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中 風颼颼
馮如月又柔聲說:「好吃嗎?」
藉著油燈昏紅的光芒,豬牯看到了父親驚惶的模樣:王秉益睜大渾濁的眼睛,眼睛里的血絲卻清晰可見,瞳仁像是在漸漸擴散,彷彿可以看到另外一個人模糊的影子,那模糊的影子猙獰極了;王秉益整個身體戰慄著,兩腿不停地抽搐,雙手彎曲著掌心向上,似乎他的身上壓著一個人或者一塊沉重的石頭,他在使盡全力企圖推開身上的重壓;王秉益張著嘴巴,喉嚨里不停地發出「啊——啊——」的叫聲,脖子上的血管和筋脈蚯蚓般突起,隨時都有可能暴破……豬牯用力地推著父親的身體,說:「爹,你醒醒,你醒醒——」
突然,游武強聽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他來不及思索什麼,就答應了一聲。緊接著,他的目光就變得迷離,身不由己地朝山林的某個地方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去。
「……」
民國三十六年農曆正月十六早晨,乳白色的晨霧籠罩了狂歡過後的唐鎮,顯得詭異和陰冷。一件神秘的死亡事件在濃霧中的唐鎮流傳開去。唐鎮鎮長游長水死在了逍遙館老鴇李媚娘的眠床上,據說死相十分駭人,李媚娘在半夜醒來后,就發現游長水死了,他的屍體渾身腫脹,肚子鼓得像個小山包,頭臉腫得像谷斗,散發出褐色的油光,七竅流出黑色的污血,微微張開的嘴巴里還游出青色蛇……天蒙蒙亮的時候,游長水的屍體矇著白麻布,被抬出了唐鎮,回遊屋村的老宅游家大屋去了,有人碰見,說屍體經過後,留下一股惡臭久久不能飄散。豬肉鋪前圍了些人,他們神色驚惶,在談論著游長水的事情。
上官玉珠站在一片荊棘叢邊。
陰霾的天空一如棺材店老闆張少冰的心情。他坐在棺材店裡,臉色蒼白而陰鬱,口裡細聲地說著:「大吉大利,大吉大利……」游武強被抓又逃脫的事情在唐鎮很快流傳開來,張少冰自然也知道了這件事情。游長水死的時候,他給游長水送了一副上好的杉木棺材,那時,他就想,游武強聽到游長水死後會怎麼樣。張少冰這些天里,一直擔心游武強會回到唐鎮來調查游長水的死因,並且為他報仇,他太了解游武強了,儘管他和游長水多年來沒有來往,並對他異常的敵視,可游長水畢竟是他的親叔叔,他不可能袖手旁觀的!張少冰希望游武強已經遠走高飛,再也不要回到唐鎮來了。可現在,張少冰擔心的事情終於發生了,游武強還是回到了唐鎮,儘管他逃跑了,張少冰認為他還會回來的。游武強又捲入了一場陰謀和是非的旋渦,張少冰就更加擔心他的安危了。
瘦猴族長被激怒了,他振臂一揮:「族親們,給我衝進去,把游武強那個王八蛋抓出來,裝豬籠沉潭!」
瘦猴族長也冷笑了一聲說:「游武強這個人,今天我們要定了!你給也得給,不給也得給!」
鍾姓人面面相覷,不敢言語,游武強不見了,他們無法囂張了。
她來到床邊,蹲下來,從床底下搬出了一個用紅布蜜封的陶罐,她抱著陶罐來到了洞中央的火堆旁,把陶罐放了下來。然後,她又端著一個木盆來到了灶台前,打開鍋蓋,從裏面舀出尚且溫熱的清水,注入木盆里。上官玉珠端著裝著半盆溫熱清水的木盆來到了陶罐旁邊。
上官玉珠來到了一塊爬滿青藤的山壁前,左顧右盼了一會,就扒開青藤濃密的葉子和藤蔓,露出了一個三角形的洞口,這個洞口剛剛好可以鑽進去一個人,上官玉珠先把粗布口袋放進洞里,然後才讓自己的身體鑽了進去。上官玉珠進入洞里后,那些藤蔓和葉子自然地恢復了原狀,看不出這裏還有個隱秘的洞口。
三癩子又說:「鄭馬水,你知道那個殺你的人是誰嗎?」
到了中午時分,濃霧才漸漸散去,露出朗朗乾坤。縱使陽光普照,唐鎮人的心裏還是籠罩著一層陰霾,游長水的死令人們膽寒,因為他們不知道,下一個死的人會不會是自己。
李芹菜渾身顫抖著,目不轉睛地盯著丈夫的臉,什麼話也說不出來,淚水無聲無息地在她富態的臉上衝出了兩條河流。
李媚娘在這個落雨的深夜裡,還擔心著一件事情,就是害怕春香的房間里響起她撕心裂肺的喊聲,春香痛苦凄慘的喊叫是那麼無助,比死還冷酷,折磨著李媚娘變得脆弱恐懼的心。
他為了掩飾自己的心虛,笑著高聲對開門的張少冰說:「張老闆,你的棺材店又有生意了唷——」
游武強:「哦——」
他找了一跟棍子,朝尿屎巷飛奔而去。
三癩子說完那奇怪的話語,緩緩地站起來,醜陋不堪的臉上浮動著一層陰冷的水汽。他根本就沒有把游武平他們放在眼裡,端了一張椅子放在游長水屍體的旁邊,離游長水的頭靠得很近。三癩子又神情自若地打開了那個小木箱,從裏面拿出了一枝畫像用的碳筆,在了椅子上,他把畫夾托在膝蓋上,聚精會神地揮動碳筆,在畫紙上一筆一筆地勾勒起來……他那神態,和宋柯一模一樣。
他站立在那裡,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紙包,紙包里裝的是什麼,他心裏十分清楚。那是他向那個白衣女人求來的東西,他們一起離開縣城,來到一個山坳時,三癩子突然朝她跪了下來,拚命地磕頭,額頭上磕出了血,他邊磕頭邊哀求道:「你救救二嫂吧,救救二嫂吧,我知道你有解藥,凌出八就給我服過解藥!」矇著臉的白衣女人冷冷地說:「你放心,我不會讓你死的,也不會讓你痛苦的,只要你聽我的話,服從我去做事情,等我的仇報完了,自然會給你解藥,讓你過平安的日子!」三癩子痛哭流涕地說:「不是我現在要騙你的解藥,我真的是想救胡二嫂,她現在是唐鎮最可憐的女人,她已經受到懲罰了,你就救救她吧,只要你願意給她解藥,我就是為你去死,一生做你的奴隸我也心甘情願!」白衣女人嘆了口氣:「沒有想到你是這樣的一個人!」……三癩子站在墓穴旁邊,手裡緊握著那個小紙包,渾身戰顫地說:「二嫂,我給你求回了解藥,你怎麼就不見了呢,這是不是天意呀!」
吳瓊花轉過身,朝下廳旁邊自己的卧房走去。
馮如月聽到豬牯出門的聲音,目光迅速從油燈飄搖的火光中移到了豬牯發黃的臉上。
這個說法充滿了邪惡的味道,縱使在陽光燦爛的白晝,人們碰到三癩子,都不敢用目光和他對視,他們害怕被某種靈異的東西擊中。他們對三癩子敬而遠之的同時,也十分的恐慌,小鎮上有一個被鬼魂附身的人和蠱毒邪咒一樣令唐鎮人膽寒。
吳瓊花說:「你對得起自己就可以了,沒有人要你對得起。我聽說了你回來后在鎮上發生的事情,那是你躲不掉的,是你的命。命中八尺,難求一丈。你祖母死時,你也沒有回來,現在,你叔也去了,你現在回來了,回來做什麼呢?多年來,你們像仇人一樣。你叔死了,也是他的命,他該死了誰也救不了他。」
游武平的本家兄弟們也覺得匪夷所思,他們也聞到了那股從三癩子身上散發出來的腥臭味,他們也知道只有宋柯宋畫師身上才會有這樣的氣味,可現在,三癩子異狀,讓他們感覺到了深重的恐懼,本來在他們眼中,三癩子就是一個不祥的人……他們一個一個地借故離開了游長水的靈堂,離開了游家大屋,各自回家去了,只有到了白天,他們才會過來幫助游武平做他們應該做的事情。游武平根本就沒有辦法制止他們離開,他沒有那個魄力,如果游武飛或者游武強在,無論發生什麼事情,他們也不敢溜之大吉。
老乞丐又皺了皺眉頭說:「行行好,你趕緊走吧,你這個人很臭,身上有股死蛇的味道,我聞到這種味道就想吐,行行好,你走吧!我也是外鄉人,要飯到這個地方,人生地不熟的,還能知道什麼地方呀,行行好,你趕快走吧!你在這裏影響我要錢,過路的人看到你就被嚇走了,聞到你的臭味也被熏跑了,行行好,你走吧!」
白衣女子笑了笑說:「你以為我是誰?」
王秉益乾枯的雙手十分有力,緊緊地抱住豬牯,豬牯的腰都被箍痛了。
游武平點了點頭,可他心裏還是沒有完全理解母親的話。
游武強說:「嬸,我對不住你!」
豬牯聽了父親的話,更加緊張了:「那你剛才是?」
馮如月為什麼還不睡?難道是在等他起床?
所有的人都十分吃驚。
游長水死了,真的死了,三癩子現在就在為他挖墓穴,像在夢中一樣。在三癩子的眼中,有權有勢的游長水不應該那麼快就死掉的,怎麼說死就死了,這個問題就像那些蛇一樣纏繞在他的腦海,化解不開。
余花褲嘆著氣拿上擦屁股的草紙,就戴著斗笠出了門。雨夜裡還是有點微微的天光,就是伸手不見五指的深夜,余花褲也可以摸出巷子,準確地到達尿屎巷的茅廁。余花褲蹲在茅坑裡痛快淋漓地拉著屎,一股股冷風從茅坑的外面灌進來,她的屁股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她聞到的熱哄哄的屎味有股豬大腸的味道,這讓她心裏還是有點滿足,無論怎麼樣,她還是吃到了豬大腸,還滿足了自己的性|欲。
鄭馬水堅定的語氣讓那些人更加的膽戰心驚。
雨沙沙地落下,在短時間沒有停止的跡象。豬牯的身上雖然裹著蓑衣,寒冷卻無孔不入,加上對陳爛頭本能的畏懼,他的牙關不住地打顫。有種厭倦的情緒在豬牯的大腦里滋生,他想,過了這個晚上,如果沒有什麼問題,明天就向王秉順辭了這個保安隊長,儘快和馮如月把婚事辦了,過平靜的日子,反正他知道有不少人還眼紅他這個保安隊長的位子。
王秉順吐了口煙說:「豬牯,我當鎮長了。」
豬牯悄悄地帶著保安隊員來到了偏僻處,對他們低聲說:「狗嬲的,難道陳爛頭會和李媚娘有一腿,他們在裏面說悄悄話,真出鬼了!這樣,多叫幾個人過來,埋伏在李媚娘房門的兩側,裏面如果有人出來,就一起撲過去,把他綁了!另外窗底下也要埋伏人手,防止他跳窗逃跑,外圍的人先不要動,如果我們這裏制服不了他,外圍的人就起了作用。注意,我們過去埋伏時,一定要輕手輕腳,不要打草驚蛇,讓他有了防備,我們不好下手!」
豬牯笑著說:「那裡,那裡,王鎮長十分欣賞你,他自從看到你給老鎮長游長水的畫像后,就一直誇你是我們唐鎮的天才,在短短的幾個月時間里,就和宋畫師學會了畫像!不得了呀,王鎮長讓我來告訴你,你以後就住在畫店裡吧,沒有人會趕你走的,你從今往後就是我們唐鎮的畫師了!」
游武強說:「你為什麼會一個人住在這個山洞里?」
三癩子無奈地說:「好吧,我帶你去,把你留在家裡我也不放心。」
這個深夜,豬牯第一次坐在自家的餐桌前,品嘗馮如月做的飯菜。
游武平獃獃地站立著,渾身戰慄,冷汗從身上的毛孔中滲出,他沒有任何的選擇,只能呆立在那裡,守著父親的屍體和那個可怖的畫像者……
豬牯沒有王秉順想像中的那樣興奮,嘴巴里呵出一口濃濃的酒氣說:「我知道了,你當鎮長了。」
瘦猴族長揮了揮手,吼叫聲就平息下來。
他依稀地記得,白衣女子扯下了蒙住臉的白麻布,他看到了一張驚艷的臉,那張鵝蛋臉上的皮膚細膩,白瓷般透出亮光,那鼻子挺挺的,和那張櫻桃小嘴搭配在一起是那麼的完美無缺……但是,這個美人的眼睛里透出一股逼人的紅光,其實她的丹鳳眼同樣是那麼的美麗。
那白衣女人現在又在何處?
游武強的嗓子發乾,聲音也變得沙啞:「你到底是人還是鬼?」
豬牯聞到了腥臭味,有些噁心,退出了畫店的門。
王秉順咬著牙說:「就是這個時候了,你還提游長水,你這個臭婊子!」
鄭馬水的大手捏了一下余花褲背上的肉說:「我不嫌你臭,可以了把,老碰到鬼可不是好事情,我看明天你還是到東華山的廟裡去燒燒香吧,要是被那鬼魂纏上了,說不定會有什麼災禍!」
豬牯有點毛骨悚然。
豬牯喃喃地說了聲:「狗嬲的——」
他們聽了游武平的話,立即清醒過來,所有的目光都驚恐地朝大門外聚焦。
馮如月輕聲地說:「父親怕見光,他的病一見光就會更加嚴重,只好在房間里靜靜養著。」
這個深夜,唐鎮又會發生什麼莫測的事情?
