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下 心慌慌
馮如月的哭聲在豬牯的敲門聲后諳啞下來,裏面傳來一個老態龍鍾的聲音:「豬牯,你娶了如月後會一生一世對她好嗎?」
豬牯在自己新婚的酒宴里忘記了一切恐懼,在酒杯里找回了自己。可就在他開始一桌一桌地給大家敬酒時。有人進來說,在唐鎮的上空發現了很多死鬼鳥。豬牯沒有理會,他端著酒杯去給客人敬酒。
這個春天的老鼠出奇的多。
王秉順的額頭上滾下了豆大的汗珠,臉色鐵青地站起來:「你,你這個爛婊子——」
豬牯對馮如月說的話一頭霧水,她說的是什麼?豬牯在驚鄂中彷彿聽到一聲長嘆,他看到馮瞎子直通通地往後一仰,倒在了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音。馮瞎子倒在地上后,馮如月從地上站了起來,轉過身,面對著木雕般的豬牯,冷冷地說:「哥,你是好人,只有你才會收留我們。本來,我想把身子給你后再和你說清楚事情的,可現在——哥,我把事情告訴你,你聽完后如果能夠原諒我,就把我留下做你的老婆,並且厚葬我爹,我將一生感激你,願意為你做牛做馬;如果你不肯原諒我,我把話說完后,馬上背我爹的屍體離開你家,絕對不會拖累你的!其實,父親早就該死了,在來唐鎮的半月前,有個好心的郎中給我爹看過病,說他已經病入膏肓了,最多也就幾天的命了,讓我準備後事。可爹說,他如果沒有把我嫁到一個好人家裡去,他死不瞑目!他對不住我死去的娘!我們都沒有想到,到唐鎮后,你會收留我們。其實,在到你們家的那天晚上,爹就咽氣了。他走之前對我說,在你沒有娶我之前,千萬不要告訴你們他去了。他說,你是好人,會對我一輩子好的。我知道,我們都很自私,可是——」
他輕聲對胡二嫂說:「唐鎮有人死了,胡二嫂,我又該有錢買肉喂你了——」
這時,三癩子聽到了一種奇怪的聲音。
豬牯十分驚駭,張著嘴巴,什麼以說不出來,他赤|裸著身體坐在床上,猶如一尊木雕。難道發生在家裡的一切神秘事情都和馮瞎子有關?豬牯在這個時候分不清楚和馮如月結婚是福還是禍了。
未來會怎麼樣,她一無所知。一路上,她喃喃地說:「師傅,我好怕,好怕呀——」
三癩子搖了搖頭,慌慌張張地跑掉了。
馮瞎子穿著新做的長袍馬褂,戴著一頂瓜皮小帽,彷彿是個紳士,也許他一生也沒有穿過如此光鮮的衣服,只有在今天,他的女兒大喜之日,才穿得像個人樣。
他沒有看到陳爛頭出現,眼前卻出現了好幾個人。
逍遙館里氣氛緊張,臉色蒼白的春香在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樹下劇烈地嘔吐,她邊吐邊凄慘地叫喚著,聲音像貓叫,聽上去十分瘮人。李媚娘和王秉順站在屋檐下,焦慮地看著春香。另外幾個妓|女則躲躲閃閃地從各個地方朝桂花樹下的春香張望,她們神情冷漠而驚恐。
伸手摸姐脅肢灣,
過了老大一會,房間里竟然沒有任何的聲音。
豬牯酒後說這些話,還是因為他心虛。
8
還是有不少人走出了洪福酒店,那些人里大部分都是荷槍實彈的保安隊員。他們走出洪福酒店,果然看到了一群一群的死鬼鳥蝗蟲般在天空中怪叫著盤旋,而且越來越多,彷彿整個山地的死鬼鳥都不約而同地往唐鎮上空聚攏。黑壓壓的死鬼鳥幾乎把燦爛的陽光都遮蔽了,那些保安隊員們個個面如土色,難道這些死鬼鳥在預示著什麼災禍的來臨?這是他們隊長大喜的日子,也是唐鎮的節日,怎麼會有這麼多不祥的死鬼鳥遮天蔽日呢?
游武強說:「干他老母!明人不做暗事,告訴你吧,我是游武強,是游長水鎮長的侄兒,你不認識我沒有關係,你一定知道游武強吧?是陳爛頭殺了我叔叔,我是來找他報仇的!我只要殺了他,就可以救你出這個火坑,把你帶回唐鎮去!快告訴我,陳爛頭在哪裡?」
豬牯瞪了父親一眼:「吃,就知道吃!人都不見了,吃個屁!」
三癩子明白她所指的那個人就是胡二嫂。他的心莫名地顫動,胡二嫂一邊吃屎一邊哀叫的情景在他腦海浮現……不,不能,那怕她永遠也不理我也不能再讓她陷入暗無天日的境地,三癩子這樣想。三癩子吶吶地說:「你要我怎麼做?」
王秉順也冷冷地說:「陳爛頭,這可不是你來唐鎮的時候!」
25
陳爛頭接過了那個紅布包,放在桌面上,打開來,他的眼睛被幾根黃澄澄的金條照亮了。
他將要飄到豬牯家大門口時,聽到了狗的嗚咽。
李媚娘還沒有反應過來,游武強就竄了出去。
春香的頭撥浪鼓般搖了搖。
那幾個妓|女聽了李媚娘的話,都淚水漣漣。
馮如月說:「你騙我。」
此時,豬牯正驚駭地從馮如月的身上滾下來,恐懼瀰漫了他的全身……
……
想到這裏,上官玉珠停止了鳥一般的叫聲,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她剛剛嘆完那口氣,天空中的龍鳳就落在了地上,還原成了扁擔和斗笠。她身上纏繞著的蛇也紛紛落在了地上,和林中空地上的其他蛇一起,溜回到了森林中。林中空地頓時冷清下來,彷彿什麼也沒有發生過。
三癩子突然想去敲胡二嫂的門,走出幾步路后,又覺得無趣,只好折轉身,來到了老樟樹底下。茂密的老樟樹是一個巨大的黑影,這個巨大的黑影將三癩子的身軀吞沒。三癩子又一次想到了死,可他是個死不了的人,這個世界上,許多人說死就死了,比如宋柯,比如沈文綉,比如鍾七,比如游長水……只有他想死也死不了。三癩子爬上了老樟樹,坐在一根粗壯的樹枝上,雙手把一根根枝條折斷,扔到地下,他希望觸怒土地公公,讓土地公公把他從樹上扔下去摔死。
三癩子的眼泡浮腫,一連幾個晚上,他沒有好好睡覺。這天清晨,三癩子來到了鄭馬水的豬肉鋪前,他冷冷地對鄭馬水說:「給我割一斤肉。」鄭馬水鄙夷地瞟了他一眼,一刀下去切了一塊肉,稱都沒有稱就用濕稻草捆好,扔在三癩子面前的案板上。
老頭難為情地說:「家裡實在窮,沒有什麼東西給你吃了,你就墊墊肚子吧。」
她找到了宋柯的墳。
王秉順冷笑著說:「嘿嘿,什麼人用什麼東西,這玩意不是你用的!保安隊的槍不泡在酒里,拿你也沒有辦法,可你想過沒有,還有一個可以要你命的人!說不定他已經跟上你了,也許就在我家的門外面等著你呢!我現在擔心的就是他,我差點把他除掉,可惜讓他跑了。他活著一天,就對我們威脅一天,他是插在我心上的一把尖刀呀!」
陳爛頭堅定地點了點頭。
16
麻風病人們七嘴八舌地說著。
李媚娘咬著牙說:「王秉順,我說,說過你不得好死的,我,我現在讓,讓你死個明白,我在在酒里下,下了老鼠藥——」
游武強知道陳爛頭身上的那種氣味,在二月初二的那個夜裡,他就在逍遙館春香的房間里捕捉到了那股味道,那是一種硝煙和血腥味混雜在一起的味道,游武強知道,每個人身上的氣味都是不一樣的。
豬牯的哥哥王文青一家也早早來到了家裡。
年輕漢子還想說什麼,老頭制止了他。年輕漢子就進屋裡去了。老頭把游武強領進了家裡,給他盛了一碗湯湯水水的地瓜粥,放在了他的面前。游武強二話沒說,端起那碗地瓜粥,稀里嘩啦地喝起來,不一會工夫,游武強就把那碗地瓜粥吞進肚裏,他還用舌頭把碗里的一些渣子舔得乾乾淨淨。
上官玉珠心裏明白了些什麼:「你為什麼會認為我是凌初八?」
馮如月說:「只有凌初八才會在黑森林里與蛇共舞,別人做不到。」
豬牯敬完一桌酒,見客人紛紛走出洪福酒店,也走了出去。
10
游武強按耐不住了,用刺刀撬開了春香的房門。他沖了進去,房間里一個人也沒有,風把蚊帳輕輕地拂起。這時,游武強聽到有一塊瓦片從屋檐上掉落摔碎的聲音。
和三癩子同樣心慌慌的還有一個人,那就是棺材店的老闆張少冰。他在這天沒有開店營業,也沒有去掃墓祭祖,而是呆在家裡,閉門不出。他老婆游水妹見他心事重重,問他怎麼回事,他也一言不發。
王秉順抬頭望了望天,天空一片晴朗,慘白的陽光水波般漾動。
15
……
游武強漸漸地從痴迷中清醒過來,迷惘的馬臉上瀰漫著一層霧,沙啞著嗓子說:「你到底是人是鬼?為什麼要一次一次地把我引到這裏來?」
「……」
20
游武強貓著身子,獵狗般朝山下竄去。
胡二嫂服下了那包葯,身體一歪,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像死了一般。三癩子吃驚地睜大眼睛,這葯難道是毒藥,難道那個白衣女子欺騙了他?可她為什麼要欺騙他呢?他伸出顫抖的手,放在胡二嫂的鼻子底下,胡二嫂已經沒有了鼻息,完全是個死人了。
他走進了皇帝巷,這條平常最熱鬧的巷子此時是那麼的寂寞,因為寂寞,那奇怪的聲音就顯得驚天動地,三癩子在巷子口尋找到了那奇怪聲音的來源,三癩子沿著空蕩蕩的皇帝巷走進去,子挨家挨戶地搜尋過去,在逍遙館的大門口停住了腳步。
1
她來到亂墳坡上后,這裏所有鳴叫的蟲豸都安靜下來,彷彿害怕被上官玉珠抓去喂她的蠱蛇。亂墳坡上沒有一絲風,空氣彷彿凝固。死一般的寂靜。上官玉珠渾身發冷。
11
伸手摸姐耳朵邊,
山中多蛇,也許此時就有一條大蛇在他附近的草叢中遊走。
天空中落下了紛紛揚揚黑色的羽毛。
豬牯渾身發冷,還是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三癩子沒有說話,眼睜睜地望著屋外的天空。
游武強又說:「不知道你們有沒有看到過一個額頭上有刀疤的男人,帶著一個懷孕的女子路過這裏?」
豬牯吃完早飯後就出門去了,例行公事地到鎮公所去做事。
豬牯唯唯諾諾地說:「是,是我,豬牯!叔叔,不,是王鎮長,有什麼事情需要我去做嗎?」
豬牯突然聞到了一股怪味,準確地說,那是死人的屍臭味。
他暫時拋開了對凌初八鬼魂的恐懼,心想一定要早日和馮如月結婚,那怕是結婚的第二天馮如月就當了寡婦,他實在受不了這種殘酷的折磨了。豬牯不像鍾七那樣,色膽包天,他只想娶自己喜歡的女人好好過幾天日子。
3
王秉益坐在廳堂上方的大師椅上,看著熱鬧非凡的家,眼睛里噙著淚水。
豬牯的父親王秉益穿著簇新的衣服走出房間門,臉上洋溢著喜氣,口裡吶吶地說:「終於結婚了,終於結婚了——」
游武強感覺自己在漸漸地靠近陳爛頭,越是往紅峰嶂深入,陳爛頭身上的那種硝煙和血腥味混合的氣息就漸漸地浮現在山林的空氣中。游武強有些興奮,又有些忐忑。他相信,這將是一場殊死的搏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無論怎麼樣,他們之間要有個了斷!天色微亮時,游武強就踏入了紅峰嶂的地界。
其實他和胡二嫂都是可憐的人,三癩子的彷徨也有他的道理。
春夜蟲豸的叫聲此起彼伏,一種焦灼的情緒在三癩子心底油然升起。他滿腦子都是胡二嫂躺在床上沉睡的情景,她安祥的臉,嘴角還流著清亮的口水,微微響起的鼾聲……三癩子不明白為什麼胡二嫂會如此絕情,瘋病好了后就把他趕出了家門,根本就不念他的好。三癩子坐了起來,今夜又將是一個難眠之夜,他乾脆跳下了土地廟的神龕,走出了廟門。
「……」
游武強低沉而沙啞地說:「你是春香吧!」
「啊,馮瞎子——」
豬牯獃獃地看了她一會,突然抱住了馮如月,嘴巴在她的臉上亂拱起來,手不停地在她的後背摩挲,馮如月任憑他處置,今夜,她將完全地交出自己,毫無保留地奉獻給豬牯。
李媚娘搖了搖頭說:「我不知道。我看還是把她送走吧,她在這裏一天,我心裏就一天不安寧。」
他心裏悚然一驚,三癩子來這裏幹什麼?
游武強想到這裏,長嘆了一口氣。
司儀微笑地對偏房緊閉的房門說:「時辰到,接新娘——」
豬牯說:「但願如此。」
游武強發誓要找到陳爛頭,這個傳說中狠毒的在這百十里山林里風一樣獨來獨往的土匪成了他最重要的敵人,他就是有三頭六臂,游武強也要把他拿下,用那把刺刀割下他的頭,放到叔叔游長水的墳前,否則叔叔死不暝目。陳爛頭為什麼要殺游長水?難道僅僅是因為游武飛帶兵剿過他?游武強從李媚娘的口裡還知道了一些關於王秉順的事情,會不會是王秉順……他必須拿下陳爛頭,只有拿下陳爛頭,一切真相才能大白于天下!
上官玉珠白瓷般的裸體蛇一樣扭動著,在竹床上翻來滾去。
另外的幾個妓|女也抹起了淚:「我們不離開李媽媽,要留下來陪媽媽!」
逍遙館的大門緊閉,三癩子趴在門上,眼睛貼著門縫往裡面窺視。
游武強二話不說,走出了春香的房間,飛快地爬上了屋頂。這時,天上霹靂下來一道閃電,一剎那間,他看到有個人扛著一個麻袋在唐鎮人家的屋頂疾走,那人一定是陳爛頭,麻袋裡的人一定是春香。
三癩子又莫名其妙地說了聲:「吃屎!」
白色影子發出嘰嘰的冷笑:「三癩子,你以為你是誰?你想死,我就是不要你死!你救不了豬牯,他必須死!如果你不聽我的話,我同樣也可以找機會對豬牯下手,不過,我還會讓一個人重新過上生不如死的日子!那個人是誰,你心裏很清楚。」
那人無聲無息。
接著,她就開始挖開宋柯的墳。她每挖掉一層土,就會聽到一聲嘆息。她不知道那是誰的嘆息。而且,她漸漸地聞到了一股腥臭味,那股腥臭味越來越濃郁,漸漸地在亂墳坡上瀰漫開來。
老頭顫抖地說:「我們沒有見到過這樣的人,不過,離這裏五十多里地有個叫紅峰嶂的地方,那裡和黑森林一樣,是個詭異的地方,一般正常的人輕易不敢到那裡去,那裡有個麻風村,住著很多麻風病人,你要是夠膽,可以去那裡看看。」
唐鎮沉寂下來,豬牯家鬧房的人也散了。遠方的天空傳來了隱隱的雷聲,游武強聽到了那隱隱的雷聲,內心竟然有種奇妙的衝動,感覺有什麼東西像蟄伏在泥土裡過冬的蟲子般蘇醒。
上官玉珠一路上流著淚,她懷抱著黑色陶罐,猶如抱著凌初八的屍體,還可以感覺到凌初八的體溫,心裏想念著和凌初八在一起的情景:……凌初八摸著上官玉珠的頭,微笑著說:「玉珠,你要好好活著,我知道自己罪孽深重,遲早會死於非命,我死後,你不要為我報仇,離開這個地方,把祖師爺留下來的蠱術傳下去。你記住師傅的話,千萬不要和別人鬥氣鬥狠,不要去害無辜的人,也不要對男人動情,我已經後悔來不及了,我收不住手了,誰讓我喜歡上他了呢,他是那麼的讓人憐愛,無依無靠……」
「陳爛頭是我們的恩人,沒有他養活我們,四處去尋醫問葯,我們早就死了!」
空氣彷彿凝固。
天上響起炸雷聲。
雷聲過後,猛雨降落。
上官玉珠說不出遊武強身上究竟是什麼味道,卻被他吸引,迷戀。她真希望游武強用他粗糙的手抹去她臉上的淚水,然後把她攬在懷裡,緊緊地抱著她,用他男人的體溫烘化她。
突然,他聽到密室的牆壁「咚咚咚」響了三下。
春香的嘔吐聲和野貓般的慘叫聲卻從大門緊閉的逍遙館里傳出,人們的心又被揪痛了,他們根本就不知道逍遙館里的這個小妓|女發生了什麼事情。
李媚娘在四月初四這天,第一次去給游長水上了墳。香煙繚繞,紙錢飄飛,李媚娘趴在游長水的墳頭泣不成聲。陽光慘白,游家祖墳的墳地里除了李媚娘,沒有任何其他人。李媚娘突然感覺到有一股淡淡的黑煙從游長水的墳頭冒出來,她大驚,喃喃地說:「長水,長水——」
天亮后,祭拜完土地公公和河神的親戚朋友們紛紛來到豬牯家,幫助豬牯張燈結綵辦喜事。
上官玉珠嘰嘰地笑了笑:「人死了,就什麼也沒有了,還殺什麼人?你為什麼要來這裏找凌初八?」
李媚娘說:「為什麼?難道讓她影響逍遙館的生意?那對你對我都沒有好處。」
狗在黑夜裡如果看見鬼魂,它就吠不出聲來,只會發出痛苦的嗚咽。他不是鬼魂,怎麼狗會如此嗚咽?難道這陰森的碓米巷裡還有什麼……三癩子站在那裡,不敢靠近了,他手中的那塊藏著毒藥的熟肉不知道該不該朝嗚咽的狗扔過去?
