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雨水打濕的春天
李一蛾一看到大狗小狗,馬上就說:「你們這兩個豬狗不如的東西,你們死哪裡去了,爹都快不行了。」
小狗大聲叫道:「王八蛋,你走得了今天走不了明天,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你等著瞧!」
大狗摸了姐姐的手一下說:「姐,你怎麼不去給鄭文傑開門。」
12
小狗眨了眨眼睛說:「告訴蒲衛紅行么?」
大狗小狗冷極了。
接下來輪到蒲衛紅講了。蒲衛紅拚命推託,他說他沒有故事。大家不信,非要他講不可。他只好硬著頭皮講了一個故事:「我小時候特別膽小,一見到毛毛蟲就害怕得要死。聽我爸爸說:我小時候有一個從上海下放下來的幹部帶著一個小女孩。那個小女孩的膽子特別大,她老是欺負我。她咱們欺負我呢,她不打我,也不罵我,而是用毛毛蟲來嚇我。有一天晚上,那小女孩興沖沖地來到我家。她說她要送一個禮物給我。我高興極了,以為她要送什麼好禮物給我。她遞給我一個火柴盒,她說禮物就在火柴盒裡,她還一本正經地說:要等她走了之後,才把火柴盒打開,我打開來一看,就嚇得暈過去了,你們猜,火柴盒裡裝得是什麼東西?」
鄭文秀沒有說話。
6
大狗小狗看鄭文秀不見了,他們一齊朝劉扞東撲過來。大狗小狗把劉扞東撲到在地,沒頭沒腦地打了起來。
黃春秀說:「我真不會講的。」
有幾個男老師過去拉鄭文傑,鄭文傑大喊:「你們都給我滾開,我要打死這個老色鬼!」老師們死死把鄭文傑抱住拉住了,有人說:「文傑,算了,這事組織上會處理的,你打也打了,氣也應該消了,況且,你打死了校長,也是要償命的。」
劉永壽也沒再讓他們坐。只見他從床底下拖出一個樟木箱子,那樟木箱子很大,大狗小狗很好奇,他們不知劉永壽的大箱子里裝了些什麼讓他們覺得新奇的東西。劉永壽打開箱子拿出了一個布包之後很快就把箱子合上了,以至於大狗小狗根本就無法看到箱子裏面裝的是什麼東西。
蒲衛紅說:「趙波,你講的是你爸的故事吧。」
李文化張了張嘴,他的眼中閃爍著亮光,那是絕望之中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之後發出的希望的亮光。這種亮光讓李文化的生命延續下來,是大狗小狗從敬老院里提回來的米讓李文化的生命延續下來。
鄭文傑有點火:「姑,我再說一句,你回去睡覺,不關你的事。不然,不然別怪我不客氣,快走吧!」
黃春秀的母親鄭楊梅出來了,她大聲地呵斥鄭文傑:「快回家睡覺去,喝了點馬尿在這裏發什麼瘋。」
大狗茫然地問:「我爹呢?」
大狗小狗沒想到李一蛾會這麼狠心。他們躺在床上怎麼也睡不著。躺了一會,大狗對小狗說:「睡不著怎麼辦?」小狗說:「走吧!」大狗一下就起來了。他們走出了門。他們沒想到他們的姐姐李一蛾已經溜出去了。
他為人民謀幸福,
他對大狗和小狗說:「真沒勁!」大狗小狗問他為什麼沒勁。他說:「講那些話,越講就越沒勁,講到最後,自己臉都紅了。」大狗小狗就哈哈地笑了。
鄭文秀一上完課,當著全班同學的面陰沉著臉說:「李金旺,李銀旺,你們倆跟我走,校長要找你們!」
小狗對劉扞東大聲說:「關你屁事。」
他們心裏說:「只要在學校外面碰到你黑炭頭一次就狠狠打你一次,要把你的牙敲掉,要把你的舌頭割掉,讓你們告不了狀,打了你也說不出來。」
許多同學都聽到了那句話。
鄭文傑沒有衝進大狗小狗的家。
他們加快了腳步。他們跟在鄭文秀的身後,真像是兩隻小狗。很多同學看著他們偷偷地笑。黃春秀沒有笑,她也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了,她為大狗小狗擔心著,她想,什麼時候大狗小狗不要讓人擔心就燒高香了。
劉扞東看他們手上都拿著石頭。劉扞東嚇壞了,他顫抖地說:「大狗小狗,我們前世無冤近世無仇,你們為什麼偏偏要和我過不去!你們放了我吧,我沒有和你們作對呀。」
大狗在一個傍晚和小狗一起來到了離樟樹鎮很遠的敬老院里。起初,他們站在敬老院的大門外,裏面很靜。他們以前路過這裏時往裡張望時看不到人,他們曾懷疑這房子里是不是真的住了人。
鄭楊梅罵了鄭文傑一聲。
有一天,黃春秀把對大狗小狗拉到一個沒有人的角落,神秘地對他們說:「告訴你們一個秘密。」
小狗哈哈笑起來。
劉扞東說:「我們不會笑你的,快講吧,別耽誤我們的時間了。」
大夥都笑話大狗小狗,一石頭砸掉了一隻大公雞,真是英雄好漢。
鄭文秀火了:「你們走吧。」
大狗突然說:「鄭文傑真可憐。」
鄭楊梅說:「你爹被市管會的抓走了,你和小狗是怎麼看的,一點用都沒有!」
劉扞東聽到了那句話。他哭得更凶了。但是,他怎麼哭,都沒有人理他,包括鄭文革和趙波。
劉扞東裝傻:「什麼事呀?」
鄭文傑看到了李一蛾,他遠遠地跟在後面,這時他酒已經完全醒了,他使勁地用拳頭捶打自己的頭,他也弄不明白這世界上的事情為什麼老是和他開玩笑,他恨自己。
大狗說:「我們去看看吧。」
蒲衛紅臉上的笑容消失了:「那你怎麼辦?」
鄭文秀把大狗小狗帶到了校長的辦公室里。她的聲音變得柔軟,軟弱得讓人起雞皮疙瘩:「校長,他們來啦。」她對著大狗小狗又改變了聲音,顯得十分的嚴厲:「你們倆站好!」校長抬起了頭看了看大狗小狗。校長的眼睛很小,大狗一看到校長的眼睛就會想到一隻老鼠想從老鼠洞里爬出來的情景。小狗一看到校長的眼珠子,就想笑。
大狗小狗在雨中的大笑讓鄭文秀老師氣得全身發抖。
他們就那樣久久地沉默著。
黃春秀冷冷地問:「和誰打架?」
劉扞東大聲應道:「來了,來了。」
劉扞東在樟樹鎮中心小學的聲名雀起,讓他成為了某種榮耀的象徵。許多同學都以和劉扞東交朋友為榮,連平常和大狗小狗一起玩得不錯的公社武裝部長的兒子趙波也倒戈了,他也和劉扞東玩到了一起,他們經常可以看到劉扞東,趙波,鄭文革三個人在一起吃東西的情景。
說著,他的眼中閃爍著淚花。
大狗說:「那好吧,我講一個吧。小狗,你也準備一個故事吧,千萬不要和我講的是一摸一樣的。」
鄭文傑在路上不知跌了多少跤,他終於來到了小學校。他還知道小學校的大門上了鎖,他就翻過低矮的圍牆進來小學校。他知道劉永壽住在哪裡,那小白臉他早就想教訓他了,不就是一個民辦教師嘛,有什麼了不起的,今天非好好收拾你這個狗崽子,看你還能不能再和我爭李一蛾。
其實劉永壽是個長得挺英俊的青年,特別是那雙略帶一絲憂鬱的大眼睛,往往讓小學校里的年青女教師們著迷,他那一頭烏黑的帶著自然卷的頭髮更讓年青女教師們津津樂道。
鄭文秀轉身兇巴巴地說:「快點走,你以為是請你們去吃飯呀,別磨磨蹭蹭的!」
他們硬挺著一人喝下了一碗野菜湯。