天氣漸暖,森林的樹木冒出鵝黃或者褚紅的嫩芽,那些野草也重新返綠,鳥雀的叫聲彷彿也清脆了許多,透出春天的氣息。可黑森林里還是那麼陰鬱,誰也不敢輕易地進來。
三癩子看到了屠戶鄭馬水,早起的他正孤獨地站在案板前剔豬的排骨。
出山看到樹纏藤 ,
余花褲用力地掐了一下他的手臂,鄭馬水疼痛得大叫了一聲:「哎喲,你瘋了——」
他們倆無語了,只是相互緊緊地摟抱在一起。
上官玉珠的眼睛里閃爍著可怖的紅色的光芒。
趙有山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臉色死灰,眼睛血紅,肚子在不停地脹大,鼓起來像一個燈籠,此時,他已經人事不省沒有疼痛的感覺了,只剩下一線遊絲般的呼吸還證明他還尚且活著。
王秉順站了起來,把手中的黃銅水煙壺放在了桌子上,然後踱著步子走到門邊,朝外面看了看,關上了門,回頭對豬牯說:「豬牯,我叫你來,的確有重要的事情交待你!」
李媚娘對王秉順的感覺十分複雜,憎恨他是因為他在游長水屍骨未寒時就將她霸佔,而游長水活著的時候竟然把他當成親兄弟;依賴他是因為游長水死了他當上了唐鎮的鎮長,如果沒有他的保護,她以後的日子會變得十分艱難。
瘦猴族長看鍾慶敲了一會門后,裏面沒有任何反應,就說:「裏面的人難道死光了!」
馮如月注視著這個其貌不揚的男人,眼睛里飄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晚飯前,鄭馬水提來了一大捆豬大腸,孩子們看到豬大腸一個個興高采烈的,鄭馬水不但討了孩子們的歡心,重要的是討了余花褲的歡心,余花褲不像以前那樣要他的錢物了,鄭馬水也放鬆了心中的防線,想到余花褲的大奶|子就欲|火焚身,自然就抹下臉皮和余花褲重歸於好,雖然余花褲沒有要求他什麼報酬,但是他每次總要帶點東西來,空手套白狼會使鄭馬水心虛。那捆豬大腸暴炒後足有一大盆,吃得余花褲一家嘴肥肚圓,孩子們飽了口腹之慾后,就睡覺去了。余花褲和鄭馬水就關起門來在眠床上顛鸞倒鳳,做著那偷|歡苟且之事。余花褲正是如狼似虎的年齡,那能放過送上門來滿身豬肉膻味的鄭馬水,一次次的折騰搏殺,直到兩人筋疲力盡之後,才各自呼呼睡去。
余花褲起床,穿好衣服,突然看到了鄭馬水脫下的那一堆衣物,她走上前拿起了上衣,在口袋裡搜索,他的上衣口袋裡什麼也沒有,余花褲又拿起了鄭馬水臭哄哄油膩膩的褲子,摸了摸褲兜,裏面還是什麼也沒有。余花褲罵了聲:「這個王八蛋是摳門到屁|眼上了,一文錢也不帶在身上,生怕被老娘沒收了,唉,老娘真是賤!」
19
「真是天有不測風雲呀,游武強怎麼說死就死了!」
那些蜈蚣有大有小,身體上都呈現褐色的油光。它們爬進口袋后立即就感覺到了危險,但是想爬出口袋已經是不可能的了,上官玉珠把口袋提了起來,重新紮上了繩子。粗布口袋變得沉甸甸的,半口袋的蜈蚣在裏面掙扎,口袋表面不停的有蜈蚣突起。
三癩子低下了頭,輕聲說:「我去。」
按游長水給的治蠱毒的方子抓來熬好的湯藥經過老醫生的手,一勺一勺地灌進趙有山的喉嚨里,大家都沒有說話,房間里只有湯藥從趙有山喉嚨里滑落的聲音,房間里的氣氛緊張而又恐怖,瀰漫著腥臭和湯藥混雜在一起的怪味。老醫生好不容易喂完了湯藥,把碗遞給了他旁邊的一個人,接著給趙有山把脈,眼睛盯著趙有山死灰色的臉。
……
吳瓊花輕輕地嘆了口氣說:「不看了,該看的早就看了,現在看一個死人,還有什麼用?」
馮如月的頭髮有些凌亂,睡眼惺松。
那天,唐鎮的游長水悄悄地來到了他的家,給了他一帖方子,說如果中了蠱可以保他無事,他雖然十分感激游長水,心裏卻不以為然,凌初八已經被殺了頭,他不會怕她的鬼魂,就是還有什麼蠱女,諒她們也不敢到縣城裡來作祟,況且他手中還有槍,他不相信蠱女的法術能夠比子彈厲害,很多時候,愚昧的山裡人過分誇大了歪門邪道的作用。
三癩子來到了豬肉鋪跟前,鄭馬水正想收攤,今天他的生意並不好,剛剛過完年,不會有太多的人買他的豬肉,可就是一斤豬肉也賣不出去,他也要守在這裏,這是他的職業。三癩子的到來,並沒有使鄭馬水興奮,他從骨子裡瞧不起三癩子,無論三癩子怎麼改變自己的形象,比如穿上改過後的宋柯的長杉,在他眼裡,三癩子永遠是一堆臭狗屎。
豬牯說:「爹,你快鬆手!」
這呻|吟聲是那麼的熟悉。
當三癩子發現胡二嫂時,胡二嫂的脖子正被那個圈套慢慢地勒緊,她的身體被提起來,腳尖漸漸地離開地面。
他在老乞丐面前蹲下,笑著對老乞丐說:「老人家,我想向你打聽一個地方。」
他在深夜醒來后,發現自己全身都被冷汗濕透了,兩個太陽穴針扎般疼痛,頭上的顱骨像是在分裂。豬牯的嗓子幹得冒火,他呼出的氣息只要碰到一丁點火星就可以點燃。他在濃郁的熏苦艾草的氣味中從床上爬了起來,身上的每一塊骨頭都那麼酸痛,每一個關節似乎發出奇怪的脆響。豬牯咬著牙走出了卧房,他看到馮如月一個人坐在廳堂的方桌旁,凝視著桌上那盞小油燈。
王秉益答非所問:「你,你趕快和如月結婚吧,結婚——」
上官玉珠走過去,給篝火堆里添了些乾柴,乾柴碰到烈火,噼噼剝剝亂響。上官玉珠扯下蒙臉的白麻布,白瓷般的臉上透出一股淡淡的憂傷,嘴角浮現出一絲無可奈何的苦笑。
豬牯重新進入家裡時,聞到了酒菜的香味,酒菜的香味把那股異味覆蓋了。酒菜的香味刺|激著豬牯,這是他的心上人馮如月親手炒出的菜和燙熱的酒,有了另外一層刺|激他的意味。剛才的噁心勁漸漸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強烈的食慾。
他重新低下了頭,迷離的目光落在了那堆光潔的鵝卵石上。
他在黑暗中點燃了一根煙。
馮如月聽了豬牯的話,突然緊張極了:「哥,你,你千萬不要進去,我怕父親身上的怪味熏到了你,等他病好了,你自然就可以看到了。現在,現在不行,父親也不情願讓你看到他那個樣子——」
陳爛頭不是那麼容易對付的狠角色,就是他潛入了逍遙館,豬牯他們還不一定能抓住他,說不定還會被他傷害。豬牯不能退縮,他知道自己的堂叔王秉順此時一定還坐在書房裡不停地抽著水煙,焦慮地等待著事情的發生。王秉順沒有讓豬牯派人保護他,而是讓他把所有力量都集中在了逍遙館里,王秉順是要豬牯全力以赴。
鄭馬水把剔骨尖刀舉起來,指著三癩子的鼻尖說:「三癩子,你是不是也瘋了,睜開你的狗眼看看,我殺的是豬還是那個瘋婆子!屌!」
三癩子突然轉過身,惡狠狠地朝老乞丐走過去。
她竟然發現一隻黑色的蝴蝶從濃霧中翩翩飛到了眼前。
「吱呀」一聲,馮如月的房間門開了。開門聲把豬牯的心提了起來,突然有了一種強烈的渴望,渴望見到馮如月牡丹花般盛開的臉。從房間里走出來的就是馮如月,她出門后就把房間門關上了。豬牯痴痴地看著她,眼睛直了,他微微張著嘴巴,一時語塞,找不到可以表達自己思想的語言。
游武強怎麼也想不起來後來的事情了,他怎麼躺在這乾草上的,一無所知,彷彿自己大腦中的記憶被清洗掉了一段。游武強的兩個太陽穴隱隱作痛。他從乾草上站了起來,目光朝另外一個角落的那張竹床上掠過去,那竹床上空空的,什麼人也沒有。游武強又環顧了一下山洞的四周,根本就沒有上官玉珠的影子。或者根本就沒有上官玉珠這個人,一切都是他的夢幻,也許他現在也還在夢中,還沒有清醒過來。
6
三癩子冷冷地對他說:「你來幹什麼?」
胃裡有什麼尖銳的東西在攪動,特別難受,有什麼東西涌到喉頭,要破口而出。
趙有山家門上的狗血和黃裱紙是三癩子要清除的東西,他只要把這些東西弄乾凈了,他的任務就算完成了。三癩子提著那桶清水,鬼魅般飄到了趙有山的大門口。此時,趙有山的大宅子里一片死寂,他和他的家人以及看家護院的爪牙也許都進入了夢鄉,他們怎麼也沒有想到,有一個醜陋的人在用清水和刀子輕輕地將那些狗血和黃裱紙刮掉后清洗掉。
本來王秉順想和豬牯說些交心的話,見他這樣,也就不想說了。王秉順認為,豬牯是他自己的人,就是什麼也不說,豬牯也會死心塌地為他賣命的。王秉順走馬上任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讓豬牯去通知鎮民們下午到土地廟外面的空坪上開會。
趙有山在睡夢中聽到了一種陰冷的呼叫,彷彿有個無頭的人渾身是血,赤著雙腳朝他走來,那碗口粗細的脖子上還往外冒著帶著泡沫的血漿。趙有山從夢中醒來,大汗淋淋,渾身冰冷。他光著上半身頹然地坐了起來,他的老婆李芹菜還在沉睡。趙有山每當在深夜時分從噩夢中醒來,就特別妒忌李芹菜,心想,他奶奶的,她憑什麼就睡得如此安穩呢,這個沒心沒肺就知道伸手向他要錢的女人,而他卻總是被噩夢折磨得要死不活!
馮如月微笑道:「早點回家。」
三癩子經常會穿著灰布長衫,在唐鎮的街巷竄來竄去,鼻子像狗一樣嗅著什麼,沒有人會在這個時候和他搭話,就是很喜歡和人搭腔的屠戶鄭馬水,見到他也會扭過頭。
那是一條蛇,還是什麼別https://read.99csw.com的東西?
入山看到藤纏樹 ,
豬牯手中的火把湊近了那人的臉,那人的臉上矇著一塊黑布,豬牯彎下了腰,伸手扯下了那人臉上的黑布。
豬牯有些惱怒:「三癩子,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抬舉你才叫你去挖墓穴的!」
王秉順冷笑了一聲說:「抓他做什麼?」
三癩子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震醒過來,躺在他旁邊的胡二嫂睜大空洞的雙眼,口裡蚊蟲般喃喃地細聲說著什麼。胡二嫂一個晚上都沒有犯病,三癩子沒有把她捆綁起來,她一直這樣該有多好!
她不掙扎也不再說什麼了,任憑王秉順把她的衣服扒去,直到一|絲|不|掛。半老徐娘的李媚娘的身體還是那麼白,白得耀眼,王秉順站在床邊,貪婪地注視著她還是那麼粉|嫩的裸體,拚命地吞咽著口水,兩個眼珠子像是要彈射到李媚娘的身上。
他被一種巨大的可怕的力量控制著。
三癩子挖著挖著,就想起了給游長水母親挖墓穴時挖出的那一窩蛇。
三癩子埋頭挖墓穴時,胡二嫂從那棵樹下站了起來。
馮如月心裏鬆了口氣,抬起頭說:「哥,你歇會,先喝點茶,我馬上去給你做飯!」說完,她就匆匆地走向廚房。豬牯的目光追隨著她的背影,吞了口口水。馮如月走進廚房后,豬牯才把目光收回來,出神地看著偏房緊閉的門。此時,他真想破門而入,看看馮瞎子到底怎麼樣了。
三癩子來到游家墳山時,游長水的小兒子游武平和風水先生在那裡等著他了。游武平比較愚鈍,不像哥哥游武飛那樣聰敏活絡,游長水就把他留在游屋村管理上百畝的田地,當個地主,過著衣食無憂的日子。游武飛披麻帶孝,看上去十分猥瑣。風水先生已經看好了地形,要挖墓穴的那塊地上用石灰圈了起來。三癩子來了后,游武平交待了些什麼,就和風水先生匆匆離去,消失在濃霧之中。
鄭馬水被余花褲擾了好夢,心情十分不快:「臭婆娘,不好好睡覺,瞎鬧什麼呀!」
鄭馬水停住了手中的活計,瞪著眼睛對三癩子說:「屌!你說什麼?」
胡二嫂抓住他衣尾的手放鬆了。
老乞丐最終無奈地說:「你要問什麼呢?」
他自然地想起游長水死的那天,鎮公所那棵棗樹上撲滿的死鬼鳥,不禁膽寒,難道死鬼鳥在碓米巷出現,誰家要死人?而他的家就在碓米巷裡,難道——豬牯不敢往下想了,匆匆地回家。
老乞丐驚恐地看著他,企圖站起來溜走,但三癩子有力的雙手緊緊地按著了他的兩個肩膀。老乞丐顫抖著說:「你行行好,放過我吧,我和你遠無冤近無仇,你為什麼要纏著我不放呢?我真的什麼也不知道!」
就在豬牯站在父親的床前,和他說著話的時候,三癩子正提著一桶清水在縣城的一條小巷子里頂著颼颼的冷風往前飄移。他大清早就來到了縣城,一整天都在縣城裡遊盪,打聽警察局長趙有山的住處。穿著灰布長衫的三癩子顯得不倫不類。因為他的臉相長得醜陋,許多人都躲著他,所以他問了很多人,人家都不理他,反而逃也似地跑掉。這讓三癩子異常的著急,如果他辦不成白衣女人交給的任務,他肚子里的蛇就會毫不留情地噬咬他的五臟六腑,而且,他希望從白衣女人那裡得到的東西將化為泡影,胡二嫂也將一直這樣瘋癲至死。
這個晚上,最起碼到目前為止,胡二嫂沒有被噩夢困擾。
三癩子把手放在胸前,感覺著自己的心跳。莫名其妙,他的心跳在這個深夜急劇地加速,而且肚子里隱藏的那條蛇好像在蘇醒,那條蛇自從那天喝酒在他的肚子里躁動之後,一直在沉睡。三癩子又把手放在了肚皮上,掌心微微震動,肚子里的那條蛇在他的腸子里遊動起來。
吳瓊花冷冷地說:「人都死了,還畫什麼像,有什麼用呢?你如果要記住一個人,心裏記著就行了,如果你不想記住他,留下了畫像你也會很快把他遺忘。等我百年之後,就是你能夠請到畫師,也不要給我畫像,明白嗎?」
鄭馬水十分尷尬,後悔自己說漏了嘴。
三癩子笑了,笑出了滿臉的邪惡:「老東西!」
三癩子從兜里掏出了一塊大洋,放在案板上,冷冷地說:「找錢吧!」
終於,一個人出現在了他們的視線之中。
他推開了馮如月,快步往廚房走去。
三癩子長長地嘆了口氣。
游武強在昏沉中聽到有個女人在耳邊說話:「我第一次見到你時,那是個墟日,你坐在棺材店門口的竹椅上,脫掉上衣,把身上的傷疤給大家看。我也站在那裡看你的傷疤,聽你講你殺日本人的事情。我當時被你吸引了,在我心中,你是一個打不死的人,是個血性的男人。回到家裡后,我一直想,如果有你在我身邊,我一定不會受人欺負。……」
李芹菜聽了老醫生的話,瘋了般地跪在老醫生的面前,痛哭流涕地說:「老先生,你一定要救活有山,你一定要救活有山!有山不能走,不能走呀!有山要是走了,我們這一家老小可怎麼活呀——」
這個人是誰?
瘦猴族長乾瘦的臉皮抽搐著:「王鎮長,你不要說這樣的狠話,我們把你當成鎮長,是尊敬你,我們要不把你當鎮長了,你就什麼也不是!你們鎮公所除了吃喝玩樂,要我們交這個稅那個稅,你們為老百姓做了些什麼?游武強對我們鍾家做下了豬狗不如的事情,就應該交給我們鍾家人處理,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你要是還想繼續安穩的當你的鎮長,你就把人給我們交出來,我們鍾家還是會尊重你,否則——」
濕冷的水汽撲面而來。
趙有山頓時毛骨悚然。
就在這時,鎮公所的大門「吱呀」一聲開了,身穿長袍馬褂的王秉順獨自出現在鍾姓人面前,他的身後沒有跟隨任何人。王秉順的出現,在鍾姓人中間引起了一陣騷動。不知道誰在那裡喊了聲:「把游武強交出來!」接著,鍾姓人一起吼叫起來:「把游武強交出來!」
白衣女子說:「你是不是以為我是凌初八?」
游武強說:「嬸,武平呢?」
他覺得十分為難,不知如何是好。這時,游武強悠悠地醒轉過來,發現自己被縛,周遭還圍著許多舉火把的人,掙扎著抬起頭吼道:「干你老母,那個孫子敢綁老子,快把老子放了!」
李芹菜暈了過去。
豬牯點了點頭:「明白。」
馮如月跟在了他的身後。
喪鼓聲有節奏地在游家大屋裡響著。入夜後,去縣裡請畫師的人匆匆趕回來了,他對王秉順和游武平說,他去找了縣城裡所有畫店的畫師,他們沒有一個肯來的,就是給再多的錢,他們也不願意來。明天正午就是出殯,游長水的遺像畫不出來,游武平急得火燒火燎的,本來父親的死就讓他失去了主心骨,他彷彿被扔進一口翻滾的大油鍋里,承受著痛苦的煎熬。王秉順也撓頭,在這個問題上,絲毫辦法了沒有。他嘆著氣對游武平說:「看來只能這樣了,明天出殯的時間是不能夠更改的,只好先讓長水兄入土為安了,以後來了新的畫師,再讓他給長水兄補畫一張遺像了!」游武平無奈,也只好如此。
屠戶鄭馬水手上拎著剔骨尖刀,神鬼兮兮地說:「你們知道游長水為什麼會死?死在誰的手上嗎?」
緊接著,大家看到了這樣的情景:趙有山的臉色漸漸潮|紅,高高隆起的肚子發出尖利的聲,像是有個人在他的肚子里慘叫,他的肚子表面有什麼東西在頻繁地突起,彷彿有什麼東西在他的肚子里掙扎。
三癩子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著。
飛翔的身體是那麼虛幻,那麼的不切實際,隨時都有可能摔死在地上,可他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此時,他的生命掌控在別人手裡,根本就沒有能力靠自己的力量解救自己。
一條青色的蛇從山林中遊了出來。
游武強感覺到了她的悲傷,她一定還在給她師傅帶著孝,游武強漸漸地放鬆了自己緊張的情緒,問道:「你的師傅是誰?」
上官玉珠臉上布滿了異常痛苦的神色,臉漲得更紅了,血紅的眼睛里滴出了兩串殷紅的淚。那條青蛇從上官玉珠的嘴巴里緩緩地溜了出來,她伸出雙手接住了青蛇。這是一條兩尺來長的青蛇,它的身上還粘著上官玉珠的身液。上官玉珠來不及擦掉臉上的淚水,就把青蛇放進了木盆里。
三癩子冷冷地笑了一聲,用平緩的口氣說:「鄭馬水,你知道嗎,我今天在挖游長水墓穴時,竟然睡著了一會,我還做了一個夢。我夢見你被人殺死了,就是用你手上的殺豬刀把你殺死的。殺豬刀捅進了你的心臟,血大片大片地彪出來,濺在案板的豬肉上,分不清是豬血還是你的血。殺你的人把刀拔|出|來時,帶出了你的心臟,你的心臟是黑色的,他把你的心臟遠遠地扔了出去,圍上來幾隻狗,那幾隻狗聞了聞你的心臟,都跑了,它們嫌你的心臟不幹凈,散發出惡臭!你栽倒在案板上死了,沒有人來收你的屍,不久,你的屍體就長滿了蛆……」
此時,馮如月端著油燈,站在豬牯的身體后,冷漠地注視著有氣無力地說話的王秉益,白瓷般的臉上像下了一層寒氣逼人的冷霜……
游武強說:「是。」
王秉順又說:「如果不給他們,我們把游武強放了,他們鬧將起來,我這個鎮長還怎麼當,我總不可能讓保安隊把槍對著鍾姓人吧,他們不是土匪,也不是敵人。這事情還真是難辦呀,畢竟游武強拐了人家的女人,壞了人家的規矩,我們也沒有辦法。我看先這樣吧,把游武強先關起來,天亮后再商量吧。天差不多也快亮了,我也該歇會去了,當這個鎮長真累呀!」
王秉順冷笑了兩聲:「嘿嘿,難道我就沒有幫助過他?他明明知道我也喜歡你,可他怕我去嫖你,就把你包起來獨佔了。你是個婊子,他游長水睡得,我怎麼就睡不得呢,這麼多年來,我只能在夢裡和你親熱,每當想到你們在一起,我的心刀割一般難受呀!我忍著,一直忍著!現在,他死了,真的死了!我看著他被抬出你的房間,看著他被放進棺材,看著他被埋掉……我哭了,你知道我為什麼哭嗎?我是高興的哭呀!」
民國三十六年農曆正月二十二日,中午還是晴好的天,到了下午,烏雲從四面八方聚攏過來,遮住了太陽。一群死鬼鳥怪叫著掠過唐鎮的上空,飄下幾片黑色的羽毛。有一片羽毛正落在豬牯的頭上。豬牯從頭髮上取下了那片羽毛,黑色的羽毛還有種油質的觸感,他把它放在眼前仔細端詳,眼前突然一片漆黑,渾身一片冰涼,他趕緊扔掉了那片羽毛,倉惶而去。
馮如月給豬牯面前的酒杯上斟上了酒。
三癩子穿上衣服,下了床,走出了卧房,來到大門邊,打開了門。濃濃的霧氣湧進屋,濃霧充滿了死亡的氣息。迷濛中,三癩子看到了豬牯焦慮的臉。豬牯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腥臭味,和宋柯身上散發出來的腥臭味一樣。
陰冷的風從巷子口灌進來,夾帶著死亡的氣息。
就在馮如月邊唱小曲邊陪豬牯喝酒的時候,逍遙館春香的房間里傳出春香撕心裂肺的慘叫聲。此時的逍遙館里沒有一個男人,那個看門的漢子在游長水死後,嚇得不敢在這裏幹下去了,偷偷地逃離了這個是非之地。逍遙館里其他幾個婊子聽到了春香的慘叫,躲在各自的房間里,大氣不敢喘一口,她們擔心那可怕的事情會不會落在自己的頭上……李媚娘完全變了一個人,失去了往日不可一世的驕橫和胸有成竹處世不驚的富態,游長水在她的心裏就是一棵巨大的遮蔭的大樹,這棵大樹轟然倒塌,李媚娘失去了依靠,以後會怎麼樣,那是個未知數,悲傷和恐懼佔據了她整個的心身。她蜷縮在雕花木床的一角,用繡花被面的被子裹住自己戰慄的身體,嘴角那顆黑痣不停地顫抖,眼睛里閃爍著異常詭譎的冷光……
鄭馬水看到張少冰影子般飄到棺材店的門口,心裏有些緊張。昨天晚上,本來想看一出好戲的,結果沒有得逞,鄭馬水內心有些忐忑,真擔心鍾姓人會把他告密的事情說出去,那樣游武強一定不會饒了他的,別看他滿身橫肉,但真要動起手來,絕對不是游武強的對手,如果昨天晚上游武強要是被鍾姓人抓住了,那他就不用擔心什麼了,甚至在這個濃霧的早晨,可以用刻薄的語言挑戰張少冰了。
胡二嫂的肚子里就有著一條青蛇。
這時,游武強聽到了沉重的腳步聲從大門外傳來。
馮如月十分感動:「大哥,既然你這麼說了,那我就陪你喝酒吧,但是在喝酒前,你要回答我一個問題。」
儘管大家笑話鄭馬水,可他們都在這個春天即將來臨之際,陷入了寒冷的冰窟里。大家都懷著一顆恐懼之心散去,把這件事情更加廣泛地傳播開去。
她打開了陶罐,朝陶罐低聲細語了一會,那條青蛇就從陶罐口上仰起了頭,彷彿心滿意足的樣子。上官玉珠伸手抓住了青蛇,放在木盆里洗了一會,然後跪了下來,喃喃地說了些什麼,張開嘴巴,把那條青蛇放進了自己的口裡……
游武強在濃霧中的山林里穿行時,他不知道自己的親叔叔游長水的屍體已經冰冷僵硬了。
人們都用古怪而厭惡的目光瞟他。
游武強的心跳加速,在這個女子面前變得無能為力。
說著,他就牽著胡二嫂的手,朝墓穴的方向摸索過去。
游武強看到了那條兩尺來長的青蛇,它通體透出令人迷醉的光澤。游武強此時什麼想法也沒有了,腦海一片空白,他在那條青蛇的引導下,茫然地進入了黑森林,一切都靜止了,他聽不到任何的聲音,連同森林里熟悉的清脆的鳥鳴……游武強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進入那個山洞的,在進入山洞前,他產生過短暫的失明。進入山洞后,他的眼睛才恢復了可視的能力。
鄭馬水不理他了,重新開始剔肉骨頭,他聞到了一股腥臭味,心裏顫抖了一下。
她不再怪叫,顯得異常的落寞。
這時,王秉順想,自己終於得到了李媚娘,他本來以為這輩子再也得不到這個女人了的。現在,他得到了,就是死,也心安理得了。王秉順的口水淌在了李媚娘雪白柔軟的大奶|子上,他真想就這樣沉睡過去,再也不要醒來。
出殯的時辰定在了正月十七的午時,這是不能夠改變的,縣城裡的畫師要是請不來,那該如何是好?
