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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上 雪飄飄

第二部

上 雪飄飄

寡人聽了十八摸,
神秘男子把斗笠摘下來扔在了桌子上,春香看見了他額頭上斜斜的一道刀疤,她驚叫了一聲,用被子蒙住了自己的臉。神秘男子從腰間掏出了兩支盒子槍,放在了桌子上,然後開始脫衣服。
胡二嫂這時叫喚起來:「文綉,你饒了我,饒了我吧,我再不嚼舌頭了,應該我去吃屎,我去吃屎——」
張少冰的心中突然重複了一遍鄭馬水的話:「唐鎮今年第一個死的人會是誰呢?」
神秘男人低聲說:「小婊子,你哭什麼,你進了逍遙館,就是讓男人乾的!別的男人幹得,老子就干不得?你再哭,老子就掐死你,你好好伺候老子,老子說不定饒了你這條賤命!」
游武強就把那天鬼使神差走進黑森林的事情告訴了張少冰,張少冰聽得目瞪口呆。更讓張少冰目瞪口呆的事情還在後面游武強的敘述中……那白衣女子怎麼就突然不見了呢?還有她怎麼可能把斗笠和扁擔變成鳳凰和青龍呢?帶著許多疑問,游武強在黑森林里搜尋起來。黑森林漸漸地陷入了黑暗之中。這個夜晚的到來是那麼的快速,彷彿是揮手之間的事情。游武強甚至認為那時只書午後的時光,他還在暗暗吃驚,天怎麼說黑就黑了,是不是有一隻巨大的手掌在黑森林的上空遮住了燦爛的陽光?連那些積雪也像被染上了濃黑的墨汁,一絲雪光都漏不出來。關於黑森林的許多恐怖傳說在天黑后在游武強的腦海里浮現出來。如果你一個人走進黑森林,就會迷路,有鬼魂會帶你到一個地方,那個地方是一個黑洞,森林中深不可測的一個黑洞,黑洞里是鬼魂聚會的地方,那些鬼魂會把迷路的人帶來,讓他也變成鬼魂,加入他們的狂歡……曾經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游武強變不害怕什麼鬼魂,他只是在黑暗中迷了路,沒有光明引導他走出黑森林,黑暗猶如使人透不過氣來潮水淹沒了他。游武強在黑暗中沒有想過自己會遭遇什麼不測,他一直相信自己是個有努力戰勝危險的人,儘管他認為黑暗並不代表危險。直到他在黑暗中聽到某個人或者某中動物的心跳聲時,他才從腰間拔出了那把生鏽的刺刀,這是一把殺過人的刺刀,他曾經不止一次把這把刺刀插入敵人的心臟。那些被他殺死過的人不可能在這個黑夜裡恢復心跳,那些死去的敵人的鬼魂不可能依附在刺刀上,連他們的血也被時光清洗得乾乾淨淨……游武強的確聽到了心跳的聲音,在寒冷的黑森林里強烈而有節奏地波動,他的手握緊了刺刀的刀把。此時的黑森林里一絲風也沒有,他聽不到腳步聲,如果有人或者野獸向他臨近,應該會有腳步聲,那怕是細微的腳步聲,他也能夠聽得見,他曾經可以用耳朵分辨子彈從什麼方向飛來。那心跳聲越來越響,彷彿他的耳朵緊貼著某個人的心臟。這時,游武強的心裏突然產生了從未有過的恐慌……游武強在極度的恐慌中聽到了兩聲女人「嘰嘰」的冷笑聲,冷笑聲夾帶著徹骨寒氣向他的後腦勺襲來。游武強大吼了一聲:「誰——」他揮舞著刺刀向後轉過來。沒有人回答他,短暫的沉寂后,他聽到了冷冷的聲音:「你中了——」緊接著,游武強覺得自己的腦袋嗡的響了一下,就撲倒在雪地里。……游武強動了一下,睜開了眼,看到一團火光,渾身熱得流汗。這是什麼地方?難道自己從冬天來到了夏天?他猛地坐起來,真切地感覺到自己坐在一堆篝火邊,那些大塊的松木乾柴熊熊燃燒,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響。他脫掉了軍用棉襖,裏面的衣服都濕透了,這裏的氣溫很高。刺刀呢?他的目光在地上搜尋著,終於,在離他幾尺遠的地方發現了那把刺刀。他站起身,環顧了一下四周,認定這是一個山洞。游武強怎麼也想不到,自己如何來到這個山洞里來的,還有,眼前的這堆篝火是誰點燃的?這山洞里一定還有另外一個人?這個人是誰?難道是神出鬼沒的土匪陳爛頭?難道這是陳爛頭藏身的地方?他看到山洞里有知道生活用具,床,桌子,椅等;還有灶台,還有鍋……這儼然就是一個家。他正在考慮著什麼,突然聽到了女人嘰嘰的笑聲。游武強扭過頭,看到一個蒙面的白衣女人在那裡翩翩起舞。游武強粗聲粗氣地問她:「你是誰?」女人沒有理會他,還是繼續跳她的舞。緊接著,游武強聽到了「滋滋」的聲音從山洞的四周傳來。游武強的眼中出現了蛇,一條,兩條,三條……那些通體煥發出青光的蛇從四中遊動著,聚攏在白衣蒙面女人的周圍,和白衣女人一起翩翩起舞。游武強懷疑自己活在夢境之中,可一切又是那麼的真實。游武強渾身又冒出了汗,這次冒的是冷汗,他的心臟泡在冰涼的水中……
春香在昏迷中發出痛苦的呻|吟。
夜色中有種不確定的因素,或者就在這寂寞的擁護下,有人在乾著可怕的罪惡勾當,比如陳爛頭。三癩子聽說了陳爛頭的事情,他沒有恐慌,也許唐鎮只有他和胡二嫂對陳爛頭的事情無動於衷,因為陳爛頭無論怎麼樣也不會和他們扯上關係,也不可能加害他們。
天好像陰了下來,黑森林變得更加陰鬱。
好像犁牛挽泥塵。
大年初三這天,出了太陽,陽光把連日來的陰霾一掃而光。太陽出來后,山上山下的積雪開始融化。唐鎮的小街上,變得濕漉漉的,到處流淌著雪水,每家每戶的屋檐上滴滴嗒嗒地落下潔靜的雪水。儘管晴天麗日,可融雪的日子比下雪時還寒冷,來唐鎮走親戚的人們都穿得厚實,而且縮手縮腳。
那聲音卻像鳥的叫聲。
三癩子猶豫了一會,然後朝胡二嫂的家走了過去。
游武強倒吸了一口冷氣。
游武強說:「碰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這個晚上,馮如月還是只做了自己和父親的飯,端進房間里父女倆享用。王秉益聞到了臘肉炒蒜苗的香味,他從自己的房間里顫巍巍地拄著拐杖走出來,馮如月已經把飯菜端進房間里去了,並且關上了房門。王秉益渾身顫抖,用拐杖敲著馮如月父女的房門說:「你們是哪裡來的野鬼,我們是不是上輩子欠了你們的債,今生你們來討債的呀!你們為什麼要賴在我們家裡,白吃白喝,還對我如此不敬呢!」
說完,游武強放開了三癩子,站起身,頭也不回地朝唐鎮摸索而去。三癩子藉著雪光,看著游武強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的視線之中,心裏說:「游武強回來幹什麼呢?他會不會再做出什麼讓唐鎮人吃驚的事情?他剛才為什麼不把我殺了呢,被他殺了,那該有多好!」
游武強愣住了。
張少冰說:「我可以讓你們進家裡去找,要找不出遊武強,你們看怎麼辦?」
張少冰沉默地坐在那裡,老婆游水妹和他說著什麼,他一句也沒有聽進去,游水妹好像是個不存在的人。游水妹搖了搖頭,就進廚房去洗碗筷了。張少冰的耳邊響起了一個人的召喚。召喚聲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卻是那麼的真切。
豬牯和圍觀的人口瞪目呆,他們眼巴巴地看著三癩子推開了畫店的門走了進去。三癩子進入畫店后,就把門關上了,反閂起來。
這個噩夢和張先生所說的小人難道又有什麼關係?
此時,那條大黃狗正守在門口,它感覺到有什麼動靜,就從狗洞里鑽了出去。這是一條忠誠的狗。天上還在飄著雪花,縣城已經寧靜下來。黃狗突然看到不遠處的巷子口站著一個黑影。它朝那黑影吠了幾聲。那黑影沒有因為黑狗警惕的吠聲離開,而是鬼魂般飄忽過來。黃狗朝那黑影撲了過去,黑影突然扔過來一個什麼東西,黑狗叼住了它。那是一塊鮮美的肉,黃狗的警惕被那塊肉擊垮了,它三口兩口地把那塊肉吞進了肚子里。不一會功夫,黃狗就倒在地上,抽搐著嗚咽了幾聲死去。
年輕女子和剛才唱歌時判若兩人,滿臉梨花帶雨,一副凄凄慘慘的模樣。豬牯看到她這個樣子,心裏像被一根針扎了般,隱隱作痛。一個戴著斗笠的人看著他們匆忙而去,若有所思的樣子。等豬牯意識到什麼回頭張望時,他已經消失在擁擠的人流之中了。
有種腥臭的味道滿山遍野地朝他的墓穴聚攏過來……
在三癩子給胡二嫂沐浴的時候,有一雙眼睛從門縫裡往胡二嫂的家裡窺視著,他看不到卧房裡的情景。
游長水把李媚娘輕輕揉搓他下身的手拿開,沙啞著嗓子說:「武飛死了!」
三癩子想,今天晚上,他也要好好的洗個澡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沒有洗澡了。
活著還會發生什麼事情,他一無所知。
鄭馬水二話不說,抄起了刀,割了一塊豬肉,用濕稻草捆紮好,遞給了余花褲:「拿回去給孩子們吃吧,過個年也不容易,總得給孩子們好好吃一頓肉吧!」
游長水的目光鷹隼般盯著豬牯:「知道就好,今天你要特別小心,特別是晚上唱大戲的時候,保安隊的所有人都要調動起來,加強防犯,特別是鎮公所和逍遙館!」
廳堂里神龕上的油燈亮著,一直要到出了正月十五,油燈才能滅掉的,這是守歲的燈火。
杜五罵了聲什麼,關上了門。
豬牯膽戰心驚地和一個保安隊員對著那隻死鬼鳥大呼小叫,企圖把它趕走。
肯定有一種無形的陰暗的力量在控制著游武強。
張少冰說:「武強,這兩天你都在幹什麼?」
豬牯走上前說:「少冰,讓我進去看看吧!」
門外的廳堂里靜悄悄的,什麼聲響也沒有,王秉益心中疑惑的他們的腳步聲沒有出現。
游長水睜大眼睛:「這麼神?」
鞭炮聲不一會就此起彼伏,整個唐鎮熱鬧非凡。張少冰打開大門,凜冽的風和硝煙的味道撲面而來。張少冰咳嗽了兩聲,就點燃了竹竿上纏著的鞭炮。鞭炮炸響起來,游水妹用雙手捂住了耳朵,她的臉上露出了喜慶的笑容,她的內心在祈禱新的一年事事都順利,棺材店的生意興隆。
余花褲伸出了手,接過了那塊沉甸甸的豬肉,輕聲說:「你要是還想來,你就來吧,我也不要你如何的回報,我可以養活我的孩子,哪怕吃糠咽菜,我也要把他們撫養成人!」
豬牯瞥了父親王秉益一眼,王秉益沒有理會他,只是自顧自地吃著東西,彷彿豬牯根本就不存在。豬牯又對馮如月說:「如月,難為你了,你父親有病在身,還要照顧我父親。」
三癩子深一腳淺一腳地行走著,寂寞的風在他耳邊呼呼掠過。他來到了那個墓穴旁邊,墓穴里積著雪。三癩子爬下了墓穴,他感覺自己整個人陰暗起來,聞到了死亡的氣息。他想重新躺在這裏,等待死亡。可隨著他這個念頭的產生,腹部就隱隱作痛。女人的冷笑聲也從遠方隱秘地傳來。三癩子渾身顫抖,很快打消了那個念頭。他彎下腰,雙手在墓穴的積雪上扒拉著。他的手觸摸到油畫畫布時,心裏一陣狂喜,那張有顏色的畫像還在。
幾個月來,唐鎮死的人太多,每家每戶在大年三十這天都放了很多鞭炮。唐鎮人企圖用鞭炮的聲音驅趕那些死鬼的魂魄。整個小鎮充滿了硝煙濃郁的味道。棺材店老闆張少冰今天沒有打開棺材店的門,他只是在棺材店門口放了一掛鞭炮后就回家去了。他放鞭炮時,沒有人理會他,誰也不想在這個喜慶的日子和他有什麼關係。沉默寡言的張少冰也不想和別人搭茬,他回家的時候看到瘋婆子胡二嫂賴在一個街角,蓬頭垢面,傻傻地笑著。這是一個被遺棄的女人,她的老公和兒子過年也沒有回家。張少冰一陣噁心,目光迅速地從她臟污的臉上移開。
王秉益嘆了口氣,氣呼呼地轉身走進了自己的卧房,「砰」的一聲,重重地把卧房門關上了。
黑黑眼睛白白視。
三癩子走進了胡二嫂的廚房,把那口大鍋刷乾淨,從水缸里把水舀進了鍋里。幹完這些事情,他就開始生火。灶膛里的乾柴很快燃燒得旺盛。火光映紅了三癩子醜陋的臉。三癩子坐在灶膛前的小木凳上,不停地往裡面添柴。胡二嫂坐在床上,已經停止了抽泣,獃獃地望著灶火正旺的廚房門。
這時,那個保安隊員把鄭雨山領了進來。
伸手摸姐眉毛灣,
她無法預知自己的未來。
游長水說:「媚娘,這事情要保密,對誰也不能說,否則——」
伸手摸姐肚臍兒,
聽了她的話,豬牯就走進了廚房,發現還有些稀飯,就燒火把稀飯熱了,端出來讓年輕女子餵給瞎眼老者吃。果然,年輕女子說得沒錯,瞎眼老者喝完那碗稀飯後,就悠悠地醒轉過來……豬牯收拾了一個房間,讓他們住了下來。安頓好他們后,豬牯就帶著保安隊員們走了,他還沒有忘記自己應該做的事情。
馮如月關切地說:「大哥又一個晚上沒有睡吧,太辛苦了,你趕快去休息吧,老這樣熬夜,身體受不了的。」
張少冰淡淡一笑:「你不更早嗎!」
鄭馬水把刀放在了案板上,也嘆了口氣說:「花褲,我知道你不容易,一個女人要拖扯幾個孩子長大,可我也實在沒有辦法,我也有家,有孩子,我要養活他們,怪只怪我,當時一念之差迷上了你!唉!」
因為晚上的那台大戲,王秉順在唐鎮人心中有了很大的威信,大家聽了他的話,都嘻嘻哈哈地散開。王秉順看到胡二嫂的樣子,皺起了眉頭說:「怎麼能這樣呢!」
她正要下床,張少冰拉住了她:「還是我去吧。」
胡二嫂雖然是個瘋婆子,不像正常人那樣有敏感清醒的思維,但三癩子和她在一起還是有一種安全感,自從住在胡二嫂家裡后,三癩子才明白,為什麼男人女人要結婚,要在一起生活,並不完全是因為需要豬狗一般的交配。三癩子沒有把胡二嫂當成老婆,或者別的什麼,他就是覺得和她在一起,有種說不出的塌實和安慰。他不需要胡二嫂和他幹什麼床第之間的事情,也不需要胡二嫂用語言和他交流,只要和她在一起,就足夠了。
三癩子燒完那些畫像,拍了拍手,站起了身。
出籠包子無兩樣。
身中生得白如玉。
不一會,三癩子聽到了另外一個人的呼吸聲。
三癩子找了個洗澡用的大木盆,搬到了胡二嫂的卧房裡。

20

他剛剛往灶膛里塞進柴禾,就聽到有人叫他的名字。
房間里寂靜極了,只有臘肉炒蒜苗的香味夾帶著一股莫名其妙的味道從門縫裡飄出。自從他們進入王家后,王秉益就聞到一股莫名其妙的怪味,他不清楚那股怪味是從誰的身上散發出來的,而且,自從他們來的第一天,王秉益見過馮瞎子的面,然後一直就沒有和他照過面,馮瞎子彷彿就一直沒有出過那個房間的門。在王秉益眼中,馮瞎子父女顯得十分詭異。
豬牯說:「我看到他后就一路跟著他,他真的進張少冰家裡去了。」
游長水看著驚訝的豬牯說:「這事情的確很蹊蹺。聽說,他們那死狀,和我們唐鎮的那些人一模一樣,現在縣城裡都人心惶惶的,害怕蠱毒會出現在自己的身上。」
豬牯很奇怪游長水為什麼會問這個如此弱智的問題:「知道,今天是正月十五。」
游長水吐了口濃煙說:「逍遙館你也要保護好!」
緊打鼓來慢打鑼,
胡二嫂吃得差不多了,三癩子才從廚房的鍋里取錫制的酒壺,酒壺裡裝著已經溫熱了的米酒,廚房裡瀰漫著米酒的濃香。三癩子端著酒壺回到了廳堂里,滿滿地給自己倒上了一碗酒,聞著酒香,三癩子的口水都快流出來了。他端起碗,深深地喝了一口,心滿意足地吞咽下去。
烏鴉時不時地發出瘮人的叫聲。
那塊林中的空地恢復了死一般的寧靜。
他們剛剛躺下,就聽到了敲門聲。
三癩子聞到米酒的香味,抽|動著鼻子,那是讓人迷醉的香味。
三癩子默默地走到門邊,把胡二嫂的家門關上了,他沒有選擇離開,而是留在這裏實施他的想法。
游長水拿起水煙壺,深深地吸了口煙說:「叫你來,就是商量怎麼防範于未然。現在不管凌初八是不是還活著,我們都不能掉以輕心,一定要做好防備工作。你們保安隊要負起重任了,養兵千日,用在一時,你要帶領保安隊加強鎮公所以及鎮上的保衛工作,如果發現什麼可疑的人,你可以先斬後奏,不能讓放蠱之人有任何可趁之機。」
豬牯說:「游鎮長真是菩薩心腸,慈悲為懷!那我走了!」
豬牯剛剛把大門關上,就聽到廳堂的西偏房裡傳來了抽泣的聲音。
那個保安隊員說:「游武強回來了,正在張少冰家喝酒呢,結果被鍾姓人發現了,現在鍾姓人圍住了張少冰的家,看來要出人命了!」
死亡的氣息有時遊絲般微弱,有時又是那麼的強烈。
豬牯也笑笑說:「你吃吧,我在鎮公所吃過了。」
游長水突然想起了游武強,游武強此時揪著他的心,無論怎麼樣,游武強還是他的親侄子,但是他沒有對李媚娘說起游武強的事情。
游長水說:「你安排好白天守衛的人後,就回去睡一會吧,我知道你一個晚上沒有睡覺,夠辛苦的!」
游長水考慮了一會兒說:「先別打草驚蛇,真把他逼急了,你不是他的對手。這樣吧,你先讓人在暗中盯著他,看他到底要做什麼,但是不要讓他發現了。有什麼情況及時向我報告!」
游長水的雙手放在李媚娘的屁股上,覺得她的皮膚還是那麼溜光水滑,可他沒有心情繼續想有關李媚娘肉體的事情,嘆了口氣說:「和你在一起,心裏塌實了些。」
漫長的黑夜裡,三癩子沒有點燈,躺在宋柯曾經睡過的眠床上,希望那個女人飄然而至,他要和她商量一個重要的問題,可那白衣女人沒有出現,他不知道她在何方,在做些什麼可怕的事情。三癩子隱隱約約地聞到了一股腥味,彷彿是宋柯身上散發出來的腥味。三癩子並不討厭宋柯身上的腥味,而且腥味出現在宋柯住過的地方,一點也不奇怪。按唐鎮的規矩,人死後要把他睡過的床拆下來,扔到池塘里去泡上七七四十九天後才能再讓別的人睡的,死人用過的被褥也要拿到三岔路口燒掉。可宋柯死後,他睡過的床和被褥以及他的所有遺物都還留在畫店裡,沒有人顧及。子夜剛過,三癩子就聽到床底下傳來了悉悉索索的響動。剛開始他沒有在意,或者有老鼠和什麼蟲子在床底下作祟。他滿腦子都在想著那個白衣女人。
張先生的眼珠子轉了轉說:「過獎,過獎,江湖上的傳聞不足信,本人只不過學習了一些雕蟲小技,不足為奇,不足為奇!」
相反的,經常和游長水一起吃喝玩樂的鄉紳王秉順卻十分高調,在鎮街上走來走去,逢人就告訴說不要害怕陳爛頭,他準備出錢捐獻給保安隊,多買幾條槍,保衛唐鎮人的安全。王秉順沒有說謊,真的拿出一筆錢,捐獻給了唐鎮保安隊,至於保安隊有沒有購進槍支彈藥,鎮民們不得而知。但是,王秉順的聲譽在唐鎮迅速地提高,這讓成天龜縮在鎮公所的游長水相形見拙。
這不是鄭馬水的父親鄭秋林嗎?
張先生也笑了笑:「幸會,幸會!」
出浴后的胡二嫂臉上有了點血色,儘管她的嘴唇是那麼的寡淡。
年輕女子口中發出幾聲尖利的叫聲,天空中的金鳳凰和青龍落了下來,她伸出雙手接住了它們,金鳳凰落到她的手中變成了一頂斗笠,青龍變成了一根竹扁擔。年輕女子又朝游武強藏身的地方張望了一下,然後一閃身進入了森林里,一剎那間就不見了蹤影。
唐鎮的許多商店,會選擇在這一天正式開始營業,包括張少冰的棺材店。張少冰這天很早就起了床,吃過早飯後就來到鎮街上,打開了棺材店的門。像往年一樣,他燒了三柱長香,在棺材店的每個角落裡聚拜,這是他祈福的一種方式,也是求棺材店裡不幹凈的東西離開的方式。聚拜完后,張少冰就把那三柱長香插在了棺材店的門縫裡。接著,他就把大年初一到廟裡求來的畫滿符咒的黃裱紙貼在高高翹起的棺材頭上,每副棺材貼上一張。
王秉益走到門邊,把門閂栓好,然後回到床邊,脫衣上了床。