他躺在床上,把盒子槍枕在枕頭底下,吹滅燈后,在黑暗中睜大眼睛。他心裏發狠地說:「凌初八,你來吧!狗嬲的!老子不怕你,活人還怕死鬼了,簡直是笑話!凌初八,你來吧!」
張少冰心裏「咯噔」了一下,腦海里突然浮現出豬牯蠟黃的臉,而且心裏產生了一個惡毒的想法:那是一張死人的臉!
黑暗中突然傳來了低沉沙啞而又飄緲的聲音:「豬牯,你趕快娶了馮如月,否則,我饒不了你——」
三癩子的笑比哭還難看:「我給你送豬肉來了。」
三癩子醜陋的臉上浮現出一種邪惡的笑容,不過,這種邪惡的笑容很快就從他臉上一閃而過。三癩子閉上了眼睛。他剛剛閉上眼睛,眼前就出現了這樣的情景:胡二嫂躺在五公嶺的亂墳坡上,臉面朝著天空,天空中死鬼鳥盤旋著怪叫著俯衝下來,落在了胡二嫂身上。不一會,胡二嫂的身上就密密麻麻地趴滿了死鬼鳥,死鬼鳥用鋒利的喙撕咬著胡二嫂的皮肉,三癩子站在一旁,眼睜睜地看著死鬼鳥把胡二嫂的肉體撕碎,胡二嫂的叫喊聲撕心裂肺,而三癩子渾身僵硬,動彈不得。胡二嫂的聲漸漸微弱下去,直到死寂,那些死鬼鳥一隻一隻地從胡二嫂身上飛走,陽光下,呈現在三癩子眼中的是一副血淋淋的骨架,地上還散落著人肉的殘渣……三癩子驚惶地睜開了眼,胡二嫂還是躺在床上,偶爾掙扎。他又一次把手伸向懷裡。
皇帝巷鼎沸的人聲和凌亂而密集的槍聲把春香的嘔吐聲和慘叫聲淹沒了。
他失去了控制,有種強大的力量把他拽下來。他落在了地上,像是落在一堆棉花上,安然無恙。三癩子渾身冰涼,他沒有想到她來得這麼快,豬牯剛剛新婚不久,她就要在這個晚上取他性命。和瘋癲中的胡二嫂相處了那些日子,三癩子的內心有了一種悲憫情懷,他不願意豬牯就這樣死去,況且豬牯不是個十惡不赦的人,他不該死!
馮如月說:「我是來求你的,求你放過我老公豬牯,他是個好人!他不應該死!」
游武強嘆了口氣,對於眼前這個神秘而美麗的女子,他一無所知,此時,他只想離開,要去做一件重要的事情,眼下,沒有比這件事情更加重要!游武強說:「我不可能留在你身邊,我還有事情要去做,干他老母,你就讓我離開這個鬼地方吧!」
22
上官玉珠從迷醉中醒悟過來,這個男人不是她的,最起碼現在不是!他的心裏一定還裝著那個叫沈文繡的死去的女人,她不明白沈文綉在他身上下了什麼毒咒,俘獲了他的心,她死了也對她情深意重。上官玉珠的內心十分哀怨,難道只有那些下三濫的男人才會喜歡自己,而和自己心中的英雄無緣?她突然想起了師傅凌初八,凌初八用同樣的手段把宋柯引到黑森林,可她得到了他,最後和他相依為命,那個叫宋柯的小白臉心中同樣有另外一個女人,可他怎麼就接受了凌初八呢?是師傅的肉體征服了那個浮萍般漂零的男人?
王秉順咬著牙,眼九_九_藏_書睛里閃動著淚光。
上官玉珠點了點頭說:「是的,他說他有大仇未報,我怎麼能夠把他囚禁在山洞里呢,有仇不報非君子,我希望他報完仇后能夠得到他,無論怎麼樣,我不會放棄,就像我不會放棄為師傅報仇那樣。」
然後他脫|光了自己的衣服,朝馮如月的身體撲了過去……他們都聽到了雷聲和雨聲。豬牯沒有顧及外面世界里發生的一切,他第一次感覺到了作為男人的暢快,他氣壯如牛地在馮如月的身體上衝撞,恨不得把她撞得粉碎。馮如月眼裡含著淚水,呻|吟著,努力迎接豬牯的衝撞,忘記了流浪途中的一切苦難,今夜,她是個幸福的新娘,那怕被豬牯揉碎像朵鮮花那樣枯萎!
他快步來到了胡二嫂的門口,打開了門鎖,走了進去。胡二嫂正躺在眠床上沉睡,嘴角還流著一條清亮的口水,她是那麼安祥,像個正常人一樣,三癩子的心莫名其妙地顫抖起來。
游武強說:「陳爛頭在哪裡?」
王秉順也將那杯酒一飲而盡。
老態龍種的聲音:「豬牯,如果你碰到比如月更好的女人,你會不會捨棄她,和那個女人好呢?」
突然,胡二嫂的身體動了一下。
王秉順十分明白,這是他老婆敲的,說明有很重要的人來找他。王秉順打開了密室的門,一個戴著斗笠的人闖進來,帶進來一股風。王秉順趕緊把密室的門關上,轉過身,對戴著斗笠的人說:「你,你怎麼到這裏來了——」
鄭馬水伸出手,拿過三癩子扔下的錢,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發現沒有腥臭味,就隨手扔在了裝錢的小木箱里。整個唐鎮的人都知道,豬牯的岳父馮瞎子死後,三癩子給馮瞎子畫了遺像,得到了一筆酬金,他就拿著給死人畫像得來的錢買肉給胡二嫂吃。唐鎮的人也知道,胡二嫂的瘋病神奇地好了,大家都認為是三癩子的功勞,可三癩子是怎麼治好胡二嫂瘋病的,沒有人知曉,就連唐鎮的郎中鄭雨山也覺得不可思議。
那濃郁的屍臭就是從馮瞎子身上散發出來的。
他悶聲悶氣地說:「我要喝酒!」
早在前兩天,豬牯就把請帖散發出去了,除了豬牯本族人,鎮上有些頭臉的人他都發了請帖,連屠戶鄭馬水和棺材店老闆張少冰也不例外。婚宴的時間定在中午,地點就在洪福酒店。本來二月二就是個節日,加上唐鎮的保安隊長豬牯大婚,唐鎮就更加的熱鬧了。
她走出去之後,三癩子突然說了聲:「吃屎!」
尖細的聲音說:「傻女子,既然這樣,你為什麼不在他身上下情蠱呢,那樣他就會迷失自己,他會忘記沈文綉,會忘記他要做的一切事情,心中只有你一個人,永遠像你忠實的奴僕那樣守在你身邊,你要他做什麼他就會做什麼。」
張少冰把目光從豬牯的背影上收了回來,落在了笑得變形了的鄭馬水的臉上,他不明白鄭馬水為什麼會如此大笑,神經病一樣。張少冰沒有理他,轉過身重新走進棺材店裡。
張少冰誠恐誠惶地站起來,走出了店門,蒼白的臉上堆著笑:「豬牯隊長,你有什麼事嗎?」
他心裏記掛著游武強。
王文青老婆怪異地瞟了豬牯一眼,感覺豬牯變了一個人,他的臉怎麼會那麼黃?
6
馮如月說:「只要我老公能活,我死了又怎麼樣?」
……
三癩子給胡二嫂服藥時,豬牯家裡正在鬧洞房。
豬牯說:「我沒有騙你,真的不是因為你爹。」
三癩子沒有想到今天死的會是胡二嫂,可他怎麼也聞不到胡二嫂身上散發出的屍臭,哪怕是一絲一縷。他抓住自己的頭髮,使勁扯著,喉嚨里嗚咽著,他感覺不到疼痛,只是有黑色的死亡的潮水在把他淹沒。
這個正午陽光很好,溫煦而燦爛,要是沒有什麼心事,在這樣的陽光下昏昏欲睡是多麼舒服的事情。可這美好的陽光和他沒有關係,舒服的日子也早已經遠離了他。他悄悄地來到山脊上一戶人家的門口。
豬牯穿戴整齊,來到了偏房的門前。
李媚娘顫抖地說:「游,游武強,你,你怎麼又來了?你,你難道不怕——」
凸頭耳交打鞦韆。
17
上官玉珠的淚水流了下來。
……
麻風村異常寧靜,他看不到一個人。
老態龍鍾的聲音:「豬牯,你如果在貧窮的時候,只剩下一口飯,會給如月吃嗎?」
老頭笑著問他:「請問你找誰?」
她心裏十分明白春香為什麼嘔吐,那天,她叫人請來了鄭雨山,鄭雨山給春香看完病後,把結果悄悄告訴了李媚娘,李媚娘到現在也沒有把結果告訴春香,她也束手無策,不知道任何是好,她內心充滿了恐懼。
豬牯沉著臉問父親:「爹,你知道如月去哪裡了嗎?」
……
游武強蟄伏在草叢中,雙目一直沒有離開過麻風村。
豬牯嘆了口氣說:「不是。」
那人冷冷地說:「難道我不能來?」
上官玉珠說:「我好怕,真的好怕,我害怕這樣一個人孤獨到老,害怕這樣見不了天日的日子!我需要像游武強這樣的男人,呵護我,我聞著他身上男子漢的氣息,心裏就會安寧,就很踏實。只要他在我身邊,我就會忘記一切苦和痛!」
陳爛頭一定藏在這百十里山林里的某個角落裡,游武強要找到他的味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味道,游武強只要找到他的味道,就可以把他從深山老林里挖出來。陳爛頭一定不止一個藏身的地方,狡兔也有三窟,何況他是一匹狡猾而又兇惡的野狼。
「余花褲不是經常看到白影嗎,怎麼變成黑影了,這唐鎮有多少鬼魂呀,嗬嗬——」
老鼠還是有增無減,有些老鼠甚至在白天里也竟敢在逍遙館里出沒。逍遙館里還瀰漫著死老鼠腐爛的臭味。逍遙館彷彿變成了老鼠的家園和墳場。李媚娘臉上的皮膚鬆弛了,就連她嘴角那顆飽滿的黑痣,也漸漸乾枯了,那可是顆美人痣呀,有許多算命先生誇過的有福之痣!李媚娘對著在逍遙館橫行的老鼠,木然地說:「敗了,逍遙館要敗了!」
一路上,馮如月不停地問著路人:「黑森林怎麼走?」路人就會狐疑地望著她,覺得她要去黑森林,簡直不可思議。馮如月按路人指引的方向來到了黑森林的入口處。那棵古松底下堆積的白色石頭晃動著馮如月的眼睛,她被那些光滑透亮的石頭迷住了,她想,等她辦完了事情,出來時,一定要帶一顆白石回家。馮如月闖進黑森林后不久就迷路了,黑森林里瘴氣瀰漫,陰森可怖。她穿著大紅的嫁衣,繡花的鞋。她在黑森林里迷茫地亂竄著,口裡喊叫著:「凌初八,你出來,我有話要和你說,凌初八,你出來——」
王秉順覺得李媚娘淡定的神情不是裝出來的,她越是如此淡定,就證明她心裏已經接納了他。王秉順像個聽話的孩子坐在了大師椅上,目光火熱地凝視著李媚娘彷彿桃花燦爛的臉容。
李媚娘凄涼地嘆了口氣,淡淡一笑:「難得你們有這樣的孝心,我也沒有白心疼你們一場。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我們的緣分已經到頭了,你們離開逍遙館后,找個自己喜歡的人從良了吧,不要挑揀什麼,只要過得去就可以了,你們已經沒有挑揀男人的資本了。我勸你們不要再去做我們這行了,再怎麼樣的男人,只要對你好,能夠給你溫暖,給你飯吃,你這一輩子就塌實了,做人不能眼界太高,不能有太大的幻想,免得像我一樣到頭來竹籃打水一場空。」
游武強悄悄地來到了春香的房間門口,手裡握著那把刺刀。他要用這把刺刀把陳爛頭殺了,然後割下他的頭,儘管他有兩枝盒子槍。春香的房間里還亮著燈,游武強屏住呼吸,他在等待一種聲音的出現,那種男女之間苟且之事的聲音出現后,他就會神不知鬼不覺地進入春香的房間,房間里的門閂根本就阻擋不了他!
胡二嫂瘋病的痊癒和豬牯家喜事變喪事的事情在唐鎮成了人們茶餘飯後的談資,三癩子和豬牯的老婆馮如月都成了唐鎮人眼中的神秘人物,某些關於他們的傳聞匪夷所思。有人認為三癩子現在就是死去的畫師宋柯的化身,他身上附著宋柯的鬼魂;而豬牯的老婆馮如月則是一個來路不明的怪物,豬牯的臉色越來越黃,身體也越來越瘦,彷彿被馮如月這個怪物吸幹了似的。唐鎮人對三癩子和馮如月都敬而遠之,彷彿和他們接觸就會惹禍上身。加上土匪陳爛頭和凌初八鬼魂在唐鎮的出沒,唐鎮的這個春天變得人心慌慌。
結婚儀式是在晌午時分進行的,豬牯請先生掐過的,這是個好時辰。
三癩子鼓足了勇氣對白色影子說:「你放了豬牯吧!我願意替他去死!」
春香開了口,聲音充滿了哭音:「你,你是誰?你找他幹什麼?」
游武強來到離溪流旁邊時,那年輕女子已經挑著兩桶水,準備往山上走了。站在這個地方,看不到麻風村,麻風村的人估計也看不到溪邊的他們。游武強朝她迎了上去。年輕女子看到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的游武強,神色慌張,站立在那裡一動不動。她的臉色蒼白,眼圈紅腫,但還是個健康的女人,不像是麻風病人。
槍聲平息了,人們的叫喊聲也停止了,皇帝巷頓時鴉雀無聲。
剛剛好豬牯走過來,聽到了她的話,笑著對她說:「是熏苦艾草的味道,今天二月二,熏了苦艾草,一年裡就不會有螞蟻蚊蟲入屋了。」
口乾舌燥!
