躁不安,這些日子他只要不到凌初八的小木屋裡去,就會煩躁不安,也許是凌初八給他補得太過火了,宋柯的欲|火得不到有效的排泄。宋柯滿腦子都是凌初八的影子,他的心裏已經很少蘇醒的位置了,蘇醒這個他的初戀情人已經被他淡漠了,儘管當時,他是為了了她而離開上海的,而不是為躲避戰火。
李媚娘喜笑顏開地說:「當然,當然!」
還有人說:「余花褲,你連三癩子這樣的下三濫也要呀,三癩子的口水流到過你的奶|子上吧,你是不是連洗都沒有洗就給鄭馬水咬呀——」
他努力地睜大了眼睛,腦海里出現了一個字:「蠱!」
……
除了胡二嫂之外,誰也沒有看到女人的紅眼。
宋柯感覺到了徹骨的冷。
……
凌初八伸出手,把站在門口呼吸著肉湯濃香的宋柯拉進了屋。
黑狗無力地吐著舌頭,微弱地喘息,眼睛里流下了淚水。
這個人就是在唐鎮失蹤多日的三癩子。
凌初八貪婪地呼吸著宋柯身上的腥臭味兒,滾燙的淚水落在宋柯的胸膛上。宋柯撫摸著凌初八光滑的脊背,輕輕地說:「蘇醒——不,初八,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一家歡樂一家愁。
三癩子聽到自己用鋤頭頂著的廟門響動著,他開始以為是風刮的,過了一會,他聽到支撐著廟門的鋤頭「啪嗒」倒在了地上,廟門就「吱啞」一聲開了。
宋柯看到了渾身上下淋滿了狗血,被折磨得不成人樣了的凌初八,他的心顫抖著,感情十分複雜。宋柯的身上頓時散發出濃郁的腥臭味。很多看熱鬧的人都捂上了鼻子和嘴巴,就連臉上矇著白布行刑的儈子手也皺起了眉頭。大家都以為濃郁的腥臭味是從凌初八的身上散發出來了,而忽略了宋柯。凌初八低著頭,似乎沒有看到宋柯。
凌初八給宋柯擦身體的的那一木盆水還放在那裡,只不過水已經涼了。宋柯想起了床底下傳來奇怪的聲音,他彎下腰,用目光在床底下搜尋。床底下還是空空的,什麼也沒有。
誰會在這樣的深夜裡來敲他的門?是三癩子?還是誰家又死人了?
隱隱的泣哭聲還在繼續。
唐鎮還有一個人在初冬的夜裡做著噩夢。
會不會是張少冰下蠱毒殺了朱貴生?
那麼張少冰一定是請來了養蠱的人,這個養蠱的人現在在何處?
鍾七沉默了一會,然後鼓足了心氣,大聲朝逍遙館裏面說:「李媚娘,我要贖楊飛蛾!我要楊飛蛾做我老婆!」
三癩子給宋柯的墓穴上埋上了土,很快地,堆起了一個新鮮的墳包。
圍觀的人很多,他們的臉上沒有笑容,目光都十分陰鬱。
宋柯呆了。
宋柯把那白布包著的銀元塞進了口袋裡,只對鄭朝中的兒子說了三個字:「你節哀!」
鍾七懷著一絲感動和希望,走到了大門口,打開了門。
鍾七沒好氣地說:「臭婊子,我說是你傳給我的呢!」
宋柯還是動了測隱之心,他想,再不救鍾七下來,鍾七會凍死的。
凌初八的呼吸粗重起來。
朱貴生的卧室門被關上了,卧室里除了朱貴生的屍體,就只有游長水,朱福寶和鄭朝中三人在場,其他人都被游長水勸出去了。游長水對鄭朝中說:「鄭老先生,你看看貴生是得什麼病死的,死得這麼突然,昨天晚上還好好的一個人,怎麼今天早上就和我們陰陽相隔了。」
楊飛蛾說:「謝謝你了,宋畫師,假如有來生,我一定報答你!」

11

凌初八在一個晴朗的早晨起床后,就鑽進了竹床底下,她打開了一塊木板,進入了地窖里。她從地窖里抱出來一個矇著紅布的陶罐。放在了小木屋的地上。小木屋裡十分溫暖,凌初八脫|光了衣服,一|絲|不|掛地站在那裡,對著那個矇著紅布的陶罐念著咒語。
宋柯無語。
這個信息風一樣漫過清晨的唐鎮。
她沒有說什麼,只是默默地站起來,去拿外敷的草藥,準備給鍾七上藥,等她把葯拿出來,鍾七已經離開了家。平常緊閉的大門洞開著。楊飛蛾急了,鍾七要到哪裡去呢?
他的腦海里老是浮現出一雙血紅的眼睛和鼓脹的肚子,他的手伸向了自己的肚子,摸了摸,感覺有點鼓脹,他一激靈坐起來,睜大了雙眼睛,他想,如果黃豆和鴨蛋也試不出蠱毒,他會怎麼樣?於是,游長水又想到了灸甘草,他下了床,來到了書桌前,拉開了一個抽屜,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小木盒,灸甘草就放在這個小木盒裡。看到灸甘草,游長水提心弔膽,他把一根寸把長的灸甘草放進了嘴巴里,使勁地嚼了起來,灸甘草不像生黃豆那麼腥,也不像鴨蛋含在嘴巴里那麼難受,灸甘草有種甘甜的味道。儘管灸甘草的味道十分甘甜,游長水並不感到舒服,因為他還不敢斷定自己有沒有中蠱毒。
「胡二嫂瘋了——」
宋柯無語。
他懷疑自己的親侄兒游武強,也許是他潛回了唐鎮,帶來了蠱毒害人。可他怎麼想也不對勁,他知道這個和自己老死不相往來的侄兒的脾氣,他可以用刀去殺死自己的仇人,也不會用這種辦法殺人。還有一個問題,就是朱貴生乃至洪福酒館的朱福寶和他沒有一點過節,他不可能毒害朱貴生的,就是要報復,游武強也應該找鍾七或者游長水下手。
三癩子沒有回答她,沉默地離開。
宋柯的臉還是那麼蒼白,他朝三癩子露出了笑容。
宋柯什麼也沒有說,就吹起了長簫。
宋柯不知道鍾七聽了他的話后,臉上是什麼樣的表情。宋柯朝鎮東頭的土地廟一路跑過去。

9

沒有人給他敲喪鼓。
床底下的聲音消失了。
宋柯感覺到這塊蛇形玉雕有股逼人的靈氣。
宋柯發現鄭家的人不像其他人家,對他躲得遠遠的,而是根本就不嫌棄他身上的腥臭味兒,他們如此的誠懇和真誠。宋柯心裏產生了某種感動,他聳了聳眼鏡對他們說:「你們放心吧,我會儘力的!」
……
鄭朝中在場的家人都目瞪口呆。
三癩子突然覺得自己的襠下有些痒痒,他大驚失色,自己會不會像鍾七那樣爛掉呢。
楊飛蛾一把推開了他的手:「把你的狗爪子拿開,不要碰我。從今以後,我是生是死也和你這個白眼狼沒有關係了,我們一刀兩斷!」
宋柯發現顫抖著的三癩子,問他:「三癩子,你抖什麼呀?」

10

沒有人回答宋柯的呼喚。
那人就是唐鎮專門給死人挖墓穴的三癩子。
鍾七回到了屋裡,拿起一把小鏟子,進了自己的卧室,鑽進了床底下,用小鏟子刨開了一層泥土,露出了一個密封的小陶罐,從裏面取出了三塊大洋,然後把陶罐封上,重新埋上了土,就鑽了出來。種七手上握著冰冷的三塊大洋,心裏戚然:「我活到如今這個地步,有再多錢又有什麼用!」
鄭朝中沉默了一會說:「已經很久沒有見到過這種毒了。記得我在13歲和師傅學醫時見過這樣的死狀,那時你游長水還沒有出生,從那以後,唐鎮就沒有出現過這樣的事情。沒有想到,現在又出現了。」
沒有人回答三癩子。
凌初八說:「真話是我被你身上的腥臭味迷住了,這個世界上臭男人很多,但是像你這樣臭得出奇的男人只有你一個,我迷戀你身上的腥臭味,我只要聞到你身上的腥臭味,我就為你去死都願意!」
清晨的秋風凜冽地刮過唐鎮的小街,把宋柯身上的灰色長杉吹得剝剝作響。石旗杆上的鍾七停止了掙扎,他的裸體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呈現出青紫色。宋柯根本就沒有本事爬上石旗杆去救他下來,他只有去找人,可唐鎮的人看到他就像看到瘟疫一樣,從某種意義上說,宋柯根本就不想和鎮上的人說話,除了三癩子之外。
屠戶鄭馬水沒有再給鍾七留豬腰子,每天來豬肉鋪拿豬腰子的人換成了豬牯,豬牯現在當了唐鎮保安隊的隊長,也挎著一枝盒子槍,神氣活現地在唐鎮的街上耀武揚威。唐鎮人都已經習慣了,誰當保安隊長都是這個鬼樣子。豬牯當上唐鎮的保安隊長后,逍遙館的老鴇李媚娘特地給豬牯弄來了一個年輕的姑娘,豬牯也像鍾七一樣,經常在逍遙館留宿,和鍾七不一樣的是,豬牯對李媚娘必恭必敬,這讓李媚娘十分開心,常在鎮長游長水面前說豬牯的好話。
凌初八輕輕地在他耳邊說了聲:「我的心肝哥,你該回唐鎮去了。」
就在這暮冬的一天,鍾七死了。
胡二嫂往屎尿巷奔去。
宋柯知道,她是在呼吸自己身上的腥臭氣味,他也知道,以後再也不會有哪個女這樣呼吸他身上的味道了。
張少冰無法猜想唐鎮下一個死的人是誰,就像他無法預知自己的明天一樣。
宋柯站了起來,在暮冬的陽光之雨中離開了凌初八,離開了所有人的視線。
游長水就更加的心神不寧了,因為他實在說不準哪天,自己會像朱貴生那樣死去,這事情弄得他寢食不安,每天晚上,只要一入睡,就會做噩夢,他會夢見自己死了,躺在棺材里,有條毒蛇從他的嘴巴里爬出來。每次從夢中驚醒,游長水的冷汗濕透了全身,感覺特別的絕望。
三癩子的哭聲也停了下來,他仰起滿是淚水的臉,看著臉色蒼白的宋柯,他的嘴唇蠕動著,想說什麼,卻又什麼也說不出來。
……
凌初八唱著一支悠婉的山歌,走進了森林的深處……直到她完全消失,那個偷窺的人才重新出現在小木屋的外面。
他推開窗,發現這是個晴天,他眼前的那方天藍得可怕,一縷雲都沒有。
是的,宋柯聽到了一種召喚。
三癩子點燃了三柱長香,插在了宋柯的墳頭,然後跪在那裡,磕了三個響頭!
三癩子躺在土地公和土地婆泥塑的後面,渾身顫慄著,他頭腦十分清醒,四肢卻動彈不得,而且想喊也喊不出來,喉嚨里堵著一團軟乎乎的東西。在黑暗中他看到了朱貴生和鄭朝中,還有黑黃的兩條狗。
游長水的臉色陰沉著,冷冷地說:「你錢也收到了,讓楊飛蛾跟他走吧,你不要再刁難他們了。」
胡二嫂瞟了她一眼,知道這個女人是賣竹籃的女人,胡二嫂小吃店裡的竹籃基本上都是在她那裡買的。這個女人幾乎每個墟日都來唐鎮賣竹籃,可她從來沒有在小吃店裡吃過東西。胡二嫂對她笑了笑說:「進來吃點東西再走吧。」
宋柯聽到自己的迴音,心裏油然而生出一絲恐懼。