24

是不是胡二嫂在叫他?胡二嫂飢餓的時候,會發出低聲的呻|吟。
張少冰也坐了起來,敲門聲還在繼續著。他的眼睛里飄過一個黑影,不禁打了和寒噤。
杜五也喝了口酒說:「我們殺了那麼多人,什麼人沒有見過,我現在都麻木了。也不去想那麼多了。好死不如賴活,能夠活一天算一天了,也沒有什麼想頭了。我們也不知道那天會死在別人的刀下,想我們這樣的人,是罪孽深重的人,死了也會下十八層地獄。」
春香的下身在撕裂,難於忍受的疼痛和無邊無際的恐懼濃霧般將她淹沒,這個時候,春香生不如死,她的雙手一次一次地在陳爛頭的背上抓撓著,指甲里填滿了陳爛頭的皮肉。
丁三把鬼頭刀重新插入刀鞘之中,掛回了牆上。
揭抱徒弟呼哥哥。
胡二嫂的眼睛里還含著淚水,她注視著眼前這個醜陋的人,嘴唇顫動著,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豬牯的喉嚨特別干,還有一絲奇癢,想咳也咳不出來。
張先生覺得再這樣寒喧下去也沒有什麼意思,就單刀直入了:「游鎮長,您有什麼問題,就儘管說吧,我盡我所能給你解答。」
他來到了五公嶺的亂墳坡上,找了塊地方,放下了那包畫像。亂墳坡上,沒有融化乾淨的積雪斑斑點點地散落在陽光照不到的背陰處,此時,太陽剛剛從東邊的山坳上露出頭,亂墳坡上濕漉漉的枯草上冒著一層乳白色的水汽,水汽絲絲縷縷地裊裊上升著。
漢子一直喊著,喊了許久也沒有聽到畫店裡有什麼動靜。
夜已深了,他們開門要出來幹什麼?
保安隊員聽陌生人的口氣,似乎來頭不小,就對他說:「你等等,我去通報游鎮長一聲。」
畫店對面胡二嫂的家門鐵將軍把門。
豬牯笑出了聲:「鬼話!這麼冷的天,那來的蒼蠅呀!」
後生聽見十八摸,
余花褲嘆了口氣說:「你不要怕,我不會搶你的豬肉,我不像你想像的那麼潑賴,你也不要那樣仇恨我,恨不得把我一刀捅了。」
三癩子把那些畫像一張一張地點燃。
年輕人說:「張少冰,你不要裝蒜,趕快把游武強交出來!」
三癩子取出畫像,拍掉上面的積雪,卷了起來,然後拿著畫像爬出了墓穴。
在晚上的大戲沒有開鑼之前,胡二嫂也成了圍觀者眼中的一齣戲。
王秉益沒有辦法,只好拄著拐杖,走出了家門。王秉益剛剛走出家門,就聽到家裡傳來一陣女人陰森森的笑聲。王秉益來到了大兒子王文青的家裡。王文青家裡有客人,他正陪幾個客人在喝酒,看到父親進來,連忙站起來,迎了上去:「爹,你怎麼來了?」
高撥上來打撥去,
鄭馬水知道自己的話產生了某種奇妙的效果,心情頓時愉悅起來。他又操起了剔骨尖刀,繼續剔豬的排骨。剔著剔著,他又朝張少冰扔過去一句話:「張老闆,你能夠猜出唐鎮今年第一個死的人是誰嗎?」
這個晚上,胡二嫂的慘叫聲一直折磨著三癩子,也一直折磨著她的左鄰右舍。三癩子在這個晚上,整夜沒有合眼,他希望那個白衣女人出現,可到天亮也沒有等來她的詭秘身影。三癩子不知道還會發生什麼令他恐懼的事情,也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才能死去,只有死了,才能夠脫離痛苦和恐懼。在這個夜裡,還有另外一個人,同樣也在經受著恐懼的折磨。
他長長地呼出了心底的一口悶氣。
余花褲潮濕的眼睛里升起一股怒氣,朝鄭馬水臉上吐了口唾沫:「鄭馬水,你是個活王八!我話放在這裏了,你愛信不read.99csw.com信!」
三癩子也許從來沒有給一個女人洗過澡。他的手有點笨拙,卻顯得十分有耐心,就像他挖墓穴那樣充滿了耐心。他從她的髒亂的頭髮開始,一直洗到她的腳趾……他從她的身體上搓下了許多臟污的黑泥,這沒有使三癩子噁心,但是,他看到胡二嫂泡在熱水裡的鼓鼓的肚子有一條蛇狀的東西突出來,蠕動著的時候,三癩子渾身顫抖起來。他知道,胡二嫂的肚子里有讓她瘋癲的可怕的東西。他沒有辦法消除那可怕的東西。
沒有人能夠解答這個問題。
這個墟日應該是很熱鬧的,四鄉八堡的山裡人要在這天里到唐鎮補充年貨,也有很多人過年花的錢虧空了,要在這個墟日里拿些東西出來賣,換點錢將這個年過完整。對於很多商家來說,這也是個賺錢的好機會,如果這個墟日的生意好了,預示著這一年裡也會生意興隆,誰不希望有個好開局呀。
開掌倚在盆邊上,
這個晚上,張少冰剛剛躺下,就聽到了敲門聲,他欣喜地對老婆游水妹說:「是武強來了!你快起來,去把菜炒了酒熱上,我去開門。」張少冰匆忙穿好衣服出了卧房的門,快步走了出去。張少冰把門打開,迅速地閃進來一個人,果然是游武強,張少冰異常激動,關上門后說:「武強兄,這幾天你幹什麼去了,我心裏很擔心你呀!」游武強抹了一把臉說:「今晚好冷!」張少冰看到游武強的鼻頭紅紅的,趕緊把他拉到廳堂里,讓他坐下來,然後把一個火盆放在了他的腳邊。張少冰說:「先烤烤火,等水妹把酒熱好了,喝起來就暖和了。」游武強點了點頭說:「少冰,這兩天有沒有人問起我的事情?」張少冰搖了搖頭說:「沒有。」游武強吸了吸鼻子說:「沒有就好,那天早上我走的時候,好像有人跟蹤我。」張少冰說:「你是不是太緊張了,產生了幻覺?」游武強說:「我一點也不緊張,的確有人在跟蹤我,不過,我不知道是誰。」張少冰此時卻顯得緊張了:「那,那要小心點!」游武強敏感地捕捉到了張少冰內心細微的變化,就笑了笑說:「少冰,你放心,我一人做事一人當,就是被他們抓住了,也和你沒有關係,你千萬不要害怕!」
歌聲漸漸地平息后,張少冰看到一個白色的影子從他的身邊一晃而過。
「三癩子——」
三擔芝麻酒半斤。
三癩子在昏昏沉沉中聽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睜開眼睛,畫店的閣樓里伸手不見五指。他渾身濕漉漉的,全是冷汗。有股腥味在閣樓里飄來盪去。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腹部,微微的鼓著。他想起了那刻骨的疼痛,雙手微微發抖。他斷定凌初八沒有死,就是死了,她的魂也還在人間飄遊。三癩子雖然對那白影十分恐懼,可他想到她說的那句話,心裏就稍稍的安定了些。那白影對他說過這樣的話:「只要你聽我的話,你肚子里的蛇就會安靜,否則,它會咬斷你的腸子,吃掉你的肝和肺!」
鄭馬水聽了她的話,呆了。
鄭馬水坐在案板後面,不時對經過豬肉鋪的人說:「新鮮肉,早上剛殺的豬,來割點回去招待拜年客——」
游長水面色凝重地坐在太師椅上抽著水煙。
游長水微微一笑:「有數就好,你的確比鍾七會辦事,看來我游某沒有看錯人!好了,你去安排吧!」
三癩子的心被某種東西擊中,頓時柔軟異常。
唱戲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撩撥得人們心痒痒的,其中有個鍾姓漢子咬牙切齒地說:「抓住游武強,要把他弄死,害得我們好好的戲也看不成了!」
有人說:「他好久沒有去挖墓穴了,現在他把自己打扮成宋畫師的樣子,是不是也要給死人畫像?對了,我早上還看他進了畫店的,就在鎮公所的槍響之前,興許還在畫店裡呢。」
游長水說:「豬牯,縣城裡的人捎來信說,當時給凌初八行刑的那兩個儈子手死了,說是和蠱毒有關。」
他們是因為游武強和鍾七老婆沈文綉偷情的事情來找游武強尋仇的。
三癩子屏住了呼吸,仔細地辨別著床下的響動,的確是有人在床底下。那些人是誰?為什麼要躲在床底下?三癩子一無所知。他想爬起來,點亮油燈看個究竟,可身體怎麼也動不了了,似乎是被無數顆長長的鐵釘釘在了床板上。這時,三癩子感覺那些人一個一個地從床底下爬了出來,站在他的床前。黑暗中,三癩子看不清他們的臉。
三癩子下了床,摸索著走下了樓梯。
伸手摸姐小腿兒,
三癩子此時顯得十分平靜,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打開了畫店的門,徑直走了進去,然後把畫店的門關上了。
豬牯抽了抽鼻子說:「三癩子把畫店的鎖敲了,佔了畫店,您看——」
神秘男子從容地脫著衣服,彷彿就像在自己家裡一樣。他把脫下來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放在桌子上。神秘男子脫得精光后,嘴角露出了一絲淡淡的笑意。他吹滅了燈,鑽進了被窩裡。房間里一片漆黑。不一會,響起了衣服被撕碎的聲音和春香的哭聲。
是的,那是一個年輕的女子,也就是十七八歲左右。她穿著一身白色的衣服,像是在給誰守孝。她的臉雪一樣白,陽光打在她臉上,發出慘白的光芒,看上去那麼的不真實。年輕女子站在森林中的一塊空地上,手舞足蹈,口裡發出鳥一樣的叫喚聲,她仰著臉,雙眼注視著天空。
三癩子絕望地喊叫道:「你為什麼死都不放過我——」
游長水臉上露出了不太自然的笑容,右手做出了一個迎接客人的姿勢:「張先生,請進——」
那人沒有回答他,他突然把自己的頭摘了下來,放在了王秉益的身上。王秉益驚叫了一聲,一口濃痰卡在了喉嚨里,氣憋不過來,白眼一翻暈了過去。那人冷笑了一聲,把摘下的頭又放回了自己的脖子上,然後趴在王秉益的身體上,慢慢地如水蒸氣般蒸發,一絲影子都沒有留下來。

15

日夜貪花哭老婆。
這時,唐街上傳來了密集的鞭炮聲,他們知道,大戲唱完了,鎮上的人開始在街上游花燈了,這是這個春節里唐鎮人最後的狂歡,從明天開始,唐鎮人又要恢復平常的日子了。聽到鞭炮的聲音,游長水和李媚娘心裏更加的悲傷了,游長水摟住了她,彷彿李媚娘是他最後的安慰。
游長水說:「好,好!客房已經準備好了,一會吃點點心,你就去休息吧!真是太勞神你了!」
三癩子從鞭炮聲中醒來后,才發現那是一個美麗的夢。
三癩子走到了胡二嫂的家門前,從長衫的兜里掏出了鑰匙。這一天,他買完豬肉送到胡二嫂家裡后,就在畫店的閣樓里沉睡,沒有聽到胡二嫂的尖叫和哭泣以及胡言亂語,她只有瘋病發作后才會那樣失常。他一直把胡二嫂鎖在家裡,生怕她跑出來發瘋去尿屎巷吃屎作賤自己。三癩子打開了胡二嫂的家門,發現胡二嫂坐在廳堂里,她憔悴的臉在飄搖的油燈下泛出一種淡藍色的光澤。三癩子把門閂上了,平淡地說:「二嫂,你餓了嗎?」
是女人的哭聲,西偏房裡住著馮瞎子他們父女,一定是馮如月在哭。巷子里風中夾裹著的難道就是馮如月的哭聲?那麼,馮如月為什麼要哭呢?豬牯躡手躡腳地來到了西偏房的門口,把耳朵輕輕地貼在了門上,這時,哭聲消失了,房間里一片寂靜。豬牯心想,也許馮如月發現他回來了,就不哭了。
那百色的影子飄下了河堤,走上小木橋,很快地消失在唐溪的對岸。
聽了張先生的話,游長水心裏發涼,難道這個名聲響噹噹的活神仙也是徒有虛名,他甚至後悔派人去的時候就把錢給了張先生,可不先給錢,張先生是不會來的,這是他自己立下的鐵的規矩,那怕是縣長請他,也是這樣沒有什麼好講的。游長水端起了黃銅水煙壺,咕嚕嚕地吸了一大口煙。
那叫喚聲十分微弱,聽不出是誰在叫他,也不清楚叫他的人是男是女。
豬牯被父親說得臉一陣紅一陣白。
那個年輕女子有個好聽的名字:馮如月。
雪花飄飛。
不遠處的一個墳頭上站著一隻烏鴉。
逿像一丘栽秧田,
三癩子的心提起來,塞在了嗓子眼間,一股陰冷的風掠過他的眉毛。
游武強的到來讓張少冰十分興奮,又十分的傷感,或許,這是他們最後一次在一起相聚了,以後游武強能不能再回到唐鎮,是一個未知數。他們邊喝著酒,邊說著話,游武強說起了一件事。這幾天晚上,他回到烏石崬的茅草屋時,就會感覺有個白色的影子在茅草屋頂晃動,等他走近前,那白色的影子就不見了。張少冰堅持說那白色的影子一定是被殺頭的蠱女凌初八的鬼魂。游武強說他從來沒有招惹過凌初八,為什麼她的鬼魂會出現在自己面前呢?張少冰沒有辦法解釋這個問題。
伸手摸姐小嘴兒,
鄭雨山給瞎眼老者號完脈,然後把食指放在了老者的鼻子下,他的手指像被火燙了一樣快速地縮回來。臉色沉重而又驚異的鄭雨山把豬牯拉到了偏僻處,冷冷地對他說:「豬牯隊長,這個老頭是幹什麼的?」豬牯就把事情的經過向他作了個簡單的介紹。鄭雨山說:「原來是這樣,豬牯隊長,我看這個人不對勁,我給他把脈時,他一點脈像都沒有,就像死人一樣,可他有鼻息,但他呼出的氣息冰冷冰冷的。」豬牯面露難色:「那——」鄭雨山又說:「這樣的病人我從來沒有碰到過,不過,只能死馬當活馬醫了,你讓你的手下和我到藥鋪去,給他開幾天的中藥吃吃,看有什麼效果!」豬牯說:「也只能夠這樣了。」
死鬼鳥對他們的大呼小叫無動於衷,繼續怪叫著。
鄭馬水狐疑地說:「你怎麼知道三癩子身上有腥臭味?你又和他睡了?」
豬牯的話讓不少看熱鬧的人點頭稱是。豬牯和鍾七最大的不同就是這個其貌不揚的人懂得講道理,而不是和鍾七那樣吆五喝六仗勢欺人。豬牯的笑臉在三癩子眼中變得那麼的虛偽,三癩子扭過頭,沒有再和豬牯說話,而是繼續舉起了砍柴刀,朝鐵鎖劈去。三癩子連續劈了三下,才把那把鐵鎖劈開。
放完鞭炮,張少冰和游水妹進了屋,他把大門關上。游水妹關切地問道:「少冰,你好些了沒有?」張少冰點了點頭:「好多了。」游水妹說:「我去煮點東西給你吃?」張少冰不耐煩地說:「吃什麼吃,睡覺!」
游長水捋了捋鬍鬚說:「張先生太謙虛了,太謙虛了!」
一連幾天,唐鎮沒有發生什麼大事,唐鎮的普通百姓漸漸放鬆了對陳爛頭的警惕,他們期待的正月十五終於在鞭炮聲中來臨,唐鎮人真正期待的是鄉紳王秉順承諾的請戲班來唱大戲。王秉順並沒有食言,在正月初四的傍晚,戲班子就進入了唐鎮,並且連夜在鎮東頭的土地廟外面搭起了戲台。連續幾天的天晴,氣溫漸漸的回暖,積雪也已經溶化乾淨,人們在微暖的風中感覺到了早春的氣息。
這時,豬牯聞到了一股奇怪的異味。
鄭馬水張大了嘴巴:「啊——」
黑樹林里厚厚的積雪以及樹掛還沒有開始融化,縱使這是個陽光燦爛的晴天。這裏的溫度要比唐鎮低很多。游武強在森林里穿行,有時雙腳會陷入雪下松亂的枯葉中,那些開始糜爛的枯葉粘在他的鞋底,令他步履艱難。斑駁的陽光從樹林的縫隙中漏下來,偶爾晃得游武強睜不開眼睛,黑森林里由來已久的陰鬱像頑症一樣存在著,揮之不去。
三癩子呆坐在那裡,從清晨到正午。
在三癩子的眼裡,那些在這個無風之夜靜穆的紅燈籠,都依附著無家可歸的魂靈。
三癩子要幹什麼?
他聞到了一股味道,奇異的味道,他一直以來對這種味道異常的敏感,和渾身黑烏的死鬼鳥一樣,對這種味道異常的敏感。
畫像在燃燒,無聲無息地燃燒,衝天而起的火苗中,彷彿有不滅的魂靈在舞動。三癩子邊燒著畫像,口裡不停地說著什麼。他的眼睛里火焰在掙扎著升騰。
他根本就沒有死,還躺在墓穴里。