那天晚上,他們的肚子痛了整整一個夜晚。大狗哀道:「完了,腸子要斷了。」小狗也哀叫道:「死了死了,地瓜種是有毒的哇。」他們痛得在床上打滾,他們強忍著,不讓自己嚎出來。他們就這樣在疼痛中迷迷糊糊地睡去,又在疼痛中醒過來,一次又一次,折騰了整整一個夜晚。第二天,他們上學時無精打采。上第一節,他們開始了腹瀉。他們倆走馬燈似的往廁所里跑,弄得鄭文秀十分惱火,但她又拿他們沒有辦法。她想,大狗小狗這兩個傢伙究竟怎麼啦。在做課間操時,他們站了一會,兩個人同時腿一軟就倒在地上口吐白沫不省人事了。鄭文秀一看不好,就叫來兩個男老師,把大狗小狗背到公社衛生院里去了。鄭文秀還讓鄭文革到大狗小狗家裡去報訊。鄭文革不想去,鄭文秀使勁拍打了鄭文革的頭一下,他才飛快地 跑向大狗小狗的家裡,他衝進大狗小狗的家門就大聲說:「不好了,大狗小狗要死了!」
大狗摸了一下鼻子說:「他不是沒有媽了么?」
大狗扮了一下鬼臉,朝他姐姐李一蛾吐了吐舌頭就擠進了人群。
大狗抽了一下鼻子說:「忍唄。」
劉扞東突然靈機一動:「你們看後面,鄭老師來了。」
樟樹鎮鄉村田野上禾苗抽穗的時節是最飢餓的時候。稻花的香息迷漫了整個樟樹鎮鄉村,人們在這希望的香息中度過這個春天最苦難的日子。無論怎麼樣稻花開了,稻穀就馬上要進入灌漿的時節了,灌漿過後,稻子就很快就成熟了,那時樟樹鎮的人們就有新米吃了,飢餓也會在人們的笑臉中消失。
他們在痛快地吃著野芒根的時候,他們沒有發現一雙眼睛在野芒地里注視著他們,那雙眼中含著淚水。那是鄭文革,他就躲在野芒地里注視著他們地一舉一動,他也挖里一些野芒根,在那裡苦苦地啃著,像啃著甘蔗。他真想出來和他們一起憂傷一起歡樂,可他不會出來的,他覺得自己永遠和他們走不到一起的。這對鄭文革而言,是一個寂寞的中午。他不相信自己能躲在野芒地里呆那麼久,他不相信自己會這麼的孤獨。
接下來該小狗說故事了,小狗講故事之前還拿了一個怪模怪樣的姿勢。
劉扞東的目光落到了大狗大身上,他朝大狗點了點頭:「該你講了吧!」
大狗腳趾縫的潰爛讓小狗內心感到了疼痛,人們都說,雙胞胎的心連在一起。是否他們的心連在一起,善良的蒲衛紅不知道,他只清楚大狗因為腳痛皺眉頭時,小狗的眉頭也會凝結起來,久久舒展不開。
大狗小狗在市管會門口大喊道。
他對大狗真誠地說:「大狗,我的鞋給你穿吧。」
大狗又拍了小狗的頭一下:「你是餓死鬼呀?」
鄭文秀匆匆趕過來。
鄭文秀一轉身走了。
宋爺爺大方地說:「以後餓了,就來敬老院里吃吧,多加兩把米就夠你們吃的。」
劉扞東楞在那裡。他看到大狗小狗不笑了,他看到大狗小狗在怒視他。他心裏打了個寒噤。
4
大狗急了。
鄭楊梅氣得一跺腳,進了門,狠狠地把門關上,大罵:「這不知好歹的東西,等明天你酒醒后我再好好教訓你!」
宋爺爺笑了,但他沒笑出聲。
李文化喝著苦菜湯,他喝得十分投入。他突然停了下來,對大狗小狗說:「怎麼,成仙了,有東西不吃了!」
鄭文秀把劉扞東找到了自己的房間,她笑容可掬,讓劉扞東坐,還給他倒了一杯開水。劉扞東受寵若驚。他端著那杯白開水,黑烏烏的臉上擠出了動人的笑容。鄭文秀在那個上午和劉扞東進行了一次漫長的談話。那次漫長談話的內容沒有人知道,也可以說,很少人知道還有過這樣的一次談話。但是,這次漫長的談話在某種意義上改變的劉扞東的命運,讓他的生命中過早地出現了一段轟轟烈烈的時光。
那人把門關上了。
大狗小狗還是怕她。
大狗說:「在很久很久以前,有兩兄弟去山上砍柴。做哥哥的比較勤快,做弟弟的比較懶,做哥哥的比較傻,做弟弟的比較機靈。他們打柴時,哥哥在幹活,而弟弟躲在樹蔭下睡覺。等哥哥把柴打好了,弟弟還沒睡醒。哥哥準備治一治弟弟,他把一根爛藤條放在了弟弟的脖子上,大聲說:『弟弟,有蛇!』弟弟一下子嚇醒了。弟弟氣壞了,臭哥哥,你竟敢在我睡覺時用爛藤條嚇我,你等著瞧吧。他們挑著柴回家的路上,弟弟就提議,哥,咱們來猜謎語吧,哥哥答應來,因為他喜歡猜謎。弟弟說:要猜謎可以,但有一個條件。哥哥問,什麼條件?弟弟說,你猜錯一條就幫我挑一塊柴。哥哥同意來。結果,做哥哥但沒有猜對一條,挑柴擔子越挑越重,而弟弟的擔子越挑越輕。弟弟挑著輕的柴擔子,飛快地跑了。哥哥後悔不迭,只好像蝸牛一樣一步一步地挪回家,等他回家之後,他弟弟已經吃完了飯躺在床上呼呼大睡了。」
同學們突然都大聲說:「我們都沒看見。」那聲音還特別的整齊,好像有人指揮一樣。
鄭文傑掙扎著:「我就是要打死他,打死他!我不怕槍斃,我不怕!」
劉永壽一層一層地打開了那個布包。
大家又鬨笑起來。
他把大狗小狗要打他的事和宋爺爺說了,宋爺爺氣憤地說:「明天告訴老師去。」劉扞東說:「千萬不要告訴老師,我們自己的事情應該自己解決。」
相當長一段時間,鄭文秀老師在學校里是抬不起頭來,她不像從前,熱心於學校里的各種運動了,比如搞什麼憶苦思甜。她的眼中總有哭泣過的痕迹。沒有人能體會到她內心的痛苦和憂傷。
大家也一齊和劉扞東一齊唱起來:
一天下午,他們一到學校,就看到學校操場上的土檯子上擺上了一張桌子和一個靠背椅。他們知道,劉扞東又要作什麼憶苦思甜的鬼報告了。
劉扞東低著頭轉身默默地走了。他不知道他自己為小學校里賺來的榮譽是個什麼東西,他也不清楚自己究竟給他們帶來了什麼樣的驕傲,他現在心裏沒有什麼自豪感,有的只是害怕,這種害怕很切實地折磨著他的心靈,讓他幹什麼都索然無味。
那隻黑螞蟻被他們追得團團轉。
大狗小狗同樣也是打著赤腳去上學。
「沒出息的東西!」
小狗去拿了一把砍柴刀。
鄭文秀回到屋檐下,看著大狗小狗站在雨中的情景。她抱著雙手,滿臉肅殺。同學們都趴在窗口,看雨中的大狗和小狗九*九*藏*書,黃春秀沒有看,她雙手托腮,在想著什麼問題。
「聽說你們威脅劉扞東同學,不讓他作憶苦思甜報告?有沒有這回事?你們老老實實說。」校長陰冷地說,那小眼珠子泛著冷光。
他們唱完歌就開始吃野芒根了。野芒根並不像大狗小狗描述的那麼好吃,實在是難吃死了。可他們吃得那麼香甜,彷彿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東西。野芒根,這隻有一丁點甜味的東西,成了他們一生中最美好的記憶。許多年之後,黃春秀回憶起那次午餐,她的眼中就會閃爍著迷幻的色彩,她弄不明白,當初為什麼能把那麼難吃的東西吞咽下去。真的,那是一種美好的記憶。
9
大狗小狗在市管會的辦公室里看到了父親李文化和其他一些搞投機倒把的人。李文化咳嗽著,他說:「你們把我兒子放了。」他們沒有理會李文化,把大狗小狗綁在了一起。李文化氣得差點沒有背過氣去,他看著兩個兒子掙扎的樣子,心裏刀割一樣難受。
小狗想了想說:「你叫他一聲。」
他們守在姐姐李一蛾的身邊,只要鄭文傑敢衝進來,他們就會聽姐姐的話,把鄭文傑砍死。這個時候大狗小狗覺得自己有些悲壯。他們不想讓鄭文傑死,但是他真的要衝進來,他們還是會聽姐姐的話,把鄭文傑砍死的,這一點千真萬確。
被黃春秀搶白了一句,鄭文革臉上掛不住了:「不吃就不吃,說那麼多廢話幹什麼!」
李一蛾和大狗小狗默默地看著這一切。李一蛾牽著大狗小狗的手,往家裡走去。一路上,他們什麼也沒說。
他們哆嗦著。他們的嘴唇發黑。
可大狗還是覺得鄭文傑很可憐。