13

鄭馬水對胡二嫂說:「胡二嫂,你放下刀,別傷了人,現在是白天了,那有什麼沈文綉呀,沈文綉早就死了,就是有鬼,她也只會在晚上出現。胡二嫂,快放下刀。」
凌初八把門打開了,她彷彿算準了宋柯到達的時間。
游長水說:「我看還是讓他領走吧,反正這個婊子也不會有人要了,留在逍遙館里還要供她吃,供她住的,划不來。」
他旁邊的人用胳臂肘捅了一下:「別瞎說,你就不怕沈文繡的鬼魂纏上你。」
三癩子不說話了。
鄭朝中的兒媳婦,眼睛哭得像爛桃子一般,她在丈夫說完后,也哽咽地對宋柯說:「宋畫師,我公公是個難得的好人呀,你一定要好好畫他,我們不想他離開,不想呀——」
宋柯回到唐鎮時,天已經蒙蒙亮了。唐鎮的小街上還空無一人,就連平常最早出現在街上賣豬肉的屠戶鄭馬水也沒有到來。宋柯走入唐鎮就清醒過來,每當這個時候,宋柯唯一的願望就是回到畫店的閣樓上睡覺,最好睡上一整天,然後等待夜晚時分凌初八的召喚或者那條靈異青蛇的出現。可是,凌初八的呼喚和那條靈異的青蛇並不是每天都會出現,如果那樣,宋柯會變得焦灼不安,漫漫的長夜對他是一種難於言喻的折磨……宋柯走到鍾家祠堂門口的時候,突然抬了下頭,看到一個人被弔掛在鍾家祠堂外的石旗杆上。
這時,一個下人站在書房的門口,對游長水說:「老爺,豬牯來了,在外面候著,是不是叫他進來。」
蠱術是毒害人的一種險惡方式。它不像一些殺人的利器,可以讓人有所防備和躲避,也不像普通的毒,比較容易醫治。蠱術往往藏於有形或者無形這間,防不勝防。在古代的《通志》里就有介紹制蠱read.99csw•com的辦法:「以百蟲置皿中,俾相啖食,其存者為蠱。」就是說將毒蛇,蜈蚣等百種毒蟲置於容器(釜和瓮或者罐)中,加以密封,埋在土中,或放在床下,使毒蟲自相殘殺,經過一段時間后開封,視其獨存者便可蠱害人,具有一種神秘的力量。
宋柯回到了唐鎮。他把自己關在了畫店裡。唐鎮人在準備著過年,到處都洋溢著喜慶的氣氛。這個年關天氣都十分晴朗,晴朗的天氣和溫暖的陽光幾乎和宋柯無關。宋柯一直緊閉著門扉,躺在畫店閣樓的眠床上等待著死亡的來臨。從縣城回來后,他就發現自己沒有力氣了,連拿畫筆的力氣也沒有了。躺在眠床上,他的頭腦異常清醒,四肢卻無法動彈,肚子里有響動,似乎有無數條青蛇在遊走。當他剛剛得知凌初八用蠱術殺人的消息時,宋柯內心充滿了恐懼。現在,他已經徹底平靜了。一切都會在該到來的時候到來,這是他的宿命。
那些已經起床但沒有看門的人聽到鄭馬水殺豬般的叫聲,紛紛打開了門,朝鐘家祠堂涌了過來;那些準備起床或者沒有起床的人,聽到街上的響動,也紛紛從床上爬起來。唐鎮人從來不會放過任何一場好戲的,鍾七被一|絲|不|掛地弔掛在旗杆上,這難道不是一場難得的好戲嗎?
小青蛇順著鄭朝中眠床的床腳,爬上了床。小青蛇在油燈下發出透亮的青光,它迅速地溜到了鄭朝中的胸前,停住了,仰起了三角形的蛇頭,吐著血紅的信子。鄭朝中的嘴巴張開著,老年人總是這樣在沉睡后張著嘴巴呼吸。一種神秘的聲音穿過門扉進入了鄭朝中的卧室。那條通體透亮的小青蛇彷彿受到了那神秘聲音的指令,快速地進入了鄭朝中張開的嘴巴里,滑了下去。
凌初八舔著宋柯的身體,不停地吞咽著,彷彿要把散發出濃郁腥臭味的宋柯吞到肚子里去。凌初八的肚子貼在宋柯身上的時候,宋柯感覺到凌初八微微隆起的肚子里,有什麼東西在蠕動。宋柯沒有在意,他也沒有時間去考慮凌初八肚子里有什麼在蠕動這個問題,他希望自己被凌初八吸干,不被蘇醒吸干,這個時候,凌初八已經和蘇醒合二為一,變成了一個人!
游長水也吐了口煙霧說:「你準備怎麼辦?」
看門的人底氣很足,根本就沒有把他放在眼裡:「我們老闆娘交代過了,誰都可以踏進逍遙館的大門,就你不行!你趕快走吧,以免大家的臉上不好看!」
每天晚上,睡覺前,游長水把煮熟的一個鴨蛋剝皮后,放進嘴巴里含著,含了約摸半個鐘頭,他吐出了光溜溜的鴨蛋,在上面插上一根銀針,發現銀針沒有變化,如果銀針變黑了,就說明中了蠱毒,游長水微微鬆了口氣。
游長水過了一會還是覺得不放心,抓了一把下人泡松的生黃豆,放進嘴巴里使勁嚼著,嚼著嚼著,游長水就把嚼爛的生黃豆吐了出來,他感覺到了生黃豆難於忍耐的腥味。他喃喃地說:「我沒有中蠱,我沒有中蠱。」如果游長水嚼生黃豆時,感覺不到黃豆的腥味了,就證明他中了蠱毒。
朱貴生和鄭朝中以及那三條狗圍著三癩子。
胡二嫂突然把剔骨尖到扔在了地上,坐在鵝卵石街面上,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了起來。鄭馬水想過去把剔骨尖到揀回來,可他還是不敢走過去,他怕胡二嫂會突然重新抓起眼前的剔骨尖刀捅進他滿是豬油的肚子。鄭馬水還想起了寡婦余花褲,余花褲要是瘋了,他可如何面對,余花褲的力氣很大,唐鎮一般的男人都無法把他按住。
鄭朝中知道,養蠱的人怕狗,為什麼朱貴生和他家的狗都會莫名其妙的失蹤,現在他什麼都明白了。他說的沒有錯,朱貴生的確死於蠱毒,現在蠱毒已經進入了他的體內,鄭朝中不明白的是,是誰要給他下蠱,為什麼要給他下蠱?他是一個懸壺濟世的人,一生除了救人於水火之中,從來沒有害過人,也沒有和任何人結下仇,誰會如此殘忍地向自己下毒手呢?
楊飛蛾堅定地說:「我說完后,你答應我了,我就起來!」
鄭馬水見他這個樣子,抖了抖手上的殺豬刀,冷笑著說:「嘿嘿,鍾大隊長,你也有今天?」
宋柯正想著,突然一個黑影從某個角落裡闖出來,一把把他推進了畫店。
小木屋的門關上了,把黑暗和秋風以及森林的聲響關在了門外。
楊飛蛾可以聽到自己平靜的心跳。
那個晚上,三癩子第一次穿上新鞋。
鄭馬水的臉一陣紅一陣白,眼睛里冒著火,他的牙咬得嘎嘎作響,手伸向了殺豬刀的刀把。鄭馬水操起了那把明晃晃的殺豬刀,手顫抖著。
凌初八不在屋裡。
……
李媚娘把黃銅煙壺重重地放在八仙桌上,冷笑地說:「鍾七還欠我們五塊大洋呢,另外,要把那小賤人領走,不給五塊大洋贖金,我寧願讓這小賤人爛在逍遙館里,也不會讓鍾七這個狗東西揀便宜。」
行刑官說:「你是什麼人?」
這個時候還會有誰想起他?
宋柯十分吃驚,今天晚上是怎麼啦?剛剛送走一個楊飛蛾,怎麼又來了一個余花褲。宋柯的心提了起來,楊飛蛾是來求他給鍾七畫像的,那麼余花褲來幹什麼呢?她不可能為了給誰畫像來找他。
三癩子咽了一口口水,心裏說:「多好的一根骨頭呀!」
三癩子透過迷濛的淚眼,看到宋柯朝自己走過來。三癩子沒有站起來逃跑,他實在沒有力氣逃跑了,已經被宋柯美麗悲涼而又惆悵的簫聲捕獲了。
宋柯把楊飛蛾送出了門,他目睹楊飛蛾消失在寒冷的黑夜中,心裏十分感慨:如果我死了,會不會有人這樣對我……
余花褲看到了一條青蛇從樓梯上爬了下來,接著又一條青蛇出現了……不到一會工夫,樓梯上爬滿了青蛇,那些蛇朝余花褲爬過來,發出滋滋的可怕的聲音,那聲音殘忍地噬咬著余花褲的神經,只見她渾身白生生的肥肉顫動著,然後大叫了一聲,抱起衣服,連衣服都來不及穿,就奪門而逃。
三癩子心裏明白,新鞋是宋柯買給他的,唐鎮沒有一個人會這樣做。他穿著那雙新鞋睡去。
宋柯無奈,只好說:「那你就趕快說吧。」
宋柯來到了鄭朝中家,這時鄭家還沒有什麼外人,就是他們一家人在悲戚地忙碌。鄭朝中的兒子鄭雨山用沙啞的嗓音對宋柯說:「宋畫師,我父親的像就拜託你了,他一生救了無數人的命,鄉親們都說他是活菩薩,你一定要畫出父親的神韻來呀,宋畫師——」
亂墳坡上只有三癩子和那條漸漸走近三癩子的狗。
厚厚的鉛雲沉積的天空像一個巨大的鍋蓋,三癩子站在五公嶺的亂墳坡上,枯黃的野草透出死亡的氣息。他看著一條黑狗朝自己這邊走過來。三癩子的臉色十分陰鬱,目光冷酷。他蹲了下來,注視著那條黑狗。三癩子心裏響起了蛇劃過草叢的聲音,禁不住打了個寒噤。
凌初八給青蛇沐浴完后,就把青蛇提了起來,張開嘴巴,把青蛇吞了進去,青蛇很快地進入了她的肚子,她鼓起的肚子在蠕動著……在門外,有一個人趴在門縫裡看著裏面的一切……當凌初八走出小木屋前,那人就鬼魅般躲了起來。
三癩子瘋了一般用鋤頭往陷阱里填土。
鄭馬水冷笑著說:「嘿嘿,你就等著賣棺材吧。」
游長水甚至會產生一種懷疑,懷疑自己中了蠱毒。他知道一些古老的測試蠱毒的辦法,比如鴨蛋和黃豆,還有灸甘草。
早起的人看到胡二嫂的樣子,都吃驚地說:「胡二嫂怎麼瘋了?」
有人大聲說:「鄭馬水要殺人了——」
他希望床底下附在畫像上的鬼魂出現,和他說話,可那些鬼魂彷彿都已經遠去,床底下再沒有傳來怪異的聲音。對此,宋柯十分失望。不過,他想,自己很快就會加入到他們的隊伍,可他什麼也不想說,他只想在死後去找那個叫蘇醒的女人,問她為什麼會在某個春天的夜晚,突然聞到他身上出現的腥臭味,其實,在那個春天的夜晚之前,他身上從來沒有過這種讓他逃離上海,逃離蘇腥的腥臭味……
鄭雨山說:「沒有什麼跡象,他走時就像睡著了一樣,十分安祥。」
她突然端起灶台上的一木盆髒水,朝畫店門口快步走過去,把那盆髒水潑在了畫店的門上,然後站在哪裡罵了聲:「那裡來的野神野鬼!害得我連生意也沒有了!」
鄭馬水瞪著眼睛,眼珠子像是要爆突出來,他吼道:「你這個不要臉的東西,誰睡你了你找誰要錢去,你憑什麼要老子的錢,老子的錢也是一刀一刀殺豬花大力氣辛苦捅出來的,難道會拿去塞你的爛洞!你以為你底下的賤洞是金子打造的呀!快給老子滾開,否則老子不客氣了!」
這真是一件使人心緒不寧的事情。
鍾七心裏惡狠狠地罵了聲:「小人!」
胡二嫂心裏發毛,三癩子的目光里有針,刺在她的身上,胡二嫂身體的某個部位有疼痛之感。
三癩子從來沒有聽過如此委婉悠揚的簫聲,還有一種說不出的凄涼和無奈,簫聲在秋風中飄蕩。三癩子聽得呆了,眼中出現了潮濕的水霧,不一會,眼睛就迷濛了。三癩子感覺宋柯不是在吹簫,而是在凄婉地敘說他的身世,那是一種無法言說的蒼涼和悲傷,三癩子被宋柯的簫聲感染了,悲傷的淚水從他的眼中滾落。
等宋柯把三癩子叫到街上,鍾家祠堂外面已經聚集了不少早起的人。就在宋柯跑去叫三癩子的時候,屠戶鄭馬水挑著兩籮筐殺好的豬肉來到了豬肉鋪前,他剛剛放下擔子,就看到不遠處鍾家祠堂外面的石旗杆上弔掛著的鍾七。此時天已經大亮了,鄭馬水走到石旗杆下,抬頭望著狼狽不堪的鍾七,嘴角露出了一絲冷笑。他對鍾七大聲說:「老兄,這麼冷的天,你在旗杆上乘什麼涼呀!快下來,我給你準備好了豬腰子,豬是早上剛剛殺了,豬腰子現在還熱呼著呢,新鮮得狠哪!拿回去汆湯吃了,大補呀!」
三癩子越是怕什麼,他怕的東西就會出現。
三癩子提了一桶狗血,來到了黑森林的那間小木屋前,往屋裡潑著狗血。潑完狗血,三癩子就在森林里揀來了很多干樹枝,堆在了小木屋的四周,然後,他用火石點燃了一把火。