2

離墓穴不遠處宋柯的墳墓上升騰起一股煙霧。
白色的影子冷笑了兩聲,朝唐鎮方向飄去。三癩子的肚子頓時不痛了,但是那東西還在他的肚子里,他的肚子還是脹脹的。三癩子著魔一般,跟在白影後面,身體也飄了起來,飛快地隨著白影掠過雪野,進入了唐鎮,然後穿過唐鎮硝煙迷漫的小街,朝縣城的方向飄去。那時,唐鎮的人已經放完迎春的鞭炮,關門睡覺了。
游長水見豬牯進來,隨手把水煙壺放在了書桌上。
三癩子喘著氣說:「你矇著頭臉,我怎麼知道你是人是鬼!」
往往是那些無跡可循的東西是最難於掌控的,或者說是最危險的。
三癩子被唐鎮此起彼伏的鞭炮聲吵醒過來。雪花早已經覆蓋了他的身體和頭臉,只有兩個鼻孔周圍是濕漉漉的雪水。他的身體已經麻木了,在此之前,三癩子覺得自己在朝雲端里飛升,很多小鳥雪花般在他的四周起舞,發出悅耳的鳴叫。他感覺自己是在升入天堂。他很奇怪自己如此污濁的一個人,怎麼會上天堂,也許是老天對他的眷顧,或者說是一種憐憫,他生前活得太苦了,死後要讓他上天堂。
胡二嫂躺在床上,三癩子給她蓋好了被子。
現在,鄭馬水的目光落在余花褲的胸脯上,尤如屎殼郎粘在了狗屎上,他的心還是波動起來,喉嚨里滑下去一口唾沫。余花褲走近豬肉譜,停下了腳步,兩眼瞪著他,冷笑著說:「鄭馬水,你是不是還想吃老娘的奶呀!」
誰也聽不出他話中隱藏的深刻含意。
豬牯對陌生人說:「你進去吧。」
伸手摸姐面邊絲,
小足細細上兄肩。
三癩子這一跤摔得不輕,渾身散了架一般,屁股和腰還有手肘等部位疼痛極了。黑暗中,有很多人獰笑著朝他圍攏過了,三癩子顧不上疼痛,站起身往門那邊撲去,來到門邊,他急忙抽開門閂,打開門一腳就跨了出去。他鎖上畫店的門,驚渾未定,大口地喘著粗氣,畫店裡一片死寂,什麼聲音也沒有了。這時,他突然聽到了胡二嫂的尖叫聲。

21

豬牯看了看游長水,只好把盒子槍遞給了他。
三癩子喝完了一碗酒後,臉色漸漸的變了。他的雙手突然捂住了肚子,眼睛里出現的慌亂恐懼的神色。他的牙關打顫,臉部的肌肉抽搐著,十分痛苦的樣子。三癩子的肚子里的那條蛇被他喝進去的酒喚醒了,那條蛇在他的肚子里鑽來鑽去,彷彿用尖利的牙撕咬著他的五臟六腑。三癩子在這個寒冷的夜晚,痛得冒汗,他的身體抽搐著倒在了地上,翻滾著,嘴巴里發出嗷嗷的慘叫聲。
他想起了被殺頭的凌初八,還有陳爛頭……游長水緊緊地摟住李媚娘,在她耳邊輕輕說:「好像房間里進了人!」李媚娘那一身肥肉顫動起來,頭埋在游長水的懷裡,大氣不敢出一口。
豬牯大吃一驚:「啊——」
鄭馬水停住了手中的活計,把剔骨刀插在案板上,拿起臟污油膩的圍裙一角,擦了擦從鼻孔里流出的清鼻涕,拉下了臉說:「張老闆,話可不能這樣說!我什麼時候賣過瘟豬肉?我對你張老闆怎麼樣,你難道心裏沒數?每次你要買肉,我都把最好的部分留給你。做人可不能壞了良心。上有天,下有地,如果我賣瘟豬肉,會被雷劈死的!」
他沒有看到有什麼人站在墓穴旁邊。
游水妹摸了摸張少冰的額頭:「好燙呀,你到那裡去了?一定是受風寒了!我去給你弄碗薑湯去。」
伸手摸姐掌巴中,
豬牯明白游長水要幹什麼,說:「游鎮長,我來吧,我的槍法准。」
張先生搖了搖頭說:「沒有,我們都沒有看清他的模樣,只聽到他從林子里傳出來的聲音,讓我從轎子里下來,和轎夫一起背過臉去,不能回頭看他,誰回頭就要打死誰。我們都不敢回頭,他出來后就把我們的眼睛蒙上了,搜我們的身,發現沒有什麼東西可搶,就回林子里去了。他的聲音聽上去十分洪亮。」
他們都沒有說話,杜五站起來,走到了門邊。
豬牯這個晚上沒有回家,他和那個保安隊員守在鎮公所的那個角落裡的時候,他家裡發生的事情他一無所知。
鄭馬水想,再沒有人來買肉,就收攤了,今天的生意並不是很好,早上殺了一隻豬,到現在還剩三分之一的豬肉。
丁三喝了口酒說:「那年殺一個土匪,砍下了他的頭,他還站起走了十幾步才倒下,血從他的脖子上彪出來,倒下后血還往外飛濺,那土匪的血真旺呀。好長時間,我想起那個土匪,都睡不好,總覺得自己泡在他的血水裡,渾身冰冷。」
他來不及想什麼,就看到床底下飄出絲絲縷縷的青煙。
游武強喝了一口酒說:「我不知道,我看到那白衣女人和蛇一起跳舞之後,就昏昏沉沉地睡過去了。我彷彿做了個夢,在夢中,一條青蛇給我引路,帶著我在黑暗中穿行……我醒過來時,發現自己躺在烏石洞我藏身的茅草屋裡了,那把刺刀還插在我的腰間。我走出茅草屋,看到了陽光。我依稀記得,那個白衣女人和我說過一句話:『如果你還想回來,你到黑森林外面的一棵老松樹下,那裡有一堆白色的石頭,你只要拿起一塊石頭,在松樹上敲三下,就會有一條青蛇出現在你面前,為你引路……』」
他看到的是一片慘白的雪光。
伸手摸姐脅肢灣,
也許是鄭馬水聞到了余花褲身上那股獨特的騷狐狸味,他睜開了通紅的眼睛。鄭馬水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余花褲那鼓鼓囊囊的胸脯,然後才是她豬肚般的肥臉。鄭馬水的手摸到了刀把,使勁地把刀把抓在了手中,警惕地說:「余花褲,你想幹什麼!」
三癩子走進了廚房,忙活起來。約摸過了半個時辰,三癩子把飯菜做好了,端到了廳堂里,放在了四方桌上。他燒了個紅燒肉,煎了兩個荷包蛋,炒了個小白菜,還燒了個豆腐湯。三癩子盛了碗飯放在了胡二嫂的面前,輕聲說:「二嫂,你吃吧,我燒的菜不一定好吃,你就將就點吧!」
張先生微笑地說:「我這個人從來都不習慣吹噓自己,信我者就信,不信我者,我以不怪,人家不信你,你總不能把刀架在他的脖子逼他信吧!凡事都是一個緣分,有緣分的人,總會有交集,沒有緣分的人,相逢在一起也無所作為。」
春香顫抖著說:「你,你想幹什麼?」
李媚娘心裏十分清楚,游武飛是游長水的大兒子,也是游長水最引以為豪的兒子,他在國民黨軍隊里當團長。他曾經在當營長時騎著高頭大馬帶著兵回過唐鎮,那時,游長水棄商從政,剛剛當上唐鎮的鎮長。那次游武飛回來,就是為了幫助父親鞏固他在唐鎮的地位,帶兵進山剿過陳爛頭,雖然沒有打死陳爛頭,但是讓陳爛頭好久沒有在唐鎮的地界上露面。游長水能夠安穩地在唐鎮當幾年的鎮長,游武飛起到了相當重要的作用,就連縣裡的縣長都要敬他三分……游武飛怎麼說死就死了呢?李媚娘心底冒起了寒氣,顫抖地說:「怎麼會這樣——」
接著,游長水給豬牯講了夜晚發生在縣城衙門裡的事情。
三癩子朝胡文進的畫像鞠了一個躬,然後拿著油燈上樓,他的腳步踩在顫巍巍的樓梯上,嘰嘰嘎嘎響,有種極不安穩的感覺。三癩子小心翼翼地往閣樓上走去,還剩下幾個樓梯坎時,他的目光和床底平行了,油燈晃動的火苗中,他看到床底下塞滿了畫像,那些都是被他燒掉的畫像,怎麼會在這個晚上回到床底下?三癩子心底升起一股寒氣。
游水妹淡淡地說:「也不知道怎麼搞的,就這樣了。」
他又睜開疲憊的滿是眵目糊的眼睛。
伸手摸姐大肚兒,
三癩子不知道自己和胡二嫂這種莫名其妙的關係能夠維持多久,有一天就過一天了,他對未來沒有什麼期待,他從來就沒有認為自己是個有未來的人。
豬牯站起身告辭,走到門邊又折了回來,說:「游鎮長,還有一件事情我要向你報告。」
一個蒼老而又沙啞的聲音傳進了三癩子的耳朵:「三癩子,你憑什麼住在畫店裡?你以為你穿上宋畫師的衣衫你就是宋畫師了嗎?」
尼姑聽見十八摸,
「三癩子——」
右平梭著養了頭。
鄭馬水邊拆排骨邊說:「張老闆,今天的豬肉好,要不要給你留點?」

19

17

杜五端起海碗,一口氣把滿滿的一碗酒倒下了喉嚨。
張少冰走到了大門邊,心裏七上八下的,輕聲地問了聲:「是誰!」
睡到半夜無奈何,
他相信那種古怪的聲音是從一個女人的口中發出的。
吃完年夜飯,孩子們就到家門口去玩了。天上還在飄著雪花。地上已經有了一層厚厚的積雪。雪讓孩子們興奮。他們在門口和鄰居的孩子門鬧著,無憂無慮的叫聲讓張少冰的內心更加沉重。
脅肢灣彎摟著肩。
三癩子抱著肚子在墓穴里打滾。
豬牯帶著保安隊員來到畫店門口,他驚訝地看到畫店的門洞開著,三癩子穿著那身灰布長衫,人模狗樣地面朝鎮街坐著,看著擁擠來擁擠去的人流。豬牯走進了畫店,三癩子視而不見。豬牯看到牆上掛著的那幅胡文進的畫像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宋柯給三癩子畫的那幅有顏色的畫像。畫店裡打掃得乾乾淨淨,纖塵不染。這讓豬牯十分不解,三癩子如此邋遢的一個人,怎麼可能把畫店收拾得這樣乾淨呢?豬牯不知道的是,三癩子還把胡二嫂的家也收拾得如此乾淨。豬牯想,三癩子在這個新年裡換了一個人了?
到了正午的時候,三癩子神色凄惶地走進了唐鎮。
三癩子走上前,把她的衣服一件一件地脫下了,最後脫得一|絲|不|掛。
鄭馬水見到豬牯,滿臉堆起了笑容:「豬牯隊長,我剛才在拍蒼蠅呢!」
杜五和丁三正喝著酒,突然響起了輕輕的敲門聲。
三癩子找出乾淨的衣服,給她穿上了,然後把她放平在床上,輕輕地對她說:「二嫂,你好好的睡上一覺吧。你忍著,我會想辦法給你治這瘋病的!」
那從喉嚨里滑下去的東西在他的肚子里竄來竄去。他想吐,可吐不出來。肚子疼痛起來,像腸子被一截一截地咬斷。這種滋味生不如死。為什麼他每次鐵了心想死都死不掉呢?疼痛讓三癩子渾身火一般燃燒著。他已經僵硬了的四肢活動起來,死亡漸漸離他遠去,取而代之的是疼痛中的恐懼。
老年聽見十八摸,
游長水在噩夢醒來后就再也沒有睡著,在暗紅的燈火中睜著深陷的眼睛,一直到天明。他想,自己應該去一趟縣城了。他要找到那個叫唐明亮的警察局長,和他商量一些重要的事情。
那隻烏鴉不知什麼飛走了。
三癩子見到豬牯,手中的砍柴刀垂落下來。他看著人模狗樣的豬牯,死灰的眼睛里燃起一股火苗。三癩子冷冷地說:「我幹什麼關你鳥事!」
王秉益警覺地坐起來,驚恐地說:「你是誰?」
他沒有回答鄭馬水,轉過身回到了棺材店裡。
游武強說:「水妹,快去吧,我們這裏你就不要管了。」
豬牯笑著點頭:「那一定的,一定的,我心裡有數!」
三癩子還聞到了死亡的氣息。

12

九_九_藏_書
他知道,自己洗澡的時候,鼓起的肚子上同樣也會出現那條蛇狀的東西,那是他這一生最恐懼的東西。
張少冰家裡一點動靜都沒有。
三癩子做完這一切,走出了胡二嫂的家門,他把胡二嫂的家門在外面上了鎖,這樣,她就不會在夜晚出來了。三癩子走到畫店門口,聽到了胡二嫂家裡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然後傳來了胡二嫂呼天搶地的哭喊聲,哭喊聲悲涼而又凄慘,讓人心碎……他沒有再回胡二嫂的家裡去,而是推開了畫店的門。
他剛剛走出書房的門,就看到院子里的那棵棗樹上撲滿了黑壓壓的死鬼鳥。滿樹的死鬼鳥無聲無息地站立在樹枝上,豬牯頓時感覺到了透心的冷,渾身冒起了雞皮疙瘩。這個元宵節是不是會發生什麼可怕的事情?豬牯的心一陣一陣地抽緊。
深夜了,三癩子給胡二嫂洗完澡,看著她安靜地睡著了,才悄悄地離開胡二嫂的家,他真希望從這個晚上開始,胡二嫂不再發瘋了,慢慢地恢復好身體,再把小吃店開出來,過從前生活。
張先生在紙寫了起來。
豬牯說:「你慢慢說,發生什麼事情了?」
那就是死人的味道。

22

睡到半冥看心動,
那個保安隊員剛剛進去,豬牯就來到了鎮公所的門口。
那股煙霧朝三癩子飄緲過來,三癩子根本就沒有發現那股煙霧,他只是拿著畫像往回走著。
領頭的年輕人說:「大家小心點,游武強當過兵,還會點拳腳,手上還有刺刀,千萬不要輕敵,他要是出來,大家一起上,先把他干翻再說!」
王文青走後不久,王秉益聽到了馮如月房間開門的聲音。
豬牯把王秉益的拐杖撥開,笑著說:「爹,你不是從小就教育我要有同情心嗎,這個老人昏過去了,我讓人把他抬回來,救人要緊呀!」
水終於燒開了。
這是大年初三,基本上所有的山民都在家接待客人,或者去走親戚,除了他游武強或者是土匪陳爛頭,不可能有人會闖入神秘的黑森林里。就是在平常的日子里,也沒有什麼人敢進入黑森林,傳聞這裏的有許多令人恐懼的東西,比如會流血的樹突然會朝人倒下,把人壓死後吸幹人身上的血;比如在森林深處會突然傳來孩子的哭聲卻找不到孩子的蹤影,等你發現那是一個圈套時,你已經在黑森林里迷路了,再也走不出去了,許久后,就成了某棵樹下的一具白骨,有蛇會從骷髏的眼睛里溜出;比如那些瘴氣,也會莫名其妙地奪去人的生命……游武強是個膽子很壯的男人,可還是有些害怕,但他對那女人的鳥語產生了強烈的好奇,於是尋聲而去。
三癩子的眼睛一熱,心裏說:「胡二嫂,你怎麼這樣傻呀,你的瘋病本來隨時都會發作,你怎麼能夠喝酒呢,我疼痛和你又有什麼關係呢?」
民國三十六年農曆正月十五,清晨。淡藍色的炊煙從唐鎮人家高高矮矮的煙窗中裊裊升起,緩緩地融入瓦藍的天空。這個晴天是唐鎮人夢寐以求的,誰也不希望在元宵節這天看大戲時淋雨。
豬牯緩過神來后,笑著對大家說:「散了吧,沒有什麼好看的。大家做自己的事情去吧。這事情我報告給鎮長后再作處理。」
豬牯沒有想到三癩子會如此回答他。他五官擠在一起的臉上掠過一絲不快,但是很快地恢復了正常。豬牯不急不惱,還是笑著用平和的口氣對三癩子說:「三癩子,宋畫師死了,畫店鎮公所收回來了,這鎖還是我鎖上的,我身為鎮上的保安隊長,你砸畫店的門鎖怎麼會不干我事呢?」
客人走後,王秉益也要走。王文青要王秉益住下,不要回去了。王文青的老婆在廚房裡洗碗,故意把碗筷弄得很響。王秉益對兒子說:「我還是回去吧,我死也要死在老宅里!」王文青是兩頭受氣,十分無奈,只好送父親回碓米巷的老宅里去。一路上,王秉益把豬牯收留馮瞎子父女倆的事情告訴了王文青。王文青聽了也十分氣惱:「他們怎麼能這樣!」