「這個世界上有誰會關心我們,只有陳爛頭不嫌棄我們,他不該死!該死的是要他的命的人!」
肩膀同阮一般年,
他還聽到了死鬼鳥的尖叫。
他的槍聲一響,那些保安隊員們也效仿他紛紛朝天空中放起了槍,槍聲爆竹般凌亂地響成一片,子彈在死鬼鳥群里呼嘯地穿過。唐鎮很多沒有參加喜宴的人見到遮天蔽日的死鬼鳥,就心驚膽戰,這種異像令他們恐懼,他們不知道在二月二出現這樣的情景,對這一年來說意味著什麼,聽到密集的槍聲后,他們紛紛涌到皇帝巷來看個究竟。
豬牯喊著她的名字,沒有人回答他。豬牯走進廚房,廚房裡沒有馮如月的蹤影,她做好的飯菜卻熱在鍋里。豬牯走出了廚房,來到廳堂里。父親王秉益坐在飯桌前等吃飯呢,他的臉上凝固著僵硬的笑容,對豬牯說了句莫名其妙的話:「親家公讓我要吃飽,吃飽後去陪他!」
三癩子這個晚上沒有到土地廟裡去住,他一直坐在畫店裡,畫店門洞開著,他注視著對面胡二嫂的家門。他把畫像的工具都準備好了,隨時都可以出發去給死人畫像。他越來越強烈地感覺到,這個晚上唐鎮一定會死人,一定會有人驚惶失措地來到畫店,找他去給死人畫像。三癩子沒有掌燈,畫店裡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就是街上有人走過,也看不見孤獨地坐在那裡睜大著眼睛的三癩子。畫店裡瀰漫著一股濃郁的腥臭味,三癩子也聞到了那股腥臭味,那是宋柯身上的味道,三癩子一直這樣認為。這個夜晚,三癩子變得無所畏懼,他有種莫名的衝動,就是儘快地給某個死去的人畫一幅上好的遺像,然後明天買上三牲酒禮,去給宋柯上墳。
王秉順一掃這些日子以來的驚惶,臉上浮現出喜悅的笑容,眼睛里也閃爍著淚光,他走到李媚娘的面前,深情地叫了聲:「媚娘——」
李媚娘在這個春暖花開的季節漸漸消瘦,逍遙館的生意一落千丈,新鎮長王秉順並沒有給逍遙館帶來繁榮,許多逍遙館的常客都不在出現,彷彿人間蒸發,其實,整個皇帝巷也在這個春天裡蕭條,賭館,酒店……來的人並不多。王秉順似乎也無心管太多的事情,只是管管日常的一些工作,其他事情則高高掛起,他甚至把保安隊員夜間巡邏也取消了,鎮公所也不要崗哨,只是要求保安隊有事才集合在一起。保安隊從上到下對王秉順消極的決定都偷偷地喜歡,誰不樂意晚上在家摟著老婆睡大覺呀!唐鎮人卻因此更加人心慌慌,晚上都不敢出門,怕碰到什麼邪惡的東西,還擔心有誰會在深夜突然闖進家裡來,劫財殺人。
這些傳聞傳到豬牯的耳朵里,豬牯自然也會心生恐懼。他本來想儘快和馮如月結婚的,可在趙有山死後,他就一直提心弔膽,害怕自己在某個深夜被凌初八的鬼魂纏上,讓他死於非命,他找不到更好的辦法來解決這個問題。豬牯的父親王秉益一直痴獃,臉上凝固著古怪的笑容,每天都要對他說那句話:「你趕快和如月成親吧。」除此以外,王秉益沒有半句話和豬牯說。
到了傍晚的時候,她把逍遙館剩下的幾個妓|女叫到了自己的卧房,對她們說:「你們幾個跟了我那麼久,到現在也沒有過上好日子,難為你們了。現在,逍遙館要敗了,我也不留你們了,你們明天一早就離開唐鎮吧,自己喜歡到哪裡去就到哪裡去,你們和我再沒有任何關係了。」
三癩子摸著懷裡的那包葯末,目光還是停留在胡二嫂的家門上,滿腦袋都是糨糊。他不知道白衣女人還要殺多少人,最後一定要死的人也許就是他,他如果死了,這個世界上就沒有關心胡二嫂的人了,她那麼可憐!三癩子不敢往下想了,儘管他要想明白,這包解藥是自己服下,還是給胡二嫂。
只要一入夜,寂靜的逍遙館里到處可以聽到老鼠悉悉索索的聲音和吱吱的叫聲。本來就神情焦慮的李媚娘更加的煩躁不安,她就讓一個妓|女去買了好些老鼠藥,撒在逍遙館的每個角落。每天早上,逍遙館里就會在不同的地方發現醜陋的老鼠屍體。就是這樣,逍遙館里的老鼠還是有增無減,李媚娘就讓妓|女們去買來了更多的老鼠藥,撒在逍遙館的每個角落。於是,被毒死的老鼠就更多了,有時早上從各處揀出的老鼠屍體在院子里堆成了一座小山。
不久,屋外就傳來了凌亂的槍聲。
他突然覺得陳爛頭不可能帶著春香來到麻風村,那是多麼危險的事情,可許多事情是不能意料的,最危險的地方也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無論怎麼樣,游武強認為自己應該冒一次險,為了報叔叔游長水的仇,他豁出去了。他慢慢地在晨光中靠近麻風村。
民諺曰:「二月二,龍抬頭。」農曆二月初二前後是廿四節氣之一的驚蟄。據說經過冬眠的龍,到了這一天,就被隆隆的春雷驚醒,便抬頭而起。所以古人稱農曆二月初二為春龍節,又叫龍頭節或青龍節。唐鎮人保留了過春龍節的古老習俗。這天,平靜了一段時間的唐鎮又熱鬧了,唐鎮人一早就起來,把煎好的米糕拿到土地廟裡去祭拜,希望土地公公保佑人們平安,傳說這一天也是土地公公的生日。唐鎮人又來到唐溪邊上焚香祭拜河神,希望河神龍王祈福一年風調雨順,五穀豐登。這個時節,唐鎮人剛剛插完秧,水田裡正需要水,這時若是天公降雨,十分寶貴,春雨貴如油。
三癩子鬼魅般飄向唐鎮的小街。唐鎮小街靜得可怕,所有的門扉緊閉,沒有一家人家的屋裡還會從門縫裡漏出燈光。三癩子朝碓米巷飄去,無聲無息。他路過棺材店時,停了下來。棺材店裡似乎有些動靜,他停下來后,棺材店裡的動靜頓時消失了。三癩子覺得棺材店裡藏著什麼。是游武強嗎?還是別的什麼……三癩子感覺到有種力量推了他一下,他又身不由己地朝碓米巷飄忽過去。
「誰知道呀!會不會是豬牯的死鬼丈人馮瞎子?」
豬牯知道,這是馮瞎子的聲音,聽到馮瞎子的聲音,豬牯渾身莫名其妙地戰慄了一下,他回答道:「我會對如月好的,一生一世愛惜她!」
鎮長王秉順也走出了洪福酒店,看到那些死鬼鳥,他的右眼皮直跳。王秉順活了幾十年,經歷過多少風風雨雨,可從來沒有見過如此情景,一片黑色的羽毛在他眼前飄落,彷彿從天空中落下的一柄利劍,讓他膽寒,難道他的厄運從此開始?王秉順周圍喧鬧的人們彷彿不存在了,他只是一個孤獨的人,那密集的凌亂的槍聲也彷彿不存在了,此時是那麼寂靜,他在這個陽光燦爛的午後陷入了萬劫不復的黑暗之中,王秉順恐懼而又凄惶地朝鎮公所走去,似乎在穿過一條漫長的死亡通道。
「武強——」上官玉珠感覺自己醉了,聲音透出一種從未有過的甜蜜,她的整個身體朝游武強貼了過去。一剎那間,游武強渾身觸電般顫抖了一下,迅速地推開了上官玉珠,往後退了兩步,眼睜睜地看著她,警惕地說:「你,你想幹什麼——」
上官玉珠打諒著馮如月:「你老公又是誰?為什麼說這樣沒頭沒腦的話,我聽不懂!」
大家面面相覷,不知道豬牯為什麼會說出這樣的話來,豬牯的臉在人們眼中,一片蠟黃,沒有一點喜慶之氣。
……
王秉順還是每天晚上到逍遙館去和李媚娘睡覺,他當上這個鎮長后,幾乎沒有和誰打過麻將,也很少出門拋頭露面,家,鎮公所,逍遙館是他活動的三個地方,他唯一的娛樂活動就是和李媚娘睡覺。王秉順感覺到了李媚娘身體的漸漸消瘦,她的肉體彷彿就是在他的撫摸下變得黯然無光,皮膚發皺。李媚娘變了一個人,以前心寬體胖的她,變得焦慮恐懼和神經質。她經常會在半夜裡突然驚醒,大口地喘著粗氣,眼睛里透出驚恐的神色。王秉順問她怎麼了,她緊緊地咬住牙關,什麼也不說。
「啊——」
游武強說:「實話告訴你吧,老人家,我是進山來找仇家報仇的!」
說完,他就朝門外走去。
她就對公公說:「老貨,你今天很高興嗎?」
春香此時沒有搖頭,只是愣愣地看著游武強,她根本就不認識游武強,不知道這個人要找陳爛頭幹什麼,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這個男人來者不善,她無法應對這個滿臉殺氣的男人。
上官玉珠一生下來就被送進了這個家裡,做了傻子的童養媳。隨著她一天天的長大,她的噩運就一天一天臨近。上官玉珠十五歲那年,就已經出落得水靈靈的一個大姑娘了,也就在這一年,她和傻子拜堂成了親。上官玉珠既當傻子的老婆,又當傻子的保姆,稍有不慎,沒有照顧好傻子,惡老頭就要用藤條抽她。
透過蚊帳,藉著油燈昏黃的光亮,李媚娘看出了這個人是誰。
三癩子站在那裡,看著他從自己的身邊經過。豬牯發現三癩子的眼光有些異常,想了想有什麼不對,就迴轉身走到三癩子面前,笑著對三癩子說:「你是不是有話對我說?」
上官玉珠說:「凌初八不是已經被砍頭了嗎?」
李媚娘狐疑地看著王秉順,這些日子,到了晚上,王秉順基本上都在逍遙館李媚娘的眠床上摟著她過夜,可也有些時候不來,他不來的那些夜晚,到了夜深人靜時,春香的房間里就會傳來讓人惶恐不安的慘叫,她們誰也不敢出門,只是躲在各自的房間里瑟瑟發抖,生怕春香的厄運降臨到自己的頭上。李媚娘把這事情和王秉順說過,王秉順的反應很平淡,根本就不把這事情放在心上。
唐鎮在他的眼中陰暗起來。
老態龍鍾的聲音:「豬牯,如果碰到什麼災禍,你會捨命救如月嗎?」
山洞里一片沉寂,篝火堆已經沒有木柴燃燒后發出的噼噼剝剝的聲音了。每次她出一次山回來,上官玉珠都會沉睡好幾天,噩夢揮之不去,殘酷地折磨她,似乎要她死去。
豬牯的大腦一片空茫,他的心慌亂極了。
三癩子猛地站起來,那奇怪的聲音揪著他的心。
春香還是在那棵桂花樹下嘔吐,邊嘔吐邊貓一樣叫著,她的叫聲在寂寞的唐鎮傳得很遠。
房間里響起了馮如月的哭聲,哭聲越來越響,最後變成號啕大哭。看熱鬧的人們都在笑,有的人說馮如月哭得那麼響,那麼動情,是個有良心的女子。在唐鎮,這叫哭嫁,女子嫁人是一定要哭的。
王秉順從她無力的話語中聽出了她心中的某種抵抗。他冷冷地說:「春香不能走!」
春天的風又吹綠了唐溪兩岸的田野。
上官玉珠用了什麼魔法把他控制?游武強無頭無續。
陳爛頭笑了:「什麼鳥東西,無名小卒!」
馮如月此時顯得十分平靜:https://read.99csw•com「我老公叫豬牯,是唐鎮的保安隊長,我是他的老婆,叫馮如月。你是凌初八吧?」
上官玉珠看見了馮如月。
游武強喝下那碗地瓜粥后,有了精神:「老人家,已經給你添麻煩了,還敢要什麼別的東西吃呀,有地瓜粥喝就已經很不錯了,大恩不言謝,我也不感謝你了,以後如有機會,定當厚報!」
鎮街上十分冷清,連一條狗都沒有。三癩子想,平常那些在鎮街上游來逛去的人都到哪裡去了?三癩子帶著這個問題,像一條狗般機敏地在唐鎮尋找那奇怪的聲音。
三癩子突然覺得絕望。
妓|女們都朝李媚娘跪下了。
李媚娘看著王秉順因疼痛而漸漸扭曲的臉,也捂住了自己的肚子,她覺得自己的腸子很快就會絞斷,王秉順也一樣。
上官玉珠哀怨地坐在竹椅上,長長的頭髮披散著,那條青色的蛇在木盆的水裡遊動,暢快的樣子。上官玉珠喃喃地說:「青兒,你告訴我,他走了還會回來嗎?」
做完這些事情,上官玉珠來到了床邊,蹲了下來,從床底下拖出了那個箱子。上官玉珠打開了那個箱子,從裏面拿出了一個小木偶,小木偶上寫著一個人的名字,上官玉珠盯著這個小木偶,喃喃地說:「王豬牯,你該死了!」
王秉益還是僵硬地笑著說:「親家公讓我要吃飽飯,吃飽後去陪他!」
三癩子是沒有田地的人,他也不可能去租地主的田種。這是個陽光很好的晴天,畫店的門洞開,三癩子穿著灰色的長衫,人模狗樣地坐在那裡,目光落在對面胡二嫂的家門上。胡二嫂的家門緊鎖,胡二嫂此時被三癩子鎖在屋裡。胡二嫂家裡沒有動靜,她一定在沉睡,或者靜靜地坐著,等待三癩子開門后給她做飯吃。現在,三癩子白天基本上在畫店裡獃著,他現在是唐鎮堂堂正正的畫師了,如果誰家死了人,就能夠準確地在畫店裡找到他。晚上,他還是會回到胡二嫂的家裡和胡二嫂同床共枕,他不敢在夜晚的時候像宋柯一樣在畫店的閣樓上睡覺,那些鬼魂令他恐懼,宋柯在夜晚時鬼魂會和他說話,但是天亮后,他就忘得一乾二淨了,三癩子卻不一樣,就是天亮了,他也忘不了那些鬼魂在黑夜裡出現的情景,三癩子就是當上畫師了,也和宋柯有本質的不同。
上官玉珠流下了淚水:「我不忍心,真的不忍心,我怎麼能夠那樣對待他呢,如果那樣,他就不是游武強了,就不是我心目中的那個英雄了,我怎麼能夠讓他做我膝下的一條狗呢?我寧願一生孤獨至死也不會這樣做。在世人眼裡,我們這些習蠱的女人都是十惡不赦的魔鬼,可他們不知道,我們也是人,也有一顆有血有肉的人心。」
三癩子的手放在了懷裡,他懷裡長衫的兜里藏著一樣東西。
鄭馬水對著張少冰說:「我看你的棺材店又快有生意了!」
在白衣女人手舞足蹈時,驚異的馮如月還聽到了另外一種聲音,那是某種爬行動物從草叢中滑過的聲音,那聲音水流一般圓潤,卻帶著嗖嗖的寒氣。
她的臉紅撲撲的,低下頭,自顧自地吃飯。
他還聞到一股難聞的臭味,這種臭味是那麼的熟悉,彷彿在那裡聞到過。豬牯警覺起來,伸出手從枕頭底下抽出了盒子槍,打開了板機,他拿槍的手有些發抖,因為在抽出盒子槍的過程中,想起了這種臭味在游長水的靈堂里聞到過,那是死人的屍臭。
王秉順突然想到了豬牯。
這天,游武強到山林里采了些野果,然後躲在一個可以清晰地看到麻風村的高處,目光朝麻風村掠過去,把野果往嘴巴里塞。麻風村裡異常寧靜,他看不到一個人。
豬牯望著三癩子的背影,若有所思。
豬牯嘆了口氣,倒了滿滿的一碗米酒,端起來,一口氣喝見了底。他只有喝酒,才能麻痹自己,讓自己聞不到屍臭。
游武強鷹隼般的目光落在了年輕漢子的臉上。
李媚娘給他斟了杯酒,放在了他面前。
上官玉珠的心裏涌過一陣潮水:「他這樣就是好人,他娶你,是看你長得漂亮!」
新房裡有種迷醉的甜味,那該是馮如月肉體散發出來的幽香。
5
三癩子在二月二這天沒有出門,一天都沒有出門。他沒有起祭拜土地公公,也沒有去祭拜河神,從他出生到現在,從來沒有做過這樣的事情。整天,他守著胡二嫂。胡二嫂在這天晌午時分,瘋病發作。三癩子用繩子把她捆了起來,放在了床上。他就獃獃地坐在床邊,看著翻著白眼吐著舌頭的胡二嫂,胡二嫂瘋病發作,就不是一個人了,連豬狗也不如了。
解藥應不應該給胡二嫂吃?