王秉順喘著氣說:「從今天以後,我每天晚上都要睡在這張床上,一直到死!」
夜深了,游家大屋的靈堂里只剩下三倆個游武平的本家兄弟陪著他守靈,他們已經很疲倦了,上下眼皮在打著架。游武平卻一點睡意也沒有,滿腦子千頭萬續,一團亂麻。
他覺得自己的眼皮很沉,沉得無法睜開眼睛。他細眯著眼睛,亂墳坡上肅殺的景緻變得模糊不堪。他凄迷地經過某個墳包時,棲在墳包上的那隻死鬼鳥像是受到了某種驚嚇,驚叫著撲哧哧地飛起來,其他墳包上的死鬼鳥也驚叫著飛走,它們匯成群,像一團烏黑的雲,朝唐鎮方向移動過去。
「是呀,三癩子呢?怎麼沒有看見他呀?」
那個魔鬼會不會在今夜出現?
三癩子點了點頭:「是的,給我割一斤精肉。」
他大喊了一聲:「二嫂——」
李媚娘目光迷離,不明白為什麼王秉順會在這個夜晚來找她,也不知道他到底要幹什麼,游長水的屍骨未寒呀。
吳瓊花在他身後冷冷地說:「你如果想做個真正有擔當的男人,就不要哭!明天出殯的時候也不要哭!」
三癩子一字一頓地說:「那是你自己!」
王秉順陰冷地說:「游長水要你去抓他,是為了保護他,怕他被種姓人捉住了裝進豬籠里沉潭,現在,游長水死了,鍾姓人如果知道我們抓了游武強,他一定會來鎮公所要人的,是給他們還是不給?」
「三癩子今天怎麼把胡二嫂放出來了?」
李媚娘正在黑暗中煎熬,突然有一隻手朝她摸索過來。這隻手冰涼冰涼的,還沾著濕漉漉的水,它準確地摸到了李媚娘的脖子上,李媚娘想大聲喊叫,卻怎麼也喊不出來,她嚇癱了,下身頓時湧出一股熱乎乎的液體,她自己也聞到了一股尿臊味。李媚娘睡覺之前,把門窗栓得緊緊的,這個黑暗中看不清臉面的人是如何進來的,而且悄無聲息。李媚娘的腦袋懵了,已經沒有能力想出應對的方法。此時,她是一隻待宰的羔羊。
豬牯抬頭看了看馮如月,笑著點了點頭:「放心,燙不著我的。」
大家都點了點頭。有人問:「游長水的死和凌初八有什麼關係,凌初八不是死了嗎?」
鄭馬水和圍觀的人都異常吃驚,胡二嫂竟然不停說著「吃屎」這兩個字,轉過身,朝尿屎巷緩緩地蹣跚而去,一陣風颼颼地刮過來,把胡二嫂花白的頭髮吹得凌亂。
三癩子對醒轉過來的胡二嫂說:「二嫂,我讓你不要亂跑,你怎麼不聽我的話呢?」
馮如月的臉蛋透出迷人的紅潤:「大哥,你是個好人,好人有好報,你一定會過上好日子的。」
可馮瞎子怎麼就一直不出門呢,按理說,他有病,出來到院子里曬太陽,或者病還好的快一些。豬牯說:「如月,怎麼不讓你爹出來晒晒太陽呢?」
余花褲說:「你不是嫌我屙的屎臭嗎!」
趙有山覺得自己身上的汗水變得冰涼,不禁打了個寒噤。他伸出手從床頭柜上拿過一件衣服,披在了身上。他是應該考慮自己的後路了,可他又能夠跑到哪裡去呢?想到這個問題,他內心著了火一般焦灼。
三癩子看著他的背影,心裏說:「他身上怎麼有死人的味道?」
又有人問:「那個看到凌初八鬼魂的人究竟是誰?」
三癩子提著豬肉走了后,鄭馬水抽|動了鼻子,聞到一股腥臭味兒,頓時想起了余花褲和他說過的話,他的心抽緊了,一陣悸痛。
游武平不明白為什麼母親如此決絕。
豬牯想了想,馮如月說的也有道理。
王秉順提高了聲音:「否則你要怎麼樣?我看你們真的是無法無天了!我告訴你們,游武強犯了什麼法,政府自然會治他的罪!你們想要我把游武強交給你,連門都沒有!」
如果說游武強上次在山洞里見到那個與蛇共舞的白衣女子是凌初八的鬼魂的話,他現在怎麼也不會相信。鬼魂難道會在山洞里點燃一堆篝火?鬼魂會需要床鋪和灶台……一個女子單獨住在黑森林里的山洞里,這本身就充滿了神秘的色彩。
豬牯跑到家門口,蹲在巷子的某個角落裡嘔吐,他的胃空空的,吐出的只是一些粘液。豬牯吐得眼淚鼻涕一起往下流,脊梁骨也疼痛得被抽掉了筋一般。
她站在天井的旁邊,一綹陽光照射在她蒼老的滿是褶皺的臉上,矮小乾瘦的身子顯得弱不禁風,那雙專註的老眼中卻充滿了一種堅忍不拔的冷光。她就是游長水的老婆吳瓊花。
忽明忽暗的煙頭使他的臉變幻著顏色。
游武強在山洞中尋找出口,可山洞竟然沒有出口,他當時是如何進來的?
李媚娘把手放在了他的背上,輕輕地撫摸起來,但她還是什麼也沒有說,眼中還流淌著淚水。
三癩子想,這大清早的,誰在敲門?誰會敲胡二嫂的門?唐鎮的人們都把他們當成臭狗屎,誰會來找他們?
豬牯和幾個保安隊員穿著防雨的蓑衣,埋伏在逍遙館院子里某個牆角的一叢夜來香後面。唐鎮保安隊的所有人員在這個深夜裡都沒有入眠,他們分佈在各個角落裡蜇伏,把逍遙館團團的包圍起來。新任的鎮長王秉順得到了線報,說今天晚上土匪陳爛頭要進入逍遙館,帶走春香。春香房間的床底下也埋伏了兩個保安隊員,他們把子彈上膛的槍口對著房間的門。
余花褲撲在鄭馬水懷裡,把去尿屎巷屙屎時看到白色影子的事情敘述了一遍,她的臉色煞白,可見嚇得不輕。鄭馬水伸出粗壯的胳臂摟住了余花褲,嘴巴里發出低沉的聲音:「你是不是看花眼了?」
游武平的兩腿發軟,幾乎吹來一絲陰風就會讓他不小心癱倒在地上。
他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心裏堵了一塊沉重的石頭。他想起了兄長游武飛,游武飛自從調防離開縣城后,就一直沒有回家過,也不知道現在怎麼樣了,在什麼地方也無所得知,所以,父親的死訊也無法送達。如果游武飛在家,游武平就不會有如此大的壓力。
「游鎮長當初不要聽三癩子的話,派人到縣城裡去報官,他就不會惹下這個殺身之禍了的!」
王秉益放鬆了手,不理豬牯了,他朝自己的房間里走去,邊走邊說:「娶馮如月,娶馮如月——」
鵝卵石有點溫熱,柔滑,甚至還有彈性……游武強的身體微微顫抖著,把鵝卵石舉了起來,在千年古松上輕輕地敲了三下。古松頂端的巨大響聲停了下來,山林頃刻變得寂靜,游武強彷彿可以聽到自己脈博起伏的聲音。
他清醒過來,發現身邊沒有人。山洞里的篝火還在熊熊燃燒。他不知道這堆篝火燃燒了多久了,是不是一直沒有熄滅過。山洞里十分溫暖,甚至還有些熱,游武強的額頭上泌出一層細細的汗珠。
豬牯來到了畫店的門前。三癩子坐在畫店裡,像是在考慮什麼重要的問題,眉頭緊鎖。他看到了豬牯,豬牯的臉色蠟黃,像是得了肝病,只有得肝病的人,臉色才會這樣黃。三癩子對唐鎮保安隊的人從來沒有過好感,不僅僅是因為鍾七經常喝斥他,不把他當人看。在三癩子眼裡,他們都是狗,狗仗人勢的狗!同樣的,豬牯在他眼中,也是一條狗。
白麻布蓋著的游長水的屍體安放在一塊木板上,游武平離父親的屍體最近,伸手就可以掀開游長水身上的蓋屍布,看到父親死灰的臉。儘管天氣還十分寒冷,游長水的屍體還是散發出難聞的屍臭,但游武強對父親的屍臭已經沒有感覺了。游武平不相信是凌初八的鬼魂殺死了父親,那麼,殺死父親的人是誰?早上,父親的死訊傳來后,他飛快地來到了逍遙館。他問嚇得面如土色的李媚娘:「我父親是怎麼死的?」李媚娘驚恐地看著他,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游武平知道,李媚娘一read.99csw.com定知道父親的死因,可就是李媚娘告訴他是誰殺了父親,他能夠給父親報仇嗎?如果他的親哥游武飛和堂哥游武強之中的任何一個人在,都會比他有用。母親說游武飛永遠不會回來了,他不相信,他的心中還是有一種希望。游武強此時又在哪裡?游武強聽到自己的親叔叔死後,會有什麼樣的反應?……游武平心亂如麻。
這個人穿著一身灰色的長杉,腋下夾著一個畫夾,手上提著一個小木箱。他走進了游家的大門,徑直朝上廳的靈堂上走過來。游武平口瞪目呆,這不是宋柯宋畫師嗎?他不是死了嗎?難道死去的人也會畫像?游武平的那些本家兄弟也嚇壞了,一個死去的畫師在這個深夜裡光臨另外一個死人的家裡,不能不令人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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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人人說,是宋柯的魂附在了三癩子身上,否則,游長水的遺像怎麼畫得那麼逼真而神似,並且,他喜歡穿著宋柯穿過的灰布長衫,身上還散發出腥臭的味兒……關於宋柯鬼魂附體的說法,大多數的唐鎮人接受這個說法。
游武強感覺到一種巨大的無形的壓力撲過來,他本能地抽出了腰間的那把生鏽的刺刀,不過,他握著刺刀的手微微戰慄,也許他的靈魂也在白衣女子的強大力量的壓迫下戰慄,白衣女子強大的力量從何而來?游武強嘴巴里吐出了三個字:「你是誰?」
桌子上放著四碟菜,蒜苗炒臘肉,清炒豆腐乾,花生米,腌蘿蔔煎蛋……還有一碗熱氣騰騰的青菜湯米線和一錫壺燙熱的米酒。馮如月和豬牯面對面地坐著,微笑地說:「大哥,你先把米線吃了吧,墊墊肚子再喝酒,這樣不會傷胃。」
入夜後,天空中飄起了細雨。三癩子吃完飯後,就給胡二嫂燒水洗澡。胡二嫂像個孩子一樣坐在木頭澡盆里,臉上露出傻傻的笑容,任憑三癩子在她的身上觸摸著。三癩子的表情十分專註,眼睛清澈得沒有一絲邪念。胡二嫂瘦得皮包骨般的身上彷彿有了點肉感,臉上也紅潤了許多,這都是三癩子這段時間無微不至照顧的結果。雖然胡二嫂還是處於痴獃的狀態,偶爾也會瘋病發作,但這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光,從來沒有一個男人對他這麼好過。三癩子的手觸摸到胡二嫂微微鼓起的肚子,他的腦海里就浮現出一條青蛇和那白衣女人飄忽的身影。
上官玉珠看透了青蛇的心思,將它從木盆里抓起來,放進了陶罐,然後用紅布蒙在了陶罐口上,再用一根細細的麻繩紮緊。
她輕輕地說:「他要像對你一樣對我該有多好呀,那我就不會孤單了,不會害怕了。為什麼他就是在夢中也還呼喚著你的名字?而對我無動於衷?他是屬於你的嗎?真的屬於你的嗎?我要像他一樣的男人保護我。我不會像師傅那樣愛上一個白面書生,不會的,那樣的人根本就保護不了我,而會像師傅那樣到頭來因為他斷送了自己的生命,拋下孤苦的我!如果師傅不愛上那個叫宋柯的畫師,她就一定不會死,如果師傅愛上一個像游武強那樣的男人,也一定不會死,可師傅偏偏迷上了宋畫師,他有一枝生畫的妙筆又有什麼?……不,游武強不是你的了,你已經死了,你不可能為他做任何事情了!我要得到他,無論怎麼樣,我要得到他,我也需要溫暖,需要男人的懷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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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如月幽幽地說:「其實我父親得了很嚴重的病,當時我是怕你嫌棄我們,我就順口那麼一說。父親的病就是怕見光,他只要一見光,就會昏倒。他得的是怪病,以前看過很多郎中,都查不出他患的是什麼病。這些日子,多虧你收留了我們,父親的病也漸漸好轉了,真希望他能夠儘快的好起來。」
馮如月和豬牯一起把飯菜端到了廳堂里,放在了飯桌上。豬牯坐下來,端起飯碗,就不顧一切地狼吞虎咽,不一會工夫,就把飯菜一掃而光,連一粒飯粒都沒有剩下。
風颼颼。
這時,王秉順走了過來,他的身後這時卻跟了不少人,有保安隊員,還有鎮公所里的閑雜人員。他走到房間門口,怒氣沖沖地說:「怎麼回事!怎麼回事!你們簡直要造反了!」
他衝進了胡二嫂家裡,每個房間的每個角落搜尋了一遍,沒有發現胡二嫂的蹤影。
豬牯走到她面前,沙啞著嗓子說:「如月,你怎麼還不睡?」
王秉順在這天里顯得舉足輕重。他在游長水家裡主持著喪事。游長水的老婆吳瓊花自從游長水的屍體抬回遊家大屋后,她就一直躲在自己的卧房裡,沒有出來過。兒子游武平驚恐萬狀地闖入她的房間,告訴她游長水的死訊時,吳瓊花竟然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一樣無動於衷。她的卧房布置得像個尼姑庵似的,除了一張老式雕花的眠床,就是一個長方形的神龕,神龕上擺放著各種木雕的菩薩。吳瓊花盤腿坐在神龕下的圃團上,閉著眼睛,雙手合什放在胸前,嘴巴里喃喃地念叨著什麼,也許她是在超度游長水的亡靈,也許只是她多年來固定了的一個孤獨的姿勢。神情木吶的游武平見母親如此狀態,心急如焚,不知如何是好,他從來沒有經歷和處理過這樣的事情。好在王秉順一早就趕到了游家,為他們主持操辦喪事。在王秉順的安排下,一切事情變得井井有條。
這時,游武強聽到身後傳來陰森森的聲音:「武強,是你吧?你怎麼現在才回來呀?」
這時,豬牯和馮如月都聽到了一種聲音,他們同時把頭扭向了一邊。那聲音不是屋外傳來的颼颼的風聲,而是豬牯父親王秉益房間里傳來的叫喊聲。王秉益的叫喊聲凄厲而有可怖,絕望而又無助……豬牯不禁毛骨悚然,馮如月臉上的微笑也消失了。
豬牯嘆了口氣說:「我也希望他儘快好起來,如月,我進去看看他老人家吧?」
三癩子不知道為什麼人們看見他都像見了鬼一樣,而且還用手把鼻子捂起,彷彿他是一堆臭狗屎。
「不是說不談這些事情了的嗎?走吧走吧!」
焦慮而又哀傷的三癩子喃喃自語:「二嫂,你在哪裡?你不要嚇我呀,二嫂!我回來了,你有希望了,二嫂!土地公公,你告訴我,二嫂在哪裡?土地公公,你就顯靈把,讓二嫂出現在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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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初宋柯到游家大屋給游武平的奶奶畫遺像時,游武平也從宋柯身上聞到過這樣的腥臭味兒。
這種聲音是那麼的熟悉,好像在那裡聽到過。游武強正在考慮著什麼,他眼前出現了一條青色的蛇。那條青蛇飛在半空中,朝他吐著血紅的信子。游武強頓眼前一片漆黑,大腦一片空茫。他覺得自己的身體飛了起來,朝一個未知的方向飛去。