28

突然,有什麼東西落在了三癩子的眉毛上,痒痒的。這時,傳來陰森森的結巴的聲音:「三,三癩子,你,你見死不救呀,那,那天晚上,土,土匪陳爛頭,進入理髮店的,的時候,你,你就在門,門外……你,你沒有去,去報告,保,保安隊,來,來救我……而,而是自己,跑,跑掉了……」
要是往常,鄭馬水會用鄙視的目光瞪著他,愛理不理,甚至會說出一些傷人的話語。今天卻不一樣了,鄭馬水臉上堆著笑問他:「你要那塊?」三癩子指了指一塊三花肉說:「就這塊吧,給我割一斤。」鄭馬水一刀下去,稱都不用稱就用濕稻草捆好遞給了他:「放心,這一斤肉只會多不會少!」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三癩子提著豬肉走了。鄭馬水看著他的背影出神:「這到底是怎麼了,那個地方出了問題?」
這個人就是屠戶鄭馬水。
可是,也有很多令他煩惱的事情。因為馮瞎子和馮如月父女到他家后,家裡一直不太平。馮如月儼然把豬牯的家當成了她自己的家,看他家裡有什麼好吃的東西毫不顧慮地煮了吃,豬牯的父親王秉益見她反客為主的樣子,氣得要命,特別是豬牯不在家時,馮如月做了午飯或者晚飯,根本就不叫王秉益吃,而是把做好的飯端進房間里,關起門來父女倆自己吃,彷彿王秉益是空氣,根本就不是個活生生的人。王秉益會對著那緊閉的房門破口大罵,企圖要把他們父女倆趕出王家,可無論王秉益怎麼罵,房間里沒有絲毫的動靜。豬牯回家后,王秉益就和他訴苦,還咒罵豬牯,這時,馮如月就會眼含著淚水,楚楚動人地走出來,對豬牯說:「大哥,我很感激你收留了我們,給你添了很多麻煩,我想不再給你添麻煩了,我們走——」豬牯看到馮如月的淚水,就像是鬼迷了心竅,他根本就不顧父親態度,對馮如月說:「如月,現在外面兵荒馬亂了,你們到哪裡也沒有在我家安全,你們就住著吧,不要管那麼多,這就是你們的家!」豬牯的話讓王秉益氣得要吐血。
張少冰讓豬牯進了屋,年輕人也跟了進去。他們找遍了張少冰的家,也沒有找到游武強的影子。……他們走後,張少冰關上了大門,癱倒在地上,雙手捂著胸口,喃喃地說:「嚇死我了——」此時的游武強,早已經從張少冰的屋頂逃離,在月光下往烏石崬方向飛奔呢,唱戲的聲音離他越來越遠,直至消失。在奔逃的過程中,游武強想到了那個白衣女人,如果她真是蠱女凌初八的鬼魂,那會怎麼樣呢?……
陌生人冷冷地說:「我是來找游長水游鎮長的,我有一封信要親手交給他!」
豬牯走到門口時,聽到游長水在自語自言:「宋柯是多麼好的一個畫師呀,可惜了一個人才,到那裡才能找到像他一樣的畫師……」
張少冰瞪了一眼老婆游水妹:「今年的米酒怎麼釀的,發酸!」
豬牯匆匆而去。
他只希望自己能在飄飛的雪花中漸漸地死去。
游水妹把張少冰拉到卧房裡,問道:「你這是怎麼了,你的臉色煞白?」
游長水說:「我相信你,要是不信,我怎麼會派人去請先生呢!」
這時,三癩子內心的恐懼油然而生。他很清楚,只有死了,他才不會再有恐懼感,只要他活著,恐懼就會像毛髮一樣附著在他的身上。飄飛的雪驟然停止下來。風也隱藏在夜的深處。五公嶺的亂墳坡上一片死寂。三癩子的呼吸越來越沉重,他的雙手還抱著宋柯給他畫的有顏色的畫像,他的手心滲出了汗水。
王秉益也不客氣,坐下來就吃了起來。王文青的老婆站在廚房門口,冷冷地看著王秉益。過了一會,她朝王文青說:「文青,你過來一下!」王文青歷來聽老婆的話,趕緊走了過去。她把王文青拉進了廚房,輕聲說:「他怎麼又來了?」王文青說:「他怎麼也是我爹,來就來了唄!」她拉下了臉:「過年我們也沒有少給他東西,你那個弟弟現在都當保安隊長了,也沒有見他給孩子門買什麼東西,還有你爹,過年連個壓歲錢也沒有給孩子。你說當初分家,我們房子也沒有要,你爹存下的那些錢一分錢也沒有給我們,我們就是空手走出家門另立門戶的,你怎麼就那麼沒有記性呢?」王文青委曲求全地說:「你就不要記怪那麼多了,爹能夠來,證明他心中還是有我們的,他一定是在家裡受了什麼委屈了,你就不要說那麼多了!」她伸出手掐了王文青一下,王文青「哎喲」地叫了一聲,痛得眥牙裂嘴。客廳里的客人們聽到了王文青的叫聲,王秉益也聽到了。
馮如月見豬牯邁著沉重的步子走到廳堂里,趕緊站了起,笑容滿面地說:「大哥,你回來了,快吃飯吧!」
春香聽著豬牯的呼嚕聲,眼淚像雨點般滾落。
春香坐在梳妝台前抹淚。
王文青發現那個房間里一點動靜也沒有,就把父親扶進了他的卧房,對父親說:「爹,你先睡下吧,我明天去找弟弟說說,不能讓他們這樣下去了。」王秉益嘆了口氣:「你回去吧,回去不要和老婆吵架,她對你好就行了,告訴她,我餓死也不會再到你們家吃飯了。」
鄭馬水說:「拿著吧,不會呀你任何回報的!你不要小看我了!」
豬牯實在太悃了,躺下不久就打起了呼嚕。
豬牯走上前,輕聲說:「游鎮長,你找我有事?」
王秉順馬上對漢子說:「快去把三癩子叫來,趕緊把胡二嫂領回家,胡二嫂這個樣子像什麼話,有礙咱們唐鎮的觀瞻。」
三癩子沉重地說:「可憐的胡二嫂,你需要我做些什麼?」
他動彈不得,體會不到溫暖或者寒冷。遊絲般的鼻息像雪花飄落的聲,那麼輕微,可他聽起來是那麼的清晰,這讓他知道自己尚在人間。唐鎮節日的喜慶離他是那麼的遙遠。在這個夜晚,誰能夠記得他這樣一個在墓穴里等死的人?
那人粗聲粗氣地說:「雜碎,連你爺爺游武強也不認識了?」

5

游武強看到了一個女子,年輕的女子。
沒有人回答豬牯。
三癩子來到了胡二嫂的家門口,打開了那個鐵鎖,進入了胡二嫂的家。胡二嫂坐在板凳上,朝他露出了一絲久違的笑容。三癩子心裏一陣狂喜,難道胡二嫂的瘋病好了?三癩子走近了胡二嫂,輕聲問她:「二嫂,你餓了嗎?」胡二嫂朝他點了點頭。三癩子伸出手,摸了摸她乾枯的頭髮:「二嫂,你別急,我馬上去給你做飯。」胡二嫂又朝他點了點頭。三癩子覺得自己的心情莫名其妙地好了起來,心想,如果胡二嫂的瘋病好了,他就不會希望那個白衣女人來找自己了,她的出現對他來說並不是什麼好事情。三癩子就進廚房燒火做飯了。三癩子炒菜的時候,胡二嫂輕飄飄地走了進來,坐在了灶堂前,往灶堂里塞木柴,灶火映紅了她發青的寡淡的臉,三癩子從她的臉上看到了些許血色,生命的血色。
鄭馬水悄悄地離開了張少冰的家門口,鬼鬼祟祟地來到土地廟外唱戲的地方,他和一個鍾姓人家的年輕人耳語了幾句就躲到一邊看戲去了,他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奸笑。那個鍾姓人家的年輕人又跑到戲台底下前排就坐的鍾姓族長面前悄悄耳語了幾句。鍾姓族長是個精瘦的老頭,他聽完年輕人的話,不露聲色地和年輕人耳語了幾句。年輕人在族長說完話后,就在看戲的人中竄來竄去,不一會十多個鍾姓人家的精壯漢子就悄悄離開了看戲的現場。他們各自回到了家裡,操起了長茅大刀等械鬥的傢伙,聚集到了張少冰的家門口。
游武強渾身打了個激凌,徹骨的冷漫上了他的全身。
元宵之夜,也是月圓之夜。天上的滿月灑下銀色的清輝,唐鎮鎮東頭的土地廟外面人山人海,人們都在興高采烈地看著大戲。鎮長游長水沒有像往年一樣與民同樂,而是躲在鎮公所的書房裡。豬牯也沒有去看戲,他帶著保安隊員守在鎮公所里,棗樹上的死鬼鳥一直沒有離去,在月光下愈發顯得陰森恐怖。三癩子和胡二嫂也沒有去看戲,三癩子整個下午都在給胡二嫂洗澡,一直洗到天黑,天黑后,三癩子就給胡二嫂做飯……還有棺材店的老闆張少冰也沒有去看戲,他的老婆孩子都去看戲了,他卻在家裡備好了酒菜等著游武強的到來,游武強說過,過完正月十五,他就要離開這個地方,再次到外面的世界去闖蕩了。唐鎮的小街變得清靜,只有到大戲唱完后,小街才會重新熱鬧起來,人們會在小街上游花燈。
伸手摸姐大腿兒,
豬牯呆了一會,就走了。他走到門口時,聽到一個聲音:「我就是畫師!」
王秉順看游長水打出那個二餅,油亮的肥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他用十個粗短的手指推到了自己的牌說:「和了——」
他思考了一會,得出了這樣的結論:那幅有顏色的畫像還在他躺過的那個墓穴里。三癩子擔心起那幅畫像的安危。他從床上猛地坐了起來,大口地呼出了一口氣,黑暗中,他感覺到了某種呼喚。他心裏說:「我一定要拿回那幅畫,我人在畫在,人亡畫也要在!」
三癩子說:「游武強,我為什麼要告訴別人我看到你回來了呢?」
這個墟日果然熱鬧非凡。唐鎮的街上擁擠著赴墟的人。各個攤點前都圍著很多人,爭相交易著各自需要的物品。因為融雪還在繼續,街面上被踩踏得起了一層污黑的爛泥漿。人們的鞋子和褲腳也濺滿了泥漿,這樣也絲毫沒有影響人們因為過年而產生的高漲喜悅的情緒。
……
胡二嫂吃著吃著,兩串淚珠掉落到飯碗上。
余花褲扭著肥碩的大屁股走了。
游長水捋了捋鬍鬚,說:「豬牯,你坐,坐,我給你慢慢講。」
保安隊員狐疑地審視著他:「你打哪裡來?」
好像冬瓜白絲絲,
他們在喝酒聊天的時候,門外有個人的眼睛透過門縫,朝裏面窺視。
他急忙進去敲開了書房的門,游長水滿目哀傷地問豬牯:「發生什麼事情?」豬牯把事情簡單向游長水作了彙報。游長水破口大罵:「這個沒有出息的狗東西,讓鍾姓人把他剁成肉醬才好!」過了一會,游長水嘆了口氣說:「唉,無論怎樣,他還是我游家的一條根呀,我們游家不能再死人了!」豬牯說:「游鎮長,那怎麼辦?」游長水沉思了一會說:「你趕快帶人過去,不要讓鍾姓人把武強抓走,你把武強抓到鎮公所來,就說由政府來處理。」豬牯點了點頭:「好的,好的!」豬牯說完要走,游長水叫住了他:「你先把我送到逍遙館去,今晚我就在那裡過夜了,我不想看見那個沒出息的東西,抓回來后,你就把他關起來。對了,今晚一定要好好看護好逍遙館,多派些人手!」
好似揚揚大白綿。
「哦——」游長水一陣心驚肉跳,烏石崬離唐鎮並不遠,看來陳爛頭又開始在唐鎮的周邊活動了,他會不會潛入唐鎮來呢?
豬牯對著棗樹上那些悄無聲息的死鬼鳥,心裏一陣陣地發冷。
房間里的油燈不知怎麼的,突然滅了。
王秉益抬起頭看了看她,臉上還是僵硬的笑容。
三癩子對豬牯不理不踩,豬牯並沒有不高興,他笑著對三癩子說:「三癩子,你先在畫店裡住著吧,游鎮長說了,等過完年,我們到縣城裡去請來新畫師后,你要搬走的喲!」
胡二嫂坐在那裡,渾身發抖,她伸出顫抖的雙手,企圖去抓地上曲卷著亂滾的三癩子,可怎麼也站不起來,兩腿柔軟無力,癱了似的。