她看了看裏面沒人,就給他們鬆了綁。黃春秀給大狗小狗鬆綁費了好大的勁,市管會的人把他們實在綁得太緊了。黃春秀用手摸了摸大狗被繩子勒出的紅印記,眼睛里閃動著淚光:「痛嗎?」大狗咧了咧嘴巴說:「不痛!」黃春秀又問小狗:「你痛嗎?」小狗咬了咬牙說:「不痛!」黃春秀知道他們痛,她知道他們嘴巴硬,就是痛死也不會說出口。
大夥又笑了。
5
小狗看了看四周沒人,就貓了下去。他們倆貓在地瓜地里,把長出青綠地瓜苗的地瓜種挖了出來。他們用嘴巴咬掉了地瓜種的皮,然後吃了起來。因為飢餓,他們忘了這是地瓜種,是不能吃的。他們一口氣吃了好幾個地瓜種,然後就往家裡走去。
劉扞東顛兒顛兒地從敬老院里跑出來。
大狗小狗站起來朝教室跑去。這可把鄭文秀氣壞了:「簡直無法無天了!」
蒲衛紅說:「劉扞東,快講吧!」
劉永壽從那疊都是1元或者5毛錢的鈔票中拿出了一半,點了10元錢,遞給大狗:「拿去交學費吧。」劉永壽把剩下的錢包好,塞回了箱子。劉永壽把蘭花放在窗台上,讓陽光照耀著蘭花。陽光照在蘭花的葉片上,有一種迷人的光澤,讓人心尖顫動的迷人光澤。
大狗遲疑了一會說:「應該不會吧。」
「你們要到哪裡去!」鄭文秀的聲音里隱藏著責問。
大狗氣壞了,一石頭砸了過去,那幾個人跳開了,石頭沒有砸到人,砸在了市管會的木牌子上。
大狗問小狗:「你說,鄭文秀老師身上有什麼味道?」
「姐——」大狗欲言又止。
大狗小狗趕緊讓黃春秀說。
黃春秀遞給大狗一條手絹:「你們擦擦頭吧,不要淋病了。」
大狗小狗那個晚上快被豬肉稀飯撐死了。
李一蛾臉一紅,啐道:「快去好好守著,別讓市管會的過來了,小孩子,問那麼多事情做什麼。」
鄭文傑衝著那人大聲吼叫:「關你屁事,你再羅嗦,我打爛你的狗嘴。我讓你睡在棺材板上!」
他們還沒有吃完野芒根,天上就打起了雷,剛才還有日影的多雲的天空突然翻滾起來,一場大雷雨馬上就要落下來。黃春秀驚叫了一聲:「不好,要落大雨落。」他們收拾起沒有吃完的野芒根,朝學校的方向狂奔而去。雨比他們的腳步快得多,雨追上落他們,雨水澆在他們身上,他們笑著鬧著乾脆在雨中在泥濘中嬉戲起來。多雨的春天就這樣在他們歡樂而又感傷的嬉戲中流逝了。
黃春秀淡淡地說:「該打!」
小狗說:「行么?」
蒲衛紅走過來,他脫下了力士鞋,要給大狗穿。
他們望著迷茫的天,或被淋上一陣雨,總比在學校里聽劉扞東瞎說八道來得舒服快活。大狗小狗的逃學引起了鄭文秀的注意。
11
小狗堅決地說:「走!」
大狗過來問李一蛾:「姐,鄭文傑和你說什麼?」
劉扞東顯得十分恐慌:「大狗小狗,我們真的沒有仇哇,我也真的沒有到校長那裡告你們的黑狀呀,我對天發誓,如果我劉扞東要是去校長那裡告了你們,我不得好死!」
因為她還是他們的班主任。鄭文秀老師的教學應該是一流的,這讓她的學生們是一生難忘。
劉扞東拍了拍屁股:「不小心摔了一跤。」
他們遊盪累了,就躺在野芒地里睡大覺。
小狗恨恨地說:「趙波,你真不夠意思。」
那幾天,劉扞東每天去上學和放學都提心弔膽,趙波和鄭文革是靠不住的,大狗小狗真的撲上去打他的話,他們只會袖手旁觀。他很後悔沒有和大狗小狗好,也很後悔得罪了大狗小狗。
大狗小狗在那山坑道堵住了劉扞東。劉扞東以為大狗小狗向他們賠禮道歉之後,他們就不會打他了。他往敬老院走時,心情還十分的愉快,還吹著口哨呢。他沒有想到,大狗小狗還是沒有放過他,還把他給堵上了。
「真的?」小狗抬起頭來,驚喜地問,他們知道,敬老院里的人像公社裡的人一樣,是不會餓肚子的。據說,敬老院里的人天天都有白米飯吃,還有讓他們垂蜒的肥豬肉吃。他們和樟樹鎮的人們一樣羡慕公社以及敬老院里的人的生活。
小狗也大聲說:「落雨了。」
大狗說:「等雨停了再講不行么?」
大狗馬上說:「走吧!」
大狗小狗沒有走,他們實在是想說一些類似感激的話,但他們不知從何說起。他們站在那裡,低著頭。劉永壽說:「去吧。」那聲音柔柔的,有點像李一蛾的聲音。小狗想,劉永壽的聲音怎麼不像鄭文傑那樣有男人味?
中國出了一個毛澤東,
「那你怎麼倒在地上?」鄭文秀問道。
黃春秀堅決地說:「不行!」
蒲衛紅把手放在了劉扞東的肩上。
他沒什麼好值得驕傲的了。
李文化病倒了。
大狗和小狗突然聞到了一股奇異的香味。那股香味讓大狗小狗的口水直流,他們準確地嗅到的那股香味是從趙波捂住的書包里散發出來的。
大狗咬著牙,瞪著眼睛說:「你是王八蛋,你壞心腸,你到校長那裡打小報告,害得我們又寫檢查又寫保證書的,你壞透了!」
那是一個深夜,鄭文傑喝了很多酒。他不知從哪裡弄來的酒,有人說,他經常用豬下水和供銷社的人換酒喝。這個說法是不是事實,沒有人去證實過。
有人開門對鄭文傑說:「鄭文傑,那麼晚了,你別在那裡吼叫了,有什麼話,明天再好好和一蛾說嘛,這樣吵鄰鬧舍的,太不好了嘛。大家都辛苦一天了,睡個好覺不容易。」
鄭文傑在外面大聲吼:「李一蛾,開門,我要聽你唱山歌。」
太陽升,
中國出了一個毛澤東,
他們站了一會,覺得沒什麼意思。
黃春秀把臉轉向了一邊。
小狗也急了:「姐,他要是把劉老師殺了怎麼辦?」
小狗卻恨恨地說:「解恨!」
蒲衛紅說:「黃春秀同學講了那麼好聽的故事,現在該誰講了。」
市管會的人都出去了,沒有人理會大狗小狗。他們看著父親被推推搡搡地出了市管會的大門,心裏悲憤極了。
大狗小狗想到了茫茫的河灘,他們想到了河灘上的野芒。
李一蛾露出了笑容,但是她的眼睛里有晶瑩的淚光。
當李文化喝下那一碗熱氣騰騰的稀飯之後,他忽忽悠悠地還了魂,他坐了起來,他問大狗小狗:「哪來的米?」
劉扞東就在這個飢餓的春天裡大紅大紫起來,這讓大狗小狗心裏對他產生了某種仇恨。大狗小狗曾經咬牙切齒地對蒲衛紅說,在學校以外的地方,他們碰到劉扞東一次就要打他一次。他們還準備把劉扞東的牙全敲掉,或者把他的舌頭割掉,最好讓他說不出話來,免得他老是給同學們上憶苦思甜課。
他們一放學就朝河灘跑去。他們跑得很慢,因為飢餓,本來他們跑得比狗還快的,今天他們實在跑不動了。
更讓大狗小狗驚訝的是,劉永壽收拾得整潔的那張舊書桌上面,還放著一盆蘭花。大狗小狗突然有些明白了,為什麼自己的姐姐李一蛾會和劉永壽好。
李文化嘆了一口氣說:「宋大叔還記得那些事,我都忘了,唉,人哪!宋大叔是個好人!」
黃春秀溜進了市管會。
黃春秀的眼睛撲閃撲閃的:「大狗小狗,你們千萬別把這件事告訴別人,知道么,這是秘密。」
他們一進屋,就聞到了一股子濃香。
李一蛾凄涼的哭聲讓大狗小狗不知如何是好。
說的是在那白色恐怖的歲月,在離樟樹鎮5公裡外的修坊村,有一個6口之家,在這家人中的一個男人參加長征之後,4口人被殺死在一個廁所里。其中一個孕婦逃走了。那個孕婦就是劉扞東的奶奶。她生下了劉扞東的父親之後也難產死了。劉扞東的父親在一個老貧農收養下長大了,後來他也參加了革命,犧牲在戰場上,就留下了孤兒劉扞東。故事十分簡單,但劉扞東講得煽情,在他繪聲繪色的講述中還夾帶著他的哭嚎。他把那個簡單的故事渲染得淋漓盡致,在那個多雨的春天裡賺了許多人的淚水。
「我沒死?」他眨巴了一下眼,他看著慈祥的宋爺爺,心裏湧起了一股子暖意。
大狗挺生氣的,他氣憤地問:「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大家就饒了他。