三癩子漫不經心地瞟了游武平一眼,沒有回答他這個問題,也許他這個問題問得太弱智,三癩子不屑一顧。三癩子走到游長水屍體旁邊,蹲了下來,伸出黑呼呼的手,揭開了遮住游長水屍首的白麻布,游長水那張乾枯的死灰的臉呈現在他們的面前。
游長水下葬后的第三天,是個陰天。天空中烏雲密布,唐鎮顯得昏暗無光,冷風颼颼。就在這天上午,縣城的官衙派人送來了一張委任狀。豬牯的堂叔王秉順出人預料地當上了唐鎮的鎮長。
紅眼美女朝他走過來。游武強心裏十分緊張,他的確分不清這個女人是人是鬼,他沒有見過凌初八,但是他知道習蠱的女人眼睛是紅的。游武強喃喃地說:「你是誰?」
游武強什麼也看不到,就是回過頭去也看不到那個說話的女人。
廳堂里彷彿還存留著馮如月溫熱芳香的氣息,豬牯大口地呼吸。
豬牯睡得昏天地暗時,剛剛當上鎮長的王秉順差人來叫醒了他。
趙有山吐著吐著就什麼也吐不出來了,而是大口地喘著粗氣,他的雙手還是死死地抓著肚子,他的肚子還是高高地隆起……房間里所有的人都睜大了恐懼的眼睛,他們分明看著趙有山的嘴巴慢慢地張開來,閉上了閃爍著綠光的眼睛,一條青蛇緩緩地從他的口中溜出來,然後順著床腳爬下來,從人們腳的縫隙中穿過去,一會就沒有了蹤影,只聽到房間外面傳來一陣颼颼的風聲。口瞪目呆的人們眼睜睜地看著趙有山張著僵硬的大口,雙手也僵硬在那裡,倒在了床上……游長水的藥方根本就沒有挽回趙有山的生命。
王秉順把一隻手伸過去,抓住了她的大奶|子,什麼也沒有說。
王秉順冷笑了一聲說:「要人,你們憑什麼要人?」
三癩子淡淡地說:「給我割一斤精肉。」
豬牯覺得此時的馮如月就是自己的妻子,那份體貼和關懷,還有種說不出的甜和美妙,這是他夢寐以求的生活。豬牯痛快地答應了一聲,端起那碗米線,吃了起來。
一個老醫生坐在床頭,把著趙有山的脈膊。
他的身後彷彿有個女人在憂傷地說:「你走吧,走得遠遠的,我本不該在唐鎮看到你,更不該在那個雪天里碰到你,可你為什麼要在那個雪天來到黑熟練呢?……你走吧,走吧……」
下午,鎮民們紛紛來到了土地廟外。
豬牯語塞,他用手撓著頭,這個問題他實在無法回答,因為吃得太快了,光顧用飯菜塞飽肚子,吃完后竟然不知道剛才吃的東西是什麼滋味的了。豬牯尷尬地笑笑:「好吃,好吃,你做的飯菜當然好吃。」
吳瓊花說:「武強,你是不是為你叔死的事情回來的?」
鄭馬水若有所思地說:「對呀,你怎麼會那麼倒楣呢?」
鄭馬水在這個早晨還是感覺到了恐慌的滋味。
王秉順凝視著頭髮凌亂的李媚娘,冷冷地說:「媚娘,你就是當年縣城裡醉紅樓里那個痣美人嗎?想當初,誰看到你不被你迷得神魄顛倒呀!每次和游長水一起去醉紅樓,看他攬著你進房裡去,我就想,如果能夠和你睡上一夜,我所有的家財散盡也在所不惜!可我不能奪好友所愛呀,他包了你,我怎麼能夠碰你呢?李媚娘呀李媚娘,我摟著別的女人的時候,感覺摟的就是你!多少年了,我的心還痒痒的,想一親你的芳澤呀!」
他伸手推了一下門,門裡面沒有反閂,洞開了。
三癩子聽了老乞丐的話,像有一把鈍刀子在割著自己的心,連老乞丐都嫌棄他,他有些絕望,可他還是不死心,繼續陪著難看的笑臉說:「老人家,我只是想打聽一個地方,我是外地人,縣城裡很多地方我都不熟悉。」
「啊——」豬牯張大了嘴巴,呆了。
胡二嫂對他手中的剔骨尖刀根本就沒有任何感覺,她還是痴痴地說:「我要吃肉,我要吃肉——」
胡二嫂伸出瘦骨嶙峋的手,企圖抓住那隻黑蝴蝶,可怎麼也抓不住它。黑蝴蝶在胡二嫂面前飛來飛去,似乎在引誘著她。胡二嫂伸出手抓黑蝴蝶時,它就往前飛出去一點,卻始終和胡二嫂保持著很近的距離。就這樣,黑蝴蝶誘引著胡二嫂離開了那棵樹。
瘦猴族長說:「王鎮長,你怎麼能說我們聚眾鬧事呢!我們知道,保安隊抓了游武強,就關在鎮公所里,我們是來要人的!」
「是呀,聽說是被凌初八的鬼魂弄死的,死後的樣子十分的駭人!」
趙有亮提著槍的手微微顫抖著,他退回了房間里,關上了門,把門閂也合上。這時,趙有亮覺得自己口乾舌燥,他就把八仙桌上的茶壺提了起來,裏面還有半壺冷茶。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茶壺嘴對準自己的嘴巴,咕嚕嚕一口氣喝完了那半壺冷茶,在喝茶時,彷彿有條滑溜溜的東西滑進他的喉嚨里。
三癩子的身份突然間變得撲朔迷離,有人說,宋柯生前教會了他畫像的手藝,誰都知道,在唐鎮,只有三癩子和宋柯走得最近。
「……」
這裏面一定有鬼。
碓米巷裡充滿了豬牯嗷嗷的嘔吐聲。
三癩子的心狂亂地跳動著,他想努力地睜看眼睛,可他不相信自己聽到的呻|吟聲是真的,他還是不敢睜開眼睛,怕睜開眼睛后,發現一切都是虛幻的。緊接著,又是一聲呻|吟,命若遊絲般的呻|吟。三癩子的心要破腔而出,他終於鼓足了勇氣,抬起了沉重如山的眼皮,睜開了那雙疲憊的眼睛。
三癩子努力地挖著墓穴,不一會,身上就冒出了汗水。
三癩子顯得十分倔強:「我不要你的抬舉,也不吃你的敬酒!我告訴你,我不想再給人挖墓穴了!」
游武強驚呆了。
不一會,他又聽到了女人嘰嘰的冷笑聲。
李媚娘終於說出了一句話:「你是誰?」
白衣女人注視著他,眼睛里閃爍著紅色的光芒。三癩子的目光和白衣女人的目光碰撞在一起,三癩子著魔似地渾身打了一個激凌,然後走了出去。白衣女人朝鎮子外面飄忽而去,三癩子鬼使神差地跟在她後面,也飄忽而去。他走後,胡二嫂的家門洞開著……
王秉順沉默了,渾身顫抖,喘著粗氣,不知道是被豬牯氣的,還是聽到那白色影子嚇的。
王秉順和游武平商量了一下,決定派一個人去縣城裡臨時請個畫師來給游長水畫遺像,不管出多少錢也在所不惜,可縣城裡的畫師願不願意來,還是個問題。況且,還有個問題,風水先生算過,游長水死得不是時候,犯了凶煞,屍體不能久留,兩天之內必須下葬,否則對活人不利。
鄭馬水抬起頭,陰測測地說:「尿屎巷的那些茅坑裡滿滿的都是屎尿,如果她掉到裏面,被屎尿淹沒了,你還能看得到嗎?屌!」
馮如月趕緊繞到他的身後,給他捶背,邊捶邊說:「哥,你是太累了,你一點都不愛惜自己的身體,幹什麼要那麼搏命呀,整夜整夜的熬,是鋼鐵也被鑄融化了!」
三癩子絕望了。
說完,白衣女子把刺刀扔在了地上。
上官玉珠突然捂住了肚子,嘴角的那絲苦笑瞬間就消失了。她低下頭,看著自己微微鼓起的肚子,輕輕地說:「青兒,你不要急,我馬上就喂你,你不要急呀,我不會餓著你的。」
自從過年到現在,特別是游長水死在她的眠床上之後,就一直沒有人光顧逍遙館,她不能夠這樣看著逍遙館一天一天地蕭條下去,如果逍遙館要重新興旺,這還得靠王秉順的支持。
馮如月抬起了頭,雙眸濕潤而又晶亮:「哥,我相信你的話!我陪你喝酒吧!如果哥喜歡,我給哥唱小曲!」
瘦猴族長走到那房間門口,說:「游武強,看你還能跑到哪裡!」
胡二嫂迷茫地望著他,微微地點了點頭。
游武強朝山外走去。
這時,門外有人嚷嚷:「葯煎好了,葯煎好了——」
鍾慶一手提著菜刀,歪了歪頭,走到了大門邊,伸出另外一隻手,用力地敲起了門。
三癩子獃獃地看著游長水的臉,嘴巴里發出嘰嘰咕咕的聲音,彷彿在和死去的游長水作最後的交談,他說的什麼話,游武平他們一句也聽不懂,似乎是來自陰間的冥語。
游武平走進了母親吳瓊花的卧房裡。吳瓊花閉著眼睛盤腿坐在圃團,口裡喃喃地誦著經文。游武平坐在椅子上,注視著表面平靜超脫的母親。過了好大一會,吳瓊花睜開了眼睛,淡淡地說:「武平,這個家以後就靠你了,沒有人再會幫你了,你要像個男人一樣挑起重擔了。」
豬牯被馮如月那羞澀一笑勾走了魂,嘴角的口水也流了出來,他慌亂地用手抹了一下從嘴角流下的口水,點了點頭:「餓了,這一天我都沒有吃東西。」
就在這時,他聽到了一種「滋滋」的聲音。
這個晚上,王秉順沒有回家,也沒有要豬牯保護他,而是獨自進入了蕭條的遙遙館里。逍遙館里寂靜極了,沒有了風月場中的浪聲笑語。王秉順發現李媚娘卧房的燈亮著,嘴角浮現出一絲冷笑。
12
「可是,游鎮長做得沒有錯呀,他不去報官抓人,說不定凌初八還要害死多少人呢?」
豬牯哀怨地說:「是的,給游鎮長挖墓穴,他死了。他對你不錯,你佔了畫店,他也沒有說什麼,怕你在土地廟裡挨凍,讓你先住在畫店裡,交待我不要管你。」
胡二嫂突然喃喃地說:「吃屎,吃屎,吃屎……」
廳堂里還是什麼也沒有,甚至連平常經常在夜裡出沒的老鼠也不見蹤影。整個趙家老宅一片寂靜,那些陰暗的角落裡是不是藏了什麼人?趙有山想到了夢中的情景,如果真是從某個陰暗角落裡緩緩地走出一個沒人的血淋淋的人,他一定會嚇得魂飛魄散的。
有兩個人就彎下腰七手八腳地給他解身上的繩子,好不容易把緊緊捆著的繩子解開后,豬牯站了起來,撲進了房間,嘴巴里嘟噥著:「狗嬲的!我的盒子槍呢,我的盒子槍呢?」
他的心莫名其妙地忐忑不安。
三癩子氣喘兮兮地說:「鄭屠戶,你怎麼能把二嫂殺了,還剔他的骨頭,你不是人呀,鄭屠戶!」
游武強的腦海里出現了一棵巨大的千年古松,古松樹下有一堆白色的鵝卵石……那棵古松在哪裡?山林里的千年古松到處都有,它們像一個個千年不死的老妖,有時沉默無言,有時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吼聲……對,那是黑森林入口處的那棵古松,游武強想起了女人飄緲的聲音。不,我不再進入黑森林,我不想看到那個與蛇共舞的蒙面女子……游武強內心在掙扎,卻無法阻止自己的腳步往黑森林的方向邁進。
王秉益臉上呈現出凝固的笑容:「你答應我娶馮如月,我就放手!」
鄭馬水氣得眼珠子突兀出來:「你去吃屎吧,瘋婆子!趕快給老子滾開!」
上官玉珠的眼淚從紅眼中滾落:「我師傅就是凌初八,她死了,死得好慘,她的頭被砍下來,她的眼睛一直沒有合上,她死不暝目!」
三癩子冷冷地說:「豬牯,你找我有什麼事情?」
吳瓊花盤腿坐在圃團上,閉著雙眼,兩手放在膝蓋上。
整整一天,豬牯把自己反鎖在房間里,躺在眠床上沉睡,熏苦艾草的氣味從門的縫隙間絲絲縷縷地透進來,他已經沒有力氣去追問為什麼馮如月要隔三差五地在她和她父親的房間里熏苦艾草,也沒有力氣在這個陰霾的日子考慮和馮如月結婚的問題。
那時豬牯正在家裡睡大覺,這些天的晚上,他都沒有去守衛鎮公所,因為他要守衛的人死了,他只是在家裡喝酒,牡丹花般的馮如月陪他喝酒,每天晚上都喝到深夜醉后才收場,白天里他就在眠床上沉睡。這些天,他沒有見過馮瞎子,他一直呆在房間里,似乎一直在沉睡,豬牯連他的任何聲音都聽不見。偶爾的,豬牯可以看到父親,他現在一句話也沒有,像個啞巴一樣,他的臉上凝固著一種古怪的笑容。在豬牯沒有喝醉的時候,他偶爾會問起馮瞎子的情況,但總是被馮如月輕描淡寫地搪塞過去。
豬牯牛一樣喝完那滿滿的一瓢冷水,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有股清涼之氣從他頭頂上徐徐升騰出去。豬牯感覺自己從一種困境中擺脫出來,他轉過身朝馮如月露出了笑容:「狗嬲的!我以為我死了。現在好了,沒事了。」
鄭馬水這才清醒過來:「你看到什麼了?」
白衣女子扯下了蒙住臉的白麻布。
豬牯罵了聲:「狗嬲的!」
於是,三癩子就開始挖墓穴了。
沉重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他們的臉色就越來越緊張,沒有一個人敢到大門外去看個究竟。
李媚娘十分吃驚:「你為什麼要知道這些?」
王秉益側過頭,雙眼無神地瞟了瞟兒子,有氣無力地說:「我沒事,沒事,也沒,沒有做夢——」
三癩子聽了他的話,額頭上冒出了一層冷汗。
李芹菜的眼中頓時閃現出希望的光芒,她哭喊著:「快,快給有山喂葯,快給有山喂葯——」
老乞丐拿起那個缺角的海碗,站起來,凄惶地說:「行行好,你千萬不要說是我告訴你的!」說完,他就飛快地走了。三癩子想,這個老東西跑得還挺快的,和自己有得一拚。
自從那個深夜三癩子給游長水畫完遺像后,唐鎮的人就沒有見三癩子笑過,儘管他的笑比哭還難看。人們從此敬而遠之。
胡二嫂痴痴地對鄭馬水說:「我要吃肉,我要吃肉——」
游武強的心又重新掉進了冰窟,身上的汗水濕透了內衣。
這是唐鎮人心靈無法安寧的年月,他們彷彿活在萬劫不復的黑暗之中。
余花褲屙完屎,摸索著正要走出尿屎巷,突然看到一個白色的影子從唐鎮的街上飄忽過去。余花褲趴在一個牆角,大氣不敢出一口。那飄忽的影子讓她想到了凌初八,想到了游長水的死。余花褲膽戰心驚,如果白色的影子發現了自己,會怎麼樣呢?明天一早人們會不會在尿屎巷的茅坑裡發現她的屍體?想到這些,余花褲渾身篩糠般瑟瑟發抖。
馮如月吃驚的樣子:「啊——一天沒有吃飯,這怎麼得了,哥,我馬上去給你做飯去!」
三癩子還是冷冷地說:「我現在不給人挖墓穴了!」
吳瓊花說:「今天是正月二十二,是你叔的頭七,武平和家裡的其他人都到你叔墳地里去聚奠了。」
趙有山突然睜開了眼,剛才還是血紅的眼睛現在卻透出一股瘮人的綠光,他猛地坐起來,雙手死死地抓住了肚子,張開大嘴劇烈地嘔吐。有人趕快去拿來臉盆,可趙有山吐了一床的穢物了。趙有山吐出的穢物是青綠色的稀屎般的東西,散發出濃郁的腥臭味,那濃郁的腥臭味刺|激得房間里另外的人也要嘔吐,他們強忍著不讓自己嘔吐出來。
王秉順邊哭邊在李媚娘的身體上狂親亂舔,他想像著李媚娘青春時期的身體,那散發出香息的身體,感覺到她從來沒有老過,感覺自己一直都和她在一起,從來也沒有分開過。
鄭馬水脫口而出:「是余花褲!」
鄭馬水彷彿不是在剔豬的排骨,而是在剔人骨頭,那被殺的不是豬,而是胡二嫂。三癩子狂奔過去,衝著鄭馬水吼叫道:「鄭屠戶,你住手——」
豬牯張口正要和她說什麼,話沒有出口,就是一陣猛烈的咳嗽。
鄭馬水低
九九藏書沉地說:「你們還記得那個被官府抓去殺頭的蠱女凌初八嗎?」三癩子走著走著,想到老乞丐說話的口音,從他口音來分析,他根本就不是外鄉人,而就是縣城裡的人。三癩子越想越不對勁,你一個老乞丐憑什麼要騙我,憑什麼要侮辱我瞧不起我!