23

張少冰聽了他的話,像吞進了一隻死老鼠,難受極了。
豬牯的心收縮了一下,衝進了書房,他看到游長水手中拿著信箋,老淚縱橫,泣不成聲。豬牯從來沒有見過游長水如此悲痛的樣子,站在那裡不知所措。游長水哭嚎了一會,頹然地坐在大師椅上,手中的信箋飄落在地上,他從口袋裡掏出了手巾,擦了擦眼睛,沙啞著嗓子對豬牯說:「沒有什麼事,你出去吧,去做你該做的事情去吧。」
豬牯不好問什麼,只好退了出去。
豬牯敲了敲門,輕聲地說:「如月姑娘,你睡了嗎?」
張少冰惶恐不安地說:「難道那是凌初八的鬼魂?」
三癩子還是緊閉著眼睛,不願意睜開雙眼看這個世界。他沒有想到自己的生命力如此的強大,在墓穴里躺了十幾個時辰了,竟然沒有在寒冷的雪天里凍死。但是他沒有一點生存的慾望了,他想自己會死的,現在醒來,只是迴光返照。他沒有一點恐懼感,彷彿死亡是他有生以來最幸福的事情。
輕輕的敲門聲又響了起來。
三癩子雖然堅定了赴死的決心,可他的心還是隨著腳步聲提了起來。腳步聲在墓穴前停了下來。三癩子知道來者站在上面俯視著他。三癩子的心跳莫名其妙地加快了,就在幾秒鐘前,他還感覺不到自己的心跳。有一種奇異的力量在壓迫著三癩子。那人無聲無息地站在那裡,似乎在等待著他的死亡。腥臭的味道越來越濃郁。
也會貪花討老婆。
這世間的事情,誰又能夠預料得到呢?就像在這個晴天里,游武強在山裡遇到的神秘事情一樣。
嬰嬰眼睛笑微微。
光亮中,時光在靜靜地水般流逝。王秉益閉上眼睛,強迫自己睡去。人老了,想的問題很多,自從馮瞎子父女倆來了后,他想的問題更多了,失眠無情地折磨著他,空寂的夜晚也變得漫長,無邊無際的煩惱讓他焦慮不安。他越是要強迫自己睡去,越是無法入眠。
三癩子把一大桶開水倒進了木盆里,然後又加了些涼水,調到合適的溫度后,他對胡二嫂說:「二嫂,你洗個澡吧,你已經很久沒有洗澡了吧!」
有些人就會過來,挑上一塊好肉買走;也有些人只是朝他笑笑,揚長而去。
凸頭耳交打鞦韆。
棺材店對面的豬肉鋪的屠戶鄭馬水早早地開了張。
他把食指插|進了胡二嫂的喉嚨,企圖讓她也把酒吐出來。胡二嫂卻一口把他的食指咬住了。三癩子好不容易把食指從她嘴巴里拿出來,食指已經有了一圈深深的牙印,還滲出了血。
那些在黑暗中站立的人沒有聽到他的話語,就是連三癩子自己也沒有聽到自己的說話聲,他啞了,說不出聲音來了?三癩子又使勁地說:「你們到底是誰?你們想幹什麼?回答我!」
「老東西,你有多長時間沒有上過我的床了呀?今夜怎麼就想到了我呢?你就是個官迷和財迷,心裏早就沒有我了吧!」李媚娘趴在游長水乾瘦的胸膛上,摸著游長水的臉,嬌滴滴地說。
張先生呷了口茶,微笑著說:「哪裡,哪裡!讓游鎮長久等了,我心中有愧呀!要不是在路上碰到了剪徑的土匪,應該早就到了,好在那個叫陳爛頭的土匪見我身上也沒有什麼油水,沒有對我怎麼樣,總算躲過了一劫。」
游長水趕緊給進入書房的張先生讓坐,張先生也不客氣,大大方方地坐在了那張太師椅上。游長水心想,看樣子,這個張先生是個見過世面的人,說不定還真有些本事。豬牯很識趣地笑著對游長水說:「游鎮長,您還有什麼吩咐?」游長水朝他揮了揮手說:「去吧,晚上當心點!」豬牯明白他話中的意思,點頭哈腰地退了出去。
豬牯沒有去鎮公所,一大早,他陪游長水去了一趟離唐鎮十裡外的九華廟,在那裡進了頭香,每年大年初一早上,游長水都要去九華廟裡進頭香,這成了他的習慣。回來后,他就開始睡覺。一路上,豬牯向游長水一五一十地講了監視游武強的事情。他說游武強在張少冰家裡喝了一晚上的酒,天蒙蒙亮的時候就背著一包東西離開了張家,朝西邊去了。游長水聽完他的講述,長長地嘆了口氣:「唉,他怎麼就這樣沒有出息呢,我也對他不薄呀,他怎麼就如此的仇恨我呢……」
游武強掐著三癩子的脖子說:「你是不是希望我死,然後變成鬼?」
神秘男子又冷笑了一聲說:「我聽說唐鎮的逍遙館新來了個美人,剛剛好今天順道經過此地,就過來看看傳言的虛實。嘿嘿!果然是個小美人,遺憾的是被那個狗東西先破了瓜!」
李媚娘的手摸到了游長水的下身:「老東西,你真的老了,不行了,從前你在縣城裡做生意時,每次來看我,沒有進我的房門,就硬了,你總是迫不急待地站著把我按到在床上,從我的後面進入,我聽到啪啪的響聲,你說我屁股上的肉像波浪一樣涌動……真懷念那些時光呀,我們在一起,一天一夜一會就過去了,可你現在老了,硬都硬不起來了,聞到我身上的味也沒有感覺了。」
伸手摸姐小肚兒,
……
春香躲在被窩裡悄悄地淌著淚。
「陳爛頭?對了,你們是在哪裡遭劫的?」游長水聽到陳爛頭這個名字,心又提了起來,可以想像陳爛頭對他構成了多麼重要的威脅,陳爛頭在某些階段,也令他寢食難安。
買賣興旺多鬧熱……
他喊累了,就用腳去踢畫店的門,老舊的杉木門被踢得「咚咚」作響,不停地顫動著。
游長水頓時老淚橫流:「武飛,他,他死了!」
游武強放鬆了掐住三癩子脖子的手,嘆了口氣:「看你也是個可憐的人,我今天就饒了你,但是,你要答應我一個條件。」
對於別人投來疑惑的目光,三癩子無動於衷。他走到鄭馬水面前,平靜地對鄭馬水說:「給我割一塊肉吧!」
鄭馬水怎麼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不是死去的宋柯宋畫師的扮相嗎?事實上,三癩子穿的灰布長衫,的確是宋柯留下的遺物,只不過三癩子讓人改短了些,因為宋柯的個頭要比他高。可是,更讓鄭馬水驚訝的是,三癩子此時的舉手投足間,都十分像宋柯的作派。不光光是鄭馬水覺得奇怪,唐鎮的所有人看到三癩子都會獃獃的注視著他。
漢子正踢著門,畫店閣樓上的窗門開了,露出了三癩子迷茫的醜臉。
腳步聲「咔嚓」「咔嚓」地由遠而近。
兩面針針棘樣樣,
左平摸了養兒子,
春香眼淚汪汪地哀求:「你饒了我吧——」
坐在游長水對面的那個叫王秉順的鄉紳也笑笑:「繼續繼續,我們還是接著打麻將吧,游鎮長一定有什麼難言之隱,就不要讓他為難了。」
難道唐鎮有人死了?
有幾個人附和道:「對,抓住他要把他弄死,這個王八蛋偏偏要在這個晚上回來!」
王秉順還放出了風聲,要在正月十五元宵節那天,請戲班來唐鎮唱大戲,讓這個春節熱鬧地收尾,唐鎮人在恐慌中對元宵節充滿了期待。可這個正月里還會發生什麼事情,誰也無法預料,就像誰也無法預料自己的生死一樣。
他重新回到了胡二嫂的家裡,看到胡二嫂也躺在地上,雙手抱著肚子,曲卷著在地上翻來覆去。她的瘋病又犯了!已經無力了的三癩不知道從哪裡獲得了力量,他撲過去,抱住了胡二嫂,焦慮地說:「二嫂,你怎麼啦?怎麼啦?」
許多人樂呵呵地圍著她看熱鬧。
丁三也站了起來,從牆上取下了那把殺人用的鬼頭刀,他把刀從刀鞘里抽出來,鬼頭刀在油燈下散發出鬼泣神驚的寒光。丁三站在那裡,面色冷峻,如果是來尋仇的人,他會用這把殺人無數的刀來保護自己。杜五回頭看了丁三一眼,然後輕輕地打開了門閂,把門拉開了。冷風灌了進來,夾裹著雪花。杜五打了個寒噤。門外鬼影都沒有一個。屋裡的油燈突然熄滅了,一片漆黑。杜五感覺九_九_藏_書到有什麼東西從他的身邊進入了屋裡,很快地又從他的身邊飄走。丁三重新點亮油燈后,杜五在屋裡屋外沒有發現任何東西。
游長水感覺到了不妙。
鄭雨山馬上就給瞎眼老者號脈,在號脈的過程中,鄭雨山的臉色漸漸地變了,眼神也凝重起來。
午夜時分,一頂轎子抬進了鎮公所。轎子進入鎮公所后,鎮公所的大門很快就被關上了。從轎子里走下一個瘦高的人,穿著一身長棉襖。豬牯對他笑著說:「張先生,請,游鎮長在書房裡等著你呢!」張先生點了點頭,跟在豬牯後面朝裏面走去。
黃狗死後,一個白色的影子飄進了小巷裡,來到了杜五他們的小屋前。黑影卻站在那裡,一動不動,殭屍一般。如果誰在這個時候出門,看到這個黑影,一定會魂飛魄散。
游長水連聲說:「好,好,好!」
停鑼住鼓聽唱歌,
王秉益的卧房裡重新陷入了寂靜……
鄭馬水把一根剔出來的排骨扔到案板的一邊,抬頭看到了臉色蒼白的張少冰。
這個噩夢昭示著什麼?
胡二嫂沒有說話,只是抽泣著,目光中似乎包含著某種期望。三癩子聞到了她身上散發出的臭味。她身上的臭味讓三癩子產生了一個想法。他不知道該不該實施這個想法。胡二嫂還是那樣可憐巴巴地望著他,還是抽泣著,彷彿用這種方式在向他傾訴。
豬牯急忙把鄭雨山拉到了瞎眼老者的旁邊,說:「雨山,你趕快給老人家看看,究竟得了什麼病。」
張先生說:「不過,如果真中了蠱毒,也還是有辦法的。前些年,我看過一個中蠱的人,都快死了,脈都摸不到了,就剩下一口氣吊在那裡。幸虧他的家人找到了我,我過去一看,就知道中的是蠱毒,馬上寫了個方子,讓他家人把葯買來,吃下去過了兩個時辰就坐起來,吐出了一臉盆污穢之物,然後馬上就可以下地走路,什麼事情也沒有了。」
三癩子背著的那包東西全部是死去的那些人的畫像。
這個春節在正月十五這天到了高潮。唐鎮變得熱鬧非凡,唐鎮人把在四鄉八村的親戚們也請到了鎮上,一起共度元宵,家家戶戶都準備了各種各樣的花燈,準備在晚上鬧元宵看大戲。熱鬧從中午開始,將持續到深夜。
游長水在抽著水煙,面容十分的焦慮,這兩天來,他一直擔心自己會莫名其妙地死於蠱毒。因為是他接到三癩子的信息之後,讓豬牯去縣城裡報告警察局下來抓走凌初八那個蠱女的。原本他想,只要凌初八死後,就沒事了,沒有想到還會發生這種事情,那兩個儈子手的死,給他敲響了警鐘,也讓他這兩天心裏充滿了恐懼,特別是在這樣的深夜裡,僅僅兩天時間,他蒼老了許多,眼睛也深陷下去了。游長水聽說在離唐鎮幾十裡外的樟樹鎮有個神人,對蠱術有防禦之法,就派人花重金去把他請來。游長水心神不寧地想著,那個神人怎麼還沒有到,這時,書房外面想起了敲門聲。
余花褲路過豬肉鋪時,鄭馬水正坐在那裡打瞌睡。
豬牯走後,三癩子走過來了。
那股煙霧很快地追上了三癩子,被他的后心吸了進去。三癩子突然停止了腳步,獃獃地立在那裡,此時,風也停了,亂墳坡上一切都靜止下來。他聽到了一聲悠長的呼吸聲。那悠長的呼吸彷彿來自他的身體內部。三癩子楞了一會,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失去了知覺。他就那樣站立了一會,才恢復了知覺,繼續往唐鎮方向走去。
那些人還是沒有聽到他的聲音。
不一會,胡二嫂進入的瘋狂的狀態,拚命掙扎著,嘴巴里不停地說著含混不清的話語。三癩子毫無辦法了,只好找了一條麻繩,把她捆綁起來。然後,三癩子把她抱起來,放到了卧室的床上,給她蓋上了被子。三癩子獃獃地站立在床頭,渾身冒著汗。
王秉益冷笑著說:「嚇死你才好呢,沒出息的東西!你不要以為你現在這個樣子就神氣了,我告訴你,在唐鎮沒有人會看得起你這樣的狗腿子!你讓那兩個人住到我們家裡來是什麼意思?我全知道,你不就是看中了那個姑娘嘛!嘿嘿!你的苦日子還在後頭呢!我現在老了,也管不了你什麼了,你自己好自為之吧!」
房間里頓時充滿了那奇異的怪味。
春香彷彿沒有聽見他的話語,掙扎著,叫喊起來。
到了家裡,王秉益指了指那個偏房對兒子說:「他們就住在那個房間里。」
領頭的那個年輕人大聲地在張少冰的門外叫道:「游武強,你有種的話給我滾出來!」
又有人走過來對鄭馬水說:「馬水,你知道嗎,三癩子和胡二嫂那個瘋婆子搭夥了!」
伸手摸姐下巴尖,
樹上的積雪會突然掉落,砸在他破舊的軍帽上,游武強心就回顫抖。
張先生微笑像是畫在臉面上一樣,怎麼也消褪不去:「游鎮長,看來我們還真是有緣分,這樣吧,我給你留下一個方子,如果有什麼意外,你趕緊把方子里的葯按我給你的方法吞服,應該不會有問題的了!」
一早,三癩子穿著破衣爛衫,背著一大包東西走出了畫店的門,穿過鎮街,朝五公嶺方向走去。他經過鄭馬水的豬肉鋪時,看都沒有看鄭馬水一眼,好像鄭馬水根本就不存在。鄭馬水吃驚地看著三癩子走過,心裏產生了許多疑慮:三癩子怎麼又換回破衣爛衫,不|穿長衫?他一早匆匆忙忙背著一大包東西要去那裡?他背的那大包的東西是什麼?……鄭馬水來不及叫住三癩子問個究竟,三癩子的身影就已經消失在小街的盡頭。
鄭馬水尷尬地笑笑:「玩笑,玩笑!」
王秉益滿臉憤怒:「我難道不能來了嗎?」
接著,豬牯走到游長水跟前,嘴巴湊在他耳邊輕輕地說了幾句。游長水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他站了起來:「走,我們一邊說去。」他們走到偏僻處,游長水神情嚴肅地說:「你真的看到游武強了?」
豬牯對張先生說:「這就是我們的游鎮長,請進——」
余花褲站在豬肉鋪前,真想拿起一塊豬肉逃走。她腦海里飛速地閃過鄭馬水和自己相好的那段時光,家裡總是飄著豬肉的香味,可現在,雖然是過年,她和那幾個像狼崽子般嗷嗷叫的孩子也沒有那麼痛快地吃過豬肉。余花褲內心油然而生出一種傷感,這個渾身豬臊味的男人能夠和自己一直好下去,那是多麼幸福的事情。
就在豬牯想著馮如月欲|火焚身的時候,逍遙館里的某個房間里,春香躲在被窩裡悄悄地流著淚,她在這個春節里根本就沒有快樂可言,更多的是思念親人的痛苦。她沒有想到在這個深夜裡,一種可怕的災難般的傷害會降臨到她的身上。起初,她在等待著豬牯的到來,她不知道那個叫豬牯的男人在幹什麼,為什麼遲遲不來。春香的等待變得焦慮和憂傷,病毒般的孤獨感令她覺得自己是那麼的無助和凄涼。豬牯在的時候,儘管他根本就不碰她,儘管他來了之後就倒頭便睡,和她說不上幾句話,可她還是有種精神上的依靠,她已經習慣了豬牯的呼嚕聲。
不一會,游水妹就把酒菜端上來了。
這時,豬牯挎著盒子槍走過來,笑著對鄭馬水說:「馬水老兄,你打自己幹什麼呀?」
不知過了多久,他從墓穴里掙扎著爬了出來。他趴在雪地里,藉著雪光,看到不遠處站著一個白色的影子,那個白色的影子矇著臉,那身影和被殺頭的凌初八一模一樣。
這個白色的影子是誰?
梭了枕頭哭老婆,
她哽咽地說:「大爺,你就行行好,救救我父親吧!我們已經兩天沒有吃飯了,我父親他是餓的呀!」
游長水接過槍,嘴巴里吐出了一句髒話,猛地舉起槍朝樹上連開了三槍,游長水三槍都沒有打中那隻死鬼鳥,死鬼鳥驚叫著撲楞楞地飛走,留下兩片黑色的羽毛緩緩地飄落。槍聲在唐鎮引起了人們的注意,唐鎮人不知道鎮公所發生了什麼事情,很多好事者就來到了鎮公所門口,探聽消息。當他們得知是游長水開槍打死鬼鳥后,才紛紛離去。
細微而又清晰的呼吸聲。
豬牯守在門口,右手緊緊地握著盒子槍的槍把,只要書房裡面發生什麼不測,他會義無返顧地衝進去。可豬牯的腦海里還浮現出馮如月的牡丹花一般的臉容,他已經深深地迷戀上她了,他出門的時候,馮如月把他送到門口,溫情脈脈地對他說:「早點回家,不要太賣命了。」他對她說:「晚上在土地廟門口唱大戲,好像是《白蛇傳》,你可以去看。」馮如月幽幽地說:「我不喜歡看戲。」……豬牯想,如果不是重任在身,他一定會帶馮如月去看戲的,就是不去看戲,他也許會讓馮如月在家裡為他唱那支小曲《十八摸》……約摸過了半個時辰,陌生人從書房裡走了出來,瞧都沒有瞧他一眼就朝大門外走去。
三癩子進入畫店后,聞到了一股霉味。他對一切異常的味道其實已經沒有感覺了。畫店裡有種東西讓他心動。他沿著木樓梯,走上了閣樓,因為門窗都關著,閣樓上顯得陰暗。還是那張床,床上的被褥沒有人動過,還是宋柯生前用過的。三癩子走過去,站在床邊,伸出手,去捏了捏被子,被子有些潮濕的冷。三癩子彷彿聽到了某種細微的親切的呼吸,他遲疑了一下,覺得被子裏面伸出了一隻手抓住了他。三癩子渾身通過一股熱流,眼睛里散發出一股幽藍的光芒……
胡二嫂眼淚汪汪地看著他,嘴唇微微顫抖。
伸手摸姐耳朵邊,
過了一會,他離開了胡二嫂的家,鎖上了她的家門。
三癩子來不及點燃灶膛里的柴禾,就走就了胡二嫂的卧房。胡二嫂還在沉睡,他還是可以聽到胡二嫂輕微的鼾聲。
當中走馬又行舟,
麻將桌底下放著一個火盆,火盆里的炭火燒得正旺。游長水心裏還是擔心著會在這個夜裡發生什麼預想不到的事情,但是他說不出口。
他把一|絲|不|掛的胡二嫂抱進了木盆里。
陳爛頭肆無忌憚地蹂躪著春香,低聲吼叫著,猶如一頭憤怒的野獸。
春香的叫喊和掙扎都無濟於事。神秘男子死死地壓住了她,不一會,響起了神秘男子沉重的喘息。春香撕心裂肺地叫著。神秘男子邊喘息邊說:「我今天算是走了狗屎運了,想不到在婊子窩裡也能破個瓜!小婊子,從今以後,你就是我陳爛頭的人了!」
豬牯從痴迷中清醒過來,用衣袖擦了擦嘴角的口水,朝那幾個保安隊員說:「快,救人要緊——」
游長水看到了這些熟悉的藥材的名稱:雄黃、蒜子、菖蒲……張先生的字寫得真是不錯,遒勁有力。張先生說:「游鎮長,今天我看就到這裏了,我也累了!」
過了一會,三癩子就覺得不對勁了。
此時,唐鎮有人開始放鞭炮了。
豬牯看了她一眼,躺在了床上,說了聲:「好累呀!」
……
貼完符紙,張少冰走出了店門,抬頭看了看瓦藍的天,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這又是個極好的晴天,積雪還會在這個晴天里繼續融化,可張少冰的心情並不晴朗,相反的,還籠罩著一層驅不散的陰霾。
他的腳邊放著一個黃銅火盆,裏面的炭火正旺。
左一著來右一著,
年輕的白衣女子聽到了游武強的叫聲,她的目光朝游武強藏身的地方掠過來,猶如一道閃電。游武強的眼睛被閃點灼傷了,趕緊閉上了眼,收回伸出樹榦的頭,躲在了松樹後面。這個年輕女子一定不是平常之人,游武強心想。他異常吃驚和恐慌,就是在血與火的戰場上,他也沒有如此恐慌過。
游長水現在是草木皆兵,他厲聲說:「誰——」
張先生點了點頭。
游水妹說:「我去看看。」
張先生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麼,像游長水這樣的人,他見得多了。張先生微笑著說:「不過——」
豬牯雖說每天都來逍遙館里睡覺,但是他從來沒有碰過春香的身子,這隻有他們倆人才知道,而且豬牯交代過春香,一定不要把他們的事情說出去,誰問也不要說他沒有碰過她。
分散外面眉中寬,
鄭馬水用油膩的手掌抹了一把臉,把手掌放在鼻子下聞了聞,嘴巴里輕輕地吐出了兩個字:「騷|貨!」
伸手摸姐胸上旁,
……
三癩子朝畫店走了過去。
豬牯張大了嘴巴:「啊——難道凌初八沒有死,是她下的蠱毒?可是她分明被砍下了頭的呀。」
大年初三這天,游武強離開唐鎮后,在正午時分,闖入了黑森林。
門外傳來了低沉的聲音:「是我,快開門!」
張先生說:「我話已到此,你自己多注意點就是了。」
有一個女人在黑森林里用鳥的語言在說話?
叫喚聲難道是從畫店裡傳出來的?
張少冰用手背揉了揉眼睛,腳步試著動了動。他內心一陣狂喜,終於可以走動了。張少冰不顧一切地朝張燈結綵的唐鎮狂奔而去。他的身後傳來呼呼的風聲,彷彿有許多鬼魂在追逐著……
那兩個儈子手是外鄉人,過年了也沒有回家,也不知道他們老家還有沒有可以團聚的親人。他們一個叫杜五,一個叫丁三。他們住在縣衙旁邊的一條巷子里的某個小屋裡。大年三十晚上,這兩個粗壯的漢子也弄了些酒菜,倆人吃了個年夜飯。吃完年夜飯,他們就到街上去看燈籠,各家各戶的門口都掛著各種各樣的燈籠,賞心悅目。他們在街上走著,走到了文廟門口,發現裏面有戲班在唱戲,就進去看了會戲。看完戲出來,天上飄起了雪花,其實山裡已經飄了一天的雪了。他們就回到了小屋裡,他們養的那條大黃狗搖著尾巴把他們迎進了屋,屋裡燒著炭火,十分溫暖。午夜時分,縣城裡響起了開門接春的鞭炮聲,他們從來不在這個時候放鞭炮的,來年會怎麼樣,他們從來不考慮。可他們聽到喜慶的鞭炮聲,還是十分感慨,就溫上了酒,又喝了起來,邊喝邊講些事情。他們講的事情無外乎是殺人的事情。
過了一會,三癩子突然從閣樓的窗口跳了下來,摔倒在鵝卵石街面上。很多人看他跳下來,都呆了,以為他會摔個半死。讓人們驚訝的是,三癩子似乎一點也沒有受傷,神奇地站立起來,朝胡二嫂那邊飛奔過去。當他看到滿臉是屎的胡二嫂裸|露著滿是血痕的胸脯坐在那裡時,三癩子的眼中流出了淚水,他二話不說,抱起胡二嫂,一步一步地朝胡二嫂家走去,邊走邊說:「這是個什麼世道,什麼世道——」
陌生人還是冷冷地說:「從很遠的地方來!」
諸般閑言也唱歌,
他們一直喝著,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們養的那條大黃狗不見了。
豬牯笑著瞥了一眼鄭馬水手中的豬腰子,說:「鄭馬水,你以為我是鍾七呀?告訴你吧,我用不著這個東西,誰想要你就給誰吧!實在不行,你自己留著吃吧!不過,我還是要感謝你。」
張少冰回到家裡,讓游水妹把孩子們叫回家裡,然後把門緊緊地關上了。孩子們都沒有玩夠,他們用奇怪而無奈的目光看著惶恐的父親。往年大年三十,他們都會玩鬧到午夜,開完門,放完迎春的鞭炮,才會上床睡覺的。他們不明白為什麼今夜父親會早早地把門關起來,不讓他們玩了,況且,在這個南方山地,過年降如此的大雪真是不多見的,孩子們見到雪,都歡喜萬分。在這個家裡,張少冰說了算,孩子們是不敢申辯什麼的。
游長水的問題豬牯根本就沒有辦法解決,那是他們的家事。
賽過羊毛筆一枝,
門外傳來了豬牯的聲音:「游鎮長,我是豬牯,張先生來了!」
三癩子吃完那條生地瓜,肚子漸漸地鼓脹起來。他站了起來,又走進了胡二嫂的家裡。在胡二嫂的廚房裡,三癩子找到了一把生鏽了的砍柴刀。他握著砍柴刀掂量了一下,然後走出了胡二嫂的家門。他來到了畫店的門口,目光落在了門上的那個黑色鐵鎖上。
兩面撥開小路中,
誰又能夠接受她的傾訴?
房間里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肩膀同阮一般年,
他相信自己的笑容一定很難看,可他只能夠這樣了。他沒有辦法對胡二嫂做出什麼更加親昵的舉動。
一個戴著斗笠的神秘男人進入了春香的房間。
春香還是在床上呻|吟,根本就沒有理會李媚娘的話。
街上十分的熱鬧。
三癩子在胡二嫂的家裡找出了一根地瓜,洗都沒洗就啃了起來。他也和胡二嫂一起坐在了門檻上,旁若無人地吃著生地瓜。奇怪的是,三癩子沒有去鎮東頭的土地廟,那曾經是他窩巢的地方。那裡今天一定十分熱鬧,還有很多供品。三癩子和胡二嫂倆人此時就像一對飽經風霜的姐弟。路過的人都用冷漠而古怪的目光瞟他們。
豬牯嘆了口氣,他知道馮如月沒有睡著,他們畢竟還不是很熟悉,深更半夜的,她不可能開門讓豬牯進去的,儘管房間里還有馮瞎子。豬牯有種莫名其妙的失落感,心裏還有些發酸。他正準備回到自己的房間里去,肩膀突然被一隻手掌拍了一下。