市管會的那幾個人顯然被大狗小狗激怒了,他們撲了過來,死死抓住了大狗小狗,把他們扭進了市管會。黃春秀急壞了,她大聲地說:「你們大人怎麼連小孩子也欺負。」
蒲衛紅說到;「今天我們請在座的唯一的一個女同學黃春秀同學先講吧。」
大狗小狗也恨日本鬼子,因為父親的仇恨。父親李文化被抓去游斗后發生了一件讓李文化難受的事情。
他們三很快就吃完了油條。
大狗制止他說:「蒲衛紅,你別脫了,馬上就快放學了。」
大狗小狗害怕黃春秀不理他們。
這個春天剛開學不久,學校就開始搞憶苦思甜的活動,說是為了配合什麼批林批孔的運動。
他們看著面前的那碗苦菜湯,皺著眉頭。
他在外面乾嚎了一陣后就說:「李一蛾,你給我聽著,我知道你不喜歡我,你喜歡小學校里的那個小白臉劉永壽。行,我這就去把他殺了,我這就去把那小白臉殺了!」
這邊小狗消停了,那邊大狗又開始不老實起來。大狗沒有抓耳撓腮。他把拿一隻腿蹺起來,使勁地在腳趾縫的周圍撓痒痒。鄭文秀一看到他潰爛的腳丫子,心裏就不好受了。她對大狗沒好氣地說:「把腳放下去。」大狗沒聽她的話,他皺著眉頭說:「癢極了。」鄭文秀也直皺眉頭,是呀,他癢那是沒有辦法的,只好由他去了,只要這兩小子不要逃學就好了。
那段時間,大狗的腳趾縫奇癢無比。他狠命地抓撓使腳趾縫開始了潰爛。大狗在那段時間里特別害怕水,他的腳只要一沾到水就疼痛極了。但那個春天的雨水出奇的多,三天兩頭落雨,讓大狗心中充滿了對天空的怨恨。
這時,小狗回來了。大狗把氣撒在了小狗的身上:「你死到哪裡去了!」小狗發現出事了,也挺生氣的:「你自己死到哪裡去了!」大狗過去踹了他一腳,小狗也踢了大狗一腳,他們倆就這樣沒頭沒腦地打了起來。
大狗小狗死死地纏在一起。
大狗搖了搖頭:「那你不就沒鞋穿了么?」
劉扞東跑過來,對鄭文秀說:「鄭老師,你看他們還在笑。」
劉永壽很少和他們說話,他經常對他們視而不見。劉永壽看到大狗的表情是冷漠的。有時,劉永壽和另外的老師在說笑著,只要大狗小狗一走過來,他的笑容馬上就會消失,等大狗小狗走過去之後,他的笑容才會重現。大狗小狗對劉永壽的態度也不冷不熱,他們不希望姐姐李一蛾和劉永壽好,他們希望李一蛾能夠嫁給鄭文傑,他們有一個十分簡單的想法,如果姐姐李一蛾嫁給了鄭文傑,他們家就不會受人欺侮了。
大狗在鄭文秀後面問道,那聲音很小。
小狗還是很擔心:「他要是真的衝進來怎麼辦?」
劉扞東又輕聲說:「我想請你們吃飯。」
黃春秀還是輕聲說說:「原先在修坊村是發生過他講的那件事,但那個人家早就死絕了,哪有劉扞東這麼一個後代呀。劉扞東的父親是死了,但也不是什麼老革命,他只是在敬老院里做飯的廚師,聽我媽說是在一次醉酒後從橋上掉到河裡淹死的。後來,他媽改嫁了,他才成了孤兒,敬老院可憐他,才把他收留在敬老院里了。」
黃春秀的臉紅了。
說完,他就踉踉蹌蹌朝小學校里走去。
趙波說:「快講吧,我們都等得不耐煩了!」
「別瞎說了!」鄭文秀低聲呵斥道。
「不行,不行!」劉扞東第一個反對。接著,蒲衛紅和趙波也提出了反對。大狗小狗只是看著黃春秀笑。
劉扞東在河灘上撒野地跑開了。
校長已經被
https://read.99csw•com打慘了,他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的動彈不了了。
就這樣,大狗小狗還是來到了敬老院。他們在敬老院里吃了一頓香噴噴的豬肉稀飯。宋爺爺還把肉挑出來給他們吃。看他們吃得天昏地暗的樣子,宋爺爺轉過了身,他抹了一下眼睛,他說:「可憐的孩子,這是咋回事呀?」宋爺爺對他們說:「說起你們死去的爺爺,我們還有一段交情呢,你爺爺是個好人哪,樂善好施。」小狗邊吃邊問:「我爺爺是不是富農分子么?」宋爺爺說:「什麼富農不富農呀,你們不知道,他還幫助過我們游擊隊呢。」原來宋爺爺是老游擊隊員,在解放前夕受了傷,就是大狗小狗的爺爺救了他,這是大狗小狗及樟樹鎮許多人都不知道的事情。
小狗急了:「你再拍我一下,我就和你拚命!」
蒲衛紅說:「這不叫故事,重新講。」
他走著走著,大聲地罵了一聲自己:「鄭文傑是個大混蛋!是個天字第一號的大混蛋!」
雖然說大頭沒有上綱上線,把大狗小狗送去法辦,李文化還是賠了大頭一隻公雞。這讓李文化和李一蛾讀很生氣,本來要留來給他們交學費的大公雞就被他們的憤怒的石頭砸沒了。
鄭文革感覺到了孤獨。他在這個春天裡陷入了某種孤獨應該和他家庭的分裂有關係。他恨鄭文秀,也很鄭文傑,更恨大狗小狗。鄭文秀讓他蒙羞,讓他在同學們中抬不起頭來。鄭文傑讓他覺得這個哥哥是個混蛋!大狗小狗要不是有那麼一個叫李一蛾的姐姐,鄭文傑也不會做出那個晚上讓他家庭分裂的事來。
李一蛾制止了小狗:「別理他。」
鄭文秀陰沉著臉,她從來沒有這麼惱怒過,她一手提著大狗小狗的一隻耳朵,來到了操場上。她大聲說:「你們倆站在這裏別動,你們不是怕雨么,那就讓你們淋個夠。」
這個春天的飢餓從劉扞東作憶苦思甜報告之後開始。劉扞東在一個陰霾的下午,開始了他的憶苦思甜報告。
鄭文秀氣呼呼地對大狗小狗說:「好了,好了,你們別木頭一樣站在那裡了。」鄭文秀說完就氣呼呼地走了。
李文化長嘆了一聲,他什麼都聽到了,他沒有辦法。
大狗小狗的眼睛又亮了起來,他們被那布包里藏著的一大疊鈔票灼得眼睛發痛。他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鈔票。大狗吞咽了一口口水,他想,父親李文化要是有這麼多錢就可以抓藥治病了,就不用去干投機倒把的事被市管會的人抓去游鬥了。
大狗小狗看到電影熒幕上的日本鬼子,他們心中就有一股無名火升上來,彷彿一切都是日本鬼子造的惡。他們心中對父親李文化被游斗的憤怒並沒有消褪,他們一人撿起了一塊鵝卵石,朝熒幕上的日本鬼子憤怒地砸了過去。據後來大狗小狗的坦白交待,他們不止一次地砸熒幕上的日本鬼子了。但這次出了問題。那鵝卵石反彈回來,落在了一個人的頭上。那個人就是大隊的大隊長大頭。血傾刻就從大頭的頭上流淌下來。人們抓住了大狗小狗。大狗小狗被人抓到了大隊部。大頭說,這是蓄意謀殺,要把大狗小狗送去法辦。大狗小狗一聲沒吭,他們堅強不屈的樣子。後來,他們說,他們恨的是日本鬼子,沒想要把大頭的頭砸破。那場電影就沒有再放下去,村民們都罵大狗小狗是神經病。被大家罵做神經病的大狗小狗反問大頭:「你難道不恨日本鬼子?」大頭啞口無言。他看大狗小狗還是孩子,也許真的沒有什麼惡意,只好作罷。
大狗小狗盯著那個布包。
小狗說:「對呀!」
這個春天開始的時候,李文化為了大狗小狗的學費被抓去批了斗。本來李文化家的成份就不好,他家的成份是富農,屬於地富反壞右中的一種,以前經常被抓去游斗,這些年因為他老實本分,斗得也少了。李文化卻為了給大狗小狗交學費,又挨了斗。
他們來到廳堂里,他們看到李一蛾點了一盞煤油燈,坐在那裡出神地望著跳躍著的燈花。她的神情很專註。大狗小狗不知道姐姐李一蛾在想什麼。她是不是在想著和鄭文傑有關的事情?