14
馮如月一直坐在他的對面,臉帶微笑目光迷離地注視著他。
李媚娘長長地嘆了口氣,把死豬般的王秉順從自己的身體上推了下去。
三癩子吃完早飯後,換上了破衣爛衫,光著腳,扛著鋤頭準備出門。胡二嫂拉住了他的衣尾,他回頭看到了胡二嫂迷茫的眼睛中閃爍著凄涼的淚光。三癩子柔聲說:「二嫂,我去給游鎮長挖墓穴,不能帶你去,你在家裡好好獃著,等我回來。挖完墓穴,我就有錢了,我去給你買肉煮給你吃。」胡二嫂緊緊地拉住他的衣尾,死活不放手。
王秉順又沉默了一會說:「游長水活著的時候是不是派你去抓過游武強?」
豬牯布置完后,就領著保安隊員重新朝李媚娘的房間門口摸了過去。
馮如月站起來,眼睛里飄著一絲憂鬱的雲彩,白瓷般的臉上卻掛著微笑:「哥,你注意起床了,你昏睡了一天,我一天都聽到你在房間里說夢話,叫喊著,聽得我心裏發慌,我想進去叫醒你,你把門反閂上了,我沒有辦法打開你的門。我實在沒有辦法了,就敲你的房門,在門口叫你,你就是聽不到敲門聲和我的叫喚,人家心裏可著急了,不知道你在房間里發生了什麼事情。」
余花褲的身體又一陣顫慄:「我怎麼就這麼倒楣呢?」
豬牯趕緊走到父親的卧房門口,伸手推開了房間門,他知道父親的房間門從來不在裏面反閂的,就是怕他人老了會突然發生什麼事情,讓人好及時進去。豬牯來到了父親的床前,撩起了夏可防蚊冬可防風的蚊帳,馮如月正好端著油燈跟在他的後面。
三癩子帶上了繩索,扛著鋤頭出了門,鎖好門后,朝鎮東頭走去。胡二嫂跟在他的後面,像個還未懂事的懵懂的孩子。三癩子知道游家的墳山在哪裡,走起來輕車熟路。他邊走邊回頭,怕丟失在濃霧之中。
上官玉珠跪在木盆邊,閉上眼睛,雙手輕柔地撫摸著鼓起的肚子,喃喃地說著什麼,山洞里頓時變得詭異莫測。念完咒語,上官玉珠的臉一片潮|紅,微微地喘著氣,張大了嘴巴。
白衣女子伸出了手,她的手指修長而白|嫩,她輕而易舉地從游武強手中的刺刀說:「這把刺刀跟了你很多年了吧,一定殺了不少人吧,我聞到了它身上散發出來的血腥味。這是一把殺人的刀,殺人的刀是要用人血來喂的,否則它就生鏽了,失去了它的光芒,看來,這把刺刀也有日子沒有喝人血了。」
三癩子想,我怎麼就沒有想到找這些要飯的人呢,縣城哪個地方他們會不知道,老乞丐應該不會像城裡人那樣鄙視他不理踩他吧?
……
豬牯說:「叔,不,王鎮長,我們在逍遙館捉到的不是陳爛頭,而是老鎮長的侄子游武強。您看——」
王秉順陰陽怪氣地說:「我呀,你的老熟人的聲音也聽不出來了,不會真的忘了我吧,開門吧——」
游武強回過頭,看到了一個人。
說著,她就轉身朝廚房走去。
鄭馬水的臉色變得凄惶,眼光凌亂失去了鋒芒。他操起刀,割了一塊上好的精肉,用濕稻草捆好后遞給了三癩子,顫抖地說:「這塊肉,就,就送給你吃吧,不要你的錢了,你快走吧!」
豬牯說:「如月,你有什麼話就儘管說,不要把我當外人!」
一個三角形的蛇頭從她的喉嚨里冒出來,不停地吐著駭人的蛇信子。
7
瘦猴族長第一個走了進去,房間里的光線不好,顯得十分昏暗,這個房間歷來都是鎮公所用來關人的地方,地上鋪滿了稻草,稻草十分潮濕,散發出一股難聞的腐臭味兒。瘦猴族長看到房間的一角躺著一個五花大綁的人,他認為這個人就是游武強,過去朝那人就是一腳。那人掙扎著扭動著身體,瘦猴族長叫人把他拖出了房間。
豬牯說:「這——」
黑蝴蝶停在了墳頭枯草的草葉上。胡二嫂走了過去。這時,胡二嫂看到一個穿黑衣服的年輕女子坐在墳上朝她露出了淺淺的笑容。那隻黑蝴蝶卻不見了蹤影。胡二嫂愣愣地注視著穿黑衣的年輕女子,黑衣女子的臉是灰色的,沒有一絲血色。她輕盈地從墳包上跳了下來,走到胡二嫂的面前,牽住了胡二嫂的手。胡二嫂的嘴唇抖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黑衣女子牽著胡二嫂的手來到了不遠處的一棵樹下。黑衣女子灰色的臉上還是那淺淺的笑容。突然,從樹上緩緩地落下一個白色綢布條結成的圈套,那個圈套不大不小,胡二嫂的頭正好套進去。剛開始時,黑衣女子把自己的頭伸進了那個圈套,圈套落在了她的脖子上,她的臉上呈現出無比幸福的色澤。胡二嫂彷彿被她臉上幸福的色澤感染了,當黑衣女子把頭從那圈套中抽出來后,胡二嫂就痴痴地走了過去,也把自己的頭伸進了那個圈套,胡二嫂突然看到了一個滿是鮮花的世界,她彷彿聽到有人在耳邊說:「進來吧,這裡是天堂!」胡二嫂的眼睛里閃爍出動人的火花……三癩子偶爾一抬頭,發現那棵樹下已經沒有了胡二嫂,他的心一沉,趕緊從挖下去一層了的墓穴中跳了出來,大喊著胡二嫂的名字,在濃霧中游家墳山上尋找起來。
8
三癩子無語。
天剛蒙蒙亮,雨停了,整個唐鎮濕漉漉的,沉浸在暗灰色的氣氛之中。鍾姓人家不知從哪裡得到了消息,說鎮公所的保安隊抓住了游武強,那個精瘦得像只老猴的鍾姓族長帶了幾十個精壯漢子,抄著刀槍棍棒,來到了鎮公所的門前,準備朝王秉順要人。鎮公所的大門緊閉,裏面靜悄悄的。瘦猴族長滿臉肅殺,他對一個年輕漢子說:「游武強,我看你還能跑到那裡,鍾慶,快去敲門!」
那隻冰涼的手沒有在她的脖子上用力掐下去,也許是因為她沒有叫喊,就是這樣,還是有一種巨大的壓迫感讓李媚娘窒息,她心裏驚惶地說:「游長水,你這個老東西,是不是你來招我去了?」
老醫生沒有說話,他的眼神十分古怪。
三癩子也是這個深夜的未眠人,似乎有種預感,今夜會發生什麼事情。胡二嫂側著身子睡著了,響著均勻的酣聲,嘴角還流著清亮的口水。卧房的油燈一直亮著,三癩子沒有將它吹滅。有燈光的夜晚,胡二嫂或者不會那麼恐懼,三癩子經常會被她突其如來的胡言亂語驚醒,他會看到胡二嫂坐在床上,雙手在眼前的口間抓撓著,彷彿在驅趕看不見的惡魔。胡二嫂平靜的樣子就像一個無辜的孩子,讓三癩子的那些柔軟。
「誰去告訴三癩子一聲吧,胡二嫂也挺可憐的,不要讓她再吃屎了,讓人想起來就噁心。」
老乞丐的眼中閃現著驚惶的色澤:「他,他的家在府背巷五號。」
鄭馬水倒抽了一口涼氣:「看來你的運氣不好,游長水死的那天,你去尿屎巷屙屎,也看到了那鬼影,現在,你同樣也看到了鬼影,你說才多長時間呀。你以後晚上不要去尿屎巷屙屎了,就屙在馬桶里好了,等天亮后再去倒掉。」
馮如月輕聲說:「大哥,我不喝酒的,我喝水陪你,好嗎?」
趙有山罵了一句:「他奶奶的!」
豬牯讓一個保安隊員敲著銅鑼走在前面,他則在後面扯著嗓子喊:「各家各戶聽好了,新鎮長上任咯,下午大家到土地廟開會,新鎮長要發表就職演說咯——各家各戶聽好了,每家最少要派一人參加……」
靈堂里的氣氛陰森森的,彷彿有許多幽魂在飄來飄去。
回到挖墓穴的地方后,三癩子讓胡二嫂還是坐在了樹下,用帶來的繩索把她和樹榦捆在了一起。本來,他是準備在胡二嫂發瘋時捆她的。捆完胡二嫂后,三癩子才繼續挖游長水的墓穴,他挖一會墓穴,就抬頭望望胡二嫂,生怕她再次突然消失。
過了一會,荊棘叢中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那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密集,上官玉珠的眼中紅光閃爍。她把扎著粗布口袋的繩子解開,放在了地上,兩手抻開了口袋。
王秉順收起了笑容,雙眼閃射出咄咄逼人的光芒:「我要怎麼樣,你說我要怎麼樣?」
王秉順朝她逼過去,肥胖的身軀貼在了李媚娘的身上,他突然伸出雙手,抱住了李媚娘。李媚娘掙扎著:「秉順,你不要這樣,看在長水和你多年好友的份上,你就饒了我吧!」
那個衣衫襤褸的老頭是個乞丐,坐在離縣衙不遠處的一塊石板上,身前放著一個缺個角的破海碗,目光痴獃地望著往來的人。
游武強一片迷茫。
豬牯說:「這怎麼可能呢,難道有錢你也不賺?」
過了老大一會,老醫生才細聲說:「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病,我恐怕是無能為力了。」
他看到了一張無比美艷的臉。
三癩子冷冷地說:「我是來給游鎮長畫像的。」
李媚娘的撫摸彷彿就是一種召喚,一種認可和接納。
鍾姓族人吼叫著潮水般衝進了鎮公所,王秉順被湧進了院子里,推在一旁,頹然地坐在地上,看著憤怒的鍾姓人,連聲說:「反了,反了——」
王秉順孤獨地坐在書房裡,不停地吸著水煙,在寂寞中等待著什麼,當煙被吸亮時,他的眼睛里閃現出詭異的色澤。時間隨著升騰的煙霧緩緩地飄走,無聲無息。現在是什麼時辰了,王秉順一無所知,儘管他懷裡的懷錶還在不停地走動,他沒有拿出懷錶來看時間的慾望,甚至他已經把那塊懷錶遺忘了,這塊懷錶可是當年游長水送給他的禮物。現在,王秉順心裏惦記的是逍遙館里將要發生的事情,其他東西都是那麼無關緊要。他心想,豬牯會不會讓自己失望,只有除掉了那個人,他才能在唐鎮高枕無憂地當他的土皇帝,那人是他現在唯一的心頭之患。
上官玉珠面無表情地重新打了一盆溫熱的清水,放在了陶罐的旁邊。
兩個保安隊員彎下了腰,把那人翻了過來。
三癩子默默地穿上衣服,下了床,木然地朝大門邊走去。他站在門邊,伸出雙手,抽開了門閂,打開大門。
吳瓊花彷彿看出了他的心思:「武平,你哥武飛恐怕這一輩子都不可能回來了。昨天晚上,我夢見了他,他滿身是血站在我面前和我告別,我想他一定是遇難了,從前我每次夢見他發生什麼事情,都是十分準確的,這次也不會錯。一切都是命,逃都逃不過。你不要害怕,害怕也沒有用的,你該承擔的就要承擔,所以今後你要像個男人一樣活著了,沒有人能夠幫得了你了,以後會怎麼樣,誰也說不清道不明,你好自為之吧。我該說的話也就到這裏,說完了,你自己好好掂量吧。你出去吧,去陪著你爹,我累了,要歇息了。」
她蹲下身,把鏟子放在地上,朝荊棘叢里一陣怪叫,怪叫聲尖銳而又凄厲,令人毛骨悚然。
4
到了下午,他還沒有打聽到警察局長趙有山的家庭住址,心裏十分焦慮不安,他站在縣衙門對面的一個騎樓底下,注視著縣衙高大莊嚴的門庭,警察局就在縣衙裏面,還不時有穿著黑色制服的警察從裏面走出來,那時,他真想像一條獵狗般撲過去,逮住那個警察,從他口中掏出趙有山的家庭住址。他很快打消了這個念頭,如果他那樣做,無異於是找死。你為什麼要知道趙有山的家庭住址,你想圖謀不軌?警察有可能會把他抓起來,像凌初八那樣砍頭。三癩子猶如熱鍋上的螞蟻,嘴巴里喃喃地說著:「土地公公,土地公公——」
他重新在老乞丐的面前蹲了下來,臉色陰沉,咬著牙憤怒地說:「老乞丐,我告訴你,今天我就在這裏陪你了,哪裡也不去了,你不是聞到我身上的臭味會吐嗎?我就在這裏熏死你!你這個老東西!」
他沒有感覺到什麼痛苦,只是覺得體內的東西十分蠻橫無理,隨時都想要控制他,主宰他,使他變成另外一個和現在的三癩子完全不同的人,他甚至聞到了自己身體上散發出來的腥臭味兒,和宋柯身上一樣的腥臭味兒,三癩子因此有些興奮,又有些不安。
那人說:「你別問我是誰,我只要你告訴我真相!」
他看到山洞里熊熊燃燒的那堆篝火,腦海里的記憶慢慢地恢復,渾身上下的每個關節和每條筋脈漸漸地暢通了。那個白衣女子呢?還有那些青色的蛇?白衣女子和那些青蛇都不見了。溫暖的洞穴沒有讓游武強產生什麼安全感,相反的,疑慮和恐懼漸漸地佔據了他的整個心靈。
讓游武平更加心驚膽戰的是,他竟然聞到了一股濃郁的腥臭味。
豬牯不假思索地說:「狗嬲的!飽了。」
烏石崬山林中的茅草屋裡,游武強四腳朝天地躺在鋪著厚厚一層干稻草的床上,胸膛起伏,喘著粗氣。他在夜裡逃出唐鎮回到山林中后,就一直沒有合眼。要不是張少冰勸他走,他一定會衝出門外和鍾姓人拼個你死我活的,如果那樣,他就會連累張少冰,只好藉著張少冰架在天井屋檐上的長梯,爬上了屋頂……他滿腦子都是沈文綉哀怨的眼睛,她在另外一個世界里會不會冷?山林里濃霧漫起的時候,游武強聽到茅草屋外面傳來細碎的腳步聲,那是女人的腳步聲,那麼真實撩人。該不會是沈文繡的腳步聲吧?很多時候,游武強面對沈文綉畫像時,他就會覺得她還活著,還會在那些幽靜的深夜裡義無返顧地和他約會。
連從房間里走出來的李媚娘也驚詫得睜大眼睛,用手捂住嘴巴,不讓自己大聲喊叫出來。李媚娘怎麼也沒有想到這個逼她說出遊長水死亡真相的人會是游武強,在她眼裡,游武強同樣是游長水的仇人,親人中的仇人往往更加可怕和絕情。
游武強感覺到了溫暖。
李媚娘被王秉順撲倒在床上,王秉順的雙手慌亂地扒著她的衣服。邊扒邊說:「媚娘,你本來就是個婊子,有奶便是娘的婊子,游長水不可能保護你了,現在只有我王秉順才能保護你,只有我才能讓你的逍遙館繼續開下去,才能讓你過衣食無憂的日子,我可以讓你的逍遙館關閉,也可以讓你……」
豬牯踏進了畫店的門檻。
這個深夜,府背巷空空蕩蕩的。下午的時候,三癩子就摸清了府背巷的情況,這條小巷並不長,兩邊住著十幾戶人家,那十幾戶人家都是平民百姓的普通房子,只有府背巷五號才是一個三進三出的府第式建築的大宅子。那十幾戶人家裡,只有兩戶人家養了看家的土狗,三癩子已經把它們解決掉了,狗的屍體也被他扔到從縣城中間穿流而過的汀江河裡了。
上官玉珠給青蛇洗著身子,像一個母親給自己的孩子沐浴,她還輕輕地說:「青兒,你不要心急,我給你洗乾淨了,就給你吃東西,我今天捉到了很多你喜歡吃的東西,你一定會喜歡的!」青蛇的蛇頭從水中抬起來,對著上官玉珠的臉,輕微地抖動著。上官玉珠給青蛇洗完后就打開了那個陶罐,接著把粗布口袋也打開,將口袋裡掙扎的蜈蚣一條不剩地注入了陶罐里。青蛇抬著頭,在木盆里遊動著,似乎要迫不及待地進入陶罐,美美地飽餐一頓。
肚子里的那條蛇彷彿聽到了某種召喚,從肚子里一直往三癩子的喉頭鑽。
裏面傳來李媚娘驚恐的聲音:「誰——」
游武強正忐忑不安地想著什麼,突然傳來了飄緲的歌聲:
游長水的死使唐鎮的保安隊長豬牯陷入了深深的自責和恐慌之中,他甚至對自己的能力以及手中的盒子槍產生了懷疑,或者下一個死的人就是他自己,而他那視為生命的盒子槍連他自己也保護不了,那只是一塊無用的廢鐵。晚上豬牯從游屋村回到唐鎮,就撤了所有的崗哨,對手下的那些保安隊員說:「你們都回去睡覺吧,保證好你們自己的安全就可以了!」
他躺在上洞的一角鋪著乾草的地上,睜大眼睛,心想,自己在這裏躺了多久了?