9

胡二嫂瘋病又發作了,她站起來,在小街上踉踉蹌蹌地邊叫邊跑著。
游武強再一次從松樹後面探出頭時,林中空地上什麼也沒有了。他走了過去,發現林中空地的雪地上乾乾淨淨,除了他走過去時踩出的腳印,沒有任何其他人的腳印,彷彿那個年輕女子從沒有來過。
他們剛剛進門,王秉益就拄著拐杖站在廳堂里怒目而視。
丟了兩面摸對中,
豬牯悚然一驚,身體跳了一下,猛地迴轉身,藉著昏暗的燈光,看到父親王秉益臉色陰沉地站在自己的面前。豬牯氣不打一處來,衝著父親低吼道:「這麼晚了,你不睡覺,你想幹什麼呀?你知不知道,人嚇人是會嚇死人的!」
游長水說:「張先生,你儘管開口!」
豬牯這才坐下,眼睛直直地注視著游長水清瘦的臉。
三癩子的呼吸異常的急促,渾身冷汗。
他自己也沒有聽到自己的聲音。
青煙飄出的過程中,三癩子還聽到了沉重的呼吸。一股陰風從床底下吹拂過來,油燈的火苗急促地搖晃了兩下,就被撲滅了。三癩子的脖子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掐住了,一口氣憋在了喉頭,喘不過來。緊接著,三癩子覺得有很多隻手在黑暗中伸出來,推著他的身體。他往後一仰,腳一滑,收不住身子,倒了下去。三癩子就像個破麻袋一樣,滾下了樓梯。
漢子聽了王秉順的話,飛快地跑到了畫店門口,大聲地喊道:「三癩子,你快出來,胡二嫂又發癲了,王秉順讓你趕快把她領回家——」
這時,鄉紳王秉順走了過來,對大家說:「散了散了,有什麼好看的!」
游長水躲在鎮公所里,連大門都不敢出,內心的恐懼感與日俱增。

3

那塊林中空地的上空竟然有一條龍和一隻鳳凰在嬉戲。龍是一條青龍,鳳凰是金色的鳳凰。
三癩子走上了河堤……他來到了五公嶺的亂墳坡上。
張少冰鬼使神差地走出了家門。
亂墳坡上大大小小的墳包被雪覆蓋,那些枯黃的野草也被雪覆蓋著。那些墳包的後面似乎隱藏著什麼三癩子看不到的神秘東西。唐鎮除了少數的幾個人有膽在夜晚來這裏之外,如果隨便把一個人放在這裏,風吹過來的聲音就可以把他嚇破膽。在唐鎮人眼裡,這裡是野鬼出沒的地方,是個不祥之地。
春香就爬到床上給他脫去棉襖和褲子,然後給他蓋上了被子。豬牯縮在被窩裡,牙關打顫。他想讓春香脫|光了,用身體暖他的身體,但他沒有這樣做,一會被窩就會暖和起來的。春香坐在床沿上,面目凄涼,無所適從的樣子。她長得十分纖秀,甚至可以說是嬌小柔弱。她是李媚娘從很遠的山區里專門為了豬牯買過來的,才16歲。16歲的春香在這個大年初一里感覺到了從沒有過的憂傷。
張先生似乎看出了游長水心中的恐慌,慢條絲理地說:「游鎮長心裏好像有事?」
不一會,一個女僕端上了一杯茶,放在了張先生旁邊的八仙桌上,然後退出了書房。游長水把書房門插上了閂,坐在張先生的對面,笑著說:「張先生辛苦了!」
冷中只喂熱傢伙,
豬牯連連點頭:「我明白,明白!」
豬牯回頭瞄了三癩子一眼,怎麼也不敢相信這話是從三癩子的口裡吐出來的,可畫店裡只有三癩子一個人。
少年之時也經過,
我胸合了你身中。
他心裏暗暗吃驚,那裡來的這股腥味?
「三癩子——」
爾們後生聽了去,
三癩子來到了胡二嫂身邊,彎下了腰,把她抱了起來。以前健碩的胡二嫂現在瘦得皮包骨頭。三癩子毫不費力地把輕飄飄的胡二嫂抱進了她家裡。他把她放在了床上,透過油燈暗紅的光亮,三癩子看到了胡二嫂紅腫得爛桃子般的眼睛里噙著淚珠。三癩子嘆了口氣就轉身要走,他聽到了哭聲。三癩子回過了頭,看到胡二嫂臟污的臉扭曲著,渾身抽搐地哭著,淚水流淌下來,在她臉上衝出了兩條淚河。
東一著來西一著,
豬牯關切地把年輕女子扶了起來,輕聲對她說:「姑娘,你不要這樣,我爹他是好人,就是脾氣不好。我們一定會救你父親的,你儘管放心!只要有我豬牯在,就不會看著你們受難!」
她好像要說什麼,卻沒有說出來。

25

鄭馬水在剔著豬的排骨。
游長水笑笑:「這事情我知道了,這個人也可憐,這樣的冷天也沒有個安身之所,那土地廟裡也四面透風,就讓他先住著吧,等過完年,到縣城裡請來畫師后再說吧!」
伸手摸姐白膝灣,
伸手摸妹屁股邊,
此時,他實在太疲憊了,沒有在意那股怪味。
天亮之後,豬牯沒有馬上回家睡覺,儘管他已經疲憊不堪,真想就地倒頭便睡,這樣的日子不知道要熬到什麼時候才能結束,連在他家住著的馮如月也沒有太多的時間接觸,讓他的心裏總是貓抓般難受。不知從那裡飛來了一隻通體烏黑的死鬼鳥,停在鎮公所院子里那棵棗樹的枝頭怪叫。死鬼鳥是不祥之物,傳說它在誰家的屋頂鳴叫,誰家就會死人。豬牯聽到死鬼鳥的叫聲,心裏十分恐慌,堂叔王秉順和他說過,正月十五是個好日子,所以才請了戲班來唐鎮唱大戲。在這個好日子里,死鬼鳥在鎮公所院子里的棗樹上怪叫,會有什麼不祥的預兆呢?
游武強這幾個晚上都會在深夜裡悄悄地潛入唐鎮,每天晚上,張少冰都會給他準備好酒菜,等他回來。每天,天亮之前,游武強就會離開唐鎮,回到山林里去。他不想讓別人知道他回到了唐鎮,因為那樣會給他或者張少冰帶來很大的麻煩。他很清楚,鍾七家族的人饒不了他,甚至他的親叔叔游長水也會對他不利,他畢竟做下了那樣在唐鎮人眼中不仁不義的事情。大年初三這天,天蒙蒙亮的時候,他離開了張少冰的家,往西邊摸去。快到河堤的時候,他發現有人在後面跟蹤,他從腰間拔出了那把刺刀,迴轉過身,低沉地喝了聲:「誰——」沒有人回答他,他知道那人就躲在一棵苦楝樹的後面。游武強不知道那人是誰,他沒有跑回去找那個人,而是撒開腿,狂奔而去。游武強明白,他回唐鎮的事情已經敗露了。他想到了三癩子,可他不相信三癩子會出賣他。
張少冰也看了看鄭馬水,他們的目光碰撞在一起,張少冰眼皮跳了跳,鄭馬水的眼中有股邪氣。
九*九*藏*書王秉益大聲說:「我教育你那麼多做人的道理,你記住了幾條!你這個狗東西,成天就是不學好,我不管那麼多,你給我把這個人弄走,我清靜慣了,不想有無關的人在家裡打擾我!」

10

張少冰呼吸急促,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民國三十六年農曆正月初一,天氣冷得出奇,到處都是皚皚的積雪。唐鎮人有個規矩,正月初一這天不能沾葷腥,吃素,而且要到廟裡敬神。這天也沒有人走親戚。唐鎮人習慣在這天睡懶覺,到半晌時分,小街兩邊的人才開始把門打開,才有人在街上走動。鵝卵石鋪成的街道上積滿了雪,雪上面都是晚上放鞭炮時留下的紙屑和殘硝。每家每戶門口掛著的紅燈籠在冽風中飄搖。小街上的店鋪都關閉著,沒有人會在這天開店門做生意的。唐鎮的小街在大年初一這天顯得冷清,只有從大年初二開始,才會熱鬧起來,因為每家每戶都會有客人上門拜年,吃酒席。
他們一連好幾天晚上都這樣了,一無所獲,今天晚上會發生什麼樣的事情,他們誰也不知道。
游長水哽咽地說:「中午的時候,隊伍里派人送來了信,說他和共產黨部隊打仗時戰死了。一大早,死鬼鳥就在棗樹上叫呀,我想今天一定會發生什麼事情,沒有想到……」
馮如月難為情地低下頭說:「大哥,我們給你添麻煩了。」
窗外刮過一陣冽風,風把窗紙弄得噼啪亂響。他們的目光里流露出驚恐的神色,彷彿有人會破窗而入。豬牯的手抓住了盒子槍的槍把。過了一會,游長水說:「是風,別緊張!」
豬牯進入了逍遙館。
他挎著盒子炮帶著幾個背著步槍的保安隊員在街上擠來擠去,那雙警惕而又聚光的小眼睛在赴墟人的臉上溜來溜去,如果發現什麼可疑的人,豬牯就會把他綁回鎮公所去。游長水和他交代過了,在這個墟日特別要注意眼睛赤紅的女人和土匪陳爛頭,這個時候他們最容易混進唐鎮來,而不容易被人發覺。游長水也躲在鎮公所里,哪裡也不敢去,鎮公所也加強了戒備。
尿屎巷對面那條巷子叫碓米巷,碓米巷深處的一座老宅子就是豬牯的家。豬牯的母親早就去逝,哥哥分家搬到外面住了,家裡就剩下老父王秉益一個人,他父親王秉益和鎮上有頭有臉的富戶王秉順是堂兄弟。豬牯能夠進入保安隊,也是王秉順出的力。儘管豬牯當上了唐鎮的保安隊長,父親王秉益還是瞧不上他,王秉益希望豬牯能夠像他哥哥王文青一樣,靠自己的木匠手藝賺錢娶妻生子。所以,當豬牯把那個賣唱的瞎眼老者弄回家后,遭到了王秉益的反對。
三癩子還是平淡地說:「二嫂,你一定餓了,我這就去給你煮飯。」
張少冰被他的話噎住了,蒼白的臉上掠過一絲陰影。此時的小街上,許多人開始擺攤設點了,張少冰的目光在小街上掃了一遍,感覺有許多看不見的影子在飄來飄去。他的眼皮也變得沉重,很難睜大眼睛看這個世界了。
豬牯讓保安隊員把瞎眼老者放在了廳里的竹躺椅上,王秉益走過來,用拐杖指著豬牯說:「你這個沒有出息的東西,你把什麼人弄回家裡來,趕快給我弄走!」
好像鬍子飲燒酒,
三癩子怎麼也沒有想到,死去幾年的結巴理髮會出現在自己的面前,從他的語氣中,可以感覺到他對三癩子的冤恨。三癩子心裏說:「我也想救你呀,可是,我當時也嚇得尿褲子了,我害怕陳爛頭的盒子炮把我的頭打爆呀……」三癩子知道結巴理髮師聽不到自己的心音,他覺得結巴理髮師手中拿著一把鋒利的剃刀,剃刀的刀鋒對著他的眉毛。
豬牯的心裏有了股暖意,游長水終於知道他也很辛苦,游長水的話讓豬牯十分受用,喜形於色地走出了游長水書房的門。豬牯安排好一切,就回家去了。豬牯回到家裡,發現父親王秉益和馮如月正坐在餐桌前吃早飯。讓豬牯覺得奇怪的是,在王秉益到王文清家吃飯後的第二天,就變了一個人,也不和豬牯提趕馮瞎子父女倆走的事情了,也很少說話了,臉上總是掛著一絲僵硬的笑容,馮如月也不光給他們自己做飯了,做完飯就叫王秉益一起吃。更讓豬牯奇怪的是,馮瞎子一直呆在房間里,豬牯就沒有看見他出過門,馮如月總是把飯端到房間里給他吃,並且總是把房間門關得緊緊的。難道馮瞎子進入他們家后就見不得光了。這段時間豬牯忙著唐鎮的保衛工作,連馮如月都顧不上,更不用說馮瞎子了。豬牯想,等過了這段時間,他再在馮如月身上下功夫,只要把她留在家裡,不愁沒有機會的。
豬牯在這個墟日顯得特別活躍。
房間里的油燈發出暗紅的光亮。
第二天早上,李媚娘起床后,路過春香房門口時,發現春香的房門洞開。她聽到了春香的呻|吟。李媚娘皺了皺眉頭說:「春香,豬牯走了你不起來把門關上,是不是幹了一個晚上爽歪歪了?你們也是的,干就幹嘛,還弄出那麼大的響動,我都被你們吵死了!」其實,不止李媚娘聽到了春香的哭喊和陳爛頭肆無忌憚製造出來的響動。逍謠館里的所有人都認為,那是豬牯在和春香乾那種事情,所以沒有在意。
他叫住了一個漢子說:「三癩子呢,不是只有三癩子才能管住她的嗎?」
游長水打出一個二餅說:「哈哈,媚娘是在幫我呀!」
這時,鎮公所外面有人敲門,豬牯打開門,一個保安隊員氣喘兮兮地對豬牿說:「隊長,不好了——」
伸手摸姐小眼兒,
游長水講完后,豬牯顫抖著說:「游鎮長,她會不會回到唐鎮來?這可是我們去縣城裡報官抓她去殺頭的呀!」
伸手摸姐肩膀兒,
三癩子朝她笑了笑。
三癩子自從早上進入畫店后,就一直坐在閣樓上宋柯坐過的椅子上,對著畫夾上的畫紙發獃。外面鎮街上的熱鬧和他沒有絲毫的關係,連同早上鎮公所里傳出的槍聲。長期被恐懼折磨的三癩子,似乎麻木了,又好像他的身體和思想都已經不是自己的了,他被一種無形的東西控制著。三癩子幾次拿起了宋柯畫像用過的碳筆,顫抖著手,在畫紙上塗抹,他想畫出宋柯的眼睛和他的鼻子以及整個臉的輪廓,可他竟然記不起宋柯的長相了,三癩子的腦海一片糨糊,可他心中有個強烈的慾望,就是要給宋柯畫一幅遺像。
春香突然感覺到了什麼,頭從被子里露了出來,發現了站在床前的神秘男人,他背對著油燈,斗笠斜斜地遮住了他半邊臉,春香看到的只是他滿是胡茬的下巴。春香雙手緊緊地抓住被子,驚恐地說:「你是誰?」
遠處的唐鎮傳來新年的爆竹聲。
大年初五是唐鎮在民國三十六年的第一個墟日。
緊接著,豬牯聽到書房裡傳來了游長水的哭嚎聲。
游武強說:「你不能告訴任何人,說我回來了!」
張少冰本來也不想理他,沒想到自己不經意說了句錯話,心裏十分後悔,他不是那種和人爭強好勝或者刻薄的人。知道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之後,張少冰立刻陪上了笑臉說:「馬水,你看我這張臭嘴,噴糞了!你不要放在心上,不要放在心上!」
鄭馬水看到一個女人朝他這邊走來時,警惕地睜大了眼睛。
當中堪塔菜瓜棚。
沒有人會注意他,他走到了畫店的門口,抬頭望了望閣樓上的窗,窗門是關閉的。他推了推畫店的門,畫店的門被一把黑色的鐵鎖鎖著。三癩子轉過身,看到了坐在自家門檻上的胡二嫂,蓬頭垢面的胡二嫂往嘴巴里塞著什麼,三癩子看清楚了,那是一根生地瓜。三癩子咽了口口水,他的肚子也餓了。如果胡二嫂不瘋,她不知道會不會給他一碗飯吃?
鄭雨山走後,年輕姑娘含著淚對豬牯說:「大哥,我父親是餓的!只要給他吃點東西,他就會好的。」
豬牯在游長水不緊不慢的敘述中,早已經毛骨悚然。
張少冰說:「嘿嘿,你的豬肉哪天會不好?瘟豬的肉到了你的手中也是一流的好豬肉!」
游長水用手捋了捋鬍鬚說:「他回來幹什麼呢?鍾七也死了。他還想幹什麼?」

1

游長水感覺到了從來沒有過的脆弱和不安以及深重的恐懼。
那些紅燈籠靜靜地注視著沉默的街道,彷彿在等待什麼事情的發生。
豬牯毫不猶豫地說:「先抬我家去吧!」
三癩子終於睜開了眼睛。
攸攸燒氣往外熏,
豬牯問:「雨山,不要緊吧?」
杜五把右手放在了門閂上,但是沒有打開門。
豬牯點了點頭說:「我這就去睡。」
就在三癩子抱著輕飄飄的胡二嫂回家時,有個陌生人穿過皇帝巷來到了鎮公所的門口。這個陌生人要進入鎮公所時,被兩個荷槍實彈的保安隊員攔住了。其中一個保安隊員說:「你是誰?來這裏幹什麼?」
那叫聲還在繼續。三癩子突然想起了那個白衣女人,難道是她的召喚?多日來,她沒有出現,他期待她出現,又害怕她出現。此時,白衣女人在何處?三癩子渾身突然打了個寒噤,中邪了一般朝大門走去。三癩子打開了胡二嫂的家門,一股新鮮的空氣湧進來。三癩子走出胡二嫂的家門,某些早起的人們向他投來鄙夷的目光。三癩子從來都不會在意唐鎮人的任何含意的目光,他在辨認著那叫聲來自何方。
小肚軟軟合兄眼。
豬牯點了點頭說:「好的!那我去了!」

27

18

人們見此情景,都紛紛四散而去。
屠戶鄭馬水在這天就開始賣他的豬肉了,滿打滿算,他也沒有休息三天。用他的話說,現在賣豬肉才賺錢,肉價高,而且買新鮮肉的人多,這個時候賣一天的豬肉比平常時節要多賺一倍的錢。鄭馬水也覺得今天特別冷,他把兩隻手插到了棉襖的袖管里,不停地抽|動著鼻子,還時不時用袖子擦流下來的清鼻涕。
這床底下怎麼會有人?
陳爛頭進入唐鎮消息不脛而走。唐鎮人在過年祥和歡樂的氣氛中產生了恐慌情緒。鎮上有頭有臉的人紛紛去找游長水,要求他加強保衛工作,誰都擔心會在某個晚上,陳爛頭會突然出現在他們家中,對他們的生命和財產造成無可挽會的危害。這讓游長水十分頭痛,他擔心的事情終於發生了。游長水把保安隊長豬牯叫進了書房,沒頭沒臉地痛罵了他一頓。罵完后,游長水又柔聲細語地安撫了他一會,要求他做好本質工作。豬牯一直低著頭站在游長水面前,大氣不感出一口。豬牯心裏此時在想什麼,游長水一無所知。
床底下傳來了嘆息的聲音,而且不是一個人在嘆息,彷彿有許多人擠在床底下。響動也越來越大,床底下藏著的那些人在掙脫著什麼,發出了吱吱嘎嘎的聲響。
王秉益說完這番話后,就拄著拐杖回房去了。豬牯嘆了口氣,也回到了自己的卧房。他躺在床上想著很多,翻來覆去,怎麼也進入不了夢鄉,馮如月的臉在他的眼前不停地晃來晃去,他的心貓抓般難受,小腹的下部有一團火在燃燒。
胡二嫂吃得特別香,三癩子一直看著他吃,等胡二嫂吃完后,三癩子才開始吃飯,胡二嫂也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吃,臉上浮著一層笑意,這讓三癩子心裏十分溫暖。
這些日子以來,游武強都在離黑森林還有10里地的烏石崬山林的一個茅草屋裡藏身。今天走進黑森林完全是一種偶然,他自己也弄不清楚有種什麼力量把他推向了黑森林。
他皺起了眉頭。
游武強覺得自己離那聲音越來越近,一種莫名的緊張情緒在他身體上蔓延。
這個噩夢和凌初八會有什麼關係?
漢子訕笑道:「三癩子,沒有見到他呀,是不是到五公嶺去挖墓穴了。」
余花褲又輕聲地說:「馬水,從今往後,你要小心點三癩子,我看他很不正常,他身上有股腥臭味,就是宋畫師身上的那種腥臭味。」
原來是鎮上的孩子們把他們的事情都編成順口溜了,三癩子很生氣,站起來要出去罵他們,胡二嫂伸出冰涼的手抓住了他,並且用一種古怪的目光阻止了三癩子。三癩子重新坐下來,默默地吃著飯,任憑門外的孩子們鬧騰,他們鬧騰后了自然會離去的。
唐鎮的鞭炮聲不時的傳來,但驅除不了張少冰內心的恐懼。此時,他聽到了凄厲的歌聲,這不是沈文綉生前唱過的那歌嗎?張少冰不敢往唐溪里張望,也許沈文綉正站在汩汩流淌的溪水裡朝他歌唱。張少冰被凄厲的歌聲逼得渾身顫抖。他喃喃地說:「文綉,你放過我吧,我本來想送一副上好的棺材給你的——」他說不下去了,風凌厲地將雪花灌進了他的嘴巴里,嗆得他一口氣喘不過來,快憋死過去。
三癩子聞到了腥臭的味道。
游長水笑笑:「沒什麼,沒什麼!」