春香突然大聲地說:「你找不到他的,找不到的!爛頭不是你們想像中那樣的壞人,不是——」
陳爛頭低沉地說:「王秉順,你這條老狗!老子得人錢財為人消災,天經地義!王老狗,實話告訴你吧,老子想洗手不幹了,我今天晚上最後找你一次,然後一拍兩散,從此隱居山林,再不現世!你也很清楚,我看上那個小婊子了,我是真心喜歡上了那個可憐的小婊子,況且她已經懷上我的孩子了,我必須在今天晚上把她帶走,找個地方度過餘生!」
其中有一個保安隊員說:「應該趕走這些死鬼鳥!」
也許土地公公根本就對三癩子不屑一顧,三癩子是生死和他都沒有任何關係。
蚊帳外面站著一個人。
……
這個凄涼的夜晚,沒有游長水陪在她身邊,連王秉順也不見蹤影,夜已經很深了,王秉順也許不會來了。他來又怎麼樣呢,只會增加她內心的恨,可王秉順要是摟著她,她不會像現在這樣孤獨和恐懼。
游武強準確地捕捉到了老頭眼睛里的慌亂:「你告訴我,他們往哪裡去了?我不會和任何人說起這件事,我會把你告訴我的話爛在肚裏。」
他一直坐在李媚娘房間里的一張椅子上。
三癩子飄過青花巷巷子口時,青花巷裡有個黑影閃到某個角落裡去了,三癩子沒有發現那個黑影。
自從二月初二那個晚上之後,游武強就不停地在山林里尋找陳爛頭身上的氣味,他像一條獵狗那樣在山林里竄來竄去。他餓極了就到山裡人家去討點食物,比如這個正午。
林中空地的中央站著一個穿著白麻布的女人,馮如月看不清她的臉,她的臉被一塊白麻布遮住了。馮如月只能夠看到她的眼睛,血紅的眼睛。白衣女人嘴巴里發出鳥一般的叫聲,她把頭上的斗笠摘下來,扔向了天空,那頂斗笠頓時變成了一隻金色的鳳凰,她又把另外一隻手中拄著的竹扁擔扔向了空中,那條扁擔就變成了一條青龍。
上官玉珠抱著黑色的陶罐,來到了五公嶺亂墳坡上。
游武強心裏突然冒起了一股無名業火,朝上官玉珠大聲吼道:「干他老母!你這個賤貨,快把衣服穿起來,你把老子看成什麼東西了!你以為老子是條公狗呀,誰都可以上!沒有廉恥的東西!」
游武強的眼睛被一團白色的光灼傷了,他從來沒有見過如此白|嫩的女人的身體,而且是那麼美妙絕倫,他吶吶地說:「你,你,你要幹什麼——」
第二天早晨,屠戶鄭馬水在他的豬肉鋪又放出了讓人心神不寧的消息。他神鬼兮兮對買豬肉的人說:「不得了了,昨天夜裡,唐鎮又鬧鬼了。」
那個黑影凄厲地說:「凌初八,你終於來了,我告訴你,我不會讓你禍害我老公的,死也不會!我不怕你,你過來吧,我的手上拿著菜刀,狗就被我綁在腳下,你要是敢過來,我就會把狗頭剁下來,濺你一身狗血,讓你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從今往後,我每天晚上都會守在家門口,等著你來,凌初八,別人怕你,我不怕——」
對於豬牯的婚事,王秉順一直持反對意見,可事到如今,也隨他去了。為了證明自己是王家族長和唐鎮鎮長的地位,他不但答應豬牯做主婚人,還在鎮公所對面的洪福酒店擺了幾十桌酒席送給豬牯,這讓唐鎮人贊口不絕。
豬牯沉沉地睡去后,馮如月悄悄地下了床,穿好衣服,走出了房間。這個春天的夜晚,充滿了危險和詭異……
鬧房的人走後,豬牯醉眼迷離地捧起馮如月牡丹花一般羞紅的臉,呼吸異常急促。這一刻十分寧靜,寧靜得如此不真實,宛若在虛幻之中。馮如月此時沒有躲避他,雙眸熱辣辣地和他對視,豐|滿的胸脯一起一伏,像漲潮的河面。豬牯吶吶地說,聲音有些沙啞:「如月,你現在是我的老婆了?」
上官玉珠的臉被火堆映得通紅。
藤條抽打在身上的滋味疼痛而又苦澀……上官玉珠的身體停止了扭動,她從竹床上猛地坐起來,抓過一件衣服遮在了起付的胸前。她口裡還是喃喃地說:「我好怕,好怕——」
好不容易,馮瞎子的問題問完了:「豬牯,你要記住你說過的話,不能口是心非!你進來,把如月帶走把,我把她交給你了,從此她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我也可以安心了!」
三癩子的手一次一次地伸向胸口,這是他有生以來最矛盾的的一天!
上官玉珠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他怎麼是個好人?」
馮如月淚流滿面。
9
18
沒錯,那奇怪的聲音是從逍遙館里傳出來的。
豬牯找遍了家裡的每個角落,也沒有找到馮如月。
上官玉珠輕輕地說:「游武強,你怎麼還不來?」
她流著淚喃喃地說:「師傅,我好怕,真的好怕——」
陰風還在繼續往蚊帳里吹,屍臭味也越來越濃郁,瀰漫了整個房間,豬牯渾身起了雞皮疙瘩,汗毛倒豎。
馮如月說:「可她的鬼魂還在,她的鬼魂還在殺人,你就是凌初八,我就是來找你的!」
胡二嫂見三癩子沒有搭理她,就走出了畫店的門。
「如月——」
王秉順也端起了酒杯。
豬牯說:「和她的死有關的人,大部分都神秘地死亡了,唐鎮也只剩下我和三癩子了,我在想,她是先找我呢,還是先找三癩子。如果我死了,你會不會哭?」
民國三十六年農曆二月初二這天,據說是個好日子。
春香的淚水撲簌簌地流淌下來:「我不要你救我回去,打死我也不回唐鎮,我寧願天天和麻風病人在一起,也不會回唐鎮去!那些麻風病人都是好人,他們不會害人!這裏不是火坑,逍遙館才是火坑,你走吧!陳爛頭不在麻風村,他走了,離開麻風村了,他把我安置在這裏就走了,他讓我在這裏好好獃著,他說不要怕那些麻風病人!我不知道他到哪裡去了,真的不知道他到哪裡去了!」
她的眼前幻化出一張臉,馬臉,那馬臉上的那雙眼睛炯炯有神而且還充滿了一股殺氣。
這時,一群死鬼鳥在晴空中掠過,王秉順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間,提心弔膽的他頓時覺得無所適從。
他伸手摸了摸胡二嫂蒼白扭曲的臉,喃喃地說:「你要死了,我會怎麼樣呢?土地公公!」
游武強冷冷地說:「我怕什麼?」
她看見馮如月,腦海里就浮現出這樣的情景:在黑森林外面通向深山的路邊,坐著一個哭泣的女子,她遍體鱗傷,傷心欲絕。就在她傷感地哭泣時,一個穿著士林籃土布衣裳的健碩的女人來到了她的身邊,藍衣女人對她說:「你為什麼哭呢?」哭泣的女子說:「我的命好苦呀!」藍衣女人就在她的身邊坐了下來,和她攀談起來。……哭泣的女子眼睛里沒有了淚水,她跟著藍衣女人進入了黑森林,他們來到了那塊林中空地,藍衣女子的嘴巴里發出鳥一般的叫聲,她把斗笠扔向了天空,斗笠就變成了金色的鳳凰,她又把竹扁擔扔向了天空,竹扁擔就變成了一條青龍……哭泣的女子看著天空中的龍飛鳳舞,彷彿忘記了一切苦痛,她懷疑自己碰到了神仙。但藍衣女人告訴說:「我不是神仙,我只是有點法術,你要是喜歡,就不要回家去了,就留在這裏和我一起學法術吧,有了法術,就不會有人欺負你了。」……
那個叫上官玉珠的神秘女子的面容在他腦海已經模糊,他只記得她那雙血紅的眼睛。他不知道那個神秘女子為什麼會喜歡自己,可他怎麼也產生不了喜歡她的慾望,哪怕她赤身裸體地站在自己面前,哪怕她用迷咒使自己處在昏糊的狀態,並且對他百般親熱和傾訴。
張少冰趁亂隨著人流溜出了洪福酒店的大門,抬頭看到那黑壓壓的死鬼鳥,眼睛像是被蒙上了一塊黑布,他不知道是怎麼擠出皇帝巷擁擠的人群回到家裡的。
鄭馬水的話說得沒頭沒腦,莫名其妙。
游武強把牙咬得嘎嘎作響:「我會找到他的,上天入地也會找到他的,干他老母!」
加上他喝了酒,腦袋正發著熱,就舉起了槍,朝天空中盤旋的死鬼鳥放起了槍。
……
「如月——」
王秉順喜形於色地說:「是呀,一切都過去了!媚娘,再過一段時間,我就帶你離開唐鎮這個鬼地方,等我做完最後一件事情,我們就到縣城裡去過日子,我已經在縣城裡買好宅子了!這個鎮長沒有什麼好當的!現在我把一切告訴你,當這個鎮長,我只是爭一口氣,我不能輸給游長水,他得到過的東西,我也要得到,包括你,哈哈哈哈——」
春香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游武強站在屋頂上,根本就沒有把雷電放在眼裡。此時,他心裏充滿了一種激|情,那是好鬥的豹子才有的激|情,因為陳爛頭的強大,他報仇的慾望更加的強烈。
他甚至會突然產生一個惡毒的想法,今天會不會有人死去!這時,他就抬頭朝畫店外面的天空望去,希望死鬼鳥的出現,只要唐鎮上空出現了死鬼鳥,唐鎮就一定會有人死去。在百無聊賴的時候,三癩子就有種強烈的給死人畫像的衝動。
只有死人才無聲無息,難道是凌初八的鬼魂在他新婚之夜前來尋仇了?豬牯覺得自己的末日來臨,他的幸福生活才剛剛開始,末日就來臨了。如果這樣,他死也不會瞑目!可他又有什麼辦法阻止將要發生的一切?
胡二嫂拉下了臉說:「誰要你的豬肉!」
突然,王秉順的肚子疼痛起來。
李媚娘回到逍遙館后,一直陰沉著臉。
李媚娘的卧房讓他感覺到了溫暖,這是他在很早以前夢寐以求的情景。王秉順心潮澎湃,一直以來,他知道李媚娘心裏裝的還是死鬼游長水,對他只不過是萬般無奈下的敷衍。而今夜,李媚娘難道真的要對他敞開心扉,和他真正的相好?他一直在等待著這一天的到來,這一天終於來臨。
馮如月說:「他不光光收留我,我才說他好人,他心地善良,正直。他看自己的堂叔王秉順設計害游武強,把游武強抓住了,要送給鍾姓人家裝豬籠沉潭,是豬牯偷偷的放了他,豬牯是他是個英雄,不能就那樣窩囊的死去!你說他是不是好人!」
王秉順不會相信李媚娘的話,可拿她又毫無辦法。
游武強身上有種男人特殊的味道,那不是像宋柯那樣的腥臭味,只有她師傅凌初八才會喜歡宋柯身上的腥臭味,上官玉珠不會喜歡宋柯,她沒有凌初八那樣強大,她需要游武強這樣的男人保護,如果凌初八不死,她還不會如此恐懼,提心弔膽地活在塵埃中。
陳爛頭的雙手抓住了插在腰間皮帶上的兩枝盒子槍的槍把上,皺著眉頭,低沉地說:「王秉順,你說的這個人是誰?」
豬牯氣喘兮兮地把馮如月放倒在婚床上,迫不及待地剝掉了她身上的衣服。在搖曳的燭光中,馮如月的裸體一覽無餘。豬牯幾乎要窒息,馮如月的裸體是那麼完美,沒有一點瑕絲。他渾身顫抖著,額頭上泌出了一層細細的汗珠,就是到了這個時候,他還是不敢相信眼前馮如月的身體是真實存在的,一切都彷彿在夢幻之中。
游武強可以看到他們一家人圍坐在飯桌前吃午飯,飢腸轆轆的他吞咽著口水。他站在門口,不知道任何開口。那家人中的一個老頭髮現了他,站起來,走了出來。游武強的頭髮很長,而且凌亂臟污,腰間的皮帶上還插著一把生鏽的刺刀。那家人中的一個年輕女子也發現了他,也許是被他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嚇著了,端著飯碗進了裡屋。還有個年輕的漢子跟在老頭後面走了出來。
那扛著麻袋的人風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游武強也聽到了從唐鎮傳來的凌亂而密集的槍聲。
游武強是王秉順恐懼的根源。
王文青的老婆嗅到了公公不面前,王秉益痴痴地朝她笑,不像往日那樣對她橫挑鼻子豎挑眼。
因為馮如月沒有家,他們父女一直住在豬牯家裡,很多結婚的禮儀都從簡了,比如接親等等,豬牯只要從偏房裡把馮如月接出廳堂就可以了。人漸漸的來得多了后,馮如月就進了偏房,頭上披著紅布,等待豬牯把她接出去。
豬牯在驚恐中想到了自己手中的盒子槍,他想孤注一擲了,便朝他想像中黑影站立的地方摳動了板機,讓他更加恐懼的是,他摳動板機后,槍啞火了,子彈竟然射不出去。豬牯心裏哀鳴了一聲:「狗嬲的,完了!」
伸手摸姐肩膀兒,
唐鎮的街上表面上十分的平靜,而且顯得異常的冷清。這是做生意的淡季,卻是農事繁忙的時節,就連豬肉鋪的屠戶鄭馬水也知道這個時候不會有太多的人買豬肉,而三兩天才殺一口豬,拿到豬肉鋪去賣,不賣豬肉時,他也和家人一起在田野里插秧,或者偷偷地溜到余花褲的田裡去,幫她干點活,打打情罵罵俏。唐鎮少數沒有田種的人,只好守著店鋪,眼巴巴地渴盼有人在百忙中光臨,買走一些東西。
說著,馮如月朝上官玉珠跪了下去,眼睛里流下了兩行滾燙的淚水。
豬牯回答:「會的,那怕剩下一粒米,我也要給她吃!」
酒過三巡后,李媚娘的臉上真正地笑得桃花燦爛了:「這些日子來,我每天晚上都做著噩夢,總是夢見游長水那老東西要帶我走,我不願意跟他走,他就拚命地掐我的脖子……現在,一切都將過去了,秉順,一切都過去了。」
臉色蒼白的胡二嫂開了門,看到三癩子,就沒好氣地說:「三癩子,你又來幹什麼?」
「陳爛頭殺了游長水有什麼錯,他殺的不是人,是狗官!」
不一會,胡二嫂的屋裡傳來了嚶嚶的哭聲。
在這個溫暖的春天中心靈在恐懼中倍受折磨的還有一個人,那就是唐鎮的保安隊長豬牯。縣城裡的警察局長趙有三在那個晚上神秘暴死後,很快地,唐鎮有了一種傳聞,和凌初八的死有關的人就剩下豬牯和三癩子了,人們都相信凌初八的鬼魂不會放過他們。
豬牯回家路過棺材店門口時,他看到了張少冰。張少冰臉色蒼白,他坐在哪裡,雙手抱著一個小茶壺,不時的把茶壺嘴對著自己的嘴巴喝茶。豬牯突然在棺材店門口站住了,用怪異的目光看著張少冰。
是的,胡二嫂的身體是抽搐了一下。緊接著,胡二嫂的身體劇烈地抽搐,三癩子呆立在那裡,腦袋裡一片空茫。他竟然不知道胡二嫂身上發生了什麼事情。胡二嫂抽搐著,肚子漸漸地鼓脹,越來越大,像一個即將要吹破的皮球。她的體內傳出尖銳的聲音。
三癩子卻在四月初四這天感覺到了不安,彷彿有什麼大事要在平靜了沒有幾天的唐鎮發生,山野不時傳來的掃墓人燃放的鞭炮聲也無法掩蓋他心中的慌亂。這天,他還是買了一弔豬肉送給胡二嫂,胡二嫂還是把他拒之門外。他獨自一人坐在畫店裡,等待著事情的發生,他相信,死鬼鳥很快就會來到唐鎮,至於死鬼鳥們會在誰家的屋頂叫喚,三癩子不得而知。
伸手摸姐下巴尖,
那是一隻只漠然冷酷的眼睛,俯視蒼茫的悲涼大地。
馮如月的身體在發冷,但她已經沒有退路了,為了豬牯,她無所畏懼。不知不覺地,她來到了一個地方,看到了一塊林中空地,林中空地的上方,是一片陽光燦爛的天空,彷彿只要在這塊林中空地,才能看到天空,才能沐浴在春天的陽光之中。
他感覺到自己的生命也灰暗起來,很多事情,只不過是一念之差,他覺得自己已經失去了逍遙自在的日子。
如果不是上官玉珠讓那條青蛇把他引誘到黑森林的山洞里,也許他已經
read.99csw.com找到了陳爛頭,他無法怨恨上官玉珠,儘管他對她根本就產生不了男女之間的那種情感,可他還是覺得自己隱隱約約地被她控制著,那條青蛇隨時都有可能出現在他面前,把他領到黑森林的那個山洞里去。李媚娘流著淚。這個夜晚令她不安和傷懷,還夾雜著莫名的恐懼。每當有人結婚辦喜事,她就會產生這種複雜的情緒。游長水在很久以前,答應過娶她,要辦轟轟烈烈的婚禮,可那是假話,游長水死了也沒有兌現,李媚娘只有等下輩子才能實現這個願望了,她多麼希望自己真正地當回新嫁娘,坐回大花轎,羞澀地進一次洞房……李媚娘哽咽地自言自語:「游長水,你這個騙子,你為什麼不娶我呀!你這個老東西,你和我就是一場夢,無頭無尾的殘夢!游長水,你好好在陰間等著我哇,老東西,千萬不要和女鬼們勾搭,等著娶我,給我穿大紅的衣服,繡花的鞋,給我八人抬的大花轎……」