12

鍾七焦慮地走向河堤,本來高大粗壯的身軀佝僂著。他站在河堤上,聽到了風中傳來的泣哭聲……是誰在哭?鍾七的腦海穿過了一縷恐懼。他想往回走,可來不及了。河堤上一個人也沒有,他想這麼冷的天,人們都龜縮在家裡烤炭火,有誰會來到這凄涼的河堤上呢。鍾七還是發現了人,遠遠望去,他看到有一個身穿灰色長衫的人,站在五公嶺的亂墳坡上。那不是他從鎮上請來的畫師宋柯嗎?難道哭聲是宋柯發出來的?
宋柯在驚惶之中聽到了小木屋外面傳來的腳步聲,他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上。不一會,他聽到了女人的聲音:「宋畫師,是你把門閂上了嗎?我是初八。」宋柯聽到了凌初八的聲音后,一顆心才放回了原處,他把門打開,讓凌初八進來后就一把抱住了她:「初八,你到哪裡去了,我醒來找不到你,嚇死我了。」凌初八伸出手,撫摸著他後腦勺上的頭髮,輕柔地說:「別怕,我的心肝哥,我沒事的,你不用擔心,我只是出去辦了點事情。」
那邊豬牯人模狗樣,這邊鍾七還沒有入冬他就過起了寒冷的生活。他被三癩子從旗杆上救下來后,就在床上躺了三天三夜。三天三夜中,沒有一個人理他,他回到家后,母親正眼沒有看他一眼,就帶著他的兩個雙胞胎兒子到離唐鎮很遠的一個親戚家裡去住了。
也沒有人給他畫張遺像。
進入鄭朝中卧室那悉悉索索的聲音是一條小青蛇爬行時發出來的。
鍾七正要踏進逍遙館的大門,看門的人攔住了他。
李媚娘笑了笑說:「你說呢?」
宋柯領著三癩子趕到鍾家祠堂門口,旗杆底下已經圍滿了人。他們面對旗杆上奄奄一息的鍾七,神情各異,七嘴八舌地議論著,但是沒有一個人爬到旗杆上把鍾七救下來。
難道……
鍾七走到小木橋上,沒有走幾步,就覺得自己大腦一片暈眩,他一腳踩空掉落溪水之中……
鍾七說:「讓我進去!」
宋柯死了。
鄭朝中捋了捋鬍鬚,稍微平靜了一下自己的心境,緩緩地說:「除了蠱毒,沒有一種毒會如此兇惡的。以前山裡專門有修鍊蠱術的人,現在說不定也還有,只是修鍊蠱術的人應該不會輕易出來害人的。如果貴生和福寶沒有和什麼人結下深仇大恨,貴生中此蠱毒就的確讓人驚異了。」
鍾七在莫名其妙的焦慮中走下了河堤,如果他剛剛出來時不知道自己出來的目的,那麼,現在,他知道自己想走過唐溪上的小木橋,到亂墳坡上去,聽宋柯吹出的簫聲,他還有了一種和宋柯說話的衝動,至於要和宋柯說什麼,他還沒有想明白。
鄭馬水看到胡二嫂血紅的眼睛里出現迷幻的色澤,他就大聲對聽到響動出來看熱鬧的人說:「胡二嫂瘋了!」
這天是民國三十五年農曆十二月二日,陰天。早上起來,病泱泱的楊飛蛾給鍾七熬了稀粥。鍾七起床后,說沒有胃口,什麼也不想吃,楊飛蛾也沒有說什麼。
那是宋柯給他買的新布鞋。
余花褲脫|光了衣服,扭動著粗壯的腰枝,朝宋柯靠過來,宋柯一步一步地往後退著,退到牆壁上就已經沒有了退路。宋柯驚恐地看著眼前這個被生活逼得瘋狂了的女人,不知如何是好。
胡二嫂魔症般站在那裡,痴獃了。
無論是誰,敲門聲還是給他帶來了某種刺|激,宋柯走到樓底下,打開了畫店的門。
小吃店裡一個顧客也沒有。
三癩子活埋完黑狗后,頹然坐在那裡,大口大口地喘息。
宋柯在黑暗中笑了笑:「真話要聽,假話我也要聽。」
鍾七家裡還是瀰漫著中藥的濃鬱氣味。
游長水同樣也十分恐慌,他加強了對鎮公所和他自身安全的防範,還派豬牯在暗地裡調查,唐鎮那家人有養蠱的嫌疑。
這時,他隱隱約約地聽到了簫聲。
閣樓里沒有燈火,自從他從縣城回來后,他就沒有點燈。
宋柯摟緊了凌初八:「你為什麼會喜歡我身上的臭味?」
就在這個深夜,白色影子飄進土地廟的時候,逍遙館里發生了一件震驚唐鎮的大事。
宋柯平靜地說:「初八,你別說了,我全明白了。」
鍾七發白的嘴唇顫動著,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凌初八柔聲說:「你是要聽我說實話,還是聽我說假話?」
民國三十五年農曆十月二十五日,唐鎮的墟日。這個墟日和收成后的墟日相比,顯得冷情,儘管還是有不少人從四面八方的山村裡趕來買賣貨物。三癩子坐在土地廟門口的那棵老樟樹上等到了中午,也沒有看到走江湖的那個中年漢子以及那個少年,他們已經好幾個月也沒有來過了,三癩子的等待已經無限地拖長,就像漫長的煎熬著他的靈魂和肉體的冬夜。三癩子不但沒有等待到中年漢子和那個少女,甚至連賣老鼠藥的人也沒有等來,土地廟前面的空地上在這個墟日變得渺茫。
三癩子晚上睡覺也抱著那副油畫。他怎麼也睡不著,睡不著的原因不是因為想女人,他從聽到鍾七槍響的那個晚上開始,就對女人沒有任何慾望了。三癩子的腦海里老是浮現出那個白衣女人的影子,白衣女人的影子總是陰魂不散地纏繞著他,讓他心神不寧,難於入睡。在給朱貴生挖墓穴的時候,他的腦海里全是那白衣女人的影子,三癩子有種負罪感,他認為朱貴生的暴死和自己有關。
他聽到了洪福酒館里傳來的發拳行令的聲音,那聲音刺痛著他的心。
鄭朝中也陰森森地說:「三癩子,你還是跟我們走吧,別看你給我的墓穴挖得那麼好,我躺在裏面也十分舒坦,可你活在世上還有什麼意思呢,還是跟我們走吧——」
……
胡二嫂的胸脯起伏著,大口地喘氣:「這是怎麼啦,怎麼啦!連一個沒用的人也敢惡視我!這還讓不讓我活了!」
然後,宋柯默默地收拾好作畫的工具,就要離開。
鄭馬水和余花褲的事情很快地風一樣傳到了胡二嫂的耳朵里。胡二嫂沒有過去看熱鬧,儘管趕集的人不像以往那麼多,小吃店裡還是有不少趕集的人吃東西, 胡二嫂想去看熱鬧也走不開。胡二嫂聽一個吃客說了鄭馬水和余花褲的事情后,怪腔怪調地說:「好呀,最好是鄭馬水真的把余花褲殺了,那樣我斜對門的那個臭人又會有生意了,這個臭人這些日子來,可賺了不少死人的錢了。」
還有呼吸。
余花褲冷笑了一聲說:「你不要裝什麼正人君子了,剛才楊飛蛾不是剛剛走嗎。我十分清楚你現在很有錢,從秋天到冬天,唐鎮死了那麼多人,你的錢賺得夠多的了,你有那麼多錢有什麼用,唐鎮的女人都嫌你臭,你只好找楊飛蛾這樣的爛婊子了。我和那個爛婊子一樣,也不嫌你,我可比她乾淨多了。我只想要錢,你知道,我一個寡婦,拖著那幾個孩子,他們像狼一樣,張著大口要吃呀,我陪你睡覺,你給我錢,其他我什麼也不管了……」
不過,很多事情也不能夠定論,毒死朱貴生也許是一個前奏。也有可能真是游武強幹的,他毒死朱貴生就是為了告訴游長水和鍾七,會讓他們也死得很難看的。也就是說,下一個該死的人就是游長水和鍾七了,鍾七現在和死也差不多了,他就是死了,游長水也不會可憐他的,游長水擔心的https://read.99csw.com是自己的性命。
想到這裏,游長水有點毛骨悚然。
追上來的人是鄭朝中的兒子鄭雨山。
過了一會,胡二嫂沉不住氣了,聲音顫抖:「三癩子,你要幹什麼?」
沈文綉獰笑著朝她伸出了銳利的爪子。
畫像中的鄭朝中用一種悲憫而又慈愛的目光看著這個世界。鄭家的人看著鄭朝中的遺像,彷彿鄭朝中還活在人間,都禁不住大哭起來。宋柯走出了鄭家的大門,他看到很多人拿著輓聯前來,也許這些人都受過鄭朝中的恩澤。宋柯還沒有走到畫店,有穿著孝衣的人追了上來。
這是一個謎。
楊飛蛾聽出了鍾七話語中的底氣嚴重不足,這些話他也沒膽在李媚娘的面前說。楊飛蛾抽嗒了一下鼻子說:「鍾七,你要是真的想我服侍你一輩子,你就趕緊把我贖出去,我們倆一起把病治好后,我們就好好過日子,現在這種日子我再也過不下去了,這哪是人過的日子呀!」
宋柯來到土地廟裡,沒有找到三癩子,他的被褥還放在泥塑後面的一個角落裡。宋柯把那雙新布鞋放在了三癩子的被褥底下,就走出了土地廟的門,寒風呼嘯著,宋柯不知道三癩子身在何處,是不是在寒風中顫抖。
李媚娘在事情發生后,審問過楊飛蛾,楊飛蛾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說她什麼也不知道,她只是知道房間里里除了她和鍾七之外,還有一個人,當時,她也很害怕,在床上縮成一團,然後她的頭部被重擊了一下就不省人事了,等她醒過來,就聽說鍾七被人吊在旗杆上了。為了證明她說話的真實性,她還把頭上那個被擊打后鼓起的青烏大包給李媚娘看。這個時候,一切都無法掩飾了,楊飛蛾把自己得臟病的事情告訴了李媚娘,她以為李媚娘聽了她的話后,會讓她滾蛋。沒想到,李媚娘邊抽著水煙,邊對她說:「干你這行的,得臟病是正常的事情!」李媚娘非但沒有讓她走人,還讓人把她看了起來,楊飛蛾連逃走也不可能了。
這個晚上,宋柯和凌初八在黑暗中顛鸞倒鳳之後,宋柯摟著凌初八說:「初八,你嫁給我吧,我們正試的結婚,到鎮上買個宅子,搬到鎮上去住。」
三癩子等到中午沒有等到那些本來該來的人,就扛著鋤頭到五公嶺的亂墳坡上去挖墓穴了,他還要挖一個墓穴,替宋柯挖一個墓穴,三癩子有個預感,宋柯遲早會死在唐鎮,他必須給宋柯挖好一個墓穴,因為宋柯是異鄉人,沒有專門的山嶺供他埋葬,宋柯要是死了,只能夠葬在五公嶺的亂墳坡上。
躺在床上,鄭朝中想起了前兩天失蹤的那條黑狗,心裏堵了一塊石頭,這條黑狗跟了他好幾年了,每次鄭朝中出疹,黑狗總是跑前跑后的跟著他。人非草木,孰能無情。鄭朝中讓兒子找了兩天,沒有找到那條狗,他就對兒子說:「不要再找了,如果他還活著,它一定會跑回來的,如果它死了,找也沒有用。」儘管鄭朝中這樣對兒子說,但他的內心還是十分傷感,他只是不會輕易地把喜怒哀樂表現在臉上。
他從枯草叢中摸出了一把鋤頭,大叫了一聲:「我不想殺狗——」
鄭朝中畢竟老了,沒有那麼多精力去考慮一個深刻的問題了,很快地,他就沉睡了過去。在鄭朝中沉睡后一個時辰左右,他卧室的門口傳來了悉悉索索的細微的聲音。鄭家的人都已經沉睡過去,整個鄭家宅子靜得可怕。那悉悉索索的聲音一直響進了鄭朝中的卧室。
三癩子爬了起來,跳下神壇,出了土地廟的門,朝鎮街上狂奔而去。
張少冰說:「此話怎講?」
……
胡二嫂哭了一會,突然站了起,喃喃地說:「沈文綉,我錯了,我不該往你身上潑屎尿……好,好,只要你放過我,我什麼也答應,我去,我馬上去屎尿巷……」
三癩子擠進了人群,來到了旗杆下,像只瘦猴般爬上了旗杆。一陣風刮過來,三癩子感到了寒意,他心裏說:「我現在救鍾七下來,如果我也這樣,誰會來救我呢?」三癩子突然覺得唐鎮是如此的寂靜,嗚咽的風聲和嘈雜的人聲都消失了,他只能夠聽到自己有力的心跳……
余花褲邊說邊脫衣服:「你看我的奶|子……」
鍾七如果不扶住門框,也許就癱到在地上了。鄭馬水手上的殺豬刀發出的寒光嚇得他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只是翻著白眼,像一條將死的魚。鍾七已經不是從前的鍾七了,手中沒有槍了的他早就失去了男人的底氣。
調戲了鍾七一通后,鄭馬水才當街大喊了一聲:「來人哪——鍾七被人綁了,吊在旗杆上了——」
凌初八身上潑滿了狗血,被縣城裡來的警察五花大綁地從唐鎮小街上經過,押往縣城的時候,宋柯還沒有起床。凌初八的目光沒有在畫店閣樓上的窗戶上停留多久,她就被押解她的人推搡過去。唐鎮的人怎麼也不明白,平常一個樸實的編竹籃賣的山裡女人,是一個讓人談虎色變的蠱婦。瘋婆子胡二嫂傻傻地看著凌初八經過,嘴巴里還喃喃地說著:「我該死,我真該死呀——」
那是由很多笑聲組成的召喚,從遙遠的森林里傳來,從開滿鮮花的山谷里傳來,從清澈的溪流中傳來……宋柯在黑暗中露出了笑臉,然後閉上了眼睛,一切是那麼的平靜,不像想像中痛苦……
有人說:「余花褲,你的奶|子給多少男人咬破過呀——」
民國三十五年農曆十二月二十五日,這是春節前最後一墟日,唐鎮每年的這個墟日都是最熱鬧的。拿屠戶鄭馬水來說,他殺了一個晚上的豬,他相信他殺的十幾頭豬會在這個墟日賣得精光……宋柯在這天起了個大早,天還沒有亮,他就踏著星光和冬天的晨霜,走上了通向縣城的山裡。有一種奇怪的聲音在召喚著他,宋柯覺得自己的身體飛了起來,本來要走幾個時辰的路,兩個時辰就走完了。宋柯來到縣城,準確地來到了縣城西北角的羅漢嶺半山腰的刑場上,自古以來,這裏都是殺人的地方,儘管這是個陽光燦爛的好天,也籠罩著濃重的煞氣。宋柯在這裏等待著。
楊飛蛾說:「我只想求你給鍾七畫一幅遺像。我知道,你畫像都要收錢的,那些有錢人也給你不少的錢。可是我現在身無分文,鍾七為了贖我和治我們的臟病,花掉了所有的錢,連我的首飾也都賣掉了,現在還欠鄭家藥鋪很多錢。鍾七去了,我知道這是我的命,我只求你給鍾七畫一張像,讓我帶走。我什麼也拿不出來,連我的身子也是髒的,否則我願意賣身與你,為了給鍾七畫像!求你了,宋畫師,我給你磕頭了!」
胡二嫂是再也吃不下去了,她豁地站起來,把那碗蔥油拌面端起來,走到泔水桶邊,氣呼呼地把還剩下大半碗的蔥油拌面倒進了泔水桶。胡二嫂覺得自己變得莫名其妙,情緒壞到了極點。