26

他知道李媚娘也在睡覺。豬牯來到了北廂房春香的房間。
游長水鐵青著臉,還是低沉地說:「把槍給我!」
李媚娘含著淚說:「我明白,老東西!」
張少冰好奇地問:「什麼奇怪的事情?」
聽我唱過十八摸。
游長水趕緊把紙筆放在了他的面前。
孩子們在廳堂里玩著玩著,覺得無趣,他們就昏昏欲睡了。游水妹把孩子們弄到房間里睡覺后,就一個人坐在廳堂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她不能睡,儘管已經很疲憊了。她要等到午夜,開門放鞭炮迎親,她怕張少冰起不來。如果不在這個午夜開門放鞭炮,那麼新的一年會有許多不順或者還會有什麼災禍的。好不容易熬到了午夜,游水妹正要打開大門,她看到張少冰從卧房裡走了出來。
難道自己永遠不能躲避那個白影?
鎮街上冷冷清清,三癩子看不到一個活人。
五枝指兒搓上搓,
豬牯躺在被窩裡說:「春香,你不要哭,我知道你心裏難過,這是你的命!狗嬲的!」
有些孩童往胡二嫂身上扔瓦片和土坷垃,他們齊聲說著順口溜:「三癩子,黑烏烏,河裡洗澡河水污;胡二嫂,瘋癲癲,滿嘴大糞臭上天;一個癩來一個癲,同床共枕笑死人……」
胡二嫂的臉像一張慘白的紙。
房間里的油燈飄搖,忽明忽滅。
下巴尖尖在胸前,
三癩子還是沒有理睬他。
余花褲一搖三晃地走過來,儘管她穿著棉襖,可鄭馬水還是可以感覺到她胸前兩坨大奶|子的顫動,想當初,鄭馬水就是被她的兩個大奶|子所迷惑,才和她相好的。余花褲是個填不滿的無底洞,為了她,鄭馬水自己的家也快維持不下去了,好在他醒悟得早,和她一刀兩段了。
豬牯站在那裡,誠恐誠惶,不敢坐。

11

4

然後,他又交代一個保安隊員:「你趕快去鄭家藥鋪,把鄭雨山叫到我家裡來!快去——」
王文青吃驚地說:「爹,你還沒有吃飯?」
他從枕頭底下摸出了張先生寫過藥方的那張紙,緊緊地捂在胸前,這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在那幅畫像底下呆立了一會,然後朝樓梯走去,閣樓里的確傳來細微的叫喚聲……
胡二嫂冷冷地看著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也沒有回答什麼。
伸手摸姐小足兒,
李媚娘也哭了,她抱著游長水的頭說:「老東西,你要節哀呀,你可不能有什麼事情了,你要有個三長兩短,我可怎麼辦!」
年輕人又說:「張少冰,少廢話,你把游武強交出來,你就什麼事情也沒有,否則——」
神秘男人站在床前,沉默。
張少冰冷笑了一聲說:「游武強?你們誰看到游武強了?我還想找他呢!」
……天蒙蒙亮的時候,胡文進他們消失了,畫店的閣樓里恢復了沉寂。三癩子的身體也可以鬆動了,他掙扎著爬了起來,點亮了油燈,趴在床底下,看到了那些死去的人的畫像。他把那些畫像從床底下取了出來,心裏萌生了一個惡毒的念頭。
游長水說:「什麼事情,你就說吧。」
虛驚了一場,他們重新坐回桌旁,端起海碗喝酒。他們剛剛喝完一碗酒,門外傳來了兩聲女人的冷笑,他們就撲倒在桌子上……年初一的那天中午,有人去找他們,發現他們已經死了。死狀十分的駭人:他們倆的屍體渾身腫脹,肚子鼓得像個小山包,頭臉腫得像谷斗,散發出褐色的油光,七竅流出黑色的污血,他們的嘴巴里還游出青色的花斑蛇……那人馬上就報了官,驗屍的人說他們是中蠱毒而死的。聯想起前段時間殺頭的那個蠱女凌初八,縣城裡的人紛紛恐懼起來,難道凌初八復活了,來到了縣城……
那人看到三癩子就朝他撲了過來,把他按倒在雪地里。
張少冰提著酒壺,滿滿地給游武強篩上了一碗酒說:「過去的事情不要再提了,人應該往前看,等事情平息后,你就光明正大的回唐鎮來,我出錢給你討個老婆,好好地過日子!」
鄭馬水皮笑肉不笑地說:「張老闆,真早呀!」

8

游長水嘆了口氣說:「傍晚的時候,縣城裡有人捎信過來,說出事情了。」
李媚娘感覺到了什麼,走進了春香的房間。春香赤身裸體地躺在床上,緊閉著雙眼,下身血肉模糊,渾身上下青一塊紫一塊的慘不忍睹。被子被扔在地上,桌子上放著兩塊大洋。李媚娘呆了,過了很長時間,她才把被子從地上抱起來,蓋在了春香殘花敗柳的身上。
三癩子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什麼條件?」
張先生微笑著端祥了一會他的臉,然後說:「游鎮長,你要提防小人作祟呀!」
豬牯連連點著頭說:「我一定按照游鎮長的吩咐去做,游鎮長,你如此抬舉我,我不會辜負你的!」
游長水淡淡地說:「走吧!」
游鎮長在裏面說:「讓他進來吧,你在外面守著!」
豬牯知道游長水鎮長沒有睡。
游長水心想,我沒有事情找你來幹什麼?他說:「張先生,你的眼光真毒呀!是不是我心裏想什麼,都會被你看穿?聽說你算命測字,看風水,樣樣精通呀,我十分敬仰你這樣的活神仙,所以才把你請過來,向您請教一些問題。」
丁三眼睛血紅,他端起海碗,對杜五說:「杜大哥,你說的有理,喝吧,喝一碗少一碗,我也早看破了,否則誰還干這營生!管他呢,怎麼活也是活,怎麼死也是死!」
三癩子艱難地說:「游武強,你乾脆把我掐死吧,我早就不想活了,我倒希望我自己變成鬼!」
鄭馬水的目光又粘了上去,直到她消失在他的視線中。他本來想叫住她,給她一塊豬肉的,可他還是沒有叫出聲來。鄭馬水從袖筒里抽出手來,往自己的臉上扇了一記耳光,惡狠狠地對自己說:「鄭馬水,你真沒有出息!」
胡二嫂還是冷冷地看著他。
游長水也沒有再客氣,把凌初八的事情以及縣城兩個儈子手的死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張先生聽完后,明白了游長水的心思。張先生端起茶杯,呷了口茶,把茶杯輕輕地放回了桌子上,笑了笑說:「蠱術這東西自古到今,在我們這個地方流傳了上千年,這的確是讓人頭痛的事情。如果習蠱者和你有了仇恨,她們會千方百計的向你下毒手的。這些人害人的手段可謂千奇百怪,防不勝防呀!要防止她們向你施毒,那簡直是不可能的事情,你讓再多的人守衛你,無論你怎麼小心提防,都無濟於事。」
游長水的眼睛一亮,彷彿看見了一根救命的稻草:「不過什麼?」
游長水拚命地奔跑,在一個陌生的地方奔跑,他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一片漆黑。風呼呼地從他的耳邊掠過,那是滾燙的熱風。身後有個凄涼的聲音在叫喚著他的名字,彷彿是一個奪命勾魂的小鬼。他不敢回頭,回頭也看不見任何東西。游長水在那個黑暗而又陌生的地方狂奔,凄涼的聲越來越近,他大口地喘著粗氣,心臟疼痛異常,像是要爆炸成碎片。游長水的腳好像踩在冰塊上,一個趔趄,滑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來了,儘管他掙扎著企圖爬起來繼續奔逃。那凄涼的叫聲剛剛接近他就消失了,世界沉寂下來。游長水膽戰心驚地豎起耳朵,尋找著那聲音的去向。他無法獲知那聲音的信息,趴在地上等待著光明的到來。漫長的黑夜像個深淵吞噬了游長水,此時,他聽到了另外一種可怕的聲音。那是充滿了邪惡的「茲茲」的聲音,游長水可以想像毒蛇向人發起攻擊時「茲茲」的聲音,那紅色的蛇信子在破壞著他最後的防線。蛇從四面八方朝他飛掠而來,纏住了他的手腳和脖子,還從他的嘴巴里鑽進去……游長水終於喊出了聲,他醒過來時,渾身浸在冰冷的汗水之中。
站在一旁流著淚的年輕女子突然朝王秉益跪下了。
她不是被殺死在縣城外的刑場上了嗎?
這時,他看到床邊站著一個人,看不清那人的臉,也不知道那人是怎麼進入他的卧房的,他卧房的門還關閉著。
游武強端起碗,喝了一大口酒。
李媚娘嘴角的那顆黑痣抖動了一下:「好吧,我不問了,接著來吧。這個豬牯的確比鍾七那王八蛋好,對游鎮長可以說是忠心耿耿呀,而且,他做人也講道理,每次來逍遙館,都有禮有節的,還給現錢!我對他說了,春香就是他的,誰要也不給,無論他來不來,都給他留著!」
這時,門輕輕地被推開了,春香毫無知覺。
豬牯帶著保安隊員來到鎮東頭的土地廟門口時,發現那塊空坪上圍滿了嘻嘻哈哈的人。豬牯擠了進去,看到一個瞎眼的老者坐在木凳上在著二胡,他的前面站著一個扎著兩條又黑又粗大辮子的年輕女子,年輕女子穿著打著補丁的側襟花布棉襖,圓圓的臉蛋紅撲撲的,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漾著春|水般的波光。年輕女子紅唇白齒,正和著瞎眼老者拉出的小調,唱著那支客家人熟悉而又喜歡的《十八摸》:
豬牯又敲了敲門,輕輕地說:「如月姑娘,你睡了嗎?」
那個女人就是和他相好過的余花褲。
游武強在沈文綉死後,逃進了深山裡。他像野人一般在深山裡穿行,剛開始時,他想去投奔土匪陳爛頭。游武強從山裡人的口裡得知陳爛頭的一些信息后,就會到他出沒的那片山林里去尋找,陳爛頭卻像風一般,來無影去無蹤,游武強怎麼也找不到他。這讓他十分的懊惱,難道想當土匪也當不成?無奈的他只好在深山老林里亂竄,希望自己亂竄的過程中能夠碰到陳爛頭。
伸手摸姐腦前邊,
入夜了,張少冰和家人才開始吃年夜飯。
天庭飽滿吸引人。
他心裏十分清楚,是三癩子把瘋婆子胡二嫂鎖在裏面的,全唐鎮的人也知道。因為三癩子和胡二嫂在唐鎮的特殊身份,也沒有人去管他們。
……
烏雲飛了半天邊,
伸手摸姐小毛兒,
河堤上積滿了厚厚的雪。雪花還在飄飛。張少冰站在河堤上,長長地呼出了一口熱氣。他往莽莽蒼蒼黑黝黝的遠山眺望,眼睛里滲出了熱辣辣的淚水。一陣風夾裹著雪花呼嘯著撲面而來,彷彿有無數的鬼魂在號叫。張少冰身上驟然冒出了一層雞皮疙瘩,感覺到了徹骨的冷。雪光中,似乎有許多黑影伸出乾枯的手臂朝他包圍過來。
三癩子深深地呼吸了一下。
好像當年肥勒臍,
三癩子下了床,走到廚房裡,九九藏書準備給胡二嫂做早飯。
游長水低下頭,一眼瞟到了豬牯腰間的盒子槍,陰沉地說:「豬牯,把槍給我!」
他打開畫店的門,賊一般把頭伸了出去,唐鎮的小街上冷冷清清,空無一人,只有每家每戶門口掛著的紅燈籠在冽風中搖晃。三癩子走出了畫店的門,然後把門關上。他像個鬼魂般穿過唐鎮的小街,朝西邊走去。他根本就不清楚,他孤獨的身影穿過小街時,有雙眼睛在某個隱蔽的地方窺視著他。
李媚娘張大了嘴巴:「啊——」
一路上,豬牯安慰著年輕女子:「姑娘,你別擔心,我們一定會救活你爹的!」
幾個保安隊員七手八腳地把瞎眼老者抬了起來,其中一個保安隊員問豬牯:「隊長,抬哪裡去?」
他把門閂悄無聲息地栓上,然後躡手躡腳地走到了床前。
余花褲低下了頭:「我不要!」
勿得撥來勿得開,
他貿然的進入黑森林,是不是一種冒犯?游武強沒有想到這些,他甚至沒有感覺到什麼不妥和危險。在他的思想里,活著就是冒險,包括戰爭,包括愛情,包括吃飯……那些都是危險的一部分。游武強在黑森林里穿行的過程中,突然聽到了一種聲音。
三癩子從包里取出了那些畫像,從兜里掏出了火鐮,火鐮打出的火星點燃了畫像。
王文青說:「爹,你快坐下,快坐下,和我們一起吃!」
張少冰喝完薑湯,就躺在床上,游水妹給他蓋好了被子。
唐鎮的保安隊長豬牯溜進了皇帝巷的逍遙館里。鎮長游長水和逍遙館的老鴇李媚娘以及兩個鄉紳在打麻將。因為這個晚上沒有客人,游長水吃完年夜飯後就邀人到逍遙館里陪李媚娘打麻將,平常時節,他們是不會在這裏打麻將的,那樣,誰還敢到逍遙館來花錢嫖妓。逍遙館里張燈結綵,每個人的臉上都透出一股喜氣。豬牯進入逍遙館的正廳后,李媚娘第一個看到了他:「喲,豬牯隊長來了,春香在房裡等著你呢。」
大年初一這天晚上,豬牯被一個漢子叫醒了。他和那個漢子匆匆地離開了逍遙館,來到了鎮公所。漢子對豬牯說:「游鎮長在書房裡等你。」豬牯的腦袋一片昏糊,本來他想睡到大年初二早上的。他走出逍遙館的時候,寒冷的風也沒有讓他徹底清醒過來。豬牯推開了游長水的書房,一股暖哄哄的氣息朝他涌過來,這種氣息中好包含著煙草以及腐朽的味道。
他們相互對視了一眼,好像在向對方詢問:「誰會在這個時候敲門?」
這是不折不扣的一場噩夢。
三癩子走上河堤時,迎面走來一個人。
游長水的聲音柔和起來:「豬牯,坐吧。」
鄭馬水把目光收了回來,往別處看去,裝出一付愛理不理的樣子,其實他的心裏還是痒痒的。
和尚聽了十八摸,
孩子們穿著簇新的衣裳,高興地品嘗著只有過年才能吃到的好東西,張少冰卻沒有笑臉。他心裏在記掛著好兄弟游武強。外面的世界兵荒馬亂的,游武強現在身居何處,會不會遇到什麼不測?平常不怎麼喝酒的張少冰呷了一口米酒,米酒有點酸,他皺了皺眉頭。
誰又會在這個節日的夜晚獨自的進山裡去?
三癩子對過年的喜慶氣氛已經麻木了。
王秉益突然產生了一種莫名的恐懼。
王秉益用拐杖重重地敲了一下地:「我要吃了,還能上你家來嗎?我現在成要飯的了,你是不是也連一口飯都不給我吃!」
好像鬍子喝燒湯,
他走進卧房后,馮如月的臉沉了下來,變得十分陰鬱。
不一會,那個保安隊員出來了,對豬牯說:「隊長,游鎮長讓這個人到書房裡去。」
不一會,有人把冰冷的全是骨頭的手指插|進了三癩子的嘴巴。三癩子想咬緊牙關,卻已經遲了,那人的手指骨頭堅硬無比,如一根鐵條那樣在他的嘴巴里捅著,還磨著他的牙,發出陰森的吱吱聲。三癩子聽到了蒼涼的聲音:「三癩子,你還記得,你和我搶過一塊肉吃嗎?那時候,我兒子還沒有殺豬,我也沒有好好吃過一頓豬肉。那天,鄰居家裡殺豬,給我送了兩塊煮熟的肥肉過來,我走出家門口去迎接鄰居,拚命抑制著自己的口水不流出來。可當我接過盛著那兩塊肥肉的碗時,你突然衝過來,抓起碗里的一塊肥肉,不顧一切地塞進了嘴巴里,飛快地跑了,我追了你五里地也沒有追上你……我要把你吃下去的肉摳出來,讓你怎麼吃下去,就怎麼給我吐出來……」
胡二嫂口裡吐著白沫,斷斷續續地說出了話:「三,三癩,子……我,我……看你痛……不,不忍心……我也,也喝了一口,口,酒……我要,要,要和你,你,一起痛,痛……」
豬牯在嘈雜的街上,隱隱約約地聽到胡二嫂凄慘的喊叫聲。
亂墳坡上清冷而肅殺。
張先生說:「游鎮長,你不必客氣,我是得人錢財,為人消災!對了,我看我們還真有緣分,我還想對你說個事兒,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三癩子走到畫店門口,正要推開畫店的門,他聽到了一聲哀號。他回過了頭,看到胡二嫂的家門洞開著,胡二嫂癱坐在門口的鵝卵石街面上看著他。三癩子看不清她的眼睛,但是他可以感覺到胡二嫂的眼睛里在流著淚。三癩子被自己的這種感覺感動了。他把畫像放進了畫店裡,然後走出了畫店,朝胡二嫂走去。
余花褲眼睛潮濕,可她笑了:「好了,鄭馬水,有你這番話,我也沒有白和你好一場,你放心,我不會再纏著你了。」
豬牯說:「我已經派人盯住張少冰家了,鎮長只要一聲令下,我就去把他綁來!」
游長水問道:「那個攔路搶劫的人真的是陳爛頭?」
胡二嫂坐在那裡一動不動,眼睛里的淚水又流淌下來。
只有豬牯和那幾個保安隊員沒有離開。
鄭馬水聽了豬牯的話,臉一陣紅一陣白。
三癩子飛快地走著,心裏不停地說:「我要毀了你們,毀了你們!讓你們永遠也不要在畫店出現!」
街上的鞭炮聲還在繼續。
神秘男子的話語中透著一股冰冷的殺氣。
豬牯就領著陌生人來到了游長水的書房門口,豬牯敲了敲門說:「游鎮長,那人來了!」
王秉益嘆了口氣:「唉,我在家裡連飯都吃不上了!」
張少冰哆嗦起來。他想轉身回唐鎮去,可他的雙腳像生了根,無法移動。
眼前這個男人會給她帶來什麼,她也一無所知。
鄭馬水故作姿態地大笑了兩聲:「這算什麼,這條街上恨我的人多去了,我還能夠挨個地用殺豬刀把他們捅了?哈哈,如果那樣,你張老闆不就發大財了,你是靠死人吃飯的呀!哈哈,哈哈!」
豬牯的心提了起來,迷糊的腦袋頓時清醒過來,小眼珠子發出了亮光:「游鎮長,出什麼事了?」
三癩子把木盆里的髒水潑掉后,就把木盆搬出了胡二嫂的卧房。