校長的聲音漸漸地大聲起來:「聽說你們倆平常表現就不好,喜歡打架,是么?你們家還是富農成份,你父親還是個投機倒把分子,是么?看來,你們打擊劉扞東同學的積極性是有意圖的!」
鄭文秀說:「你們說話呀,校長問你們話呢。」
鄭文傑氣壞了。他推了鄭楊梅一把:「我不認你這個姑姑了,你給我滾!」
那個晚上,劉扞東回到敬老院之後,一直悶悶不樂。他的眼中充滿了恐懼,他真擔心哪天自己的頭顱會被大狗小狗打碎。那個晚上睡覺后,他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被大狗小狗打死了,他躺在陰冷的山坑道上,沒有人理他,他死在那裡,大狗小狗像兩個小鬼那樣狂笑著離開。一個人都沒有,沒有人來救他,他走不動,他躺在陰冷的山坑道的草叢裡,他知道自己頭上被砸出了兩個洞洞,血從那洞洞里不停地流出來。最後,血流盡了,他死了。他醒過來時,發現敬老院做飯的宋爺爺用手撫摸他的頭。宋爺爺滿是皺紋的臉上露出慈祥的笑容。他說:「孩子,你做噩夢了吧,你拚命喊著救命呀什麼的,嚇死人了。」
大家拍起了手。
趙波很煩他們:「你們走吧,我不想看到你們。」
大狗在趙波背後說:「趙波,你幹嘛背著我們。」
大家齊聲說:「不行!」
鄭文傑看李一蛾不開門,在那裡乾嚎起來,他的乾嚎聲回蕩在樟樹鎮春夜裡,讓人聽了不免毛骨悚然。鄭文傑的嚎叫聲像狼,他的狼嚎無情地強|暴著樟樹鎮人的耳朵,尤其是大狗小狗一家人的耳朵。
她苦思冥想了一天一夜,她想到了劉扞東。
碗糕是閩西客家人的傳統食品,用糯米漿加上發酵粉加上紅糖放在碗里蒸出的糕點,這種食品在過年過節里是客家人必備的。也有些人做了碗糕在鄉鎮趕集時拿出去賣。那時,樟樹鎮只有集體的飲食店裡才允許賣這些食品。李文化被大狗小狗的學費逼得沒辦法了,只好做碗糕偷偷拿到集市上去賣。圩天的頭一個晚上,李文化和李一蛾就偷偷把米漿磨好了,在圩天的那天早上,他們就把碗糕蒸好,等小鎮街上的人擁擠起來,他們就把碗糕拿到家門口的街上賣。
李一蛾突然看到了大狗扔掉的那袋東西,她打開一看,驚喜地叫了聲:「米——」
大狗小狗和他的父親李文化負責監視市管會的人。只要市管會的人一出現,李一蛾就會把一笸籮的碗糕收進家裡,把大門關上,等市管會的人走了之後,她再拿出來賣。儘管他們配合得不錯,但是也提心弔膽。
大狗小狗坐在鄭文秀的身邊,很不舒服。他們都想吐,可是吐不出來,他們把從胃裡湧出的酸水一次一次的吞回去。
小狗附和道:「對,我和大狗請大家吃野芒根,請大家一定要吃飽!」
大狗小狗知道,父親李文化恨日本鬼子。他經常說,要不是日本鬼子攻佔了廈門頭,他也不會被人販子拐走,賣到樟樹鎮一個沒有兒子的人家裡。是日本鬼子害了他的一生。李文化一生並沒有崇高的愛國主義精神,大道理他也講不出來,但他知道什麼叫做仇恨。他知道一種最簡單的因果關係。
大狗小狗看父親活過來了,他們拉住李文化的手,生怕父親李文化像母親那樣被閻王派來的牛頭馬面銬走,他們緊緊地拉住父親的手。他們覺得自己做了一件十分偉大的事情。其實他們知道,是劉扞東和宋爺爺做了一件偉大的事情,他們救了李文化的一條命。
要是被學校開除了,他們的父親李文化會活剝了他們的皮,他們的姐姐李一蛾也會被他們活活地氣死。他們喃喃地低語:「校長,我們沒有威脅劉扞東,我們不要被開除。」
大狗頭也沒有抬,他固執地說:「我不相信!打死我也不相信!那有這麼好的事情!」
大狗腳趾縫的潰爛讓他在那個艱難的年代里渴望擁有一雙力士鞋。在樟樹鎮中心小學,能穿力士鞋上學的人畢竟少數,連鄭文革都沒有。
大狗和小狗不知如何是好。
他把頭伏在桌子上,嗚嗚地哭了。
大狗小狗回頭一看,哪裡有鄭老師的影子,他們知道上當了,他們迴轉身來時,劉扞東遠遠地跑開了。
宋爺爺說:「你想怎麼解決呢。」
劉扞東說:「不會講也得講,你不講那就不能吃野芒根。」
有時,大狗和小狗就會想到,那個有一雙老鼠眼的小學校長為什麼會喜歡鄭文秀老師身上的狐臭味。是不是小學校長身體上也有那種狐臭味道,他們會想起一個詞來,那就是臭味相投。
放的電影是《平原游擊隊》。李向陽當然是他們心目中的大英雄,儘管這部電影看過無數次了,他們還是早早地來到了河灘上,等待電影的開始。電影在他們的等待中開始不久,就發生了一件流血事件。
小狗的臉色變了:「呸!有什麼了不起的!」
大狗小狗看著市管會的人把一塊寫著:「富農,投機倒把分子李文化」的木牌掛在了李文化的脖子里。
黃春秀白了鄭文革一眼:「你自己吃吧!又不是你的,你那麼大方做什麼。你自己的東西可沒有這麼大方給我。」
大狗氣壞了,他把石頭朝劉扞東扔過去,石頭差一點就砸到了劉扞東的腳跟上,劉扞東狂奔而去。
鄭文傑喝醉酒喜歡敲大狗小狗家的家門,這是常事。他敲大狗小狗家門的時候,李文化只是嘆氣。大狗小狗也不著聲,他們摒住呼吸,大氣不敢出一口。李一蛾又不搭理鄭文傑。
過了兩天,入學了。李一蛾把大狗小狗帶到了學校的門口。民辦教師劉永壽在門口等著他們。劉永壽今天穿著一件新的的卡布中山裝,頭髮梳得很亮,好像抹了二兩油。他的腳上穿著一雙新布鞋,大狗小狗覺得那布鞋特別眼熟,在那裡見過似的。「來了。」劉永壽淡淡地說,他用手輕輕摸了一下頭。大狗對小狗輕聲說:「你看劉老師的手那麼白。」小狗也輕聲說:「傻瓜,那是抹多了凡士林的緣故。」大狗笑了,捂著嘴巴。小狗沒有笑,他覺得這沒有什麼好笑的。李一蛾紅著臉對劉永壽說:「大狗小狗就交給你了。你先替他們擔保下來,等過一段時間,我們弄到錢之後再給你。」劉永壽說:「行吧。」「那我回去了。」李一蛾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劉永壽想說什麼,又看大狗小狗在場,也就沒說什麼。他帶著大狗小狗進了學校。他對大狗小狗說:「你們一定要好好讀書,報答你們的姐姐李一蛾。」大狗小狗沒有吭氣。
小狗也哭喊道:「爹,你不會死的!」
劉扞東提議道:「在開飯之前,我想提議一下,我們一人講一個故事,講完以後就開始行嗎?」大狗小狗拍手說行。
8
反正,在這個春天以前,劉扞東是一個默默無聞的人。
黃春秀說:「劉扞東,你不能這樣的,你要不講不行的!」
趙波說:「劉扞東賴皮。」
大狗小狗聽了很感動。
大狗小狗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把來龍去脈說了一遍。
有一個窮孩子,很小就參加了解放軍。他參軍那年才不到十三歲,還沒有步槍高呢。他參軍后的第1次打仗,把他嚇壞了。連長說,你躲到後面去罷,等打完了仗,我們再叫你。他真的躲在後面去了。沒想到,一棵小鋼炮在他面前不遠的地方爆炸了,他以為自己被炸死了,他大叫說:「我的頭不見了。」一個戰士聽到他的叫聲,跑過來對他說,你的頭好端端的還在脖子上呀,他摸了一下頭,果然,頭還在上面,原來是他靠著的那棵小樹的樹頂被炮彈的彈片削去了。打完仗,連長叫他走了,他不好意思走了。為什麼?原來剛才那顆炮彈爆炸,他嚇得尿了一褲子,打完了仗尿還沒有干。大家鬨笑起來。
父親李文化命若遊絲。
小狗說:「有股騷臭味。」
他們怎麼會有東西吃呢。原來,這裏也有秘密。自從劉扞東出名之後,就總有一些同學悄悄地從家裡偷來一些地瓜干之類的食物送給劉扞東吃。劉扞東一收到那些供品,就會叫上趙波、鄭文革躲在學校的土檯子後面分享。真正得益者是鄭文革,他吃得津津有味。趙波吃東西只是象徵性的,那只是他心理上的一種滿足,因為他並不缺什麼食物。他還會從家裡拿來一些餅乾分給他們吃。
趙波說,那誰先講呢?