這時,老頭身後的年輕人粗聲粗氣地說:「現在什麼時節,青黃不接的,自家人都吃不飽,哪來的飯給你吃!快走吧,要飯也應該到唐真那樣的地方去要,到我們山裡人家裡能要到什麼飯吃!」
豬牯尷尬地站在書房門口,推門進去也不是,走也不是。他有些後悔自己多事,和那些保安隊員一起回家吃飯不就得了,還來問王秉順什麼呀,簡直是自討沒趣。
「看來唐鎮是不能住人了,嚇死人了。馬水,白色影子可能是凌初八,你說,那黑色影子是誰?」
游武強吹滅了燈,在黑暗中,他輕輕地說:「李媚娘,他會來的,一定會來的,我在這裏等著他,你不用害怕,我會拿下他的,會的!」
這天傍晚,豬牯從鎮公所回家時,在路上碰到了三癩子。
果然,一個白色的影子飄然而至。
豬牯的父親王秉益還是痴獃呆的,總會說些莫名其妙的話。他早就坐在桌前,等待吃飯了。馮如月把一碗飯放在了王秉益的面前,笑吟吟地說:「公公,你吃飯吧。」王秉益痴痴地笑著,突然說出了一句令豬牯夫婦心驚肉跳的話:「親家公要我起陪他,我要吃飽點!」說完,王秉益端起飯碗,狼吞虎咽。
王秉順離開豬牯的酒宴后就沒有再出現在洪福酒店。
上官玉珠的話音剛落,她口裡念念有詞,眼中射出兩道紅光。
24
王秉順拉住了李媚娘的手:「媚娘,無論如何,你現在是我的了,我已經給那老東西戴上綠帽子了,我還要做最後一件事情,就是要把他這些年來搜刮來的錢財都弄出來!我已經掌握了他所有貪污的證據,只要我報到縣黨部去,就可以派人去抄他的家了,哈哈哈哈——」
豬牯說:「你應該聽說過凌初八的事情吧?」
胡二嫂終於打開了門。
死鬼鳥退去后,天空艷陽高照。
書房裡面傳來王秉順陰冷的聲音:「誰——」
4
馮如月沒有因為看到陽光和天空而驚喜,相反,她被林中空地中的情景嚇呆了,原來她以為自己鼓足了勇氣,碰到什麼都不會害怕的,可現在,她站在那裡,兩腿不停地打顫,紅潤的臉也變了顏色。
他終於要在這天和馮如月結婚。
馮如月突然朝豬牯跪了下來,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說:「你原諒我吧,哥,我爹苦了一輩子,我不願意看到他死後連一個棺材都沒有,哥,我願意給你做牛做馬一輩子,來報答你的大恩大德——」
豬牯奇怪地說:「狗嬲的!我有什麼事?」
如果和馮如月結婚,新婚之夜,當他揭掉馮如月頭上的紅蓋頭,脫掉她的衣服……豬牯的心泡在了幸福溫暖的水中,難於自拔,此時,他完全忘記了凌初八,忘記了那些和凌初八有關的暴死的人。
游武強覺得自己心跳的聲就像雷聲一樣轟響。
李媚娘端起了酒杯,淡淡地說:「秉順,我十分感激在長水過世后你對我無微不至的照顧,我敬你一杯!」
大群的死鬼鳥從唐鎮方向掠過來。
連續的晴天溫暖了這個季節,可對唐鎮的鎮長王秉順而言,還是如寒冬那樣冷酷。他想除掉的那個人神秘地逃脫,成了他一塊心病,他本以為在那個雨夜之後,就可以高枕無憂地當他的鎮長了,沒有想到他會在不安和惶恐中度日。只有在夜裡進入李媚娘卧房時,他才會以一個勝利者的姿態凌駕于李媚娘之上,他在折磨著李媚娘肉體的同時,也在折磨自己的精神,因為說不準在什麼時候,有人會神不知鬼不覺地進入李媚娘的房間,用一把尖刀或者槍頂住他的胸膛。他也想過遠離李媚娘,但李媚娘就像鴉片一樣,使他上了癮,欲罷不能,那怕是死在李媚娘的身上,他也在所不惜。
那幾個妓|女面面相覷。
王秉順絕望地哀嚎了一聲,倒在了地上,渾身抽搐……
李媚娘傷感地抽泣,突然有一個人站在了床前。
可這個穿得紳士一般的老人漸漸地在豬牯的眼中變了味道。
尖細的聲音說:「這就是你放走游武強的理由?」
胡二嫂不會回答他這個奇怪的問題。
此時,新房裡陰風四起,那些燃著的紅蠟燭劇烈地搖曳,有幾支被陰風撲滅了。豬牯陷入了寒冬的氛圍,每一個毛孔都冒出恐懼。他彷彿聽到一個陰森森的聲音在他耳邊說:「豬牯,我的女婿,你一定要善待如月,和她白頭到老,否則,我饒不了你的,我不會離開,我一直會看著你……」
豬牯使勁地吞咽下一口口水,伸出顫抖的手指,按在馮如月堅挺的粉色的乳尖上,一股電流隨著乳尖通往他的全身,豬牯的身體頓時麻酥了,這是在夢裡絕對沒有的感覺。
馮如月慌亂地抓過衣服,穿了起來。豬牯感覺到馮如月一點都不害怕,只要害羞和慌張,恐懼萬分的豬牯十分納悶。她穿好衣服后,撩開了蚊帳。豬牯看清了站在床邊的那個人,那人竟然是他的岳父馮瞎子。
山洞里響起了一陣嘰嘰的女人的冷笑……
李媚娘嘆了口氣,嘴角的那顆黑痣抖動著:「可憐的孩子,都是我害了你呀,我要是不把你買進逍遙館,你也不會遭如此的大罪!」
上官玉珠坐在那堆苟延殘喘的篝火旁,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她看到游武強出現在自己的面前後,才緩緩地站起來,臉上露出了一絲微笑,顫抖著聲音說:「武強,你來了,你終於來了,我好怕——」
逍遙館里老鼠的叫聲不絕於耳,還有那幾個即將離開的妓|女嚶嚶的哭聲。
游武強狐疑地說:「你會不知道陳爛頭在哪裡?干他老母,難道不是陳爛頭把你帶到這裏來的?」
游武強盯著她迷亂驚恐的眼睛,說:「你不會騙我?」
馮如月見他回家,就把飯菜擺上了桌。
馮如月說:「哥,你睡吧,不要想那麼多,我唱歌給你聽,你聽著聽著就睡著了,睡著了就什麼也不想了。」
游武強說:「告訴我,陳爛頭在哪裡?」
脅肢灣彎摟著肩。
老頭臉上頓時呈現出驚懼之色:「喔——」
三癩子聞到了豬肉的香味。
豬牯閉上了眼睛,的確,他只要聽了馮如月唱的小曲,就會沉沉地睡去,那讓人聽了激動萬分的《十八摸》怎麼就成了他的催眠曲了。馮如月柔聲地唱起了那支豬牯百聽不厭的小曲:
王秉順說:「春香是不是得了什麼病?」
她淡淡地說:「秉順,坐——」
她想撲到游武強寬闊的懷裡,可她站在那裡沒有動,血紅的瞳仁中充滿了渴望的光芒。
王秉順又吸了一口水煙說:「你來,不就是要錢嘛,還能有什麼別的事情!你是個貪得無厭的小人!我沾上你,也算倒了八輩子的血霉!一念之差呀,我放著逍遙的日子不過,爭這一口惡氣做什麼呢?這是我的報應!我現在成天提心弔膽,活得清湯寡水,不值呀!」
三癩子在這天入夜後,在唐鎮的喧鬧聲中解開了胡二嫂身上的繩子。胡二嫂此時已經平靜了,無動於衷地坐在床上,雙眼痴痴地望著三癩子。三癩子守了一天,沒有人來敲門,讓他去給死人挖墓穴或者畫像,他想,自己再不去給死人挖墓穴了,他只會去給死人畫像。
上官玉珠心裏十分清楚,當初那個哭泣的女子就是她自己,而那個藍衣女人就是她師傅凌初八。她看到站在不遠處森林里的那個美婦眼睛里好像也含著淚水,是不是她也是受不了傷害想到黑森林里來尋死的?
游武強日本鬼子都不怕,還會怕蛇?他從腰間拔出了那把生鏽的刺刀。他心裏突然想起了黑森林里的那個隱秘山洞,想起了那個蠱女上官玉珠,她是不是還在與蛇共舞?她對他說過,她怕蛇,剛剛開始時,怕得要死,現在也還怕,可是她沒有辦法,只能與蛇共存亡。上官玉珠給他講過剛剛和凌初八學習蠱術時的情景。她看到從凌初八口中吐出的青蛇就嚇得背過氣了,在凌初八憐愛的撫摸下,她醒轉過來。凌初八對她說,蛇不可怕,可怕的是這個世界上的人,人心比蛇更加惡毒。上官玉珠沒有回頭的路,她和凌初八相依為命,凌初八教會了她蠱術,那是蠱術中最厲害的青蛇蠱,它可以致人死地,也可以當人發瘋,其實,這個世界上別人根本就沒有解藥,只有習蠱的人才有解藥。有一天早上,凌初八把腹中的青蛇吐出來,放在木盆里沐浴,木盆里的水是溫水,凌初八讓她看著那條沐浴的青蛇,自己卻在一旁編竹籃。上官玉珠發現水有點涼了,就往木盆里加了許多熱水,水太熱了,蛇就在木盆里亂竄,彷彿發出絕望的哀叫。這時,正在編竹籃的凌初八突然倒在地上,痛苦地翻滾起來,口裡不停地叫:「玉珠,玉珠,快往盆里加涼水,你要把蛇燙死了,我也就沒命了——」上官玉珠嚇壞了,趕緊往木盆里注入涼水,蛇漸漸的平靜下來,凌初八也從地上爬了起來,口裡不停地念著咒語……游武強想,上官玉珠也是個可憐的人,她孤獨地在黑森林里活著,成天與蛇為伴,寂寞了也只能用扁擔和斗笠變著法術玩,也只能和蛇共舞。
上官玉珠感覺到了馮如月逼人的目光:「我就是我,你為什麼要到黑森林里來?你難道不知道,只要踏入了黑森林,就很難活著出去。」
唐鎮有個習俗,新娘子是不參加結婚酒宴的,她只能在洞房裡等著丈夫。
豬牯驚惶地把手伸向枕頭底下,掏出了盒子槍,顫抖地說:「你是誰?」
其實鎮公所沒有什麼事情,王秉順躲在書房裡不知道幹什麼,門也不開。豬牯就和三個保安隊員玩牌九。到了中午吃飯的時間,大家就散了紛紛回家吃飯。豬牯沒有馬上走,他來到了王秉順書房的門前,輕輕地敲了敲門。
三癩子的耳邊響起了一聲悠長的嘆息,這聲悠長而又無奈的嘆息是從遠處傳來的,不知道馮如月聽到沒有。隨即,三癩子就鬼使神差地退出了碓米巷,回土地廟裡去了。
張少冰點頭哈腰:「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惡老頭用濕藤條兇殘地鞭韃上官玉珠時,旁邊還有一個流著口水的傻子在拍著巴掌樂著。上官玉珠閉上了眼睛,她不願意看到這個傻子,這個傻子是她殘酷的命運。如果不是因為這個傻子,她不會挨惡老頭的鞭打,也不會像鬼一樣暗無天日地活在這個山村裡。傻子是她的丈夫,而鞭打她的惡老頭是傻子的父親。
2007年12月完稿于海南三亞
……
「你是誰?」上官玉珠冷冷地問道。
一股熱血衝上了游武強的顱頂,他踩著瓦片,快步追了上去。
李媚娘則坐在床上,黑暗中,她看不清游武強的表情。她也聽見了隱隱的雷聲,但她心裏沒有游武強那樣奇妙的衝動,渾身冰涼。李媚娘一直在想著一個問題,如果這個時候王秉順闖進了她的房間,游武強會不會用那把生鏽的刺刀把他給捅死?如果游武強捅死了王秉順,她會怎麼樣?李媚娘希望游武強殺了王秉順這個畜牲,可她又不希望王秉順死!李媚娘被一種古怪的情緒折磨著,內心的恐懼越來越強烈。
7
那聲音消失后,陰風也朝門外颳去。
游武強咬著牙說:「你說的是實話?」
「誰讓你這麼小氣,去嫖人家余花褲也不帶些好肉去喂她,人家三癩子還知道給胡二嫂買好肉吃呢,你以為余花褲是豬呀!」
游武強又一次被那條青蛇帶到了黑森林的山洞里。
豬牯回到家裡后,發現不見了馮如月。
豬牯的哥哥王文青也聽到了那些傳聞,有天,他背著自己的老婆把弟弟約到了洪福酒館,找了個包房,點了兩個小菜和一壺米酒,邊喝邊說些事情。儘管王文青的老婆不希望他過問豬牯的事情,可豬牯畢竟是他的親弟弟,他不可能看著弟弟就這樣遭到不測。王文青提出了一個建議,就是讓豬牯辭去保安隊長的職務,帶著他喜歡的馮如月遠走高飛,至於父親王秉益,在豬牯離開唐鎮后,他會接過去和他們一起過日子,那時候,他老婆應該也沒有什麼話可說了,兒子為老子養老送終是天經地義的事情。豬牯沒有接受王文青的建議,他不知道自己離開了唐鎮還能夠到哪裡去,現在外面的世界兵荒馬亂的,說不準出去了也難免一死,還不如在唐鎮獃著,也許凌初八的鬼魂會放過他,他也只是奉游長水之命去縣城裡報了個官,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王文青也著實沒有辦法了。
豬牯渾身冷汗,這到底是什麼鬼,竟然在這個深夜來逼他和馮如月結婚?過了老大一會,豬牯才戰戰兢兢地下了床,點亮了油燈,他看到房間門洞開著。此時,一絲風也沒有,空氣彷彿凝固,屍臭味也凝固在房間里。豬牯想去把門關上,腳滑了一下,地上怎麼有水?他掌著油燈,彎腰往地上看了看,發現有種粘液在地上一直通到房間門口……
買豬肉的人倒吸了一口涼氣:「你說說看,又怎麼了?」
豬牯聞到濃郁的屍臭,腦海里立刻浮現出唐鎮那些死人的情景,他怪叫一聲從馮如月的身上滾下來,氣喘如牛的豬牯突然屏住了呼吸,眼睛里出現了恐懼的色澤。
夜裡的時候,他夢見游武強赤身裸體,渾身血淋淋的,一手握著那把生鏽的刺刀,一手提著一件血衣,面色模糊地站在他的床前……
就在三癩子坐在黑暗中等待死人的消息時,有一個白色的影子從黑森林里出來,一路向五公嶺亂墳坡上飄移。那個白色影子就是上官玉珠。她懷抱著一個黑色陶罐,那裡面裝著凌初八的骨灰。其實,在凌初八殺頭的那天,上官玉珠躲在山上的一棵樹後面凄涼地看著,凌初八是這個世界上最關懷她的人,凌初八的死,對她是個沉重的打擊。凌初八死後,屍體被焚燒,然後放在一個鋪滿石灰的坑裡埋葬。那個深夜,悲傷至極的上官玉珠挖開了那個坑,取了些骨灰放在了黑色陶罐里,她發誓,為師傅報仇后,就把凌初八的骨灰和宋柯的屍體埋在一起,她知道,凌初八死後,宋柯也活不長了。
王秉順把黃銅水煙筒放在了桌子上,愣愣地審視著他:「你會從此退出江湖?」
上官玉珠凄涼地說:「我讓他回來又有什麼用呢,他的心根本就不在我身上,他還愛著那個死去的沈文綉,他昏迷后的幾天里,嘴巴里一直喊著沈文繡的名字,我不知道沈文綉究竟施了什麼魔法,讓他死心塌地。我要是沈文綉該有多好,這都是我的命不好哇!」
王秉順的話高深莫測,豬牯聽得雲里霧裡的,趕緊拔腿走人。
胡二嫂的哭聲如一萬支箭,穿過三癩子的心臟。
麻風村就在紅峰嶂山腰的一片開闊地上,那裡凌亂地搭建了許多茅草屋。游武強遠遠地看到了麻風村,那些茅草屋就像一灘灘牛屎疤趴在那裡。麻風病在當時是一種無可救藥的可怕的病症,得了這種病的人全身都會長滿膿瘡,特別是臉上和手腳會變得十分難看。這裏方圓百里的人只要得了麻風病,就會送到紅峰嶂的麻風村裡來,讓他們自生自滅,正常的人都害怕這種病會傳染到自己的身上。
他最後一次離開山洞時,上官玉珠讓他從昏迷中清醒過來。他發現自己躺在她的竹床上,而她坐在床沿上,注視著他,她的眼中含著淚。她對他說:「我本來不想讓你醒來,可你在昏迷中一直叫喚著一個女人的名字,而且,還說要報仇,對於你呼喚的那個女人,我很嫉妒她,我多麼希望我能夠代替她!你有仇未報,我於心不忍,我讓你回去報仇,不過,我不會放棄你的,游武強!」游武強說:「你為什麼要這樣?」上官玉珠說:「我害怕,真的害怕,只有你在我身邊,我才會有安全感!」游武強說:「你到底是什麼人,你和凌初八到底是什麼關係?」上官玉珠說:「我是個十惡不赦的人,我實話告訴你,我是個蠱女!凌初八是我的師傅。是她救了我,收留了我。我告訴你這些,不怕你去官府告發我,我不怕抓去砍頭,不怕烈火焚身,因為我一直認為在師傅死後,只有你是能夠保護我的人,就是死在你手裡,我也心甘情願!」……游武強後來就在一種痴迷的狀態中被一條青蛇帶出了山洞,帶出了詭秘的黑森林。如果他回到黑森林里去,一定還會迷路,也找不到那個山洞。他記著黑森林的入口處,記得那棵古松下的白色鵝卵石堆。他怎麼也不可能喜歡上那個蠱女,無論她的身世多麼的凄慘,無論她有多麼厲害的法術企圖讓他就範,他要去找回沈文繡的畫像,當初把沈文綉埋葬時,他發過毒誓:他人在畫像在,畫像不再人就亡!