7

24

這是個沉悶的中午。
宋柯渾身一激靈,頓時神志迷離,像被催眠一般。
宋柯上了樓,花了半個時辰就畫好了鍾七的畫像。在畫鍾七遺像時,宋柯彷彿覺得身後站著鍾七,宋柯一邊畫像,鍾七就一邊對宋柯說:「這裏畫得好,對,鼻子要畫大一點……」
三癩子看清楚了,宋柯的手上拿著一根長簫,長簫上垂下的紅色穗子在這肅殺的深秋里,像一線燃燒的火苗。三癩子站在那裡,隨時都準備逃跑,其實他並不害怕宋柯,只是覺得沒有臉面見宋柯,在唐鎮能夠讓三癩子沒有臉面面對的人,或者也就是宋柯一個人。宋柯身上有種來三癩子迷戀的氣質,三癩子說不出那是什麼,只是每當他看到或想起宋柯,心裏就會莫名其妙地被打動。
儘管有人說,是沈文繡的鬼魂把鍾七的頭按在水裡嗆死了他……
說著,楊飛蛾站起了身,來到一個柜子前,打開了中間的抽屜,從裏面翻出了鍾七藏在裏面的沈文繡的畫像,然後坐回到了藤椅上,愣愣地看著沈文繡的畫像。
他的確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
宋柯嘆了口氣說:「不一樣,現在我和你的關係是不明確的,況且,我每次來你這裏,偷偷摸摸的,像做賊一樣,不知道什麼時候能來,想住下來多陪你一會都不行,要匆匆的離開。我不想這樣,我想光明正大的和你住在一起,過恩愛的夫妻生活。」
那人吐了吐舌頭,不敢再說什麼了。
三癩子把泥土不停地填入陷阱中,不一會,就把黑狗活埋在陷阱里了。沒有人看見三癩子活埋這條黑狗,也沒有人看到三癩子是怎麼把黑狗吸引到亂墳坡上來的。
凌初八把宋柯放在自己肚子上的手拿開。
楊飛蛾彷彿聽到了一聲微弱的嘆息。
衣衫襤褸的胡二嫂會不會冷?宋柯看她對寒風一點感覺也沒有。宋柯想,是不是以個人瘋了,就感覺不到人間的冷暖了?如果這樣,他希望胡二嫂不要清醒過來,這樣她就不會再有新的痛苦和傷害。
鄭馬水的聲音十分嚴厲:「鍾七,你今天不要和我耍賴,沒有用的,我已經不怕你了,不,我什麼時候怕過你,我以前只是給你面子!現在,你有兩個選擇,一個是痛快的把錢給我,我還把你當個人,以後碰到,我還會和你打聲招呼;還有一個選擇就是不還錢,這樣也可以,我會剁下你一條胳臂,把它扔到尿屎巷的茅坑裡去!我的話扔在這裏,你看著辦吧!」
楊飛蛾說:「真的!」
滿山坡的野草在秋風中瑟瑟發抖,那些已經乾枯或者行將乾枯的草葉間還散發著簫聲的味道。
朱貴生伸出尖銳的常常的爪子朝三癩子的臉上抓過來,他的喉嚨里發出嘰里咕嚕的聲響。
鍾七又鑽進了床底下,取出了10塊大洋,用一塊白布包了,提著那個白布包,出了家門,拐出巷子,走向鎮街,朝皇帝巷方向走去。鍾七已經麻木了,對鎮街上人們投來的鄙夷目光視而不見,他感覺到,無恥也需要勇氣,比光明正大活著更加需要勇氣!他就像當初當逃兵一樣,重新找到了活下去的信心。
就在這時,余花褲驚叫了一聲,呆立在那裡。
宋柯聽到三癩子的哭聲,他繼續吹著簫,邊吹邊緩緩地朝三癩子移動了步子。
女人輕輕地對胡二嫂說了聲:「你中了——」

5

楊飛蛾說:「你不要惡人先告狀,我自從被李媽媽帶進逍遙館,是你開的苞,從一開始你就霸著我,誰還敢要我呀,誰又會把臟病傳給我?一定是你到縣城裡去請宋畫師時亂搞女人染上的病,你回來后不是老對我說,我不如人家縣城裡的婊子嗎!鍾七,我在逍遙館是沒有辦法混下去了,你也看出來了,李媽媽對你也不那麼上心了,你要是有個什麼問題,我可怎麼辦!」
三癩子跪在了白色影子的面前,驚恐萬分地說:「請你饒了我吧,饒了我吧,我和你無怨無仇,你就開開恩饒了我吧——」
宋柯在暮冬的一天里,突然想起了三癩子,他已經有好幾天沒有見到三癩子了。宋柯走出畫店的門,看到瘋癲的胡二嫂蓬頭垢面地跪在小吃店的門口,向街上的行人磕著頭,邊磕頭邊用沙啞的聲音說:「我該死,我該死……」
黑狗還露出一個頭時,它已經沒有力氣叫喚了。
她被鍾七領回家后,很少出門,心變得如水一般平靜,平靜得有時連多一句話也不想說。鍾七也變得十分平靜,平靜得像塊石頭。
凌初八被押解往縣城之後,宋柯的身體就開始有了變化。
凌初八的頭終於抬了起來,對儈子手說:「來吧!」
游長水還知道,一般男人是不習蠱的,習蠱者大都是女人。而且,這些習蠱的女人眼睛都是血紅的,有種攝人心魄的光芒。游長水的父親在他小時候,同樣告誡過他,如果看到紅眼睛的女人,一定要躲避她,否則有可能會有危險。游長水想,如果朱貴生真的死於蠱毒,那麼是誰把蠱毒帶到了唐鎮呢,或者說唐鎮里就有養蠱的人?
宋柯不知道為什麼余花褲會如此驚惶逃離,他沒有看到那些蛇,什麼也沒有看到……