他像老鷹抓小雞一樣把小學校長拎起來,拎到了外面,他把小學校長遠遠地扔出去,然後一頓暴打。
鄭文革馬上跑到黃春秀面前,他對黃春秀說:「秀,大狗小狗又打架了。」
大狗的表情十分奇怪:「這——」
他是快餓死了。
鄭文秀的目光好像也在詢問他們:「劉永壽是你們的什麼人,你讓他來替你們擔保學費。」
小狗手中的石頭也飛了出去,還是砸在了市管會的木牌子上。
蒲衛紅就沒有脫。他很同情大狗小狗,他輕輕地說:「鄭老師也太狠心了,她怎麼能讓你們在雨中淋雨呢?我看她有點像舊社會的地主婆!」大狗說:「蒲衛紅,你不要這樣說,要是被鄭文革聽到了,他告訴他姐姐,你就完了。」蒲衛紅這才不說了。
劉扞東害怕了。
劉扞東大聲對大狗小狗說:「大狗小狗,鄭老師讓你們別笑!」
鄭文革很委曲:「我是看到大狗小狗打劉扞東的呀!」
大狗小狗不知發生了什麼事,他們迷迷糊糊地跟在鄭文秀的後面,他們不敢靠鄭文秀太近,他們不喜歡聞到鄭文秀身上那股狐臭味兒。其實他們也不喜歡看鄭文秀耷拉著的沒有笑容的豬肚臉。
劉扞東請大狗小狗來吃這頓肉稀飯是因為宋爺爺,而宋爺爺是為了劉扞東。大狗小狗曾經當著許多同學的面說過:「以後read•99csw•com在學校以外的地方碰到劉扞東一次就要打他一次。」
李文化哮喘著,他的臉色蒼白,他伸出顫抖的手拉住了大狗。他斷斷續續地說:「金旺,銀旺,你,你們要,要記住,一定要聽你姐姐的話,好好讀書,長大了,當,當一個有用的人,不,不要像你爸一樣,被人,被人瞧不起。」
小狗說:「你們又沒有說要講多長或者多短,我不講了!」
小狗對大狗的渴望感到無奈。
他們拿刀的手在發抖,他們知道,鄭文傑要是破門而入,他們一定會下了手的。鄭文傑千萬不要衝進來呀!大狗小狗心裏這樣企盼著。
所以,大狗和小狗都沒有見過日本鬼子。可他們在電影中見過日本鬼子。就是李文化被抓去游斗后的一場露天電影讓大狗小狗又生出了事端。
鄭文秀百思不得其解:「你怕什麼?你有什麼好怕的?我就是不明白,誰會把你吃了,你不是作的很好嗎,大家都稱讚你呢。」
黃春秀大聲說:「毛毛蟲!」
李文化的聲音沙啞:「他這個人靠得住么?」
劉永壽對他們說:「隨便坐吧。」
他為人民謀幸福,
鄭文秀又問趙波:「你看到大狗小狗打劉扞東了么?」
大狗和小狗其實都沒有見過真正的日本鬼子。日本鬼子踐踏中國國土的時候大狗小狗或許還在某一棵植物的葉片上沉睡。他們小時候問我李文化,我們從哪裡來時。李文化會說,你們是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他們不信,他們會說,我們不是孫悟空,我們不會從石頭縫裡蹦出來。李文化就告訴他們:「那麼你是從一個果子里來的。」他們問:「為什麼?」李文化就說:「你們的媽媽吃了那個果子,就懷上了你。」這回,他們信了。他們看著李文化古怪的笑臉,他們相信日本鬼子侵略中國時,他們還沒有變成那枚果子,他們還躺在一片樹葉上沉睡,在等待著蛻變。
鄭文秀不解地問:「為什麼。」
樟樹鎮街上的住戶幾乎都聽到了鄭文傑的吼聲。
大狗小狗出院之後,兩個人變得瘦骨如柴。鄭文革嘲笑他們說:「大狗小狗是從鬼門關里爬過來的人,你看他們的眼睛里,有兩盞鬼火。」不知怎地,大狗小狗出院之後就很害怕聽劉扞東作憶苦思甜的報告,只要聽說他要作憶苦思甜的報告,大狗小狗要不逃學要不曠課。
一聽真的要出人命了,鄭文傑也不掙扎了。老師們放鬆了他,連忙去抬校長了。
13
在聽劉扞東憶苦思甜報告時,鄭文秀讓大狗小狗坐在她身邊,一邊一個,好像是鄭文秀的兩個保鏢。劉扞東的報告做到後來同學們也談不上什麼感動不感動了,好像只是一種形式了。最後,連劉扞東也覺得無趣,剛開始時,只要他在台上一哭,底下就一片啜泣聲,後來就剩他一個人在台上表演,他一個人在哭,他一個人在控訴。他也弄不清楚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他在台上哭,底下還會傳來一些嘻嘻哈哈的笑聲。儘管校長會大聲插話:「大家認真聽,有什麼好笑的。」校長是個矮小的老頭兒,聲音倒是很洪亮。他聲音再洪亮,也無法完全制止同學們偷偷的笑。黃春秀笑著說:「劉扞東是一隻猴子,馬戲班的一隻猴子。」
「米——」
那天,劉扞東下棵后在學校大桉樹後面找到了正在用草須玩一隻大黑螞蟻的大狗和小狗。劉扞東笑容可掬的樣子,大狗小狗不知他想幹什麼,他們乾脆不理劉扞東。在學校里,他們是不會收拾劉扞東的,他們沒有那麼傻。
大狗小狗心裏湧起了一股暖意。
大狗說:「趙波講。」
全班人都非常吃驚,大狗小狗肯定是犯了什麼大錯了,不然怎麼校長會找他們呢,說不定要開除他們呢,學生們什麼也不怕,就怕被學校開除了。聽鄭文秀的口氣,看鄭文秀的神色,大狗小狗犯的事可不那麼簡單。
這時,劉扞東說:「行了,故事講完了,大家可以開始吃野芒根了。」
劉扞東就放開嗓子唱了起來。
鄭文傑一直在追求李一蛾。
他們挖了好多好多野芒根,在河水洗凈后把它們放在潔白的河灘上。
劉扞東傷心了。
鄭文秀坐在一旁冷笑了一聲:「他們從來膽子就很大。」
李一蛾心裏說:鄭文傑,你真是一個大混蛋。
這件流血事件是大狗和小狗製造的。
大狗說:「我和小狗兩個人就講一個故事行么?」
劉扞東就是在憶苦思甜的活動中大紅大紫起來。這個春天過多的雨水讓許多樟樹鎮的男女老少都爛了腳趾縫。大狗的腳趾縫開始爛的時候,奇癢無比,他上課時不停地抓撓著腳趾縫,在聽劉扞東憶苦思甜報告的時候,他也不停得抓撓著腳趾縫。他抓撓腳趾縫時,手指上會粘上腳趾縫裡滲出的汁水,他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他皺起眉頭說:「怎麼這麼奇怪的味道?」
鄭文秀問他:「大狗小狗打你了么?」
3
鄭文秀看著劉扞東的背影想都沒想,就認定是大狗小狗搗的鬼。她覺得要給大狗小狗一點厲害看看。罰他們什麼他們都不怕,那麼鄭文秀要使出讓他們害怕的招數,無論怎麼樣,鄭文秀知道這雙胞胎的弱點。
小學校本來是要請樟樹鎮的老貧農李土狗來作憶苦思甜報告的,但老師們開會的時候,鄭文秀拿腔拿勢地說:「李土狗以前來學校作過多次憶苦思甜報告了。他講得不生動,老是拿著一件爛棉襖,說他在舊社會受地主富農的欺侮沒吃沒穿,講講講還會說起地主的好處,說地主給他施捨過一升米忘了讓他還。我看李土狗不行,他作的報告沒有深刻的教育意義。」 老師們都贊同鄭文秀老師的意見,他們又找不出比李土狗更合適的人選來作憶苦思甜的報告,他們都很著急。校長最後表態說:「我看人選還是由鄭文秀老師定,如果兩天之內找不出更合適的人選,那就只好請李土狗來了。」鄭文秀答應了,她說:「最好是從我們學校的學生中找一個苦大仇深而又能說會道的人出來現身說法,這樣就更有意義了。」校長微笑地無比信任地對鄭文秀說:「鄭文秀老師,那就由你決定吧。」