逍遙館里的春香也聽到了那凌亂而密集的槍聲。
他以為是胡二嫂發出的奇怪的聲音,結果不是。那奇怪的聲音還是不停地敲打著三癩子的耳鼓,難道是從胡二嫂的肚子里發出來的?三癩子俯下身子,把耳朵貼在了胡二嫂微鼓的肚子上,他聽到的是嘰嘰咕咕消化的聲音,而不是那奇怪的聲音。
廳堂里圍滿了看熱鬧的人。
三癩子把錢也扔在了案板上,提起那一弔豬肉,揚長而去。
游武強跳下了屋頂,來到了寂寞的鎮街上,冒著猛雨朝鎮西頭奔去。他心裏有過一個閃念,就是去看一眼自己的好兄弟張少冰,可他轉念間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又碰到什麼鬼了,快講,快講!」
豬牯推開了門,走了進去。房間里點著紅蠟燭,但陰氣逼人,使他的眼皮也特別沉重。他看到頭蓋著紅布的新娘坐在椅子上,馮瞎子則躺在床上,用被子蓋著頭,豬牯根本就看不到馮瞎子臉上的表情,房間里除了濃郁的熏苦艾草的氣味,隱隱約約還有一種古怪的味道。豬牯跪在了床前的地上,朝床上的馮瞎子磕了三個響頭,在他磕頭的時候,他覺得地上有種粘液,他沒有想太多,因為他的大腦已經被馮瞎子的問話弄得迷亂了,此時,他只想把馮如月背出這個房間。磕完頭,豬牯站起來,把還在抽泣的馮如月背了起來,朝房間外面走去。那時,豬牯聽到後面傳來一聲冰冷而悠長的嘆息,他快步走出了這個詭異的房間。
馮如月會到哪裡去呢?
2008年4月修改於上海家中
「屌!她就是一頭豬,笨豬,我都和她說過多少次了,如果晚上拉稀,就不要出門到尿屎巷去,拉在馬桶里,天亮以後去倒掉就可以了。這個笨豬,偏偏要出去,我都說過不嫌她拉的屎臭了,她就是窮講究。結果,一出去就碰到鬼!」
馮如月乖乖地拿了一壺酒,放在了豬牯的面前。
游武強突然在黑暗中站了起來,低聲說:「他來了!」
白衣女人也手舞足蹈,口裡還是發出尖利的鳥叫聲。
上官玉珠把那裝著凌初八骨灰的黑色陶罐埋在了宋柯的墳里之後,就頹然地跪在了墳前。她的呼吸突然急促起來,好像有個人用拳頭猛擂她的胸部,她將要窒息。在這個黑夜裡,上官玉珠的心疼痛極了。她突然忘記了一切,因為她聽到了遙遠的山地里傳來的呼喊聲,呼喊聲是那麼的微弱而凄慘。那是破空而來的呼救聲,是從游武強嘴巴里發出的。上官玉珠的眼前突然浮現出這樣的情景:游武強被吊在一棵樹上,剝得https://read.99csw.com精光,一個模糊的人,手裡拿著游武強那把生鏽的刺刀,一刀一刀地往游武強赤|裸的身體上捅著,血從那肉|洞洞里流出來,還帶著泡沫。每捅一下,游武強就發出一聲絕望的呼喊……上官玉珠的心刀割一般難過,眼睛里噴射出兩道血紅的光芒。她呼號了一聲,朝山那邊狂奔而去……
三癩子從樹上跌落。
王秉益似乎就是在告訴她,他今天十分高興,這讓她心裏十分不快,她心裏暗暗罵道:「老不死的,我一個良家婦女嫁入你王家時,你都沒有如此開心,現在討個賣唱的女人當兒媳婦,你就如此得意!呸,老不死的東西!以後你就好好的和賣唱的過好日子吧!」
上官玉珠睜大了血紅的眼睛:「啊——」
李媚娘臉上呈現的是淡淡的笑意。
胡二嫂家裡的燈早就滅了,也許她已經沉睡。三癩子現在對胡二嫂沒有任何感覺,談不上什麼情感和仇恨,他只是一個唐鎮的守夜人。他在黑暗中彷彿聽到了死鬼鳥扇動翅膀的聲音,那些可以靈敏地聞到死人氣息的死鬼鳥正在從四面八方往唐鎮圍攏過來,它們是黑暗中的天使,要帶著亡魂在曠野疾走。
李媚娘用手指了指八仙上的幾個紅布袋,聲音顫抖:「這些年,我也沒有給你們什麼好處,桌上的這些錢,是我多年的積蓄,也沒有多少錢,我今天把它全部拿出來,每人給你們分了一份,你們拿走吧,就算是我給你們買嫁妝的錢,你們千萬不要嫌少。你們走了以後就把我忘記了吧,不要再想起逍遙館的事情……」
豬牯發現馮如月的眼圈黑黑的,他早上醒來,發現馮如月坐在床沿上,凝視自己,夜裡發生了什麼事情,豬牯一無所知,他睡得實在太沉了。馮如月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輕柔地說:「你好好的,哥,我要你一生都好好的!」豬牯心裏湧起一股潮水,一把把馮如月拉到自己的懷裡,緊緊地抱住她,咬著她柔嫩的耳垂說:「如月,你也要好好的,要給我生一群孩子——」馮如月的眼睛潮濕了:「哥,凌初八生前是不是住在黑森林里?」豬牯說:「是的!你為什麼問這個問題?」馮如月慌亂地說:「沒什麼,沒什麼,只是隨便問問!」
現在,豬牯又想到了馮如月牡丹花般的臉,身體的某個部位蠢蠢欲動。
……
豬牯撫摸著她光滑如玉的背:「生吧,多生幾個。」
馮如月說:「聽說過,很怕人的。」
上官玉珠穿上了衣服,下了竹床。她從水缸里舀起一瓢清水,往嘴巴里送。喝完水,上官玉珠來到火堆旁,坐在那張小竹椅上,看著發出紅光的火堆,兩行淚水流了下來,她伸出舌尖,輕輕地舔了舔流到嘴角的淚水,又苦又澀。此時,上官玉珠的心情就像淚水一般苦澀。
游武強想著想著,覺得腥臭味越來越濃了。
2
上官玉珠幽幽地說:「我叫上官玉珠,我好怕——游武強,我第一次看到你,就喜歡上了你,我需要你這樣的男人,因為只有你這樣的男人才能保護我,才能讓我不再害怕——」
游武強馬上反應過來,這絕對不是蛇,而是有人在向他臨近,而且不止是一個人。他想到了陳爛頭,是不是他已經潛回麻風村了?如果他回到了麻風村,春香一定會告訴他,游武強在找他尋仇,那麼……游武強死死地握著手中的刺刀,猛地站起來,轉過了身,大吼了一聲:「陳爛有,你給我出來,我們倆單挑,拼個你死我活!」
喝酒之後的豬牯膽子粗壯了些。
馮如月扭動了一下身體,她的身體頓時鮮活起來,充滿了誘人的質感,她柔聲說:「哥,我從今天起,就是你的了,你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哥,來吧,我是你的了,哥——」
王秉順站起來,走到一個柜子跟前,伸出顫抖的手,打開了柜子,從裏面拿出了一個紅布包,轉過身,走到陳爛頭的跟前,把紅布包遞給了陳爛頭:「這些東西全部給你了,你走吧!」
「屌!她竟然又看到了白色的影子,白色影子一直往西頭飄過去,那白色影子說是在哭——」
游武強突然想起了另外一個人,一個女人,也許通過她,可以抓住陳爛頭。
馮如月突然清醒過來,反問道:「你又是誰?」
天還沒有亮,馮如月就早早地起了床,在她和父親馮瞎子的房間里熏起了苦艾草,然後她又在廳堂里熏,在院子里熏。豬牯起床后,就聞到了濃郁的熏苦艾草的味道。豬牯很是納悶,馮如月為什麼要在這個大喜的日子熏苦艾草呢?他還沒有把這個問題扔給馮如月,馮如月就笑吟吟地對他說:「今天是二月二,熏了苦艾草,一年裡不會有螞蟻蚊蟲進屋。」豬牯也就沒有說什麼了。
還有些死鬼鳥被子彈擊中,落在了地上和屋頂上。
白色影子站在老樟樹下,幽幽地說:「三癩子,你下來吧,你死不了,死不了就要聽我的話,我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我答應你,做完這件事情后,我就放過你,你去過你的安穩日子。下來吧——」
最後,胡二嫂趴在了床沿上,張大嘴巴,一條青蛇緩緩地從她口裡溜出來,落到了地上,朝門外面迅速溜走……嘴角還殘存著綠色粘液的胡二嫂猛地坐起,雙眼靈活地轉了轉,神智清醒地看著三癩子,皺起眉頭,厲聲地對獃獃的三癩子說:「三癩子,你這個下三濫的,怎麼會在我房間里?」
碓米巷裡瀰漫著古怪的氣味。
那尖銳的聲音似乎要刺穿三癩子的耳膜。
他無聲無息地站立著,臉色死灰,縱使是新房裡喜慶的紅蠟燭的光芒也無法掩蓋他臉上的灰暗色調。他那空洞的雙眼黯然無光,還流下兩股白生生的粘液,那兩股白生生的粘液一直順著只剩一層老皮的臉郟流到脖子里,然後順著身體流到腳下,粘液又從他腳上的布鞋上滲出來,粘在地上。
游武強心裏一驚:難道陳爛頭會躲在麻風村裡?