胡二嫂追隨著黑蝴蝶來到了一座墳前。
游武平的心又提了起來,他發現三癩子說出來的聲音竟然是宋柯的聲音,可他眼前這張醜陋不堪的臉的確是三癩子的臉呀。三癩子什麼時候學會畫像了?他除了是個挖墓穴的好手,還能夠幹什麼?
這時,他聽到了一個女人嘰嘰的冷笑聲,冷笑聲十分陰冷,彷彿離他很近,又很遠。這不是做夢吧?哪個女人會在這個深夜裡冷笑?李芹菜在他身邊睡得很死,很平靜,他家裡的其他女眷也不會發瘋了爬起來冷笑。會不會自己最近老做噩夢,醒來后也產生幻覺?
這個時候,他們開始懷念身上有腥臭味的畫師宋柯了,可宋柯不可能從墳墓里爬出來給游長水畫像了。
余花褲被鄭馬水摟著,身體溫暖起來,說話的口氣也緩和了些:「真的,我看得清清楚楚,一點沒錯。」
三癩子突然坐了起來,雙眼迷離。
鄭馬水聽了張少冰的話,一口痰噎在喉嚨里,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鄭馬水彷彿覺得三癩子是在挑戰他居高臨下的尊嚴,他違心地說:「我的豬肉不賣了。」
三癩子沒有在尿屎巷的茅坑裡找到胡二嫂的屍體,重新走到了街上,茫然四顧。他突然想到了唐鎮外面的那條河,於是又沒命地朝唐溪奔跑過去,胡二嫂會不會來到唐溪旁,掉到唐溪里淹死呢?這不是沒有可能的事情。三癩子來到唐溪邊上,因為前天晚上落了一夜的雨,唐溪滾滾流動著渾黃的水。三癩子沿著唐溪一直往下遊走去,目光在河的兩邊搜尋著,希望在河邊的水柳叢中發現胡二嫂,或者她正雙手抓著水柳的枝條,等待三癩子的到來,或者她的屍體掛在水柳上……三癩子一路叫著胡二嫂,他的叫聲凄涼地在灰色的曠野回蕩。
夜深了,雨水還在不停地灑落。鄭馬水睡得死豬一般,呼嚕聲響得像有人在拖動鐵匠鋪子的風箱。余花褲不是被雨聲吵醒的,也不是被鄭馬水的呼嚕聲吵醒的,她被一泡屎憋醒。
三癩子機警地打斷了他的話說:「王秉順讓你來,是不是要我搬出畫店?」
只有瘦猴族長低聲說:「游武強逃跑了。」
馮如月低下頭說:「父親一直生病,房間里有了異味,我就去采了些苦艾草,點燃在房間里熏熏,這樣會異味就會除掉了。」
三癩子的手在胡二嫂的肚皮上微微抖動,他的心也在顫抖。他發過誓,一定要讓胡二嫂肚子里的青蛇離開她的身體內部,要讓胡二嫂重新成為一個正常的人,在唐鎮過著自給自足的日子。這一天什麼時候會來到?三癩子不得而知,這要取決於那白衣女人的出現,只有她才能夠解救胡二嫂。可白衣女人的出現對三癩子意味著什麼,他心裏十分清楚,儘管他知道只要白衣女人出現在他面前,他就要經歷一場深重的災難般的恐懼,可他還是希望她能夠儘快出現,那怕是有一線的希望,他也要通過白衣女人來解救胡二嫂。
他臉色陰鬱地回到了小木橋邊,看著遠處五公嶺的亂墳坡,低沉地說:「土地公公,怎麼閻羅王不收我去呢,我活著真的沒有意思了。我以為我能夠救胡二嫂出苦海,看來我錯了,我什麼也做不了!我是該死了,土地公公!」
做完這些,上官玉珠就坐在一個小竹椅上,擦著額頭上滲出的細微的汗珠和臉上殘存的淚水。此時,上官玉珠顯得特別疲憊,她聽著陶罐里發出的啪啪作響的聲音,渾身戰慄,她知道青蛇在陶罐里和蜈蚣搏鬥著吞食著……那是你死我活的爭鬥和蠶食。
26
過了一會,王秉益渾身突然鬆弛下來,兩隻手也自然地垂下,放在了兩邊,雙腿不在抽搐,嘴巴也閉上了,眼睛漸漸地恢復了正常。
豬牯把一杯酒倒入喉嚨,笑笑:「如月,我不是什麼好人,可誰都想過上好日子,壞人也一樣。」
豬牯挎著盒子槍昏昏沉沉地來到了鎮公所,進入了以前游長水辦公的書房。書房裡的擺設和原來一模一樣,沒有任何細微的變化,只是這裏的主人有了變化。王秉順像游長水那樣坐在太師椅上,端著沉甸甸的黃銅水煙筒,咕嚕嚕地抽著水煙,書房裡充滿了濃郁的煙臭。和游長水不一樣的是,王秉順油光閃亮肥胖的豬肚臉上洋溢著喜氣,不像游長水死前那樣焦慮不安。
胡二嫂走了后,圍觀的人們也四散而去,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去做,活著是那麼的不容易,為了一口飯吃,他們必須付出很大的精力。這年會的糧食會不會有好的收成,生意會不好好做,都是一個未知數,就像那個白色的鬼魂會不會在某個晚上降臨到自己面前一樣,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也都有可能像胡二嫂那樣突然變瘋,到尿屎巷裡去吃屎。這是唐鎮人內心恐懼的根源。
天蒙蒙亮,三癩子才回到唐鎮。還是陰天,天空中鉛雲籠罩,像一張巨大的死人的臉。三癩子踏進唐鎮小街,心情異常複雜,那時一群黑色的死鬼鳥低垂地從街上掠過,扔下怪叫的餘波。三癩子迫不及待地來到胡二嫂的家門口,發現胡二嫂家的大門洞開,他已經記不起來自己離開時有沒有把門鎖上。
颼颼的風聲從他的耳邊呼嘯而過。
說著,她朝角落的竹床走去。
上官玉珠突然用雙手捂住了臉,嚶嚶地抽泣:「師傅,你的大仇我還沒有報完,我怎麼能夠想男女之間苟且之事呢?師傅,我對不住你,你的大仇我一定會給你報的,你放心,我會一個一個的殺死他們的!師傅——」
三癩子沒有再說話。
豬牯在房間臭哄哄的稻草上找著槍。
豬牯笑了笑說:「不喝了,王鎮長一定要什麼急事找我,不能讓他等太久。」
豬牯渾身顫抖著,不一會,拿槍的手軟軟地垂了下來,用近乎哀求的聲音說:「三癩子,你就行行好,去給游鎮長挖個墓read.99csw.com穴吧!」
那人說:「鄭馬水,你昨天晚上鬧完花燈,是不是又鬧到余花褲的床上去了?」
這股氣息在碓米巷尤為濃郁。
上官玉珠伸出顫抖的手,去摸畫像中女人的眼睛。
上官玉珠的眼睛里閃爍著憤怒和悲傷交織在一起的光芒,咬著珍珠般的牙齒說:「我要給她報仇!對,我一定要給她報仇,她是這個世界上唯一對我好的人,比我母親還好!」
豬牯傳達完王秉順的話,就往家裡走去。現在,他特別的戀家,只要能抽出空來,就往家裡跑,他心裏每時每刻都放不下馮如月。鎮上的人都知道豬牯把那賣唱的父女揀回了家。有時,有人碰到豬牯會和他開玩笑:「豬牯隊長,你是金屋藏嬌呀,什麼時候把她領出來,給我們唱一曲《十八摸》呀!」豬牯就會假模假式地掏出盒子槍說:「你再胡說八道,老子就一槍打暴你的狗頭!」開玩笑的人根本就不會害怕,反而哈哈大笑。豬牯其實心裏十分得意,把盒子槍插回槍套里,暗笑著離去。王秉順也知道了這事,他問豬牯,是不是看上那個賣唱女了。豬牯沒有明確表態。王秉順就語重心長地對他說:「豬牯呀,你是我的侄兒,有些想法不妨和你直說。你是老大不小了,該娶妻生子了,可是,你弄個賣唱的女人回家,人言可畏呀!有些話說得實在很難聽,我的臉上也沒有光彩!我想給你找個好人家的姑娘,你看如何?」豬牯聽了他的話很不舒服,但又不好反駁王秉順什麼,況且王秉順的話不是沒有道理,豬牯只好假故離開,不讓他說更多聽上去不舒服的話。豬牯心想,我就是喜歡馮如月,關你們鳥事!
山洞的一角,放著竹做的眠床,床上還有被褥;山洞的另一角,有灶台,有鍋,灶台的旁邊還有個竹櫃,竹櫃里放著碗筷盤子等用品……顯然,這個山洞里住著人。
豬牯馬上點燃了火把,保安隊員們也紛紛點燃了火把,從他們埋伏的四周圍攏過來。
上官玉珠看到荊棘叢中爬出無數條蜈蚣闖進布袋裡。
2
王秉順說:「豬牯,你是我的侄兒,以後跟著我好好乾,我不會虧待你的!」
他連連的噩夢是從好友游武平戰死後開始的,趙有山對時局的焦慮遠遠的勝過了那些關於儈子手以及游長水死亡的神秘傳聞,因為他手上有太多的命案,他害怕他殺死的那些人的同夥在某天佔領了汀州城,他們也會把他押往刑場,砍掉他的頭。
豬牯低下了沉重的頭,沙啞著嗓子說:「夜裡,我們把游武強從逍遙館抬到這裏后,我就把房間門鎖住了。我想,游武強被五花大綁著,門又鐵將軍把門,他應該跑不掉的,我就想,保安隊的弟兄們辛苦了一夜,我就讓他們回家睡覺去了,自己留在這裏看守游武強,我自己累點不要緊。狗嬲的!沒有想到,保安隊員們走後,我剛好卷了一根紙煙,正準備點火,就看到一個白色的影子陰森森地飄過來,我來不及拔槍,就頭一暈,倒在了地上……醒過來,發現自己被綁在房間里,嘴巴也被堵住了,喊也喊不出來。狗嬲的!」
游武強偷偷地在這個陽光燦爛的正午摸進了游屋村的游家大屋。游家大屋裡靜悄悄的,一片死寂。游家的人都不知道去哪裡了。游武強在正廳的神龕上看到了游長水的遺像。游武強默默地注視著游長水的遺像,眼睛漸漸地濕潤了,人死了那些恩恩怨怨隨風而散,游長水畢竟是他的親叔叔,無論怎麼樣,還是對他有養育之恩。游武強跪了下來,朝游長水的遺像磕了三個響頭。
那些蛇在他的腦海里纏繞在一起,不停地翻滾,濃霧中彷彿充滿了陰濕的蛇的腥味。
三癩子心急如焚。他衝出了胡二嫂的家門,在唐鎮的街巷裡搜尋。他搜遍了唐鎮所有的街巷,也沒有發現胡二嫂,難道她會水汽一般蒸發?冷風颼颼,三癩子渾身冰涼,陰霾的天空沒有一死生氣。冷清的街道上行人稀少,三癩子逮住每一個早起的人問胡二嫂的消息,他們都搖著頭說不知道,胡二嫂的生死在他們眼裡是那麼的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不知過了多久,余花褲才躡手躡腳地摸出尿屎巷,戰戰兢兢地溜回了家中。回到家裡,余花褲驚魂未定地把沉睡的鄭馬水弄醒,顫抖著說:「馬水,不好了,我又看到那白色影子了。」
過了一會,李媚娘把門打開了。
馮如月低下頭輕輕地說:「聽說大哥在逍遙館包了個女人?」
豬牯點了點頭,雙眼迷茫,顯然還在睡夢的狀態。
鄭馬水的目光陰冷:「她是死了,但是她的魂還沒有散。你們也許不知道,大年三十晚上,當時殺死凌初八的兩個儈子手也莫名其妙地死了,死狀聽說慘不忍睹,和以前鎮上被凌初八下蠱致死的人一模一樣。她死了也是惡鬼,不會放過一個和她的死有關係的人的。你們知道吧,是游長水派人到縣城裡去報官抓凌初八的,所以,凌初八的鬼魂自然不會放過他。天還沒有亮的時候,有人起來到尿屎巷裡屙屎,在月光下,看到皇帝巷飄出一個白色的影子,哭哭啼啼地沿著鎮街,朝西邊飄去,那人嚇得屎都屙在褲襠里了。那人說,白色影子和凌初八十分相似……我認為,那就是凌初八的鬼魂,她開始向唐鎮和她有關的人下手了,那天,把她押到縣城去路過鎮街的時候,不是有不少人朝她的身上扔髒東西,吐唾沫嗎?這些人都應該要小心了,好在我只是看著她被押過去,什麼也沒有做。」
他不希望有什麼不祥的事情發生在自己家裡。
上官玉珠站起來,走到竹床邊,蹲下來,從床底下掏出了一個木箱,打開木箱,取出了一卷畫紙。她拿著畫紙站起來,畫紙被攤開在床的席子上,那是一個女人的畫像,女人長得端莊又俏麗,一雙秋水般的眼睛哀怨地注視著上官玉珠。
那個渾身抽風般發抖的女人就是胡二嫂。
上官玉珠凄清的影子鬼魅般在黑森林里晃動,她一手拿著一把小鏟子,一手提著一個粗布口袋。上官玉珠的臉被白麻布矇著,一雙血紅的眼睛在森林里掠來掠去,她的嘴巴里發出古怪的聲音,像是一種咒語。
三癩子有氣無力地走在亂墳坡上。
一天來,豬牯也沒有感覺到什麼,可現在,他卻噁心了。
自從那兩個儈子手莫名其妙地死後,趙有山心裏總是有種不祥的感覺,儘管他根本就不相信凌初八的鬼魂真的會殺人。李芹菜背著他請來了縣城裡的法師到家裡來驅鬼,並且在大門上潑了狗血貼了符咒,這讓趙有山十分光火,他堂堂的一個警察局長還怕什麼鬼怪,但是他也沒有過多的責備李芹菜,無論怎麼樣,李芹菜也是為了他好,為了了他的平安。
當他來到烏石崬時,看到那條山路上有兩個山民走過來,邊走邊說著什麼,他們好像說到了自己親叔叔游長水的名字,游武強閃身躲到了一棵大樹後面,偷偷地聽那兩個山民說話。
豬牯收起了笑聲:「這個事情的確誰都知道,可他們知道的都是表面的現象,我實話告訴你吧,逍遙館那個叫春香的女子的確是他們給我特地買來的,因為我當了保安隊長,他們以為我和以前那個保安隊長鍾七一樣好色,以為用春香可以攏絡住我的心。我一直這樣認為,就是沒有這個女子,我也會做好我該做的事情。從那女子到唐鎮的第一天起到現在,我沒有碰過她的身體一下。你可能不相信,可我的確沒有碰過她,我不能碰她,我怕最後會落到像鍾七那樣的下場。我希望能夠好好的找個老婆,和她在一起過日子,那才是我想要的!」
馮如月說:「大哥,你慢慢吃,別燙壞的喉嚨。」
李芹菜聽到丈夫的叫喊,當她從床上滾下來后,看到趙有山抱著肚子在地上慘叫著翻滾了。李芹菜大驚失色,一時亂了方寸,趙有山叫著:「快,快去把游長水給的治蠱毒的方子找出來,趕快派,派人去抓藥——」
她走到豬牯面前,羞澀一笑:「大哥回來了,是不是餓了?」
游武強「撲嗵」一聲跪在了吳瓊花面前說:「嬸,你多保重,我聽你的話,這就走!」
豬牯走進碓米巷,一群黑色的死鬼鳥怪叫著從巷子深處衝出來,從他的頭頂呼嘯而過,捲起一股陰冷的風。
三癩子的心提了起來,他離開的這一天一夜裡,胡二嫂會發生什麼事情?
警察局長趙有山家裡竟然沒有養狗,這讓三癩子十分意外,一般有權有勢或者有錢的大戶人家裡,都會養條看家護院的惡狗的。可是,趙有山的大門上塗滿了狗血,還貼著許多畫滿符咒的黃裱紙。
瘦猴族長臉色蒼白,喃喃地說:「游武強,我看你還能跑到哪裡——」
這時,李媚娘聽到渾厚低沉的聲音:「你不要怕,只要你告訴我真相,我不會殺你的!否則——」
這的確是個難題,游長水如果連一張遺像都留不下來,游家還有什麼臉面?