鄭文傑氣呼呼地往食品站里走去,人們都給他讓開一條道,鄭文傑是樟樹鎮的名人,誰都認識他,誰敢不給他讓道,誰想挨他一頓老拳的話儘管在這個時候去擋鄭文傑的道。他也只有生氣,他可以對付許多人,但他拿政府是沒有辦法的,他是雞蛋,政府是石頭,他要是往石頭上碰,那麼他就只有粉身碎骨。他只有生氣。生那幫混蛋的氣,也生自己的氣。他其實是得到了消息,知道市管會要怎麼行動的,可他因為李一蛾嫣然的一笑忘了把話說完。媽的,自己怎麼這麼混蛋咧!他的師傅鄭燕生靠在牆壁上沉睡。鄭燕生的呼嚕聲引來了許多目光,有人在朝鄭燕生笑。鄭文傑睜著大眼珠子罵笑他師傅的人:「再笑,再笑把你的眼珠子挖出來。」弄得想割豬肉的人也不想買了。
劉扞東繪聲繪色地講了一個故事。
「姐,他去找劉老師了。」
劉永壽把大狗小狗帶到了他在小學校里的宿舍里。那是一個只有12平方米的單間。大狗小狗從來沒有進過劉永壽的房間,他們沒想到劉永壽老師的房間是那麼的整潔。發黃的牆壁上糊滿了雪白的紙,特別是劉永壽的那張單人床,收拾得乾乾淨淨井井有條,潔白的床單,疊得豆腐塊一般的被子,讓大狗小狗的眼睛明亮起來。
小狗又吞了口口水,他彷彿看到香噴噴的白米飯就在自己的眼前,他毫不猶豫地說:「行呀!」
在路過一片地瓜地時,他們看到了青綠的地瓜葉子。那時地瓜剛下種,他們看到了青綠葉子下的地瓜。他們使勁地吞了吞口水,大狗對小狗說:「挖個地瓜種吃吧!」
黃春秀「哼」了一聲。她來到了大狗小狗的身邊,對他們露出了笑臉:「別理他們,油條有什麼好吃的。我在城裡的時候,我爸爸給我買過,不好吃。」
大狗恨得牙咬得嘎嘎響。
校長瞪著那小老鼠一樣的眼睛說:「你們的膽子不小哇。」
「姐——」小狗也欲言又止。
趙波不想理他們:「你管我是什麼意思,你們走吧,我在等劉扞東和鄭文革。」
他們鬆開手之後就一齊出了門。他們各撿了一塊石頭,朝市管會走去。黃春秀跟在他們的後面,他們走得飛快,黃春秀追不上他們。黃春秀叫著:「大狗小狗,你們回來。」大狗小狗好像沒有聽見黃春秀的話。鄭文傑也看到大狗小狗氣勢洶洶地拿著石頭經過食品站的門口。他們走過去后,黃春秀過去對鄭文傑說:「大表哥,你快去攔住大狗小狗,他們不知要幹什麼。」
趙波和大狗就追了上去。
趙波紅著臉說:「我真的不知道。」
大狗和小狗目睹了那晚上的事。那晚上的事在飢餓的樟樹鎮鄉村成為了一則笑談。大狗小狗從來沒有和別人說起那個晚上的事情。從那個晚上以後,他們對鄭文秀一家有了新的看法,其實,鄭文秀一家人都是挺可憐的,可無論怎麼樣,他們還是很佩服鄭文傑,他們還是希望某一天,鄭文傑能夠成為自己堂堂正正的姐夫。從那個晚上之後,鄭文秀和家裡就沒有了來往,她好像不再是鄭文革的姐姐也不再是鄭文傑的妹妹了。她把她自己的一切東西都搬到了學校里,她很少回家去了。她和鄭文傑成了老死不相往來的人。鄭文傑說,他瞧不起他的妹妹鄭文秀。那個長得瘦小的小學校長被鄭文傑打斷了兩根肋骨,在醫院里住了兩個多月之後就被調走了。有人說,要他去和鄭文傑要藥費,他才不敢去呢,據說,他從那以後就再也沒有當校長了。鄭文秀一生都住在小學校里,她一生也沒有結婚。
劉扞東輕聲說:「金旺銀旺,我想和你們說件事。」
小學校里的操場上有一個土檯子,那是學校開各種大會小會和文藝演出用的。那天下午,這個土檯子成了劉扞東一個人的舞台,坐在他旁邊的校長簡單作了一下開場白就讓劉扞東開始講話了。劉扞東坐在那裡就像一個黑瓦罐。大狗小狗不太相信這個黑瓦罐能吐出什麼讓人吃驚的話來。結果是,包括大狗小狗在內的全體同學都被劉扞東的報告打動了,他們眼淚汪汪地看著台上那個可憐的孤兒,彷彿自己是天下最幸福的人,因為土檯子上坐著的那個黑瓦罐才是最苦難的,最值得同情的人。
李文化閉上了雙眼,他顯得很無奈。
鄭楊梅在勸著李一蛾,邊勸李一蛾邊罵市管會的人缺德生孩子沒屁|眼不得好死。鄭楊梅越罵李一蛾就哭得越大聲。
趙波和大狗咱們也追不上劉扞東。他們累得氣喘息息的。最後,大狗下了最後的通牒:「劉扞東,你要不回來講故事,我們就再也不和你玩了。」
這時,雨落大了。校長之後宣布散會。
「這幫土匪!」鄭楊梅罵了一聲,馬上就過去了。
鄭文秀心裏透起了一股涼氣。
大狗小狗想帶劉扞東到河灘上的野芒地里去吃野芒根,劉扞東卻到縣城裡去參加憶苦思甜的巡迴報告團了。大狗小狗覺得有些遺憾,但他們想,劉扞東總是要回來的,等他回來了再帶他去吃野芒根,像甘蔗一樣的野芒根。於是,他們就開始了等待。
這個晚上也不例外。
他躺在床上唉聲嘆氣,不停地咳著。他的痰中帶著血。李一蛾給他抓了一副中藥。李文化聞到了那股濃郁的葯香時,他就叫喚李一蛾。李一蛾進了父親的卧房,李文化臉色很難看,他說:「一蛾,你怎麼又花錢去抓藥了,過兩天大狗小狗就要入學了,錢都還沒有弄夠哇。」李一蛾輕聲說:「爹,我去找劉永壽,再讓他擔保一次吧。」
「沒關係的,我也喜歡打赤腳的。」說著,他就把鞋脫了下來,遞給了大狗。大狗有些遲疑。蒲衛紅推了大狗一下:「大狗,不要在那裡發獃呀,快把鞋子穿上。」大狗還是疑惑:「這樣可以嗎?」蒲衛紅著急了:「怎麼會不可以呢,快穿上吧!」大狗這才撕了一張作業本上的紙擦乾淨腳穿上了那雙力士鞋。他穿的時候十分費勁,顯然,大狗的腳要比蒲衛紅的大,但他還是把腳套進鞋裡了。大狗穿上那雙力士鞋,馬上感到腳趾縫不痛了,他在那裡來回走了一圈,很滿足的樣子。蒲衛紅不知道,其實大狗穿上他的力士鞋后,他的腳趾受到壓迫,腳趾縫更痛了,只是大狗沒有把痛苦表露出來。
要不是黃春秀讓他們保守秘密,他非揭露劉扞東不可!
鄭文傑咬著牙,虎著臉說:「由他們去吧,那幫王八蛋該砸,他們去砸不犯法!」
鄭文秀說:「我看你們今天還能不能跑!」
李一蛾沒有回答李文化這個問題,她出去把葯端了進來:「爹,先把葯喝了吧。」
大狗眨了眨眼睛說:「鬼才怕他咧。」
大狗扔掉那袋米,和小狗一起撲進了父親的卧房。
有人對校長說:「校長,快走,鄭文傑真的會打死你的。」
他們沒想到姐姐李一蛾會說出這麼狠獃獃的話來。
鄭文秀的詰問使他顯得很尷尬。他不知道怎麼正面回答鄭文秀這個簡單而又複雜的問題。這的確是個簡單而複雜的問題。
劉扞東回來了。
大狗說:「他不敢的。」
大狗小狗站在雨中。
「到了校長那裡你們就知道了,別以為我拿你們沒辦法,你們做了什麼事,你們心裏清楚!」鄭文秀一直往前走著,她沒有回頭,她的屁股扭動著,十分誇張地扭動著,小狗看著她扭動的屁股想笑,但是他沒有笑出來,如果笑出來了,鄭文秀又要問他們為什麼笑了。
小狗放了手。劉扞東站起來,飛快地跑到了一邊。
大狗和小狗不說話。他們覺得自己沒有破壞劉扞東搞憶苦思九*九*藏*書甜,他們也從來沒有想要破壞他搞憶苦思甜,他們只是恨劉扞東。
黃春秀幫小狗說話:「饒了他吧,他說的也對,講故事之前又沒有什麼規定。」
鄭文秀心想,今天這幫學生都怎麼啦。敢情大狗小狗是弱者,誰都會同情弱者的吧。鄭文秀盯了鄭文革一眼:「你怎麼老喜歡瞎說八道呀,和你說了幾千遍了,以後不要瞎說八道了。你聽明白了么!」
劉永壽的臉上掛不住了。
鄭文傑還在罵:「打死你這個老色鬼!」他看著老師們把校長抬走了。其實這個時候他的酒已經醒了一半了,他想,小學校長要是還沒有抬到醫院就死了怎麼辦?