8

2

余花褲氣得眼睛血紅,她嘶啞著嗓子喊:「鄭馬水,你這個挨槍子的王八蛋,你提上褲子就不認人了!說好了昨天給我送錢來的,可你現在卻不認帳了,和你私下裡好好說,你也賴帳,說大不了就不和我好了!我瞎了狗眼了,看上了你這個狗東西!你還不如三癩子仗義呢!你還是男人嗎?前天晚上,你還深更半夜敲開我家的門,鑽進我的被窩,邊睡我邊咬我的奶,還叫我媽!你這個不要臉的東西,我的奶頭都被你咬破了,讓大家看看,我奶頭上還有你這個王八蛋的牙印呢!」
三癩子坐在了地上,不一會竟然在宋柯的簫聲中號啕大哭。
楊飛蛾聽了鍾七的話,氣得咬牙切齒:「鍾七,你這個狼心狗肺的東西,為了那兩個錢,你連我的臉面也不要了呀!你去死吧,你死了我也不會去看你一眼了!」
宋柯是在晌午時分踏進鄭朝中的家門的,在此之前,宋柯就聽到了有節奏的喪鼓的聲音響起,喪鼓的聲音十分沉悶,人的神經會被它打擊得壓抑。聽到沉悶的喪鼓聲,宋柯第一反應就是,唐鎮又死人了。鄭朝中家裡響起的喪鼓聲給這個晴朗的日子蒙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霾。宋柯被鄭家派來的人叫走時,胡二嫂用怨毒的目光瞪著宋柯,牙縫裡蹦出一句話:「又去賺死人的錢了!」宋柯沒有理她,在宋柯眼裡,胡二嫂是個邪惡的女人,從她往凄慘的沈文綉身上倒尿水的那一刻起,他就這樣堅定地認為,所以,他寧願在畫店裡下一碗清水挂面吃,也不會再踏入胡二嫂小吃店半步。
被弔掛在石旗杆上的人雙手反綁,赤身裸體,嘴巴被一團黑布塞上。石旗杆上弔掛著的人也看到了宋柯,他兩腿亂蹬,掙扎著,像是用肢體語言向宋柯發出求救信號。
宋柯看清了,這個被弔掛在旗杆上的人就是平常在唐鎮橫行霸道的保安隊長鍾七。
房間里的油燈突然飄搖起來。
楊飛蛾又抽泣起來:「我是屎!我是屎你還躺在我身邊幹什麼,你滾,滾回你家去陪你那死鬼老婆去!只有我那麼傻,跟你那麼長時間,到頭來還被你說成屎!鍾七,你給我滾!滾——」
嚼了老大一會,游長水把灸甘草吐在了手掌上,他把嚼過的灸甘草放在油燈下看了看,發現嚼過的灸甘草是乾乾的,游長水心上的一塊石頭才落了地,如果他嚼過的灸甘草是濕漉漉的,沾滿了他的唾沫,那就證明他中了蠱毒。游長水重新躺在了床上,閉上了眼睛。當他沉睡過去后,噩夢又開始了……
棺材店老闆張少冰?
他從床頭摸到了自己的眼鏡,把眼鏡帶上后,宋柯還是什麼也看不見,濃重的黑暗中,彷彿有人在沉重地喘息。或者凌初八就站在小木屋的某個地方,只是他看不見而已。
……
宋柯腦海里一片茫然。
宋柯聽了她的話,渾身發抖:「余花褲,你趕緊走,否則我要喊人了!」
余花褲還是冷笑著說:「宋畫師,你喊呀,你要不喊就是我養的!我怕什麼呀,我的名聲早就爛了,我有什麼好怕的,況且我如果對人說,是你勾引我的,否則我怎麼能夠進得了你的畫店,你說大家會信誰的?」
游武強如果回到了唐鎮,他一定是藏在暗處,那麼會在哪裡呢?
只有宋柯沒有流淚,他來到跪在那裡反綁著雙手的凌初八面前,坐了下來,把畫夾放在兩腿上,開始給凌初八畫像。凌初八始終低著頭,沒有抬頭看宋柯一眼。宋柯十分平靜,他一筆一筆地在畫紙上塗抹著,輕輕地說:「初八,你為什麼要下蠱殺人。」
街上看熱鬧的人沒有像看把戲一樣圍在一起,他們只是三三兩兩地站著,和手持剔骨尖刀的胡二嫂保持著距離,他們又想看熱鬧,又怕瘋了的胡二嫂傷到自己。
鍾七突然冷冷地說:「楊飛蛾,你說的可是真的?」
余花褲的臉上擠出了難看的笑容:「宋畫師,你連楊飛蛾那個爛婊子都要,你也要了我吧,你給楊飛蛾那個爛婊子多少錢,也給我多少,我不會嫌少的,也不會嫌你身上臭的!」
棺材店的老闆張少冰在朱貴生死後,把棺材店重新開張了。棺材店重新開張后,張少冰也就不去賭館賭錢了。那些賭友都十分佩服他,說不賭就不賭了,還真下得了狠心。新任的保安隊長豬牯來找過他,問了他很多莫名其妙的問題,好像朱貴生的死和他有關。張少冰有些恐慌,如果游鎮長正的打了主意要收拾他,他是怎麼也跑不掉的,況且游武強又不在唐鎮,他要是在唐鎮,就是游長水想動他,也要三思的。想來想去,張少冰還是在一個晚上弄了兩隻公雞和一瓮好酒,到游長水的府上拜訪了一下,表示了自己的一點心意。游長水也沒有多說什麼,就收下了張少冰的禮物,這多少讓張少冰寬了寬心。
他把用一塊白布包著的東西塞在了宋柯的手上,宋柯知道,那是銀元。鄭雨山感動地對他說:「宋畫師,這是我們的一點心意,請一定笑納!你給我父親的像畫得是太好了,我們會把父親的像菩薩一樣供起來的。」
眼睛里一直淌著淚水的儈子手迫不及待地走到了凌初八的跟前,舉起了寒光閃閃的鬼頭刀。儈子手大吼了一聲,手起刀落,一片血光,凌初八的人頭滾九九藏書落在地……
凌初八身上究竟有多少不為人知的秘密?
楊飛蛾想,鍾七又開始痛癢了,可這一次,她沒有意會鍾七的心思。
楊飛蛾把大門關上了,然後坐在一張藤椅上,聽著屋外呼嘯的寒風,耐心地等待著鍾七的回歸。
宋柯還是沒有開口問凌初八,蘇醒的照片為什麼會在她的首飾盒裡。
三癩子低下了頭,咬著自己的嘴唇說:「宋畫師,我會把錢還你的!」
行刑官的目光在宋柯蒼白的臉上停留了一會,眼淚莫名其妙地滾落,他擦了擦眼睛,對宋柯說:「去吧,要快點,只給你二十分鐘的時間。」
寂寞難耐的時候,他真希望床底下附在畫像上的那些鬼魂出來和他說話,可那些鬼魂已經很久沒有出現過了,這讓他在煩躁不安中有了某種悵然的失落感。宋柯凝視著飄搖的小油燈,希望那火苗中出現某中希望。
李媚娘臉上露出了笑容,她把白布包放在八仙桌上,迫不及待地打開了它,李媚娘的眼睛炬亮,那些白花花的大洋發出迷人的光芒。李媚娘數了數,不多不少,正好是十塊大洋。她對游長水說:「看來鍾七這個狗東西是有備而來呀!」
鄭家門口的那個白影晃動了一下,鬼魅般飄走,消失在朦朧的夜色之中,那時,天正在降霜。
卧室里突然變得異常的寂靜。

17

鄭朝中突然坐了起來,感覺到胸口異常沉悶,胃裡像是塞滿了什麼東西。不一會,鄭朝中就覺得有什麼東西在自己的胃部遊動,那東西一直從胃部游到了肚子里。鄭朝中摸了摸自己的腹部,的確有什麼東西在肚子里鑽來鑽去,此時,鄭朝中沒有感覺到疼痛,只是覺得自己的腸子在滑動。
宋柯走到了山坡上,沒有再往山裡走去。
關於朱貴生的死,因為消息封鎖得及時,人們的談論相對少些,只要對他的死表示出許多懷疑。人們談論最多的是鍾七的事情。誰也不知道是誰把他剝光了吊在石旗杆上,就連逍遙館里的人也不知道。
宋柯心裏十分難受,極度的同情這個其實和他一樣孤獨的女人,他對她以前的所作所為有了新的理解,也許她從前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排解心中的積鬱。宋柯只能對她抱以同情,他實在沒有任何辦法幫助她。胡二嫂的男人在她瘋了后回來過一趟,不久就扔下她走了,彷彿胡二嫂是一塊毫無用處的破布,被無情的扔掉了。宋柯感傷的就是這一點。但是宋柯很難確定,如果凌初八瘋了,他會不會把她像一塊破布般扔掉。