他看到天空中的死鬼鳥在槍聲和人們的喊叫聲中驚叫著潮水般退去,頓時哈哈大笑,笑完后,就大聲吼道:「狗嬲的,連死鬼鳥也來給老子賀喜呀!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三癩子進入了碓米巷。
豬牯不知道自己回答了多少問題了,只是感覺身體越來越冷,如果這樣回答下去,不知道自己的身體會不會凍僵,這是春暖花開的季節,怎麼會這樣冷呢?豬牯的臉臘黃,聲音也變得顫抖,他心裏說了聲:「狗嬲的!」
三癩子沒有再說話,只是把豬肉遞給了她。雖說胡二嫂嘴巴里說那樣的話,她的手卻伸出去,接過了豬肉,然後「砰」地把門關上了。三癩子站在那裡,不知所措。
游武強根本就追不上他。游武強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難,他知道了關於陳爛頭的那些傳說並不是空穴來風。他面對的是一個強大的敵人,這個敵人比他高明很多,也許他窮一生的精力也殺死不了他,說不準,到頭來死的是他游武強自己。游武強咬了咬牙:「干你老母,老子就是豁出性命也要找到你,把你殺了!」
「她說剛開始看到的是黑影,那黑影飄到碓米巷去了。碓米巷豬牯家的狗見了那黑影嗚咽呢,吠都吠不出來。余花褲那頭豬還不回家,竟然還到尿屎巷的茅坑裡去屙屎,她說,蹲在茅坑裡,聽到豬牯家狗的嗚咽,嚇得屎都屙不出來了。等她屙完屎,剛剛走出茅坑門,又見鬼了——」
王秉順打開逍遙館的大門,就看到了三癩子離去的背影。
屍臭味頃刻瀰漫了整個新房。
有時,三癩子會把門窗全部關上,畫店陰暗起來,他點亮油燈,從懷裡掏出那個紙包,放在桌子上,小心翼翼地打開,那黃色的葯末就呈現在他的眼前。三癩子的眼睛炬亮,醜陋的黑臉上的皮肉顫動著,他真想把這包葯末自己服下去,然後遠遠地離開唐鎮,到一個白衣女人找不到的地方苟活。可他的眼前立即浮現起胡二嫂瘋癲時的情景……三癩子的內心一直矛盾著,鬥爭著,是自己服用這包解藥,還是讓胡二嫂服用,這對他來說,的確是個難題。他本以為自己找到胡二嫂后,馬上就會給她服下這包葯末,讓她從瘋癲中解放出來,可他沒有。那天早上,他只是把躺在墓穴里奄奄一息的胡二嫂背回了家,給她沐浴換衣做飯……在做這些事情的過程中,三癩子也考慮到了自己,因為要得到這包解藥是多麼困難的事情,甚至用生命去做賭注。
自從那個雨夜之後,春香的房間里一直沒有出現她撕心裂肺的慘叫。李媚娘心裏很明白,那慘叫聲還會響起,就是不確定準確的時間。她現在表面上已經臣復了王秉順,心裏卻還在期待著春香的慘叫聲重新響起,那樣也許會改變很多東西,包括她的命運,甚至連王秉順的命運也會因此改變。李媚娘在忍辱負重中等待著某一天的到來。王秉順幾乎每天晚上都要逼問李媚娘,和游武強說了些什麼,李媚娘卻一直咬著牙說她什麼也沒有說。
他看著胡二嫂快步地走出了家門,左顧右盼了一下,就走進了畫店。她的手裡端著一碗香噴噴的燒熟的豬肉。進入畫店后,胡二嫂把那碗豬肉放在了桌子上,對三癩子說:「三癩子,我看你可憐,給你燒了肉,你吃吧,以後不要再買肉讓我給你燒了,我不是你的長工。」
馮如月話鋒一轉:「哥,這些日子,你一直不痛快,是不是因為我爹的事情?」
猝不及防的年輕女子獃獃地說:「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你是誰?」
老頭說:「看得出你是一條漢子,也不像是我們山裡人,不知道你進山來做什麼?」
豬牯滾燙火熱的大腦在陰風中漸漸地冷卻下來。
游武強冷冷地說:「我知道他晚上一定會來!我要殺了他!只要殺了他,我死又如何?干他老母!」
一陣涼風吹過來,土地廟門口的那棵老樟樹嘩嘩作響,三癩子也打了個寒噤,渾身哆嗦,上牙和下牙顫動著,碰撞出叮叮噹噹的聲響。
王秉順驚詫的是他推開李媚娘卧房后看到的情景。
民國三十六年農曆四月四日,是清明節的前一天。唐鎮人其實在清明節的前幾天,就開始掃墓了,這個清明時節,沒有像往常年那樣下雨,而是持續的天晴,天晴反而讓他們心慌慌的,人們在祭祖掃墓的時候,希望天空中落下如油的雨水,乾旱有時比洪澇更加的讓人心驚肉跳。
三癩子打開了畫店的門,一個人凄涼地走了進去。
老頭好像看出了游武強眼中的殺氣,連忙說:「的確我們也沒有什麼吃的了,你看,我們吃的都是地瓜乾熬的稀粥,裏面一粒米也沒有,你要是不嫌棄,就進來喝一碗吧,多了也沒有。」
她口裡喃喃地說:「我好怕,我好怕——」
其中一個妓|女哭了起來:「李媽媽,我不走,不能辜負媽媽的恩情,我要留下來陪媽媽!」
豬牯突然覺得有一縷屍臭飄了過來,胃裡有一根棍子在無情地攪動。
胡二嫂吶吶地說:「我,我要吃肉——」
三癩子的心突然柔軟,眼睛一熱,淚水滾落。
馮如月覺得自己宛如在夢境之中,渾身還在瑟瑟發抖,就連那白衣女子走到她面前了,她還是那麼痴獃,不知所措。
上官玉珠聽完游武強的話,呆了,她站立在那裡,雙手捂住了微鼓的小腹下面的陰|部,臉上妖媚的笑容一掃而光。她渾身顫抖著,眼淚再次奪眶而出。上官玉珠碎玉般的牙在打顫,過了一會,她牙縫裡蹦出冷冷的話語:「游武強,我賤是為了你才賤,難道只有沈文繡的賤你才能接受,我的就不能?游武強,你要知道,我可以讓你活,也可以讓你死,還可以讓你生不如死!你就認命吧,游武強,你從今以後休想再走出這個山洞,我要你死也陪我在一起!」
上官玉珠血紅的眼睛里閃爍著淚光:「你能夠保護我,你只要在我身邊,我就不會害怕了,只要你在我身邊——」
23
王秉順在這個晚上沒有去參加豬牯的鬧房,也沒有住在鎮公所里,更沒有去李媚娘那裡,中午他看到遮天蔽日的死鬼鳥,就有種預感,唐鎮有什麼事情要發生,或者事情就發生在他的身上。他回到了家裡,一直躲在密室里。王秉順臉色凝重,一手托著水煙筒,一手拿著點燃的紙捻子。水煙壺上的煙絲裝得滿滿的,他就是沒有點燃,過了很長時間,他才朝紙捻子吹了一口氣,紙捻子冒出了淡藍色的火苗,然後把燃燒的紙捻子放在了水煙壺上,狠狠地吸了一口。王秉順吐出了一口濃煙。
自從他把胡二嫂的瘋病治好后,胡二嫂就把他趕出了家門,她似乎記不起和三癩子相依為命的那段時光。這幾天晚上,三癩子又睡回土地廟裡去了,因為他晚上不敢住在畫店裡,害怕那些鬼魂糾纏他,土地廟裡雖然四面透風,可是十分的安全,但是他沒有一天睡得舒坦,整夜整夜的失眠讓他痛苦萬分。他已經習慣了和胡二嫂一起同床而眠,他心裏早就把胡二嫂的家當成了自己的家,而胡二嫂是他的什麼人,這個概念卻十分模糊。在那些失眠的痛苦之夜,他後悔過把那包解藥給了胡二嫂,天亮之後,這種想法就煙消雲散了,他還是會去買豬肉,送給胡二嫂吃。
李媚娘的目光從天空中收回來,又落到了春香的身上。
他的腦海里清晰地記得李媚娘在那個晚上和他說的話:「我和你叔叔聽到了呼吸聲,呼吸聲很重,房間里不知道什麼時候進來了另外一個人。這個人是誰?我抱著你叔叔,渾身發抖。你叔叔在我耳朵邊輕輕地說:『是不是凌初八?』我沒有回答你叔叔,我嚇得連話也說不出來,我從你叔叔的聲音里,也感覺到他的恐懼。我們知道,那神秘人或者鬼就站在床前。你叔叔斗膽說了那麼一句:『你是人是鬼給我說話?』你叔叔的話剛剛說完,我就聽到了一聲冷笑,那絕對不是凌初八的冷笑,我知道了,那是個男人!我突然想起了春香房間里傳來的慘叫聲,這個男人是不是那個凌|辱春香的人?也許是他記錯了地方,摸到我的房間里來了。我本來想說,這不是春香的房間的,可我話還沒有說出口,你叔叔的腳就被他抓住了,他把你叔叔拖到了床下,我聽到你叔叔掉在床下沉悶的聲音,我又心痛又害怕。我不知道他要做什麼。不一會,我就聽到了你叔叔喉嚨里發出的嗚咽聲,還有他手腳掙扎的聲音。我縮在那裡,什麼也說不出來,我救不了你叔叔,那個時候我一點力氣也沒有,連叫一聲什麼的力氣也沒有……你叔叔被那個男人活活地掐死了。掐死你叔叔的那個男人就是土匪陳爛頭。他掐死你叔叔后,點亮了燈,他還撩開蚊帳,把臉湊在我面前,陰沉地對我說:『老婊子,你看清楚我這張臉!我叫陳爛頭,是我殺了游長水這個老東西!我早就想要了他的命!我從來就沒有怕過他!』他的額頭上有條蚯蚓一樣的刀疤。我尿了一褲子,暈死過去……」
王秉順牙縫裡蹦出了三個字:「游武強!」
19
馮如月的身體微微顫抖,但是她的語氣十分堅決:「哥,你不會死的,不會的,你是好人,好人應該有好報的!」
很快地,王秉順的心稍微平靜了些,他想叫住三癩子,卻一直沒有開口。三癩子很快就消失在皇帝巷的盡頭。
游武強對麻風病有種本能的恐懼,如果染上了這種病,那將生不如死。
游武強的眼睛里噴著火焰。
這些日子里,每當深夜馮如月陪他喝完酒,他就想摟著她進房交歡,馮如月知道他心裏想的是什麼,就會柔聲地提醒他,他們還沒有結婚,沒有結婚怎麼能夠同房,她雖然是賣唱的,可也是良家婦女,不是逍遙館里的婊子,人盡可夫,沒有廉恥。聽了馮如月的話,他就強按下心中在酒後熊熊燃燒的欲|火,回房睡覺去了。
春香的喊叫在山谷隱隱地迴響,不知道游武強聽到沒有,也不知道陳爛頭聽到沒有,還有麻風村的那些麻風病人也不知道聽到沒有。
馮如月說:「那是什麼,你心事這麼重,應該告訴我的,我是你老婆,你有什麼不能和我說的呀。你說出來,總比悶在肚子里好,我會和你一起分擔的,不管是什麼事情。」
陳爛頭低沉地說:「王老狗,你夠意思!老子從今往後,再不踏入唐鎮一步!你安心當你的鎮長吧!」
他在離麻風村不遠的一個地方埋伏下來,這是個高處,從這裏可以觀測到麻風村的全景。這是個晴朗的早晨,山裡飄蕩著淡淡的青霧,瓦藍的天空是一面巨大的鏡子。露水味清新而又甜美,掩蓋了陳爛頭的氣息。山林里的鳥雀無憂無慮地叫喚,游武強由此產生了一個想法:做一隻鳥或者會比做人幸福,做人是一件多麼無聊而且麻煩的事情呀!
張少冰產生這個惡毒念頭的時候,豬牯已經走入寂靜的碓米巷了。走入碓米巷,豬牯的心猛地提了起來,有種黑暗的力量壓迫著他的精神和肉體,儘管正午的陽光直射在巷子上。
豬牯站在門前,遲疑地伸出了手,在杉木門上敲了三下。此時,豬牯想到了房間里的另外一個人,那就是馮瞎子,自從他進入這個房間后就一直沒有出來過,豬牯都差不多記不起他的模樣了,豬牯不知道自己一會見到他后,會產生什麼樣的情緒。
「你為什麼要找陳爛頭?」
還有一個人和鎮長王秉順一樣逃離現場,那就是棺材店的老闆張少冰。張少冰心中一直在重複著那句話:「是不是該準備一副棺材了!」外面的槍聲響起后,他心中的這種感覺更加強烈了,他相信自己的臉色一定很難看,無論用什麼樣的笑容掩飾都無濟於事。
那東西在三癩子心中是那麼的寶貴。這些日子以來,他一直把那東西藏在懷裡,時不時的要摸摸,生怕它突然會不羽而飛,那就是他從白衣女人那裡求來的一小包葯末。
豬牯回到家裡,馮如月已經做好了飯。這些日子,每當豬牯回到家裡,就要抽|動鼻子,聞聞有沒有屍臭味,他已經患上了強迫症。他總覺得家裡的某個角落裡還殘留著馮瞎子的屍臭,馮瞎子住過的那個房間里,他是怎麼也不會想踏進去的。他甚至總覺得馮如月身上也殘留著馮瞎子的屍臭,馮如月也知道他心裏想什麼,每天晚上睡覺前,都要燒水沐浴,如果有一天沒有洗澡,豬牯就不敢摟著他睡覺,離她遠遠的。
游武強蟄伏在紅峰嶂的山林里,一直監視著麻風村。陳爛頭的確離開了麻風村,每天早晨,他還是可以看到肚子日益隆起的春香到山下的溪邊去挑水。他堅信,只要春香不離開麻風村,陳爛頭一定會回來的,他有足夠的耐心在這裏等待他的歸來,與其說四處漫無目的地尋找陳爛頭,還不如在這裏守株待兔!游武強每天都在山裡的不同地方守望著麻風村。
一切是那麼的索然無味。
馮如月微微點了點頭,眸子里漾起一層迷濛的水霧。
春香淚流滿面,潔白的牙咬著下嘴唇,點了點頭。
金色的鳳凰和青龍在半空中飛舞嬉戲。
一陣山風吹拂過來,夾帶著一股淡淡的蛇腥味。
上官玉珠流著淚說:「你如果不答應我留下來,我會一直哭下去,直到死——」
那山裡人家的門洞開。
李媚娘說:「你這不是送肉上砧板嗎?要是被他們知道你又回來了,他們一定會來抓你的,你現在是他們的眼中釘肉中刺,他們要是抓住你,會要你的命的,你的運氣不會永遠那麼好,你還是趕快走吧。」
胡二嫂突然伸出枯槁的手,在三癩子的臉上摸了一下,她的手冰塊般划傷了三癩子粗糙的臉。
她什麼也沒有說,只是痴痴地看著他。
不一會,馮如月就看到無數的蛇從黑森林的四面八方聚攏到那片林中空地上,還有許多蛇就從馮如月的腳下溜過去。蛇聚攏到林中空地上后就紛紛爭先恐後地爬上白衣女人的身體,很快地,蛇就纏滿了她的全身,她還在那裡舞蹈,嘴巴里還是發出尖利的鳥叫。那些沒有爬上白衣女人身體的蛇,也在不停地抬著蛇頭,茲茲地叫著,彷彿是在進行一場狂歡……
喪鼓聲有節奏地響著,敲得他的心有些疼痛。
尖細的聲音說:「傻女子,游武強有什麼好的呢,你如此迷戀他?這真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呀!」
那幾個人面目猙獰地站在林子里,死死地盯著https://read.99csw.com他。他們的臉上長著一砣一砣的爛肉,獅鼻獠牙,有的爛肉上還流著膿水……他們都是麻風病人!
這是個艷陽天,黑森林里卻還是一片陰鬱,森林深處某些地方還裊裊地升起黑色的瘴氣。山洞里的篝火還沒有熄滅,儘管冬天已經過去,不再寒冷。篝火其實只剩下一堆火炭,還有些沒有燃盡的木塊還在焚燒。這堆篝火過不了多久就要熄滅了,如果不往裡面加柴的話。苟延殘喘的篝火還是使山洞里有些光亮,假如有人走進山洞,就可以看到躺在竹床上一|絲|不|掛的上官玉珠。
胡二嫂猛地坐起來,大口地呼吸著。她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又一陣綠……胡二嫂痛苦地用雙手捂住了肚子,頭往前一傾,一口綠色的粘液從她張開的口中飆出來,緊接著,大口大口綠色的粘液吐出,吐了一床。綠色的粘液散發出濃郁的腥臭味,三癩子獃獃地望著痛快嘔吐的胡二嫂,那張臉扭曲成一棵老苦瓜。
王秉順說:「就是逍遙館一分錢不賺,春香也不能離開!至於為什麼,你就不要問那麼多了。」
這時,對面豬肉鋪的屠戶鄭馬水大笑起來。
12
這應該不是在夢中!
上官玉珠處在一種昏糊的狀態中,彷彿在經歷著一場噩夢,其實她一直被噩夢糾纏著。
三癩子的內心煩躁到了極點。
王文青老婆抽|動著鼻子輕輕地說:「怎麼會有股怪味呢?」
馮如月流著淚說:「他的確是個好人,我本來是個賣唱的,是他收留了我,還娶了我,唐鎮有頭有臉的人不會這樣做,他頂著很多罵名娶了我,我無以為報,我不會讓他死的,如果你要殺他,就殺了我吧,我替他去死,心甘情願!」
14
上官玉珠認為,自己的肉體一定比師傅凌初八的肉體更加的迷人……想到這裏,上官玉珠的臉飛起了兩朵紅雲,為了得到游武強,她豁出去了。上官玉珠的眼睛一動不動地注視著游武強,幾乎要噴出火來。她緩緩地脫掉了自己的衣褲,一|絲|不|掛地站在游武強的眼前。
陳爛頭摘下斗笠,額頭上那條刀疤暴露在王秉順的眼中,他伸出手,從王秉順中奪過黃銅水煙筒,使勁地吸了口水煙,因為吸得太快太急,陳爛頭被煙嗆得直咳嗽,他把黃銅水煙筒遞還給了王秉順:「什麼鳥東西,嗆死老子了!我不在今天晚上來,什麼時候來?唐鎮保安隊那幾十條槍都泡在豬牯的結婚酒里呢!我還有什麼好怕的?」
這是漫長的一天,猶如他苦難的一生。
他循著陳爛頭的氣味一路追蹤過去。
他冷冷地對李媚娘說:「你讓人去把鄭雨山叫來,給春香看看,有什麼毛病,如果有病,趕緊給她治,不要捨不得錢。」
就在這時,豬牯的房間里平白無故地颳起了一股陰風。
聽到那鞭炮聲,三癩子沒有如何歡喜的感覺,他無法融入唐鎮喜慶的氛圍,他生下來就是一個和唐鎮格格不入的人。相反的,他在鞭炮聲中感覺到了寒冷,奇怪的是,他的內心竟然想起了喪鼓的聲音。
弟弟大喜的日子,王文青自然也高興,進屋后就開始忙活起來。王文青的老婆卻不像丈夫那樣欣喜,她像只狗一樣抽|動著鼻子,這裏嗅嗅那裡嗅嗅,彷彿這個家裡有什麼怪味。
「噓,小聲點——」
胡二嫂的後背顫抖了一下,但是她沒有回頭,倉惶地回到家裡,重重地把門關上了。
游武強說完就竄出草叢,一會就沒有了蹤影,留下草叢中驚魂未定的春香,陽光如雨,傾瀉在春香蒼白的臉上。
下巴尖匕在胸前,
青蛇彷彿聽懂了上官玉珠的話,從水中抬起了蛇頭,朝她抖動了兩下,吐了吐鮮紅的蛇信子。
豬牯回答:「不會,我這一生就娶如月一個妻子,和她患難以共!」
李媚娘的臉突然拉了下來:「王秉順,你好狠毒呀!」
豬牯終於大吼了一聲:「狗嬲的!老子真的有老婆了!」
豬牯頭也不回揚長而去,張少冰望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豬牯也聽到了春香的聲音,他突然輕輕地說:「狗嬲的,這都是命!」
李媚娘無語。
唐鎮的夜晚一片死寂。
凌初八在和宋柯好上后,只要宋柯到黑森林凌初八的小木屋裡,上官玉珠就會躲到那個隱秘的山洞里去。那時,孤獨的上官玉珠就會感覺到恐懼,恐懼是潮水,一次一次地淹沒她。她沒有辦法阻止凌初八的瘋狂,她只能祈禱凌初八平安無事,並且希望那個叫宋柯的男人儘快離開唐鎮……可一切並不以上官玉珠的意志為轉移,凌初八還是被送上了斷頭台。可上官玉珠沒有聽凌初八的話,她還是給凌初八報了仇,還喜歡上了游武強。
他突然想起了沈文綉,沈文綉如果當時和他私奔成功,他們躲到麻風村裡來,應該不會有人到這裏來尋找他們,無疑,這裏對那些逃離的人來說,是世外桃園。沈文綉令他傷感,他的眼睛潮濕,他不知道在什麼時候把沈文繡的畫像丟了,這是罪過,每當他心煩意亂的時候,只要看到畫像中沈文繡的眼眸,心緒就會漸漸平靜,彷彿沈文綉凄迷的眸子可以過濾他內心的毒素。他不知道沈文繡的畫像遺失在哪裡了,或者在山林的某處,被枯葉覆蓋。由此,他又想到了那個叫上官玉珠的神秘女子,也許,沈文繡的畫像遺落在她的山洞里了,等他辦完事情,一定要回山洞里去尋找,不管有多大的風險。
豬牯平常挎著盒子槍走在唐鎮街上心裏也會莫名其妙地發慌,總感覺到還有什麼事情會在這個風調雨順的春天裡發生。他在新婚的第二天就安葬了馮瞎子,給他買了副上好的棺材,還請三癩子畫了遺像,但是,安葬馮瞎子時,沒有太多的人參加,這樣,馮如月也是心滿意足的了,豬牯就是不知道馮瞎子會不會像他女兒那樣心滿意足。
過了好大一會,王秉順才陰陽怪氣地說了一聲:「有事又怎麼樣,沒有事又怎麼樣?你又能夠幫我解決什麼問題?我考慮的問題你永遠也搞不懂的,你還是回去吃馮如月給你做的好飯菜吧——」
游武強老鷹抓小雞一樣抓著春香嬌小的身體,還捂著她的嘴巴,怕她叫喚驚動麻風村裡的人和陳爛頭。春香顯然嚇壞了,渾身瑟瑟發抖,像一隻待宰的羔羊。游武強把她放在草叢裡,低聲說:「你不要怕,我不會傷害你的,你也不要叫!」說完,他捂住春香嘴巴的手鬆開了。春香嬌喘著,驚惶地看著這個不速之客,她不知道自己會怎麼樣。
他還聽到了悉悉索索的聲音,彷彿有什麼東西向他包圍過來!