鄭馬水又說:「昨天她還跑到我這裏,說要吃肉呢?後來她就往尿屎巷去了。她一個瘋婆子,說不定在尿屎巷吃屎時掉到茅坑裡淹死了也說不準,你怎麼不去尿屎巷看看!」
游武強輕輕地說了聲:「嬸——」
李媚娘拿開了他的手,往後退了兩步,胸脯起付:「秉順,你,你要做什麼?長水可一直把你當成知己呀!想當初,你們一起在縣城裡做生意,他幫了你多少忙呀,這些年來,他也沒有虧待過你,有一杯好酒也要分你半杯!你,你怎麼能這樣——」
游武平奇怪地問道:「三癩子,你這是幹什麼?」
老乞丐瞥了他一眼,也許連他也沒有見過如此醜陋的人,笑起來呲牙裂嘴,比哭還難看。老乞丐皺了鄒眉頭,說出了一句讓三癩子心驚肉跳的話:「行行好,你離我遠點,你這個人一臉倒楣相,不要把晦氣傳給我了,行行好!」
游武強搖了搖頭。
豬牯說:「你聽誰說的?」
馮如月說:「鎮上的人都這麼說,我到街上買菜時,就會有人告訴我這些事情。」
王秉順笑出了聲:「報應?現在遭報應了的是他游長水,難道你不知道?武飛,你說武飛,哈哈哈哈——鎮上的人也許不知道他死了,我難道不知道?縣衙里的人難道不知道?你就不要拿死鬼來壓我這個大活人了,現在,我是唐鎮的鎮長了,你知道嗎?今天晚上我到你這裏來,就是要告訴你,唐鎮已經是我的天下了,游長水一手遮天的日子已經一去不復還了。哈哈哈哈——」
豬牯說:「你剛剛到我們家裡來時,不是說他只是餓的嗎,其實沒有什麼病的?」
這些天,總是有一群一群的死鬼鳥在唐鎮的上空,怪叫著盤旋,唐鎮更加的人心慌慌。
上官玉珠停住了腳步,離游武強也就是半步之遙。她認真地說:「對,我叫上官玉珠。」
胡二嫂的噩夢就是三癩子的噩夢,他要用很長的時間或者整個晚上的時間安撫她,讓她平靜下來,讓她覺得有種安全感。現在,三癩子不會在她瘋病發作時輕易地用繩索將她捆起來,而是把她緊緊地摟在自己的懷裡,和她不停地說話,用自己的力量控制她的身體,用喋喋不休的話語撫摸她不安的靈魂,直至她像個孩子般乖乖地沉睡。
五公嶺的亂墳坡上,也有死鬼鳥棲在墳頭,時不時地發出一聲凄厲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叫。
他眉頭緊鎖,蒼白的臉疲憊而憔悴。
豬牯在沉睡的過程中一直在做一個夢。
這是個死灰的早晨,風颼颼地掠過曠野……
灰沉沉的天空上,一大群死鬼鳥怪叫著朝唐鎮飛去。
白衣女子又笑了笑說:「你不要害怕,我不會害你的,真的!我不是凌初八,我是上官玉珠。」
有股死亡的氣息困擾著三癩子的中樞神經。
豬牯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了,掏出了盒子槍,冰冷的槍口頂在了三癩子的腦門上。三癩子一動不動,平靜地說:「豬牯,你開槍打死我吧,我早就想死了,就是死不了,活著就是受罪,活著就是擔驚受怕!你開槍吧,我要是眨一下眼睛,就不是人養的!」
豬牯堆著笑臉說:「新鎮長王秉順讓我來通知你——」
李媚娘驚恐地往後退著,最後退到了床邊。
可是讓王秉順和游武平發愁的事情終於出現了。
他摸過去,重新點亮了長明燈。
游武強努力地回憶著躺下前的情景。
鄭馬水沒想到三癩子會說出這樣的話,而且,三癩子說話的時候,眼睛里閃爍著可怕的攝人魂魄的光芒,那裡面有仇恨,有詛咒,還有……鄭馬水的內心一陣陣的發冷,被三癩子的話語和目光無情地宰割。
豬牯說:「如月,你不要著急呀,我不進去就是了,不進去就是了!」
兩個女眷把李芹菜拉了起來。
三癩子的體內有種東西在衝撞著。
吳瓊花進入自己的卧房后,沒有關上房門。游武強知道,那房門是給自己留的,這個家裡,嬸嬸吳瓊花和堂弟游武平待他還算不錯的。游武強走了過去,他也進了吳瓊花的卧房。
然後才回到房間里找那方子,藥方子是她保存起來的,她一直相信游長水的話,沒有把藥方子隨便放在某個地方,而是藏在了她的手飾盒裡。
那人冷冷地說:「你別廢話!快給我老實說!」
豬牯饑寒交迫,春香房間里一點動靜也沒有,整個逍遙館里也一點動靜都沒有。這時,從逍遙館裏面摸出一個保安隊員,他走到豬牯面,還沒有說什麼,豬牯就低聲地訓斥他:「狗嬲的東西,你不好好埋伏,跑出來幹什麼?」
……
馮如月的頭壓得更低了,她不敢看豬牯狂笑的臉,也不知道這個男人會因為她的問題產生什麼樣的想法。
豬牯顧不上考慮那股腥臭味,客氣地對他說:「三癩子,我是來請你去挖墓穴的。」
上官玉珠提著裝有蜈蚣的口袋,往黑森林深處走去。
鍾姓人這個時候根本就沒有把王秉順放在眼裡,很準確地找到了關押游武強的那個房間。他們涌到那個房間門口時,停在了那裡,房間門緊閉,門口竟然沒有看守游武強的保安隊員。
豬牯讓兩個保安隊員守住門,自己帶了兩個保安隊員來到了窗下。豬牯豎起耳朵,企圖聽到裏面傳出是說話聲。的確,豬牯聽到有人在裏面說話,說話的聲音十分細微,他聽不出說話的人是男人還是女人,也聽不清說話的內容。是不是李媚娘在說夢話?這似乎不太可能,因為夢話不會故意壓低聲音,也不可能那麼連慣。
上官玉珠的身體扭動著,蛇一般地扭動著。
胡二嫂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麼,也不會在意他們說什麼,她只是在颼颼的風中走向尿屎巷。
游武強喃喃地說:「上官玉珠?」
此時已經是早晨了,濃霧中的山林陰暗神秘,空氣清冽得嗆人。游武強咳嗽了兩聲,目光在濃霧的山林中搜尋,因為霧太大,幾米開外就看不清東西了。游武強多麼希望沈文綉從霧中飄出來,移動著輕盈的步子,微笑著走到他的面前,撲進他寬闊的胸膛里,柔聲地告訴他,她還活著,要他帶她遠走高飛……那只是游武強今生再無法實現的幻想,游武強的心疼痛了,牙咬得嘎嘎作響。
「你說得是!不說了,不說了!」
三癩子讓胡二嫂坐在一棵樹下,柔聲說:「二嫂,我要開始幹活了,你在這裏坐著,不要亂走。」
白衣女子幽幽地說:「我不會殺你的,游武強!」
這是一個什麼樣的夜晚?
那人說:「你要如實告訴我,游長水是怎麼死的?」
三癩子朝他走過去。
他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不可能吧,他怎麼會是陳爛頭,這個人分明就是游長水的侄兒游武強!
李媚娘心想,這個人一定和游長水有什麼關係,他來尋找游長水死亡的真相到底為了什麼?那人濕冷的手從李媚娘的脖子上移開了,彷彿移開了死亡的威脅,李媚娘漸漸放鬆自己緊張的情緒。那人在黑暗中低沉地說:「你趕快說吧,我必須在天亮前離開這個鬼地方。」
她面對的是沈文繡的畫像,她在他昏迷的時候從他身上取下了這幅畫像。
豬牯說:「因為鍾性人家要去抓游武強,老鎮長就派我去——」
豬牯吶吶地說:「好吧——」
鄭馬水聽到的聲音彷彿不是從三癩子嘴巴里吐出來的,因為三癩子說話不可能如此不亢不卑。鄭馬水瞪著眼睛俯視著三癩子:「你要買肉?」
那雙眼睛卻散發出血紅的光芒……
鄭馬水吞了口唾沫說:「我要說假話,和游長水一樣不得好死!」
王秉順臉上的肥肉顫動著說:「我只要還站在這裏,看誰敢踏進鎮公所一步!」
豬牯咳得眼淚汪汪的。
游武平吶吶地說:「你會畫像?」
豬牯來到了鎮公所,走進了書房,書房顯得昏暗,沒有點燈,他只是看到王秉順吸水煙時發出的一明一滅的光亮,王秉順豬肚般的臉也一明一滅。豬牯陪著小心說:「叔,你找我有事?」王秉順吐了口煙,冷冷地說:「以後在鎮公所或者公共場合,你不要叫我叔,要叫我王鎮長。」豬牯雞啄米般點了點頭說:「是的,王鎮長。」
豬牯推開家門,就聞到了一股濃郁的熏苦艾草的味道,一縷縷淡青色的煙舞從馮如月父女住的偏房門的縫隙間冒出來。馮如月為什麼要在房間里熏苦艾草?豬牯來到廳堂上,正要敲偏房的門,突然一個人從背後抱住了他。他回頭一看,是父親王秉益,王秉益在他的耳邊吶吶地說:「你娶了馮如月吧,你娶了馮如月吧——」
三癩子嘴唇抖動著,什麼話也說不出來,熱淚無聲地滾落。
他走了很遠,也沒有找到胡二嫂,那怕是她的屍體!
鄭馬水正繪聲繪色地講著,突然人群中擠進來一個人。大家一看,是瘋婆子胡二嫂。大家馬上躲閃開了,和她保持著一段距離看著熱鬧。如果說剛才鄭馬水講的關於鬼魂的事情使他們膽戰心驚,那麼,瘋婆子胡二嫂的到來或者可以給他們上演一出鬧劇,來緩解他們受過驚嚇的心靈。其實,胡二嫂有一段時間沒有獨自在鎮街上遊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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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濃霧中的墳場里,什麼事情都有可能會發生。
豬牯進入廚房,來到水缸前,一手抄起水缸木蓋上放著的葫蘆瓢,另外一隻手打開了木蓋子,將葫蘆瓢伸進水缸里,舀出了滿滿的一瓢冷水,咕嚕咕嚕地喝著,他需要用冰涼的水把喉嚨里的烈火澆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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豬牯心裏異常納悶,剛開始反對馮如月他們住進自己家裡的父親怎麼在某天後變得沉默寡言了,現在又要自己娶馮如月?豬牯無奈地說:「爹,你快放手吧,我答應你,我娶馮如月。」
三癩子伸出手,摸了摸還有些溫熱的住肉,然後把摸過豬肉的手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兩行眼淚從他細小的老鼠眼中流了出來:「這不是二嫂,不是二嫂!」
「老先生,怎麼樣?」李芹菜顫抖著問道。
三癩子用那根棍子在尿屎巷的每個茅坑裡攪動著,企圖找出胡二嫂的屍體,可他攪遍了整個尿屎巷的茅坑,就是沒有發現胡二嫂的屍體。尿屎巷充滿了難聞的嗆人的臭味,那些早起上茅坑屙屎的人深受其害,都罵三癩子瘋了,把茅坑裡的屎攪得那麼臭。
豬牯走出家門,穿過碓米巷時,覺得有一雙莫測的眼睛在窺視著自己。豬牯總是覺得今天好像那裡不對勁,有什麼事情要發生。
鄭馬水下意識地搖了搖頭,可以看得出來,他已經沒有一點反擊的能力了。
回到家裡,豬牯的父親王秉益已經睡了,馮如月父女也睡了,豬牯特地在他們的房間門口站了一會,把耳朵貼在門上,沒有聽到房間裏面有什麼聲音。馮如月呀馮如月,這一天忙亂得都沒有工夫想你了,豬牯心裏如此哀嘆。
王秉順在黑暗中咳嗽了一聲,過了老大一會才低聲說:「你看怎麼辦?」
他們心裏都明白,胡二嫂又要去尿屎巷吃屎了,可沒有一個人阻攔她。
如果宋柯不死就好了!
棺材店對面的豬肉鋪前圍了不少人。
房間里頓時混亂起來,有人號啕大哭,有人把李芹菜抬出房間,有人還站在哪裡發獃……
不知道過了過久,他的身體落在了地面上。他站在那棵巨大的古松下,斑駁的陽光從古松的茂密頂篷的縫隙中漏落下來。那條青蛇不見了,游武強看到了古松下那堆白色的鵝卵石。這不就是黑森林的入口嗎?他突然記起了自己是怎麼進入黑森林里的,他在黑森林里的那個山洞里沉睡了多久呢?現在又是一個什麼日子?
過了一會,上官玉珠突然冷笑道:「游武強,我已經對你下了咒,我可以讓你離開,也可以招你回來,你就是走到天涯海角,我也可以招你回到我的身邊,等我給師傅報完了仇,我就一定要得到你,你要陪我到死,讓我一生都不會孤獨,我已經受夠了孤獨的滋味……」
到了房門外,大家都呆了,這個被捆綁著嘴巴里塞著一團黑布的人根本就不是游武強,而是唐鎮的保安隊長豬牯。豬牯口裡塞著的黑布被瘦猴族長拿掉后,他就沙啞著嗓子叫道:「狗嬲的!快把我身上的繩子解開!」
風颼颼地在府背巷裡蕩來蕩去,風聲中隱隱約約地夾雜著一個女人凄涼悲傷而又邪惡的冷笑……
王秉順畢竟老了,再不是那個壯年的王秉順了,很快地,他就氣喘兮兮死豬般趴在了李媚娘的身上,甚至連精|液都沒有射出來,就爬也爬不起來了。可這是王秉順一生中最痛快淋漓最銷魂的一次做|愛,他那麼真實地進入了李媚娘,而不是那些替代品。
李芹菜這才省悟過來,打開房門,大聲喊道:「出事了,出事了——」
剛開始時,游武強看到的只是一個虛幻的影子,就像水中波動的一個人的倒影。那在篝火中波動的影子漸漸變得真實,形成了一個披散著黑色長發的蒙面的白衣女子。游武強站在那裡,兩腿有些發亂,她終於出現了,她唱歌時的嗓音竟然那麼甜美,一絲雜質都沒有。白衣女子已經停止了歌唱,緩緩地移動輕盈的read.99csw.com步子,朝游武強走過來。
就是少了一個為游長水畫遺像的人!
這是誰的聲音?李媚娘無法辨別,她似乎從來沒有聽過這個人的聲音,是不是因為恐懼而忘記了?
豬牯想了想,還是先向王秉順彙報了情況再說。他吩咐手下的人看好游武強,把手中的火把遞給身邊的一個保安隊員,摸黑走出了逍遙館,來到了鎮公所王秉順的書房裡。書房裡還是一片黑暗,充滿了土煙絲燃燒后散發出的嗆人臭味。王秉順就坐在黑暗中的太師椅上,王秉順沒有吸水煙,豬牯看不到他的臉,也不清楚他現在臉上有什麼表情,豬牯捉摸不透王秉順此時的心情。
王秉順突然伸出手,托起了李媚娘的下巴,湊近她的臉,仔細端祥:「媚娘,前幾天你還是那麼風韻猶存,怎麼就是幾天工夫,就變得憔悴了呢,你看看,你的眼泡也出來了,額頭上也有皺紋了,你臉上的皮膚發乾,發白,看上去像是要裂了,就連你嘴角這顆當年迷死人的美人痣也像一顆老鼠屎那樣難看了。可惜呀,可惜!當年的一朵鮮花,就這樣枯萎了!」
過了約摸半個時辰,李媚娘的房間門輕輕地開了,從裏面走出一個人來。那人的腳剛剛跨出門檻,一的保安隊員舉起槍托朝他頭上砸了下去,那人悶哼了一聲倒了下去,幾個人狼狗般朝那人撲了過去,用準備好的繩索將他捆了個嚴嚴實實。
余花褲喘著氣說:「你就知道死睡,我告訴你,我又碰到鬼了!」
三癩子在黃昏的時候,領著痴獃的胡二嫂回到了唐鎮。三癩子把胡二嫂鎖在了家裡,就朝鄭馬水的豬肉鋪走去。挖了一天的墓穴,他已經很累了,雙腳發飄,像是踩在一堆棉花上。挖完墓穴后,經過驗收,游武平給了他兩塊大洋,當時,他就把兩塊大洋放在胡二嫂面前,平靜地說:「二嫂,我又有錢給你買肉吃了。」
吳瓊花嘆了口氣說:「你叔死得不明不白,他是死在李媚娘那個婊子床上的!武強,你聽我一句話,你不要管這件事情了,快走吧!」
17
三癩子鬼使神差地來到了他為自己挖好的那個墓穴前。
20
豬牯找到了他的盒子槍,從房間里跌跌撞撞地跑出來。他在王秉順面前站住了,王秉順的眼睛里冒著烈火,怔怔地注視著他,豬牯的身體微微顫抖,他感覺到王秉順眼睛閃射出的憤怒火星。
她會到哪裡去?