4

鍾七兩腿發抖,吶吶地虛弱地說:「你,你,你想幹什麼?」
他心裏在喊:「不要,我不要再殺狗了,不要——」
凌初八輕輕地說:「為了你,我在此之前,從來沒有害過人,為了活下去頂多在樹上下蠱。你是畫師,如果沒有人找你給死人畫像,你會多麼的難過;你說你是男人,你不想讓我養活你,可沒有人找你畫像,你怎麼能夠賺到錢,怎麼能夠體現你男人的尊嚴!」
他的臉上擠出了一個難看的笑容……
他總是覺得肚子里咕嚕咕嚕地響著,也沒有了食慾,很快就消瘦下去,本來就清瘦的宋柯變成了皮包骨。他一直躲在畫店裡,不出門,就是連三賴子來敲他的門,在門口大聲地叫他,他也不開門。他奄奄一息地躺在眠床上,想著和凌初八在一起的時光,也想著蘇醒……沒有人知道他和凌初八的事情,三癩子沒有說,凌初八也不會說。
楊飛蛾說完,就把畫像放在油燈上點燃,直到畫像燃盡,最後一縷青煙飄散。楊飛蛾聽到有細微的腳步聲由近而遠,消失在風中……
凌初八把手叉進了宋柯的頭髮里,輕輕地摩挲,她柔聲說:「假話嘛——你和山裡的男人不一樣,他們雖然健壯,但是他們粗俗,我看到你,就想把你抱在懷裡,保護你。你和山裡的男人不一樣,我喜歡你可憐巴巴的樣子。宋畫師,你喜歡我嗎?」
這個問題似乎不應該是宋柯考慮的,那應該是游長水鎮長考慮的問題。
妓|女楊飛蛾的房間里,濃得化不開的黑。楊飛蛾躺在床上抽泣,鍾七躺在楊飛蛾的身邊嘆氣。鍾七發現自己的命|根|子出現問題,就悄悄地去找了唐鎮的老郎中鄭朝中,鄭朝中很明確地告訴他,他得了花柳病。從那時開始,鍾七家裡就充滿了濃郁的中藥味。鍾七多給了鄭朝中不少錢,封住鄭朝中的口,免得他把鍾七得了花柳病的事情說出去。鍾七家的那條小巷裡也充滿了濃郁的中藥味,有人問鍾七,他家裡誰病了,天天熬中藥吃。鍾七說,是他母親身體一直不好。鍾七的母親在沈文綉活著時,的確身體病怏怏的,可在沈文銹死後,她的身神奇地硬朗起來。鍾七母親看兒子天天要熬中藥吃,不知道他得了什麼病,她不但沒有關心鍾七,反而對鍾七橫眉冷對,只要鍾七在家,她就罵罵咧咧,弄得鍾七心煩意亂。時間過去有很長一段時間了,從夏天到秋天,鍾七的病情還是沒有好轉,楊飛蛾也被他傳染了。
鄭朝中點了點頭:「而且是很可怕的蠱毒!」
胡二嫂的挑釁沒有得到絲毫的反應,畫店裡連一點聲響也沒有,更不用說宋柯會出門來和她對陣了。胡二嫂站在哪裡,突然感覺到自己的背脊一陣陣的發冷,趕緊拿著木盆,回到了小吃店裡。
宋柯嘆了口氣說:「沒抖就好,沒抖就好!怎麼就沒有一個人救鍾七呢,可惜我不敢爬這個旗杆。」
讓鍾七和楊飛蛾感動的是老郎中鄭朝中的兒子鄭雨山,他不但沒有歧視他們,而且用心地給他們治療。鍾七雖然花光了所有以前搜刮來的錢財,鄭雨山還賒帳給他們內服外敷的葯。眼看他們的病一天一天地好了起來,離幸福的全家團圓的日子一天一天臨近,沒有想到鍾七會在這個陰霾寒冷的冬日命喪黃泉。

18

宋柯想,等凌初八回來,他一定要問問她。

23

三癩子坐起來,看著那個白色的影子飄到了神壇前,三癩子渾身篩糠般顫抖,他把抱著的油畫放了下來,戰戰兢兢地跳下了神壇。
胡二嫂嚇得魂飛魄散,她連聲說:「我該死!我該死!沈文綉,我不該朝你身上潑屎尿,你饒了我吧,饒了我吧——」
如果是張少冰乾的,他還會不會繼續……游長水心裏鎖定了游武強和張少冰這兩個人,而他們的性格又是那麼迥異,或者還有一種可能,他們聯合起來殺人,一個是為了報復,一個是為了賺錢……這是多麼令人膽寒的事情。就是這樣,除了他們兩人之外,還應該有一個養蠱的人。
那人無趣地走了。
三癩子醒來時,渾身冷汗,他夢見宋柯死了。
昨天晚上宋柯沒有到黑森林的小木屋去,奇怪的是也沒有受到附在床底下那些畫像中的鬼魂的騷擾,宋柯很早就醒過來了。
楊飛蛾對著沈文繡的畫像說:「宋畫師不愧是高手呀,把你畫得如此逼真,雖然還有些不足。我看來是沒有這個福氣,讓宋畫師給我畫像了,唉,人和人到底還是不一樣。不過,我絲毫沒有妒忌你,我該得到了已經得到了。你去找鍾七的魂去吧,他已經不在我身邊了。」

1

這時,看門的人跑上了廳堂,對李媚娘和游長水說:「鍾七跪在門口,說不讓他把楊飛蛾贖回去,他就跪死在外面。」
凌初八也在黑暗中笑了,宋柯看不到她的笑臉,但是他能夠感覺到凌初八笑得有些妖冶,這個平常看上去樸素的山裡女人,在黑暗中妖冶的笑是那麼的令人心動。
豬牯調查了幾天,也沒有發現什麼線索。
甚至沒有人給他買一副棺材。
鄭朝中冰涼的乾枯的手在三癩子的身上撫摸著,他嘴巴里發出聲聲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三癩子聽到黑狗驚叫了一聲,就站起來,跑了過去。
大年三十的前夜。宋柯孤寂地躺在眠床上,懷裡抱著凌初八的畫像。
鄭馬水又抖了抖手中的殺豬刀,冷冷地說:「鍾七,你應該知道我來幹什麼吧?」
三癩子從那晚偷宋柯的錢到逍遙館嫖妓后,就一直沉默寡言,人也漸漸地消瘦,給朱貴生挖完墓穴,朱福寶和游鎮長一樣,也給了他一塊大洋。拿到錢后,他沒有快樂可言,既沒有去找寡婦余花褲,也沒有到胡二嫂的小吃店裡去吃酒。一直以來,三癩子不敢面對宋柯,見到宋柯就遠遠地躲開。有時宋柯去找他,他就奪路而逃,宋柯當然追不上他,他跑得比狗還快。
白天里,他和宋柯從五公嶺的那片亂墳坡回到唐鎮后,三癩子跟在宋柯的身後進入了畫店,宋柯把給三癩子畫好的那幅油畫放在了三癩子面前:「你不是要我給你畫畫嗎,你看看,喜不喜歡。」三癩子看到了自己的畫,還是彩色的,他興奮地說:「喜歡,喜歡!」宋柯微笑地看著三癩子:「你喜歡就拿走吧,送給你了。」三癩子抱著那副油畫走出畫店后,宋柯就把畫店的門關上了。三癩子路過胡二嫂小吃店時,胡二嫂走到店門口,皮笑肉不笑地對三癩子說:「你和那個臭畫師走得很近呀,你也不怕自己也變臭了。」三癩子斜著眼睛回了胡二嫂一句:「你覺得我香嗎,胡二嫂,你什麼時候聞過我的味道呀?」胡二嫂啐了他一口:「狗東西,母狗才聞你的臭味,我看你就是和宋畫師臭味相投!」三癩子說:「你老是埋汰宋畫師,到底是為了什麼?難道老公不在家,憋不住了你勾引宋畫師,宋畫師對你沒有興趣,是不是?」胡二嫂氣得飛起一腳朝三癩子踢過去,三癩子靈活地躲開了,胡二嫂沒有踢到三癩子,自己卻因為用力過猛,一屁股摔在了地上。三癩子哈哈大笑,胡二嫂忍痛從地上爬起來,對著三癩子破口大罵。三癩子沒有再理會她,抱著那副油畫頭也不回地走了。
三癩子還來不及把褲帶繫上,又感覺到癢了起來,三癩子脫掉了褲子,走到了溪里,蹲在溪水裡,兩手放在那東西上,不停地搓洗著。此時的溪水冷冰冰的,三癩子凍得瑟瑟發抖,黑呼呼的臉上下了層霜。
鄭朝中覺得黑狗的失蹤隱藏著某種危險。

20

鍾七躺在床上昏昏糊糊地睡了三天三夜,才緩過了神。他從床上爬起,在空蕩蕩冷冰冰的家裡走了一圈,一種巨大的孤獨感潮水般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鍾七眼淚汪汪地找出了沈文繡的畫像,面對著這個已故的曾經和他恩恩愛愛又飽受他蹂躪的唐鎮最標緻的女人,他已經哭不出聲來了。這個家裡已經沒有一點生機了,五大三粗的鍾七現在彷彿是一隻微不足道的臭蟲。
鍾七母親說話的時候,卧室里傳來鍾七兩個雙胞胎兒子嘎嘎的笑聲。
就在這時,路過小吃店的一個身穿士林籃土布衣服的女人聽到了胡二嫂的話停住了腳步,她的手上拿著一根竹扁擔,頭上戴著的涼笠壓得很低,看不清她的眼睛。
她給青蛇沐浴的過程十分漫長,像是細心地給宋柯沐浴,蛇身上散發出的腥味讓凌初八迷醉。
胡二嫂突然轉過身,面對著鄭馬水,用剔骨尖刀指著鄭馬水:「你,你也是惡鬼,你不要過來,你要過來,我就捅死你,捅死你——」
那東西就是已經泛黃了的宋柯珍藏了多年了的蘇醒的那楨黑白照片。
宋柯看清了這個人,她就是唐鎮的寡婦余花褲。
就在這時,鍾七和楊飛蛾同時聽到了一聲冷笑,黑暗中有個人?

6

胡二嫂顫慄了一下,嘴巴自然地張開,覺得有種軟乎乎粘嘰嘰的東西從她的喉嚨里滑了下去。
黑森林里異常的寒冷,滴水可以成冰。小木屋裡卻溫暖如春。一盆炭火在小木屋的中間烘出了另外一個世界。在這個冬天來臨后,宋柯嘗到了一生中最甜美的滋味。每次來到小木屋裡,凌初八都會換一種珍奇的山貨燉貴重的補藥給宋柯吃,比如穿山甲,果子狸,錦雞,豪豬什麼的,藥材也不僅僅限於香藤子根了,還有人蔘,當歸,鹿茸等等。每次吃下一種濃湯,宋柯的心裏就會溫起一團火,就會產生火熱的慾望,身上的腥臭味就出奇的濃郁。凌初八聞到他身上的腥臭味,臉上也會煥發出迷人的光澤……這個冬天對他們來說,是無比幸福的一個冬天,儘管在這個冬天結束后,會有許多不測在等待著他們。
鄭朝中仔細檢查了一遍屍體,保養得像孩童般紅潤的臉上出現了驚惶之色,突然間變得煞白,雪白的鬍鬚也顫動著。游長水感覺到了不妙,是什麼東西能夠讓看透人間生死已經波瀾不驚了的鄭朝中如此恐懼和不安?游長水說:「鄭老先生,你看這是——」
唐鎮發生的事情,使很多唐鎮人對宋柯身上的腥臭味轉移了視線,但是還有一個人對宋柯始終耿耿於懷。這個人就是胡二嫂。胡二嫂不知怎麼的,對宋柯總是不懷好意。
李媚娘說:「嘿嘿,看起來還真有情有義呀!你出去對他說,如果能夠給我十塊大洋,就讓他把楊飛蛾領走,否則跪死也沒有用!」
……
唐鎮幾個月沒有死人,誰知一死人就如此的駭人,游長水不得不考慮一些問題和對策了。
鍾七無語。
她念完咒語后,就打開了蒙在陶罐上的那塊紅布,從陶罐里抓出了一條一尺來長的青蛇,放在旁邊的一盆清清的溫水中洗著,邊洗邊說著什麼,她血紅的眼睛里噴射出一股火苗。
入冬后,唐鎮和周邊的山村都進入了農閑的時節。朱貴生和鄭朝中的死在人們心裏投下了陰影,因為他們死前都沒有什麼跡像,莫名其妙就死了,這在唐鎮是很少見的,連胡二嫂也總是這樣說:「下一個莫名其妙死去的人會是誰呢?」
一股冷颼颼的風灌進來,宋柯打了個寒噤,這時,宋柯才發現唐鎮人家的屋頂上蒙上了一層厚厚的霜。
三癩子臉上擠出難看的笑容:「我沒有抖呀,我為什麼要抖呀!」
那粉白的霜迷醉了宋柯的雙眼,南方山地的晨霜美得讓人心顫,雖然在陽光出來不久就會化成濕濕的水跡,猶如一現的曇花。宋柯突然有了一種捕捉住晨霜之美的慾望,他拿出了那個速寫本,如饑似渴地在速寫本上塗抹。
鍾七在黑暗中坐起來,從枕頭底下掏出盒子槍,摳動了板機,他用低沉而又沙崖的聲音說:「臭婊子,老子最近心情不好,內憂外患,游長水那老東西也不信任我了,我還落下了一身病!你他娘的不要惹我!你敢再說一個滾子,老子一槍斃了你——」
凌初八還是低著頭:「我還想對你說一句,宋畫師,我一生中唯一的心肝哥,我在三癩子把那條土狗弄死的那個晚上,就進入了畫店的閣樓里,給你下了蠱。我活著,你什麼事情也沒有,我死,你也會死。我不會再讓你離開我了。對不起,我的心肝哥——」
鍾七死的這個夜晚,變得無比的漫長和冷酷。楊飛蛾孤獨的坐在鍾七的卧室里。聽著屋外的尖銳的風聲。風聲中有哭泣的聲音,可她沒有哭。楊飛蛾從來沒有如此平靜過,她已經沒有了淚水。楊飛蛾的嘴角掛著一絲冷靜的笑意,目光在穿越時間的迷霧。