「你要找陳爛頭?」
游武強的目光閃電般在她微笑而哀怨般的臉上掠過:「上官玉珠?我從來沒有聽過這個名字,我也不知道你是誰!我保護不了你,我連我自己喜歡的女人都保護不了,我怎麼能夠保護你!干他老母!」
上官玉珠猶如一條美女蛇,朝游武強扭動著身體走過來。
她臉色鐵青,胃裡有什麼東西在上竄下跳。春香跑到院子里,看到李媚娘手裡拿著黃銅水煙筒,站在院子中央,仰頭望著天空中的死鬼鳥,渾身篩糠般顫抖。春香知道今天是豬牯大喜的日子,她曾經夢想過有這麼一天,和豬牯成親,可自從那個晚上陳爛頭闖進她的房間后,這個夢就肥皂泡般破滅了。唐鎮任何人辦結婚這樣的喜事,都不會請逍遙館的人去吃喜酒的,豬牯也一樣。哀傷的春香來不及抬頭望那些遮天蔽日的死鬼鳥,就迫不及待地跑到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樹下,嘔吐起來,邊嘔吐邊發出野貓一樣的凄慘叫聲。
他站在烏石崬的高處往唐鎮眺望。唐鎮又發生了什麼驚天動地的事情?游武強不知道怎麼走出黑森林的,他沒有精力去想這個問題,也許本來就是一場幻夢,那個叫山洞根本就不存在,那個叫上官玉珠的白衣女子也根本不存在。此時,他只想找到一個人,為自己的親叔叔游長水報仇!
游武強沙啞著嗓音說:「我誰也不找,只想討口飯吃。」
豬牯背著馮如月走出房間后,房間門「砰」的一聲自動關上了,這讓在場的許多人都十分詫異,好在接下來的結婚儀式很快地進行,加上鎖吶聲吹奏出的曲調歡天喜地,人們很快就忘記了這事。
只要殺了陳爛頭,就是上官玉珠把他弄死,他也無所謂了,家仇不能不報!
三癩子迷惘地走出了胡二嫂的家門,重新鎖上了門。
21
王秉益的鬍鬚顫動著:「終於結婚了,終於結婚了!」
三癩子的心狂蹦亂跳,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情,就是他給馮瞎子畫像時,馮瞎子流著白色粘液的眼中出現了藍色的光芒,像暗夜中五公嶺亂墳坡上閃爍的鬼火。有個陰沉的聲音在他的耳邊響起:「誰也不能做對不起如月的事情,否則我會讓他……」
他把胡二嫂捆綁起來后,聽到了從碓米巷豬牯家裡傳來的喜慶的鞭炮聲。豬牯今天結婚的事情他也知道,而且他也知道中午時王家要在洪福酒店擺喜宴。豬牯是不會把請帖發給他的,唐鎮也從來沒有人給他發過辦喜事的請帖,只有死人了,唐鎮人才會自然而然地想到他。
游武強的心被什麼東西擊中,有些酸楚,有些疼痛。上官玉珠此時朝他輕輕移動了腳步,他站在那裡,不知所措,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上官玉珠走到他面前,離他是那麼的近,只要一伸手就可以觸摸到他古銅色的臉,甚至可以聽見他的心跳和呼吸。
那是個面目猙獰的老頭,他手上拿著在水中泡過的藤條,朝她走過來。老頭舉起濕漉漉的藤條抽在上官玉珠的身上,她鮮嫩的皮膚破裂的聲音是那麼的疼痛和傷感,甚至絕望。隨著老頭罪惡的藤條在她身上不停地狂抽亂舞,一朵鮮艷的花朵被無情地揉碎,從上官玉珠皮膚上滲出的鮮血就是鮮花被揉碎后尖叫的汁液。
老頭的眼睛閃現出慌亂的神色。
天上繁星點點。
難道今夜難逃這一劫了?
他想,如果自己不在了,有誰會給胡二嫂肉吃?三癩子擦了擦眼睛說:「二嫂,今天沒有肉吃了,看明天吧!如果明天還沒有人請我去給死人畫像,我賒帳也要給你肉吃!」
也許土地公公在沉睡,對三癩子的挑釁無動於衷。
三癩子雖然坐在陰暗的房間里,守著胡二嫂,但是他還是感覺到了屋外天空中燦爛的陽光,也感覺到了那些遮天蔽日的死鬼鳥。他抽|動著狗般靈敏的鼻子,有種遊絲般的屍臭被他吸入。
游武強內心一陣狂喜,這個年輕女子果然就是春香。他突然撲過去,從春香的肩膀上卸下水桶擔子,放在了地下,然後把她拉到了一片雜草叢中,茂密的雜草叢很快就淹沒了他們。
豬牯穿上了簇新的長袍馬褂,披上了大紅的授帶,頭頂的禮帽兩邊插了兩枝金色錫鉑紙糊成的竹叉,看上去喜氣洋洋,一副新郎倌神氣的派頭,他逢人都笑臉相迎,儘管他心裏還是顧忌凌初八鬼魂的報復,但在今天,他無論怎麼樣也得神氣活現。馮如月穿著紅色的府綢嫁衣,頭髮高高地盤起了雞冠般的髻,顯得嫵媚而又端莊,她如花般的臉上漾著幸福的笑容,可明亮如水的眸子里暗藏著一絲不易覺察的憂鬱。
胡二嫂孩子般憋了憋嘴,然後大哭。
他心裏說:「干你老母,跑得好快!老子還是晚了一步!」
豬牯回答:「會的,我在她就在,我亡她也在!」
……
他又把手伸向懷裡,顫抖地掏出了那個小紙包,長嘆了一聲說:「唉——胡二嫂,我上輩子一定欠你的債,今生要還!這包解藥就給你吃了吧,只要你好了,像正常人那樣生活了,我也安心了!」
三癩子來到了胡二嫂的家門前,敲了敲門。
「她還沒有走出青花巷呢,就看到一個黑影從街上飄過去。」
王秉順嘆了口氣,準備回鎮公所。
豬牯悚然心驚。
一股熱血衝上了他的腦門,游武強罵了聲:「干他老母!」
她下了床之後,「撲咚」一聲朝馮瞎子跪下了:「爹,你為什麼要在這個晚上到我們新房裡來呢?你不是答應女兒,只要女兒結婚後,你就可以瞑目了的嗎?現在女兒有自己的家了,你應該安心了哇!你為什麼要在這個晚上到我們的新房裡來呢?你要是嚇壞了我老公,那該如何是好!我本來想在這個晚上和他說你的事情,明天就厚葬你的,可你為什麼要這樣做呢?他是個好人,他那麼愛惜我,他一定會答應我厚葬你的,爹,你有什麼不放心的呀!爹,女兒求你了,你安心的去吧,你不要再擔心女兒了,爹——」
蚊帳也被陰風吹得撲撲作響。
王秉順推開了逍遙館大門的一條縫,鬼魅般閃進來。他進入逍遙館后,就把大門反閂上了。每天晚上,李媚娘都會給他留門的。王秉順的腳步踏入逍遙館的院子,他沒有感覺到今天晚上和往常有什麼不同,老鼠的叫聲和妓|女的哭聲,他習已為常。
沒錯,馮如月的確是他夢中的美人。在多少寂寞的夜裡,他夢醒后,在黑暗中孤獨地抓住自己的頭髮,拚命地撕扯,痛苦而又迷惘。如今,他夢中的女人就這樣心甘情願地躺在他的床上,等待他的侵犯。豬牯抓住了自己的頭髮,撕扯了一下,頭皮感覺到了疼痛。
接著,豬牯的聲音粗壯了:「大家不要在外面站著,回去喝酒,喝酒!狗嬲的!大家要痛快地喝呀,我豬牯也結婚了,有老婆了哇,我是真的高興,高興哇——」
上官玉珠的臉上浮起妖媚的笑容:「武強,你,你就要了我吧,要了我吧,我會一生一世對你好,哪怕為你去死——」
陳爛頭冷笑了一聲:「嘿嘿,那就來吧,什麼鳥東西!老子殺一個人就像拍死一隻蒼蠅那麼簡單。王秉順,你知道我今天晚上來找你幹什麼嗎?」
豬牯摟著馮如月,雲雨過後的她渾身暖哄哄的,散發出香氣,豬牯只有在這個時候,才有一絲安慰。馮如月像一隻小乖貓一樣趴在豬牯的胸前,輕柔地說:「哥,我要給你生孩子。」
游武強感覺到有什麼東西迅疾地射入自己的眼睛,來不及想什麼問題,身體就歪歪斜斜地癱軟下去,不省人事。
突然,原野上蟲豸的叫聲停止下來,連風也像水銀般凝固在無邊無際的夜色之中,四荒八極一片死寂。三癩子聞到了一種氣息,那種只有蛇才散發出的氣息使他恐慌,他心裏異常清楚,他最不想見到的那個人又要來讓他最不想乾的事情了。
「屌,昨天夜裡,余花褲那個爛狗嫲又拉稀了,她怎麼每次吃多了豬大腸都要拉稀呢,真是個沒有出息的東西,看來以後再不能給她吃豬大腸了,她還好這一口,你說該死不該死。」
王秉順吸了口水煙說:「你不要小看這個人,他當過兵,真刀真槍地殺過日本人,是個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主,沒有什麼事情他干不出來!我想,李媚娘那小婊子一定把事情告訴給他了。我以前沒有想到他會回來,我一直認為就是游長水被人當眾殺死在鎮街上,他也會袖手旁觀,他恨游長水!現在,我不那麼認為了,他回來,就是想給游長水出頭,要給游長水報仇。你想想,如果沒有他,游家現在大勢已去,根本不在話下,我就是讓你當唐鎮的保安隊長,也沒有人敢放個屁。可是,游武強回來了,他已經插手了這件事,他一定知道是你殺了游長水,而且不會善罷干休,我想,他現在就在唐鎮!」
某個深夜,豬牯喝完酒後就回自己房間睡覺。
洪福酒店裡喝喜酒的人聽到槍聲后,也紛紛跑出來看熱鬧,他們藉著酒勁,對著天空在槍聲中四處奔逃的死鬼鳥大吼大叫。
李媚娘也笑出了聲:「我知道,你想什麼我都知道,其實我提醒過老東西的,他不相信你會害他,他死前還把你當成最好的兄弟!」
三癩子正在遲疑著,豬牯家門口出現了一個黑影。
13
上官玉珠聽到一個尖細的聲音說:「傻女子,游武強自己是不可能回來的了,除非你再次施展你的法術讓他回來,你在他身上下的咒還沒有消除,他還是控制在你的手中。」
李媚娘將那杯酒一飲而盡。
他吼叫道:「為什麼!這是為什麼!」
夜漸漸地深了。李媚娘的卧房裡點起了幾支紅蠟燭。八仙桌上擺了四碟小菜,還有一壺酒,兩套碗筷。李媚娘的頭髮梳得油光發亮,在頭上盤起了一個圓圓的髻,這是游長水生前最喜歡的樣式。李媚娘的臉上撲了粉,抹了點胭脂,掩蓋了她臉上的蒼白和憔悴。這個晚上,李媚娘穿上了一套黑色絲綢旗袍,旗袍上用金線綉著細碎的雛菊花朵。她端莊地坐在大師椅上,等待著王秉順的到來。
李媚娘瑟瑟發抖:「他會來嗎?會來嗎?可憐的春香!」
游武強最怕看見女人的淚,只要女人在他面前流淚,他的心就會變得柔軟。他說:「你莫哭,莫哭——」
那是豬牯家的狗。
因為豬牯結婚,張少冰的棺材店這天沒有營業,只要唐鎮人辦喜事,他都會把棺材店關上,這是他做人的原則。而且他從來不張揚和湊熱鬧,就是人家請他去喝喜酒,他也顯得十分低調,悄悄的去,坐在無關緊要的那些人的席位上,不吭不哈吃完酒席就悄悄離開。這天也一樣,中午時分,他隨著賀喜的人流走進了洪福酒店,簽到交了禮金后,就無聲無息地找了個偏僻的席位坐下來。和往常不一樣的是,張少冰今天出門時就感覺不對勁,身體的那個部位很不舒服,坐在酒席上,看著鬧哄哄的人們,他的背脊一陣陣發涼,彷彿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他甚至還產生了莫名其妙的一個想法:是不是該準備一副棺材了。這個想法令他心驚肉跳,在人家的結婚喜宴上這樣想,是對主人的不敬。張少兵心裏忐忑不安,生怕被人知道了他內心的想法,不好交代,於是臉上堆起了笑容,掩蓋心裏的慌張。可是,無論他怎麼掩飾,內心就有個聲音重複著那句話:「是不是該準備一副棺材了!」張少冰如坐針氈,希望酒宴趕快結束,逃離這個地方。
這天對豬牯而言,是他一生中的大日子。
上官玉珠把自己的長發盤起來,盤成了一個圓圓的髻,用簪子插|進髮髻里固定,然後把木盆里的青蛇撈起來,放進了嘴巴,青蛇乖乖地經過她的喉嚨滑到了她的肚子里。上官玉珠用青蛇沐浴過的水洗了一把臉,血紅的眼中透出一股瘮人的光芒。
然後,也給自己斟了杯酒。
白色影子又發出了嘰嘰的笑聲,那笑聲陰冷而又鋒利,猶如殺人不見血的刀子。
這是王秉順的宿命。
書房裡面沉默了。
為什麼會在他的卧房裡颳起陰風和出現屍臭?難道是凌初八……豬牯坐了起,他沒有下床,而是退縮到床里的角落上,他在墨汁般的黑暗中感覺到蚊帳前站著一個影子,是那個影子朝蚊帳吹出了陰氣。豬牯顫抖地說:「凌初八,我和你無冤無仇,你就放過我吧!只要你放過我,我一定找一塊好地,給你建一座衣冠冢,每年的清明節,給你上墳燒香化紙錢……」
他必須證實這個年輕女子是不是春香,如果是,那麼陳爛頭一定就潛伏在麻風村的那間茅草房裡。
唐鎮的任何節日對屠戶鄭馬水而言,都是好日子,清明時分,是他賺錢的好時光,每天殺兩頭豬都賣得精光,連一根豬大腸也剩不下來。所以,他的姘頭余花褲也不會在這幾天里因為吃多了豬大腸,半夜起來拉稀,碰到什麼鬼事。
她的反抗是無聲的,惡老頭鞭打她時,她咬著牙,閉著眼睛,一聲不吭地承受著暴虐。那時,她的心就會像一隻鳥一樣遠走高飛。她想,遲早有一天,她要離開這個家,離開這黑暗的生活。
……
許多鬼魂在向她靠近。
陽光從東方的山坳傾瀉在麻風村的時候,游武強的眼中出現了一個人。那是個女人,她從一間茅草屋裡走出來,挑著一擔水桶。他看不清女人的容顏,但是從她走路的樣子,看不出她是個麻風病人,而且可以感覺到她是個年輕的女人。她一定早起去山下的溪流里挑水,山下的那條溪流應該是唐溪的上游。果然,那年輕女子沿著山間的羊腸小路往山下走去,她的身體有些單薄,肚子卻微微隆起,難道她就是被陳爛頭帶走的春香?
游武強握著刺刀的手在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