王秉順走近了她,低下頭,把鼻子湊近了她的臉,深深地呼吸了一口,說:「媚娘,你已經沒有香味了。那時候,游長水經常對我說,你身上有股讓他欲|仙|欲|死的香味,說得我直吞口水呀!那是多麼殘忍的事情,他明明知道我也戀著你,得不到你,卻和我說這樣的話,不是用軟刀子割我的心嗎?我忍呀,我一直忍呀,忍到他死了,可你身上沒有香味了,只剩下一股肥肉的騷味!」
游武平哭喪著臉說:「沒有畫師願意來給爹畫像。」
豬牯想,父親怎麼變成這個樣子了,痴獃呆的,是什麼讓他變成這個樣子?這時,偏房的門開了,馮如月走了出來,房間門彷彿自動關上了,豬牯還聽到了反閂房門的聲音。馮如月的臉紅撲撲的,水汪汪的雙眸透出晶瑩的光澤,她羞澀地對豬牯說:「哥,你回來了,我去給你做午飯。」
他帶著幾個保安隊員朝李媚娘的卧房摸了過去。
25
游武強走到黑森林外的那棵千年古松前時,冰冷的汗水已經把他的內衣濕透了。他果然看到了那堆白色的光滑的鵝卵石,它們錯落有致地呈圓錐形堆起,像一個神秘的符號,游武強無法破解的神秘符號。
22
霧水打濕了他的癩痢頭,也打濕了他的破衣爛衫,後來,他就分不清濕透全身的是汗水還是霧水了。
山洞里十分溫暖,那堆篝火還在熊熊燃燒。
那人走到他們面前了,游武平和本家兄弟們才長長地鬆了口氣,原來這個人不是宋柯,而是三癩子,可他穿的長衫是宋柯穿過了,畫夾和那個小木箱子也是宋柯活著時去給死人畫像時必備的行頭。
他夢見自己在深陷在一片爛泥潭裡,四周一片漆黑,那黑暗中有人在獰笑,在密謀著什麼見不得人的可怕事情。他在腐臭的泥潭裡掙扎,越掙扎就陷得越深,他高舉著雙手,沙啞地叫喊著,他面臨著滅頂之災。這個泥潭裡的爛泥彷彿都是腐爛的屍體化積而成,他在下陷的時候,有還沒有腐爛的死人骨頭划傷他的皮膚,他甚至可以聽到自己的皮膚被死人骨頭劃破時瘮人的聲音。他漸漸地深陷下去,腐肉化成的爛泥將要將他吞沒,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一直到深夜醒來之前,他一直做著這個恐怖的噩夢。
豬牯的目光追蹤著馮如月婀娜的背影,直到她走進廚房。
在強勢的父親和兄長面前,他從來都是一個弱小的人。
游武平滿臉凄惶,內心充滿了恐懼。
大家面面相覷,各自心懷恐懼,這些人裏面大部分人都做過那樣的事情。
豬牯疲憊地坐在廳堂里,肚子咕咕地叫著。他在堂叔王秉順的指揮下,為游長水的喪事忙了一整天,竟然沒有吃任何東西。豬牯把盒子槍連同槍套放在了桌上,長長地嘆了口氣,他現在有些後悔沒有聽父親的話學門手藝什麼的,日子是越來越難過了,也許哪天就會像游長水那樣死於非命。游長水死了,豬牯的前途未卜。
王秉順突然緊握雙拳,揮舞著拳頭,暴怒地朝豬牯吼叫道:「你這個吃屎屙番薯的廢物!你到底是怎麼搞的!我千叮萬囑讓你一定要給我看好人,你怎麼就讓他給跑了!我要槍斃了你這個狗東西!」
吃完米線的豬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米酒濃郁香醇,他的臉舒展開來,心情也放鬆了,整個正月,他沒有好好的喝過一次酒,每天都像一條看門狗那樣活著,想想,那真不是人過的日子。豬牯感慨地說:「每天都像現在這樣,那該有多好,簡直是神仙的日子!」
豬牯心裏忐忑不安。
豬牯一腳踏出房門,心裏就一陣發酸。
鵝卵石的表面就像美麗女人凝脂般的膚肌。
游武平聽了母親的話,淚水流淌下來。
他殺不了她,但是如果她要把刺刀捅進他的胸膛,他不會作任何的反抗。
一陣鬨笑。
保安隊員說:「真的!我要騙你,我就是一條吃屎的狗。」
豬牯興奮極了,沒有想到如此輕鬆地拿下了傳說中厲害無比的陳爛頭,這可是一記大功呀,以前出動過國民黨的正規部隊也沒有剿到他!豬牯此時感覺不到寒冷,也感覺不到飢餓了,熱血呼呼地往頭上涌。他舉著火把來到那人的跟前,那人臉朝地撲在地上,雙手被結結實實地反綁著,雙腿也被捆綁得結結實實,他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逃不掉了。
豬牯狐疑地說:「真的?」
豬牯把茶杯遞給馮如月說:「如月,我去了!」
他來到了李媚娘的卧房門口,敲了敲門。
雨沙沙地下,越下越大,唐鎮浮起一層寒意。
游武強驚恐的目光在山洞里掠來掠去。
吳瓊花說:「我料到你會回來,只要你沒走遠,你知道他死後,一定會回來的。可人死了,一了百了了,你回來又有什麼用?我擔心你回來還會搭上一條性命,你還是走吧,走得越遠越好,這個家會怎麼樣,看武平的造化了,如果會敗,那也是天意,沒有辦法的事情,你還是不要管了。我知道你是個有血性的人,你不忍心看你叔這樣莫名其妙的死去,你就是找到仇家,又怎麼樣呢?冤冤相抱何時了?況且,鎮上鍾姓人家還在找你呢,你要是被他們捉住,他們不會善罷干休的,你叔也死了,就是想暗中幫你,也是不可能的事情了。武強,你聽我一句話,快走吧,永遠也不要再回來了。你現在能回來和我見上一面,我也心滿意足了,你叔也心滿意足了!」
張少冰從濃霧中走來。
11
老醫生喃喃地說:「趙局長走了——」
游武強聽到了樹頂發出的巨大的嘩嘩的響聲,山林里沒有一絲風,只有濃霧詭異地瀰漫。游武強抬頭望了望樹頂,他看到的只是霧,其他什麼也看不到,那巨大的響聲是怎麼發出來的,他根本就無從知曉。巨大的響聲使游武強的心凌亂不堪,對事物失去了準確的判斷。
那條青蛇在引導著他飛翔。
馮如月關切地說:「喝完這杯茶再走吧。」
這個突然從他腦海冒出的奇怪想法使他伸出了手,游武強抓住了最上面的那塊鵝卵石,緊緊地握住了它。
老醫生突然放開了給趙有山把脈的手,突然站了起來,他的嘴唇抖動著,大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張少冰回過頭,冷冷地對他說:「希望下一個躺進棺材的人是你——」
死亡對她來說是個巨大的噩夢,她被這個噩夢折磨得惶恐不安。這些天來,她一直想去游長水的墳前燒上三柱長香,可她害怕出門,甚至連陽光也害怕,她成了一隻見不了光的老鼠,她一直躲在凄清的逍遙館里,白天和那幾個妓|女無言相對,晚上心裏拒絕王秉順的到來又盼望他的出現。
豬牯突然皺起了眉頭,他聞到了一股奇怪的異味,這股異味怎麼和游長水的屍體上散發出來的屍臭那麼相似?豬牯把衣袖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衣袖上似乎也有那股異味。他想,從早上發現游長水的屍體,到晚上離開游長水的靈堂,自己的衣服上一定留下了游長水的屍臭。
馮如月柔聲說:「吃飽了嗎?」
豬牯說:「酒,越喝越心越熱,水,越喝心越冷!這天還寒著呢,我能讓你心冷嗎?你就是不陪我喝酒,我也不會讓你喝水來陪我的!」
趙有山提著勃朗寧手槍走到了門邊,打開了門,走到了廳堂里,廳堂神龕上祖宗牌位前的那盞長明燈發出暗紅的光芒,給這個深夜增加了幾分詭異。趙有山提著槍在廳堂里巡視著,什麼也沒有發現,那女人的冷笑聲也消失了。突然,一陣冷颼颼的風從天進上面的天空中卷下來,廳堂神龕上的長明燈滅了,那被玻璃燈罩罩著的燈火就是刮更大的風也滅不了的,怎麼就滅了呢?趙有山這時心徒地提到了嗓子眼間。
一群黑色的死鬼鳥從院子的上空怪叫著掠過。
可他光叫土地公公是沒有用的,土地公公根本就不可能顯靈帶他去找趙有山的家,況且,三癩子念叨的是唐鎮的土地爺,他還管不到縣城裡的事情。三癩子在騎樓底下無能為力心焦如焚的時候,突然他的目光落到了一個衣衫襤褸的老頭身上。
白衣女子走到了游武強的面前,離他也就是半步之遙,他們相互可以聞到對方的呼吸,一個急促,一個平穩。白衣女子輕聲說:「你怕了?你的手在顫抖,你會用你手中的刺刀把我捅死嗎?」
「新的鎮長王秉順聽說是游長水的好朋友,不知道他會不會也——」
李媚娘喘了口粗氣:「你要知道什麼真相?」
3
游武強惶惑地望著她,如果眼前的是個日本鬼子或者是他的仇人,他一定不會如此恐懼,可他眼面的是個神秘而又美麗的女子,他的心一片冰涼,身上卻在流汗。
李媚娘在王長水的狂笑中瑟瑟發抖:「你,你要幹什麼?」
他看到墓穴里竟然綣縮著一個人,她泡在墓穴里的泥水中,渾身是臟污的泥漿和枯草的細末,她凌亂的頭髮被泥漿糊住了,臉上也糊滿了泥漿,只是那雙驚恐無助的眼睛,在朝墓穴上面眺望。
大家驚恐地看著趙有山身上出現的異相。
鄭馬水沒好氣地說:「這要問你呢,你不是把她看管得好好的嗎?怎麼把她弄丟了也不知道?你這一天一夜死到哪裡去了?屌!」
經過那個墳墓時,三癩子突然明白了些什麼。他很清楚,那個墳墓里埋的是什麼人,那是游姓人家的一個兒媳婦,不知道怎麼回事,在一個早晨弔死在了一棵樹上,那個女人的墓穴也是他挖的。
豬牯說:「如月,你這是?」
豬牯吞吞吐吐地說:「這——還是,王鎮長你拿主意吧,我做不了主。」
余花褲在這個陰冷而落雨的深夜被屎憋醒,心裏十分不爽,她踢了死豬般的鄭馬水一腳,低聲說:「都怪你那臭哄哄的豬大腸,讓我吃多了半夜還要起來屙屎挨凍。」
豬牯他們在外面苦熬著的時候,逍遙館的老闆李媚娘綣縮在被窩裡難於入眠,房間里沒有點燈,濃重的黑如陰間一般。這個晚上,王秉順沒有來和她同床共枕,李媚娘在黑暗中睜著恐懼的雙眼,內心寒冷而又失落。
還會不會有人在這個夜晚死去?
馮如月站在他身後,心疼地:「哥,我給你泡好了茶呀,你不能喝生水的,你要鬧肚子了多不好!」
三癩子冷冷地說:「我要你告訴我警察局長趙有山的家在哪裡?」
他警覺地站了起,朝大門外望去。他看到懸挂在大門外白色的燈籠在夜風中晃動,大門外的遠處,黑漆漆的一片,顯得十分詭異莫測。游武平的身體微微顫抖著,他用冰冷的聲音對那些正在打瞌睡的本家兄弟說:「大門外是誰?誰會在這個時候來呢?難道是殺死父親的人?他把父親殺了還不夠?」
趙有山剛剛把茶壺放回桌上,又聽到了一陣陰冷的笑聲,那冷笑聲從廳堂里飄到門外,漸漸遠去。
三癩子的口氣緩和了許多:「馬水,你知道二嫂去哪裡了嗎?」
豬牯剛剛回到家裡,還沒有喝完馮如月遞過來的那杯熱茶,大門口就響起了一個保安隊員的叫聲:「豬牯隊長,王鎮長讓你趕快去一趟鎮公所,有事相商。」
這是他想了20多年的女人的身體,那時的李媚娘才二十來歲,正是花一樣的年齡,如今,她的身體還是不亞於鄉下二十多歲的女人的身體,只是沒有了青春女人的香味了。這二十多年來,王長水也玩過不少女人,但都索然無味,他心中只有李媚娘,越是得不到的東西,他就越覺得珍貴。現在,這個女人的身體就橫陳在自己面前,王長水突然撲在李媚娘豐腴的肉體上,大吼一聲后,痛哭流涕!
敲門聲還在繼續。
然後,三癩子像一隻鬣狗般撲了過去,抱住了胡二嫂剛剛離開地面的腳。他覺得有種可怕的力量提著胡二嫂的身體往上拔,三癩子死死地抱住胡二嫂的雙腳,不讓她的身體懸空,只要她的身體懸空了,她就會窒息而死。三癩子覺得那力量太強大了,胡二嫂的身體很快就要脫離他的雙手,他急中生智,抽出了一隻手,快速地從褲襠里掏出了那截東西,往那棵樹上撒了一泡熱氣騰騰的騷尿,尿是驅邪的一種手段,三癩子十分清楚。
聽完王秉順的話,李媚娘的眼淚湧出了眼眶。
李芹菜心裏說:「一定是那葯起作用了,菩薩保佑有山平安,度過這個劫難!」
李媚娘顫抖著說:「秉順,你這樣不怕遭報應?你不怕長水的兒子武飛回來找你算帳!」
王長水在豬牯帶領的保安隊員簇擁下進入會場,人們發出了一陣鬨笑聲,莫名其妙的鬨笑聲使豬牯的臉發燙,這是一種莫名其妙的感覺,豬牯覺得自己是一條狗。王秉順沒有豬牯這樣的感覺,相反的,他認為群眾的鬨笑是對他的到來的歡迎。
那兩個山民走過去后,游武強才從大樹後面閃了出來。他的臉色陰沉,口裡喃喃地說:「他死了,他死了,死了——」
三癩子眨了眨小眼睛說:「你說什麼,給游鎮長挖墓穴?」
他站起來,告辭了母親,戰戰兢兢地走了出去。
就在這時,三癩子突然聽到了一聲呻|吟,微弱的呻|吟。
三癩子遲疑了一會說:「我現在不給人挖墓穴了。」
也有人說,三癩子本來就是個天才,這個天才在唐鎮一直被埋沒,其實他幹什麼都可以像他挖墓穴那樣百里挑一,他和宋柯在一起時,只是看幾次宋柯作畫,他就幾在了心上。
豬牯在喝水之前根本就沒有考慮到飢腸轆轆的肚子,現在他的確知道自己餓了,他朝馮如月點了點頭。馮如月走到灶台前,打開了鍋蓋,鍋里還熱著飯菜,豬牯這才發現灶堂里還有火。
豬牯突然大笑起來。
房間里站滿了趙有山的親人和匆匆趕來的好友們,大家都睜著恐懼的眼睛注視著趙有山。
無聲無息。
15
王秉順走到豬牯面前,嘴巴湊在豬牯的耳邊,小聲地說著什麼,豬牯連連點頭。
……
鄭馬水朝她揮了揮手中的剔骨尖刀,大聲叫道:「滾開,你給老子滾開——」
三癩子的目光一直追隨著那群死鬼鳥,直到看不見了,才把目光收回來。唐鎮還會死什麼人?還會發生什麼匪夷所思的事情?三癩子已經沒有力氣去思考了,他走上了小木橋,晃蕩著朝對岸走去。
豬牯說:「是的。」
豬牯高興地對手下說:「狗嬲的!把他給翻過來,我倒要看看這個威震八方的土匪陳爛頭是不是長著三頭六臂!」
「你不要說凌初八了,這裏離黑森林不遠,要是被凌初八的鬼魂知道我們在說她,那就麻煩大了!」
三癩子十分無奈,看來這個老乞丐鐵定是不會告訴他警察局長趙大有的住址了。他無比沮喪地站起來,抬頭望了望陰霾的天空,長長地嘆了口氣,心裏說:「土地公公,我的命怎麼會這樣苦呀,連要飯的乞丐都瞧不起我,我活著有什麼意思?」
他們神情緊張地聽鄭馬水講那白色鬼魂的事情。
16
陶罐里的聲音終於沉靜下來。
游武強從床上爬起來,走出了茅草屋。
吳瓊花冷冷地說:「你有多少年沒有踏進這個家門了?」
大家都搖著頭,一臉迷霧。
上官玉珠的臉沉了下來:「因為我的師傅死了,所以就剩下我一個人了。」
難道是——
這時,豬牯也從濃霧中匆匆走來。他走進了棺材店裡,和張少冰說著什麼。
樹生藤死死也纏 ……
在一些沉寂得讓人窒息的深夜,有人偷偷地往畫店的門上潑尿水,也往胡二嫂的門上潑尿水,尿水據說是可以驅鬼避邪;有時,三癩子在早上醒來走出胡二嫂的家門,就會發現畫店的門上和胡二嫂的門上貼滿了驅鬼的符咒。……三癩子對這一切無動於衷,冷眼相待,人們發現他們的所有做法都沒有起到任何效果,三癩子在他們的眼中越來越神秘,他們的內心就越來越不安寧。
藤生樹死纏到死 ,
李媚娘在王秉順進入自己后,閉上了眼睛,她的眼前浮現出遊長水壯年時的情景,彷彿騎在自己身上的就是那個有力幹練的游長水。李媚娘呻|吟起來,嬌喘起來,王秉順也吼叫著,在李媚娘的身體上瘋狂地衝撞。
有人聲音顫抖地問:「鄭馬水,你說的是真的?」
三癩子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臟污的老臉:「你知道,你一定知道!你要不告訴我,我就一直陪著你,你到哪裡我就跟到哪裡,你甩都甩不掉我!我要噁心死你,老東西!」
游武平輕聲地說:「娘,你不出去看爹一眼?」
豬牯和保安隊員們面面相覷。
王秉順躊躇滿志地扯著鴨公嗓子在唐鎮人面前夸夸其談,充滿了激|情。他在許願與自我表揚中,得到了全所未用的快|感,彷彿他是個皇上面對著自己的臣民。可他萬萬沒有想到,突如其來的一場大雨把他的臣民們澆得四散而逃……
王秉順陰沉著臉說:「你們想幹什麼?聚眾鬧事?簡直是無法無天!」
一個保安隊員興奮地說:「抓住了,陳爛頭被抓住了——」
李媚娘沒有想到他會說出這樣的話,心裏一陣一陣地發寒。
三癩子看到一個蒙面的白衣女人站在門口。
王秉順心頓時一涼:「啊——」
游武強的眼中噙著熱淚,他哽咽地說:「嬸,叔是怎麼死的?」
有種尖利的聲音一次次地穿過雨聲,向房間里襲來,擊中了三癩子的中樞神經。
果然,三癩子聽到了一聲哀綿的叫聲后,胡二嫂的身體就軟塌塌地癱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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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不一會,他就感覺到了不對,肚子隱隱地疼痛起來。不好,難道凌初八的鬼魂真的出現了,而且給他下了蠱,那蠱毒就下在茶壺裡,趙有山的心理防線在一剎那間崩潰,他大聲地喊叫道:「李芹菜——」
豬牯焦慮地問:「爹,你怎麼啦?是做噩夢了?」
那些在黑暗的境地里掙扎的靈魂,有時會做出一些奇怪的事情,比如他們想出了很多對付三癩子的方法,其實他們不是在和三癩子對抗,而是在和他們想象中的那個鬼魂對抗。
李媚娘對豬牯說:「豬牯隊長,你愣著幹什麼,趕快給他鬆綁呀,他不是你們要抓的人!」
三癩子看不到那個黑衣女子。
豬牯說:「王鎮長有什麼事情儘管吩咐,我一定照辦。」
保安隊員低聲說:「隊長,我聽到李老闆的房間里有人說話。」
馮如月目光凄迷:「哥,你餓嗎?」
三癩子凄惶地說:「尿屎巷我找過了,每個茅坑都看過了,哪裡有二嫂的影子呀,土地公公喲!」
豬牯喝了幾杯酒後,臉就紅了,眼光也變得熱辣。他熱辣的目光肆無忌憚地粘在了馮如月略選羞澀的臉上。豬牯嘴巴里呼出熱乎乎的酒氣:「如月,你也喝吧,陪我!」
李媚娘突然說:「長水的死是不是和你有關係?」
這怎麼可能?趙有山用煙頭燙了一下手背,他抽了一口涼氣,疼痛感是那麼的明顯。那女人的冷笑聲的確存在,他不是在夢中,也沒有產生幻覺。趙有山警惕了,從枕頭底下抽出了一支勃朗寧手槍,這枝勃朗寧手槍還是游武平送給他的。趙有山下了床,點亮了燈,房間里除了他夫妻倆,其他什麼人也沒有,可他似乎聞到了一股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