3

宋柯說:「無論怎麼樣,總得有人把他給解救下來呀,總不能眼睜睜的看鍾七死在旗杆上吧!」
三癩子在初冬寒冷深夜的噩夢中醒來,渾身和游長水一樣被冷汗濕透了。他喘著粗氣,在黑暗中睜大驚恐的眼睛。土地廟外面冽風呼嘯,呼嘯的風裡彷彿有女人的冷笑聲在飄揚……三癩子喃喃地自言自語:「我不想幹了,我真的不想幹了,你饒了我吧,饒了我吧——」
到了晌午時分,鍾七突然變得焦慮。
沒有人去救他,不要說保安隊里的人,就連他鍾姓人家的親房也不管他了,那個指揮族人把沈文綉沉入大水的老族長,此時也躲在一個陰暗角落裡,顫慄地自言自語:「丟人呀!丟人呀!把我們鍾姓人的臉都丟盡了。」
游長水嘆了口氣說:「唉,無論如何,鍾七也跟了我那麼久,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我們對他太過份了,會不會被人說閑話。」
他胸前那幅凌初八的畫像竟然沒有臉,只是凌亂的頭髮,每一根頭髮都似一條彎曲的小蛇,凌亂的頭髮上,有一朵野菊花。
三癩子的眼睛里露出了凶光。
宋柯畫完就站了起來,把蓋在鄭朝中身上的白麻布拉了起來,遮住了鄭朝中的頭臉。
鄭馬水說:「你看鍾七和婊子楊飛蛾那樣子,估計是活不長了。」
鄭朝中的屍體慢慢地腫脹,眼珠子突兀出來,肚子也漸漸地鼓出來,像一個無限誇大的氣泡。那條青蛇從鄭朝中張大的嘴巴里爬了出來……
凄婉的簫聲。
三癩子說:「可鍾七從來就沒有給我過好臉色,還經常罵我是喪家狗。」
黑狗在那個陷阱里啃著一根還連著一點肉的豬骨頭,完全不知道危險在向它悄悄的臨近。
楊飛蛾哽咽地說:「鍾七,你這個天殺的,你到哪裡傳染上的臟病呀,現在也傳染給我了,你讓我以後怎麼活!」
凌初八用手捂住了宋柯的嘴巴,不讓他繼續說下去了:「宋畫師,你該回去了——」
黑暗中傳來了第三個人的呼吸聲。
他已經記不起來,自己有https://read.99csw.com多長時間沒有這樣悲傷地哭泣了,在漫長的歲月里,三癩子的悲傷早就埋在了心底,他弄不清楚宋柯的簫聲中有什麼樣的魔力把他的悲傷重新喚醒。
宋柯想到了三癩子,他對石旗杆上的鍾七說:「鍾隊長,你忍耐一會,我馬上去叫人來救你,你忍耐一會呀!」
有人說,是沈文繡的鬼魂把鍾七弄到了鍾家祠堂外的石旗杆上,為了讓鍾七嘗嘗當初她被吊在旗杆上示眾的滋味;也有人說,是土匪陳爛頭在哪個晚上潛入了唐鎮,目的就是要繳走鍾七的盒子槍。可他為什麼要把鍾七剝光了吊在旗杆上示眾,這是個謎。還有這樣的說法,說是游武強潛回了唐鎮,是他把鍾七剝光吊在了旗杆上,並拿走了鍾七的盒子槍。這個說法有板有眼,說游武強不殺鍾七是知道他得了臟病,把他吊在旗杆上,是要讓他在唐鎮人面前從此過生不如死的日子,這一招多麼的狠毒呀!還有人說,游武強逃出唐鎮后,投靠了土匪陳爛頭,是他們倆在那個月黑風高的晚上一起潛入了逍遙館……
屠戶鄭馬水正在給一個顧客割肉,寡婦余花褲披頭散髮地從青花巷裡走出來,直奔鄭馬水的豬肉鋪。她的臉色鐵青,雙眼紅腫,顯然是痛哭過。她來到豬肉鋪前,一把奪過鄭馬水剛剛遞到顧客手中的豬肉,「啪」地摔在了鄭馬水的臉上,厲聲地說:「鄭馬水,你這個狼心狗肺的東西,玩完老娘后你就什麼也不管了,是不是!」
貌似平靜了幾個月的唐鎮又起了波瀾。朱貴生的暴死,鍾七被神秘人剝光了吊在旗杆上……唐鎮人還不知道在這個肅殺的深秋里還會發生什麼事情,儘管唐鎮人都喜歡看熱鬧,不管他人的死活,但是誰也不希望倒楣的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因此,唐鎮人在議論別人的同時,自己也提心弔膽。
過了一會,看門的人又跑上廳堂,把一個白布包遞給了李媚娘:「老闆娘,這是鍾七給你的,他說是十塊大洋。」
所有聽到這個信息的人都會驚訝地說:「胡二嫂瘋了?胡二嫂怎麼會瘋呢?」
宋柯輕輕地說:「三癩子,其實你沒有必要躲著我的。我沒有責怪你,從來沒有!真的,相信我。」
黑狗這才意識到了生命的危險,它丟掉了那根骨頭,驚叫著企圖爬上來逃走,但它已經來不及了,無論它怎麼的叫喚,怎麼的掙扎,都無際於事。三癩子填到陷阱里的泥土漸漸地埋住了黑狗的身體。
宋柯平靜地說:「我是凌初八的丈夫。」
鄭雨山含著淚說:「游鎮長的厚愛和關心我沒齒難忘,我代表全家向你表示感謝!」
三癩子在這個狂風大作的夜晚,無法入睡。
小木屋燃燒起來。
鍾七說完,就長嘆了一聲。
他不到二十分鐘就畫完了凌初八的畫像。
三癩子坐在挖好的那個墓穴旁邊,啃著一條從人家地里偷來的地瓜。三癩子遠遠地看到了宋柯,宋柯正從唐溪上的小木橋上走過,陰霾的天空下,宋柯瘦長的身影顯得特別落寞。宋柯過了小木橋后,就朝亂墳坡這邊走過來。三癩子三口兩口地啃完地瓜,站起了身。如果宋柯經過亂墳坡上的小路一直往山裡走去,他就繼續坐在墓穴旁邊吃另外一條地瓜,如果宋柯走過來找他,他就撒開腿逃。
他正在想著那白衣女人,白衣女人就真的出現了。
鍾七說:「如果按你說的這個樣子,那還不如讓李媚娘那老婊子知道你得病的情況,她要是把你趕出來,不就省了一筆贖身的錢了嗎!我可以把替你贖身的錢拿來給你治病。」
鍾七還是十分的焦慮,心裏像燃燒著一團火。
楊飛蛾跑到門口,巷子里已經沒有了鍾七的身影。
游長水揮了一下手說:「喚他進來吧!」
女人把涼笠壓低,走出了小吃店,朝鎮街的西邊走去。
三癩子在黑森林里摸索著,他像一條狗般,嗅著森林里散發出的各種味道。他記得那是種腥味,和宋柯身上相同而又有些區別的腥味。那個晚上,三癩子被那個看不清臉面的白衣女人帶到黑森林里來,她對他念著咒語,把一條青蛇放進他的嘴巴時,他就在迷幻中記住了那股腥味。三癩子知道了,那是個蠱婦,而且是個具有超凡能力的蠱婦,她可以在很多時候,隨便地對人下蠱。三癩子還知道,蠱婦如果不放蠱毒害人畜,她自己就要生病,臉色會慢慢枯黃,然後渾身的肌肉萎縮,慢慢地死去。蠱婦放蠱中一人,她就可保自己三年無病無災;放蠱中一頭牛,可保一年無恙;放蠱中一樹,可保三月。豬也是可以放蠱的,功效和牛一樣。但是狗不行,而且狗能夠破蠱,所以蠱婦怕狗,也恨狗……三癩子想,自己已經活得很沒有意思了,為什麼這個白衣蠱婦要讓他做她下蠱殺人的幫凶呢?還有,三癩子實在不願意看到宋柯被蠱婦傷害。他必須找到那個白衣女人的老窩,那怕自己中蠱毒而亡。是的,他感覺到自己聞到了一股腥味,那是蛇身上散發出來的腥味,在這個蛇已經冬眠的季節里,哪裡還有蛇呢?三癩子像只狗一般尋著蛇的腥味而去,天漸漸地亮了……
宋柯緊緊地抱著凌初八冰冷的身體,不願意放手,凌初八此時就是宋柯在孤獨無助的夜晚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鍾七踹了她一腳說:「你這個臭婊子,不要給臉不要臉,你以為你是金子呀!告訴你,你是一堆屎!屎,你知道嗎!」
鄭馬水的確氣壞了,他用油乎乎的手抹了一把臉,憤怒地朝余花褲吼道:「你這個爛狗嫲,你瘋了!」
有時鐘七聞到濃郁的中藥味,也會嘔吐不止,可沒有辦法,為了活下去,他們必須堅持吃藥。鍾七還有個想法,就是等他們的臟病治療好了后,就去把母親和孩子接回來。
突然,宋柯聽到床底下傳來了奇怪的聲音。凌初八會跑到床底下去?宋柯每次醒來,凌初八都已經醒了,點亮了松香燈,穿好衣服趴在他面前含情脈脈地看著他。如果說朱貴生死的那個早上是個例外,那麼今晚同樣也是個例外。宋柯在黑暗的小木屋裡呼喚凌初八:「初八,初八——」
三癩子走到他面前,哽咽地說:「宋畫師,是我害了你呀,是我把保護你的狗殺死了——」
一陣狂風灌進小木屋,松香燈火來不及掙扎就被撲滅了,宋柯在狂風的呼號聲中戰戰兢兢地退進了小木屋裡,猛地關上門把門閂上,並且用自己的身體死死地抵住門板……
她知道,這不是她自己的嘆息,也不是鍾七的嘆息,而是另外一個女人的嘆息。
三癩子撞開了門,摸上了閣樓。他用火石點亮了油燈。宋柯躺著眠床上,身體已經僵硬了,他的肚子鼓起來,臉色還是那麼蒼白,還帶著一絲笑意。
說完,楊飛蛾就在地上磕了一連串的響頭,她的額頭都磕破了,流下了鮮血。宋柯被楊飛蛾感動了,他扶起了額頭上淌著血的楊飛蛾,連聲說:「飛蛾,難得你有這片心,我畫,我畫,你先座在樓下等我,我馬上就去畫!」
胡二嫂打開門,奪門而逃。
楊飛蛾冷笑了一聲說:「你該滿意了吧,鍾七也死了,你不應該再有恨了,如果你恨我,你就連我的命也一起拿走吧,我不會再害怕了,我總算過了一段人過的日子,我滿足了。」
三癩子的目光落在了鍾七的下身上,鍾七的那截東西已經糜爛了,上面還有藥膏敷過的痕迹。三癩子渾身顫抖了一下,他突然想起了那個晚上,自己也進入過妓|女楊飛蛾的身體。三癩子的身上頓時像爬滿了螞蟻,癢絲絲的,他的頭皮也一陣發麻。
宋柯睜大了眼睛,這東西怎麼會在凌初八的箱子里?
楊飛蛾說:「宋畫師,今天晚上我來,是要求你一件事。」
他真想跳下陷阱,從黑狗的嘴巴里搶回那根骨頭,把骨頭上面連著的肉啃乾淨,可他不能這樣做,想起蛇滑過草叢的聲音,三癩子就打消了這個幼稚的念頭。
楊飛蛾哀怨地說:「鍾七,我底下都快爛掉了,每天我生不如死呀,還不能讓李媽媽知道我得了臟病,要要讓她知道了,我不曉得會怎麼樣。聽小翠說,以前有個姐妹得了臟病,李媽媽不但不請郎中給她治療,還把她一腳踢出了逍遙館,後來沒有錢治病,死在了討飯的路途中。你要是不要我了,又被李媽媽知道我得了這臟病,那我就完了。我的命怎麼就這麼苦呀,碰到你這個冤家,是不是我上輩子欠了你的債,這輩子來還你的!」
鍾七突然想,如果當時不去縣城裡找畫師,他就不會去逛縣城裡的窯子;如果不去逛縣城裡的窯子,他也許就不會得臟病;如果不得臟病,也許……鍾七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世界上那有那麼多假如呢?可他想不明白為什麼宋柯會在那個亂墳坡上哭泣。
遠處的唐鎮傳來了新年的爆竹聲。
宋柯笑了笑:「三癩子,錢不算什麼,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有什麼比情義重要呢?」
宋柯離三癩子有一段距離,他們可以相互看清對方的臉容。
五公嶺那片亂墳坡上的野草開始枯黃。