16

「是誰?」游水妹坐了起來。
李媚娘吸了口水煙說:「王胖子,你今天走了什麼運,怎麼總是你贏——」
胡二嫂的肉體一覽無餘地呈現在三癩子的眼中。胡二嫂一動不動,沒有掙扎,只是流著淚。胡二嫂的確瘦得不成樣子了,兩隻乾癟的奶|子耷拉著,像兩個破口袋,她的身上就剩下皺巴巴的一層皮。只是那肚子鼓鼓的硬硬的,彷彿裏面裝著一個圓圓的石頭。鼓起肚子上可以看到一條條蚯蚓般的青筋……三癩子的眼中一絲邪念也沒有,只有一種憂傷。
說著,豬牯掏出了盒子槍,舉槍就對樹上的死鬼鳥瞄準。
爾的屁股大似磨,
三癩子從胡二嫂的旁邊進入了她洞開的家門。
三癩子聽清了這個人的話語,儘管他的話語是那麼的冰冷和飄緲。這不是老畫師胡文進的聲音嗎?他怎麼會在這個晚上出現,他已經死去那麼久了。三癩子沒有辦法回答他,也沒有辦法掙脫束縛,他只能在黑暗中睜大驚懼的雙眼。
遍身上下盡摸了,
游長水把豬牯叫進了書房。
三癩子迷迷糊糊地醒來,下意識地伸手往旁邊摸了一下。他摸到了一個冰冷的身體。這個冰冷的身體異常的平靜,三癩子鬆了口氣。那是胡二嫂的身體,三癩子聽到了她平和的鼾聲。三癩子在夢中看到因為瘋病發作被他捆綁的胡二嫂掙脫了繩索,衝出了家門,消失在黑暗之中,他追出去,怎麼也找不到胡二嫂了……三癩子自從那個夜晚發現燒掉的畫像都回到畫店離開后,每個晚上都住在胡二嫂家裡,並且和她睡在同一張眠床上。胡二嫂只要發病,他就會把她捆起來。三癩子爬了起來,輕手輕腳地解開了胡二嫂身上的繩索,胡二嫂睡得很死,三癩子把繩索從她身上抽出來后,她也沒有醒來。
余花褲又冷笑了一聲說:「今天是大年初三,我不罵你!可我要對你說,讒死你這個喂不飽的狗東西!」
年輕女子的眼中充滿了感激之情:「大哥,你的大恩大德小女子記在心上了,我一定會報答你的!」
游長水心中的一塊石落了地,豬牯他們的到來有效地緩解了他緊張的情緒。他來到門邊,打開了門。
三癩子在一個黃昏走在鎮街上,有個人和他擦肩而過,他對這個人視而不見。那人在三癩子走過去后,站在那裡使勁地呼吸了一口氣,眼睛里掠過一絲陰影。這個人就是寡婦余花褲。陽光灑在三癩子的背上,余花褲看到一種奇怪的虛光。穿著灰布長衫的三癩子身上竟然有股淡淡的腥臭味,這是余花褲在這個正月里最大的發現。余花褲為自己這個重大發現而吃驚。她獃獃地注視著三癩子的背影,靈魂出了竅,直到街旁的響起鞭炮的聲音,才使她回到了唐鎮光怪陸離的現實生活中。
畫像的灰燼被晨風夾裹著,揚了起來,散落在亂墳坡的各個角落。
鄭馬水彎下腰,從案板底下的籮筐里掏出一個豬腰子遞給豬牯:「這個豬腰很多人想要我都沒有給,專門留給你的!」
豬牯帶著保安隊員來到張少冰家門口時,鍾姓人正用一根木頭撞張少冰的家門。豬牯大聲說:「你們給我住手!」領頭的年輕人說:「豬牯,這是我們鍾家和游武強之間的私事,你最好不要插手!」豬牯說:「你們無法無天了,什麼事情都你們自己處理,還要政府幹什麼!」年輕人大聲說:「不要管他們,繼續撞門,今天不把游武強弄死,我們絕不罷休!」豬牯和保安隊員們用槍指著他們,豬牯說:「誰要是不聽我的話,不要怪我的槍不認人了!」鍾姓人看到豬牯他們黑洞洞的槍口,有些怕了,停止了撞門。就在這時,張少冰的大門打開了,他站在門裡,平靜地說:「你們想幹什麼?」
就在他們喝酒說話的時候,張少冰家大門外有個人把眼睛湊在門縫上,往裡面窺視。
「三癩子——」
三癩子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的嘴巴還能動,他使勁地說:「你們是誰?」
天上飄起了雪花,五公嶺的亂墳坡上一片寂靜。雪花漸漸地覆蓋在枯草上,覆蓋在三癩子的身上和頭上。三癩子一動不動地仰面躺在墓穴里,緊閉雙眼。雪花落在他臉上,他感覺到細微的癢,還有些許的溫暖。就這樣被溫暖的雪花安靜地覆蓋或者埋葬,這是他從來沒有想到過的事情。這也許是他最好的結局。三癩子在雪花飄飛中等待死亡。
胡文進沒有說話,只是在畫像上冷冷地注視著他。
春香聽到陳爛頭這三個字,頓時無語了,她緊咬著牙關,淚水泉水般不停地湧出。
游武強躲在一棵老松樹的後面,偷偷地窺視著她。這個年輕女人一定不是唐鎮人,他從來沒有見過這個女子。游武強聽不懂她的話,也不知道她這樣做是為了什麼。游武強的目光也朝天空上望去。
胡二嫂遲疑了一會,雙手顫抖地端起了碗拿起了筷子,低下頭,大口大口地吃起飯來,三癩子醜陋的臉上露出了難得的笑容。在三癩子眼中,胡二嫂這個時候才像個正常的人,因為她有了吃食的慾望。在胡二嫂瘋癲后的日子里,她都是靠鎮上的一些好心人隨便給她點吃的維持她這一條爛命,很多時候,她會到尿屎巷的茅坑裡抓屎吃。三癩子把肉和菜夾起來,放在她的碗里,輕聲地說:「二嫂,你慢點吃,吃出味道來。」
在唐鎮,如果到人家家裡去拜年,進門前先要放鞭炮的,一是提醒主人有客人來了,二是放鞭炮表示吉祥如意,三是對主人的尊敬。三癩子正在想著誰會來給胡二嫂這個遭人遺棄的女人拜年,門外卻響起了孩子門的大聲說話:「三癩子,黑烏烏,河裡洗澡河水污;胡二嫂,瘋癲癲,滿嘴大糞臭上天;一個癩來一個癲,同床共枕笑死人……」
三癩子喃喃地說:「老畫師,我和你前世無冤今生無仇,你不要嚇我——」
李媚娘嘴角的那顆黑痣顫動著,咬著牙說:「狼心狗肺喪盡天良的豬牯,你怎麼能夠這樣對待春香!」她把手放在春香的額頭上,感覺到燒紅的炭火般的灼|熱……
就在這時,穿著簇新的黑棉襖,戴著瓜皮小帽,挎著盒子槍的豬牯出現在三癩子的面前。豬牯笑著對三癩子說:「三癩子,你在幹什麼?」
「宋畫師給我畫的像呢?」三癩子腦海突然閃過這個念頭。
張先生還是微笑著說:「是在烏石崬的山口。」
豬牯走後,李媚娘笑著對游長水說:「豬牯和你悄悄的說了些什麼呀?」
三癩子掙扎著站起來,走到門邊,打開了門,踉蹌著走了出去。在疼痛的過程中,他記起了白衣女人的那句話:「你只要聽我的話,我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我保證你不會發作的!但是,你要記住一點,千萬不能吃酒,吃酒後,你也會發作的!」

7

游長水又問:「你看清他的面目了?」
大年三十的夜裡有了白色的雪光。在雪光中,他沒有理會嬉鬧的孩子們,獨自地朝唐鎮西邊的河堤上走去。他的背影顯得落寞和孤寂。張少冰在覆蓋著雪花的路上走著,發出沙沙的響聲。他自己也弄不清楚為什麼要在這個夜晚獨自走向河堤。
她看到豬牯進來,趕緊用手帕擦了擦眼睛。
伸手摸姐乳|頭上,
豬牯笑著離開了。
游武強冷笑了一聲說:「諒你也沒這個膽!」
過去的這一夜,三癩子同樣的被恐懼折磨得死去活來。

14

6

有誰會在這個夜晚來到五公嶺的亂墳坡上?
游水妹笑著對游武強說:「武強,你和少冰慢慢喝著,我先去睡覺了,明天還得早起。」
余花褲提著那塊豬肉轉身而去!
三癩子蹲在了街旁,一手死死地抓住肚子,把另外一隻手的中指插|進了喉嚨。他的手指在喉嚨里用力地摳著。緊接著,三癩子猛烈地嘔吐,他要把喝進去的米酒都吐出來。三癩子吐出來的穢物奇臭無比,他已經聞不到那臭味了。三癩子一次一次地把食指伸進喉嚨里摳,喉嚨已經摳出了血,每摳一次,就會吐出一些穢物……最後,他什麼也吐不出來了,喉嚨也腫起來,叫都叫不出聲了。當他感覺肚子的疼痛得到緩解后,他聽到了胡二嫂的慘叫聲。
伸手摸姐小鼻尖,
神秘男子冷笑了一聲:「我說出來怕把你嚇死!」
王秉順意味深長地說:「好運還在後頭呢!」
還是沒有人回答豬牯。
李媚娘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老東西,你說什麼?」

13

正午的陽光直射在唐鎮的街上,鎮街中行走的每個人都那麼的喜悅,彷彿恐懼和危險從來沒有在唐鎮發生過。在這個正午,胡二嫂走出了家門,因為三癩子早上離開她家時,沒有捆住她,也沒有把她的家門鎖上。胡二嫂趔趔趄趄地走在鎮街上,和唐鎮元宵節的喜慶氣氛格格不入。她竟然走到尿屎巷又吃起了屎,邊吃邊嗷嗷地叫著什麼。然後,滿臉是屎的胡二嫂又回到了街上,脫掉了上衣,露出乾癟的兩個奶|子,雙手在自己的奶|子上狠狠地抓撓著,她那乾癟的奶|子上很快出現了一道道深深的血痕。胡二嫂目光迷離地說:「我才是賤貨,我才是賤貨……」
三癩子的情緒變得焦慮和失常,他此時就像一具僵硬的屍體橫陳在床上,沒有人能夠看清他臉部的表情。
掌巴彎彎在兩旁,
游水妹進卧房后,游武強嘆了口氣:「水妹是個好女人呀,娶到她,是你的福份!如果文綉不死,我一定會帶著他遠走高飛的,文綉也是個好女人呀!」
面上高梁燕變窩,
夜晚降臨后,三癩子走出了畫店的門。小街上傳來猜拳行令的嘈雜聲,米酒的香味也隨風飄蕩。還有鞭炮的聲音時不時在某家人的門口響起,那是孩童在節日里的嬉鬧。濕漉漉的鵝卵石街面上在紅燈籠的映照下,呈現出冷冷的亮光。小鎮人家的屋檐上還在滴落融化的雪水,但沒有午後那麼厲害了,融化的雪水漸漸的凝成了冰,屋檐上也出現了長短不一的冰溜子,水滴就是從冰溜子上緩緩落下來。晚些時候,氣溫下降后,那些水滴也會凝固,和夜色一起沉靜下來。
另外一個鄉紳也說:「就是,接著來,接著來!」
游長水書房的燈還亮著。豬牯和一個保安隊員守在一個陰暗角落了,這個角落既可以看到游長水的書房,可以看到鎮公所的大門,還有一些保安隊員埋伏在逍遙館以及皇帝巷的一些角落裡,保護著鎮公所,如果發現有什麼異常情況出現,他們會蜂湧而出,讓潛入者插翅難逃,這當然是豬牯一相情願的想法。
在唐鎮這個地方,胡二嫂還能夠向誰傾訴?
兩面又栽楊柳樹,
三癩子也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張少冰沒有再責怪老婆,沉悶地喝著酒。
胡二嫂又發瘋了?
而她的瞎眼父親就叫馮瞎子。
穿著長袍馬褂的游長水走了出來,他的臉色鐵青,雙眼深陷,晚上又一定沒有睡好覺。游長水出來后,豬牯他們就停止了叫喚。游長水走到豬牯的身邊,什麼也沒有說,只是神色凝重,他抬起頭,看了看樹上怪叫的死鬼鳥。豬牯陪著笑臉,哈著腰,那個保安隊員躲到一邊去了,睜著通紅的眼睛看著他們。
三癩子張開了嘴巴,想說什麼,有一條滑溜溜的東西從他的嘴巴里滑了下去,經過喉嚨,進入了他的腹中。三癩子心裏暗暗地叫了聲:「不好!」這時,三癩子聽到了兩聲女人的冷笑,他看到墓穴上面一個白影飄過。
此時豬牯心中考慮的其實不是提心弔膽的游長水的安危,而是那個叫馮如月的女子。這幾天,豬牯晚上帶著保安隊員守著鎮公所和逍遙館,白天就回家去睡覺,自從馮如月到了他家后,他就沒有再到逍遙館去睡覺。李媚娘發現那個晚上不是豬牯虐待春香后,覺得錯怪了他,但是她弄不明白豬牯為什麼不來找春香了。豬牯慶幸自己那天晚上沒有宿在春香的房間里,如果他在,說不定他已經被陳爛頭給幹掉了,某種意義上,馮如月救了他一條命。這讓豬牯的內心更加的對馮如月蠢蠢欲動,也許馮如月就是他命中的那個女人,豬牯確定自己對馮如月是一見鍾情了。
就在這時,三癩子聽到了腳步聲。
游長水「哦——」了一聲。說實話的,土匪陳爛頭長得什麼樣子,游長水一無所知,唐鎮上的人沒有人能夠準確地說出陳爛頭的長相,那些挨過陳爛頭搶的人都不願意說出他的模樣來。就是游長水在唐鎮的街上和陳爛頭面對面相遇,他也不會知道他是誰。
門外突然響起了一串噼里啪啦的鞭炮聲。
游武強情不自禁地「啊——」了一聲。
張少冰聽著游武強的敘述,心裏也一陣陣地發冷。他說:「你是怎麼離開那裡的?」
豬牯說完就朝皇帝巷走去。
豬牯對著李媚娘點頭哈腰地說:「謝謝李老闆,謝謝李老闆。」
鄭馬水看到三癩子,吃了一驚。三癩子在他的眼中變了一副模樣,這簡直就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要不是他親眼看到三癩子如此模樣,打死他也不會相信三癩子會有如此大的改變。三癩子已經不是原來那個蓬頭垢面的三癩子了,他的頭髮顯然是理過,梳得十分齊整,穿著一件灰布長衫,腳下蹬著一雙新布鞋。人靠衣裝馬靠鞍,三癩子的這身打扮,讓人覺得他那張五官擠在一起醜陋的臉也不是那些難看了,他的眼睛里還有了一種從來沒有過的神氣。
王秉益躺在床上,心想,明天一定要和豬牯大鬧一場,不趕走馮瞎子父女倆,誓不罷休!
三癩子沒有理會胡二嫂,他雙手舉起生鏽的砍柴刀,朝那黑色鐵鎖狠狠地劈了下去。那鐵鎖十分堅韌,三癩子狠命的一擊竟然沒有把它劈開。三癩子嘴巴里嘟噥了聲什麼,又舉起了手中的砍柴刀。
好像機匠織布梭。
三癩子說:「誰會在晚上來拜年呢?」
游長水和李媚娘突然聽到房間里有另外一個人的呼吸……
三癩子發現牆上掛著的還是宋柯給他畫的那幅有顏色的畫像。
三癩子走入唐鎮小街時,那雙眼睛又在隱秘處瞄上了他。
游長水陰沉地說:「豬牯,今天是什麼日子,你知道嗎?」
三癩子掙扎著說:「你是誰?」
豬牯的目光粘在了年輕女子桃花般的臉上,痴了呆了!他微微張著嘴,一溜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流。旁邊的一個保安隊員發現豬牯如此模樣,捂著嘴偷笑,還悄悄地讓另外一個保安隊員看豬牯的醜態。豬牯此時已經忘了自己是誰,是幹什麼的了。這個桃花般盛開的年輕女子彷彿就是他夢寐以求的那種女人,豬牯的腦海里頓時產生了無邊無際的奇妙想像……年輕女子真盡情地唱著的時候,瞎眼老者的二胡聲突然中斷了,人們看著瞎眼老者歪歪斜斜地倒在了地上。倒在地上的瞎眼老者渾身抽搐,牙關緊閉,嘴角滲出了白沫。年輕女子一回頭,看到瞎眼老者如此情形,喊了一聲:「爹,你怎麼啦——」
死人的味道刺|激著三癩子的神經,只有死人了,才會有人記起他,請他去給死人挖墓穴。可在這個寂靜的深夜,他沒有像以前那樣對死人的味道產生興奮的情緒,而是莫名其妙的恐懼,給許多死人挖過墓穴的三癩子感覺到了恐懼。他急忙打開了畫店的門,走了進去,然後快速地關上了門。他點亮了油燈,目光突然落在了牆上的那幅畫像上,宋柯給他畫的有顏色的畫像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宋柯給胡文進畫的遺像。胡文進似乎用怨毒的目光注視著他,三癩子的四肢頓時冰涼,胡文進的遺像和閣樓上床底下的那些畫像都被他拿到五公嶺的亂墳坡上焚燒掉了呀,怎麼會重新出現在牆上呢?
命運的繩索又一次把他從鬼門關里殘酷地拉了回來。
游長水說:「此話怎講?」
張少冰在棺材頭上貼符紙的時候,心裏一直念叨著游武強,他自從大年初三那天凌晨走後,一連兩個晚上都沒有再來。張少冰擔心游武強會不會出什麼事情。他的擔心不是沒有原因的,因為土匪陳爛頭在烏石崬出現的消息已經在唐鎮不徑而走,況且游武強就躲在烏石崬山林的一個茅草屋裡。張少冰能不擔心嗎?他的擔心只能憋在肚裏,不能和任何人講。
此時的胡二嫂一點也不瘋,看上去只是一個傷心的可憐女人。
王文青陪著笑臉說:「爹,怎麼不能來呢,這也是你的家,你什麼時候想來,還不是你說了算。」
子夜時分,豬牯交代好守護鎮公所的保安隊員后,沒有到逍遙館里去留宿,而是悄悄地溜回了家,他心裏惦念著馮如月。豬牯挎著盒子槍在碓米巷行走時,巷子里冷風陣陣,風的嗚咽聲聽上去彷彿有人在哭。豬牯感覺到哪個地方不對勁,但是他心裏記掛著馮如月,也沒有考慮那麼多問題,急匆匆地進了家門。
三癩子想著想著就朝胡二嫂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