21

宋柯醒來天還沒有亮,他發現凌初八已經不在床上了。宋柯每次和凌初八做完愛,就會很快地睡死過去,他一覺醒來后,趁天還沒有亮,凌初八就會依依不捨地讓他回去,只有朱貴生死的那個早晨是個意外。凌初八不在床上,會到哪裡去呢?
三癩子說:「宋畫師,你的意思是讓我爬上去,把綁住鍾七的繩子解開,把他放下來?」
凌初八深情地看著宋柯吃完豬蹄湯后,就燒了一大木盆的熱水,讓宋柯脫|光了,給他擦起了身子。
小木屋裡一片漆黑,宋柯什麼也看不見。
凌初八什麼時候醒來,什麼時候離開小木屋的,宋柯白痴般一無所知。
簫聲和泣哭聲混雜在一起,鍾七更加的焦慮了。
屠戶鄭馬水走到張少冰的面前,陰測測地笑了笑說:「楊老闆,怎麼樣,你估計很快就會有生意了。」
朱貴生沒有徵兆的突然暴死引起了游長水的警覺。為了不引起唐鎮人的恐慌,游長水讓朱福寶封鎖了朱貴生死狀的消息,不讓家裡的下人們透露出去。這種事情要是被長舌婦胡二嫂知道,她會添油加醋地把事情無限放大,弄得滿鎮風雨。
想起這件事情,三癩子後悔那天晚上去了逍遙館,況且現在全唐鎮的人都知道楊飛蛾也患了臟病。三癩子站起身,沒命地往唐溪跑去。他來到唐溪邊的一棵歪脖子老水柳下,環顧了一下四周,看看沒有人,就脫掉了自己的褲子,低頭翻來覆去地看著自己襠下的那截永遠也不會再堅挺的東西,沒有發現什麼異常,心裏稍微寬鬆了些,於是就提上了褲子。
游長水又咕嚕嚕地吸了幾口水煙,緊鎖的眉頭無論怎麼也無法舒展開來。
在鄭家宅子的門外,站著一個白色的影子,那白色的影子發出輕微的聲音,像是在念叨著什麼咒語。
余花褲邊說邊把自己衣服解開,拿出一個肥碩的老木瓜般的大奶|子給大家看。
楊飛蛾不說話了,只是不停地抽泣。
突然,樓下傳來了有節奏的敲門聲。
鍾七和楊飛蛾都屏住了呼吸。
大年三十的清晨,三癩子把宋柯的屍體背到了五公嶺的亂墳坡上。三癩子把宋柯放進了早已經挖好的墓穴里。三癩子把游長水賞給他的兩塊大洋扔進了宋柯的墓穴里,說:「宋畫師,我把當初偷你的錢還給你了,你收好,也許還會有用的,我已經不需要它了!什麼也不需要了!」
每次來到黑森林的小木屋裡,凌初八就會用自己煲的豬蹄湯以及她的柔情封住宋柯的嘴。
那三條狗嗚咽著,用尖銳的狗牙撕咬著三癩子的四肢體。
游長水躺在了床上,閉上了眼睛。
腥臭味越來越濃郁,把所有人的淚水都熏出來了。
宋柯束手無策了,蒼白的臉漲得通紅:「你,你,你——」
他再看了看小木屋幾眼,就離開了這個地方,狗一般飛快地朝唐鎮方向奔去……
三癩子在秋風中突然冒出了一個詭異的想法,是不是該給宋畫師挖一個墓穴了。
凌初八鼓起的肚子上上有幾條紅綠相間色的斑紋,看上去十分的駭人。
森林里傳來陰森森的迴音:「初八,初八——」
鍾七就這樣死了,發現他屍體泡在淺水裡的是宋柯。鍾七死後,唐鎮沒有人同情他,他的屍體也只是被鍾姓族人草草的埋掉了,給他送葬的只有楊飛蛾一個人。他的兩個兒子得到他的死訊后,只是嘰嘰的冷笑,因為他們是孩童,沒有誰在意。鍾七的死還是讓唐鎮的人感到蹊蹺,現在是枯水季節,唐溪里的水流很弱,最深初也不會沒過腿肚子,況且鍾七死的地方的水剛剛好沒過腳踝。這樣的淺水怎麼就把五大三粗的鍾七給淹死了呢?
鍾七呆了。
恐懼在他的身體那邊蔓延,黑森林里彷彿有許多看不到的影子在朝小木屋聚攏過來。

22

胡二嫂睜著血紅的眼睛,驚恐地看著撲過來的沈文綉,滾下了眠床。她自己突然敢到犯下了不饒恕的大罪,大聲喊叫道:「我該死!我該死!」胡二嫂跑出了卧室,來到了小吃店的店堂里。店堂里很多黑色的影子飄來飄去,那些黑色的影子都發出凄厲的叫聲。沈文綉從胡二嫂的卧室里追了出來,對那些黑色的影子說:「抓住她,抓住胡二嫂這個惡婦,把她撕了——」
三癩子其實在幾天前就離開了唐鎮,往唐鎮西面的大山裡去了。那時,他剛剛給唐鎮的一個死人挖完墓穴,那個死人同樣是唐鎮的富人,死法還是和朱貴生一樣……日漸消瘦的三癩子要去幹什麼,誰也不知道。也許是他內心受不了某種痛苦不堪的折磨,離開了唐鎮。
三癩子站在畫店的門口,大聲喊著宋柯的名字。
他小心翼翼地把玉雕用紅布包好,放回了小木箱里,就在這時,他發現小木箱里還有另外一件東西。
其實很多人更感興趣的不是鍾七被弔掛在石旗杆上本身了,而是鍾七的病。鍾七還沒有來得及讓妓|女楊飛蛾向李媚坦白,他得臟病的事情就已經大白于唐鎮了。此時的鍾七已經完全沒有威風了,永遠也不可能有了。一夜之間,他就變成了唐鎮最沒有威嚴的人。所有站在旗杆下的人,都可以用語言的髒水潑向他,而不用擔心他的報復。他連身上的遮羞布都被剝光了,平常掛在他身上的盒子槍也不見了,他還能怎麼樣呢?

14

森林深處傳來的迴響比宋柯真實的聲音拖得更長,像是有一個看不見影子的人在學宋柯呼喊。
此時,已經圍上來不少看熱鬧的人。看熱鬧的人中還有他曾經的手下——保安隊的隊員。那些看熱鬧的人都咧著嘴笑,彷彿又要看一場好戲上映。
鍾七點了點頭。
他來到了皇帝巷逍遙館的門口。
宋柯說:「為什麼?」
宋柯呆了,敢情她一直在黑暗的角落裡盯著畫店呀,她認為楊飛蛾來上和他干那見不得人的事情。她也許一直就對宋柯抱著某種企圖,宋柯說:「余花褲,我沒有你想像的那樣齷齪,你自重點,趕快走吧!」
女人朝胡二嫂走了過來,來到胡二嫂面前,女人用手把涼笠托起來一點,胡二嫂看到一雙血紅的眼睛,剎那間,一道紅光射進了胡二嫂的眼睛里,胡二嫂的眼睛頓時變得血紅。
鍾七內心悲涼至極。
宋柯裸體站在那裡,閉上了眼睛,凌初八給他擦身子無疑是一種無與倫比的享受。凌初八用一塊白布帕子放在水裡泡濕后擰乾,給宋柯擦身,白布帕子擦在宋柯的身上,他感覺到熱呼呼的,然後清爽無比,毛孔開放著,透出一種難於言喻的舒坦。凌初八先從宋柯的後面擦起,從他的脖子一直擦到腳跟,然後擦前面,從他的臉一直擦到腳趾頭,凌初八擦得十分仔細,連宋柯的腳指縫也不放過。凌初八邊給宋柯擦背邊呼吸著宋柯身上的腥臭味,被凌初八細心擦過後的宋柯的身體散發出來的腥臭味更加的濃郁,這讓凌初八興奮極了,她把渾身光溜溜的宋柯一把抱到了床上,吹滅了燈,脫|光了自己的衣服,趴在宋柯乾瘦的身上,使勁的舔著宋柯的皮膚。
三癩子站起來,風從四面八方吹來。
游長水把鄭朝雨山叫到了一間房間里,神情凝重地問:「令堂走時有什麼跡象嗎?」
臉色鐵青的楊飛蛾拖著沉重的步子走出了逍遙館的大門,看到跪在門口的鍾七,她的淚水撲簌簌地滾落,旁若無人地跪在了鍾七面前,抱住了鍾七,嗚嗚大哭。鍾七站起來,扶起了楊飛蛾,相互攙扶著在人們的鬨笑聲中朝家裡走去。一路上,總是有人跟在他們的後面,嘲笑漫罵還有唾沫在他們的身後紛飛……
屠戶鄭馬水提著一把雪亮的殺豬刀,臉色陰沉地站在門外。
宋柯來到鞋店,買了一雙新布鞋,然後朝鎮東頭的土地廟走去。在他的印象中,三癩子從來沒有穿過鞋,他的腳板像鐵板一樣堅硬,就是這樣,宋柯還是擔心三癩子在這寒冷的冬天里把腳凍壞。
胡二嫂在某個清晨醒來,已經記不起農曆十月二十五日,也就是那個冷清的墟日發生的如何事情了,而且精神和肉體都出現了異常。她的前額像燒焦了般,出現了一塊焦斑,用手摸上去澀澀的。胡二嫂的嘴唇也腫得發青,像是兩根臘腸。胡二嫂感覺到肚子里有什麼東西在竄上竄下,一會竄到喉頭,像是要破喉而出;一會竄到肛|門口……胡二嫂的神智不清,她彷彿看到沈文綉獰笑著朝她撲過來,耳邊有凄厲的慘叫聲呼嘯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