校長的聲音一下提高了八度:「你們知道么,你們做了些什麼,你們是在反對黨的路線,反對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反對批林批孔的群眾運動!這樣是要開除的,我們不需要你們這樣的學生!」
7
大狗大聲說:「落雨了。」
劉扞東就是靠上憶苦思甜課大紅大紫起來的。對劉扞東這樣一位孤兒,在這個春天以前,同學們對他好像沒有什麼印象。他常一個人獨來獨往,很少和別人說話,他學習成績不好也不壞,也不會引起人家更多的注意。他不住在鎮子里,也不住在公社,而是住在從公社還要進去5里路的一個山坡上的敬老院里。他每天都在奔走著,在敬老院和小學校之間來回奔走著,他沒有更多的機會和同學們交流,所以沒有人知道他更多的東西,同學們只知道他是孤兒,住在山那邊的敬老院里。敬老院里住著一些紅軍的遺孀和一些有過革命歷史的孤寡老人。很久以來,人們不知道劉扞東為什麼會住在敬老院里。
開完會,鄭文秀春風得意的樣子。
大狗低下了頭。
大夥一起點了點頭。
他們會來到河灘上遊盪。
接著,李文化就被抓到集市上去游斗。
趙波就開始講他的故事。
黃春秀瞪了他一眼,不理他了,只好遠遠地追了過去。
大狗小狗心裏「撲通」「撲通」跳著進了敬老院。他們從來沒有進來過,他們不知道這裏面的老人們會對他們怎麼樣,尤其是那個宋爺爺。
對呀,劉扞東是多好的一個人選呀。
大狗說:「劉扞東,你忘了一件事吧!」
李一蛾說:「快吃吧,不然晚上會肚子痛的!」
劉扞東從地上爬起來。
鄭楊梅說:「你牙咬得那麼響有屁用,東西也沒收走了,人也抓走了。」 大狗眼睛里冒著烈火。
大狗用手碰了碰小狗:「我們寫檢查,我們寫保證書,我們向劉扞東同學道歉。」
臨回家之前,天已經黑了,宋爺爺給他們點了一個火把,還給他們拿了一小袋米,讓他們帶回家裡去接濟一下生活。大狗小狗拉著劉扞東的手說:「扞東,我們對不起你。」劉扞東揮了揮手,很仗義的樣子:「這算什麼,朋友嘛!」
大狗的臉上露出了笑容:「秀,我下雨從來都不戴斗笠的,我們不怕雨,不會病的。」
誰也沒有想到大狗小狗會打劉扞東,同學們都在看熱鬧,誰也不敢吭氣。趙波也不敢說話,他怕發瘋了的大狗小狗會朝他撲過去。
他來到了大狗小狗的家門口,他「咚咚」地敲著大狗小狗家的門。他大聲說:「李一蛾,開門,我要進來聽你唱山歌。」
大狗小狗的臉很燙。他們恨不得挖個地洞鑽下去,再也不出來了。
小狗撓了撓頭說:「哥,咱們回去吧,說不定劉扞東是騙我們的,他可以在學校的台上騙人,你敢保證他不會在私下裡騙我們。」
小狗冷笑了一聲說:「那你就叫吧。」
父親的游斗給他們帶來了羞辱和創傷。他們誰學后,還有些同學在他們的身後指指點點,小聲地說:「大狗小狗的父親是個投機倒把分子!」當然,他們說話的聲音是不能讓大狗小狗聽到的,否則,大狗小狗內心的仇恨就會毫不留情地發泄到他們的身上。
蒲衛紅突然說:「劉扞東哭了。」
大狗小狗顯得垂頭喪氣。他們想不明白,為什麼人說變化就變化了,他們自然會想起父親李文化老說的那句話:「人無百日好,花無百日紅。」他們想不通了,就想找趙波,問他為什麼不和他們好了。
不一會,小狗就不想笑了。
大狗小狗心裏十分委曲。
她說:「由他們去吧。」
讓劉扞東跑了,他們沮喪極了,兩個人就很落寞地朝河灘上跑去。他們在這個飢餓的春天,發現有一種東西竟能充饑。那就是野芒的根。他們來到河灘上,挖了許多野芒的根,放在河水裡洗得乾乾淨淨,然後像吃甘蔗一樣啃咬起來。他們吃了一肚子的甜水之後,才興沖沖地往家走。這個秘密只有黃春秀才知道,他們把野芒根給秀吃,秀說她不餓,她不吃,大狗小狗覺得很遺憾,秀怎麼不吃野芒根呢,這是人間最美好的東西哇。
「快走吧!」黃春秀說。
李一蛾不說話,她用一根針挑著煤油燈,燈火被她越挑越亮。她的眼睛也越來越明亮,大狗看到了姐姐李一蛾眼中跳耀的火苗。
李一蛾還是不說話,她還是用那根針在挑著燈花。她的眼睛里還是閃耀著火苗,那火苗里有一個人的影像,那個影像不是鄭文傑,所以,任憑鄭文傑的聲音里嚎出了血,李一蛾也不會心動,她也不會去給他開門的。
劉扞東看著鄭文秀有些油光的臉說:「我怕。我真的很怕。我不想再作了,鄭老師,你饒了我吧。」
大狗小狗呆了。
大狗去拿了一把菜刀。
小狗也覺得姐姐李一蛾太殘忍了。
大狗小狗看到許多同學突然間和劉扞東好了起來,他們心裏很不是滋味。特別是鄭文革,彷彿一夜之間,他們就成了好朋友。在台上,劉扞東是凄苦的,可在台下,他是興高采烈的。家裡的米漸漸吃光了的大狗小狗實在不明白劉扞東哪來的那麼大力氣講話和高興。大狗小狗每天早上喝著稀溜溜的地瓜稀飯時,就想著中午該吃什麼,他們根本就沒有心思聽劉扞東底氣很足的憶苦思甜報告。鄭文革有時看大狗小狗因為飢餓趴在課桌上動也不想動的樣子,他就會對劉扞東說:「他們倆快變成死狗了。」劉扞東就大聲地笑。大狗小狗那時還沒有恨透劉扞東,他們倆看著劉扞東笑得忘形的黑臉,小狗就會柔聲柔氣地說:「黑小子,你等著瞧,等我以後吃飽飯有力氣了,我就好好的打你一頓,打得你吐白沫。讓你的笑變成哭!」
10
劉扞東問大家:「你們說行不行?」
蒲衛紅笑笑:「沒關係的。」
小狗沒有說什麼,他撲過去,卡住了劉扞東的脖子,裝著要卡死他的樣子。劉扞東說:「小狗,你放手,你放手我就講。」
劉永壽的意思是讓他們坐在床沿上。他們不敢坐,他們怕自己髒兮兮的褲子會弄髒他的床單。
同學們不明白,大紅大紫的劉扞東為什麼會哭,而且哭得那麼傷心。
黃春秀和甫衛紅也聽到了那句話。
大狗說:「今天中午我們不回家吃飯了,今天算我和小狗請客,請大家吃野芒根,大家同意不同意?」
下雨時,樟樹鎮的道路是泥濘的,而樟樹鎮貧苦人家的孩子習慣了赤腳走在泥濘的路上去上學。
大狗執拗地說:「不行,如果你回家,你爸爸發現你的力士鞋沒了,他會打你的。」
大狗小狗扭頭就往回走。
劉扞東看他們又要打起來的樣子,就走了。他邊走還邊往回看他們,他們沒有打起來,還是在玩那螞蟻。劉扞東還看到小狗朝他望了望,小狗的臉上好像有一種笑意。
不久,劉扞東回來了。
大家說:「好!」
……
大狗小狗對趙波的倒戈感到很氣憤。
黃春秀說:「更不行。誰也不能告訴。如果你們要把這事告訴別人,我就再也不理你們了。」
久久地回蕩。
蒲衛紅說:「對了,就是毛毛蟲。」
大狗小狗帶劉扞東去野河灘上吃野芒根的那個正午,他們一生難忘。劉扞東說,他從來沒有這麼高興過。那天,和劉扞東一起去的還有趙波、蒲衛紅、黃春秀他們。
他在土檯子上憶苦思甜時,目光老是往大狗小狗的臉上瞅,他看到大狗小狗的眼中發出怨恨的光芒,他心裏就發毛,他說話也顫抖起來,沒有往常流利,反而有些結巴,這讓老師和同學們都覺得很奇怪。
劉扞東回敬老院去,要經過一段偏僻的山坑道。
大狗也哈哈笑起來。
小狗的鬼主意被趙波識破了,他很沒有面子,大狗拉起小狗的手說:「走,你真沒志氣!」小狗弄不明白,志氣和食物之間,哪一個重要。小狗走得很不太情願。
趙波看著大狗小狗從那泥濘的路上走來。他站在學校門口,用手捂著他的帆布書包,他那帆布書包其實是軍用挎包,軍用挎包那時對樟樹鎮的孩子們而言是一種身份的象徵。誰要是有那麼一個軍用挎包的話,那麼走起路來都會覺得比別人神氣。趙波在大狗小狗走到自己面前時轉過了身。
大狗的眼睛里閃過一種慌亂說:「還是你叫吧。」
那段時光對大狗小狗以及樟樹鎮大部分窮人的孩子們而言,是十分沮喪的一段時光,飢餓會帶來許多消極的效果。
鄭文秀大聲說:「扞東,你別怕,你做得很好嘛,怕什麼,學校準備送你到縣城裡去參加憶苦思甜巡迴報告團咧,你是我們小學校里的榮譽咧!我們為你感到驕傲!」
那是個熱鬧非凡的圩天,這個熱鬧非凡的圩天和往常並沒有什麼兩樣,可就在這個圩天李文化出了事。那天,鄭文杰特地趕過來,對李一蛾說:「一蛾,今天小心點。」他好像知道了什麼。李一蛾朝鄭文傑笑了笑:「多謝。」鄭文傑看到了李一蛾的笑容,他就興沖沖地走了,回食品站去賣他的豬肉去了。
黃春秀也笑了,但她那是酸楚的笑。
鄭楊梅拿他們沒辦法,她趕快站在門口叫道:「秀,你快過來,大狗小狗打起來了。」 李一蛾淚水漣漣的,她痛心地對大狗小狗說:「我求求你們,你們別打了好不好?家都被他們弄成這樣子了,你們還有心思打。」
本來,李一蛾也要被綁走,鄭文傑擠了進來,攔住了市管會的人:「你們欺侮一個女孩子算什麼好漢!」市管會的人都認識鄭文傑,他們也怕鄭文傑日後報復他們,他們就放過了李一蛾。鄭文傑看著李文化被綁走,心裏很難過,他不知怎樣安慰李一蛾。李一蛾面對被市管會翻得一團糟的家,嚶嚶地哭著。鄭文傑罵了聲粗話,他就出門去了。他進了姑姑鄭楊梅的家,他對鄭楊梅說:「姑,你去勸勸一蛾吧,他爸被市管會的抓走了。」
小狗抓起一把沙子,讓沙子從自己的手中慢慢地滑落。
他聽到「啊——」的一聲。他呆了,怎麼會是妹妹鄭文秀的聲音呢?他以為,以為劉永壽和他妹妹鄭文秀在一起。他走過去,掀開了被窩,他看到兩個人赤身裸體的抱在一起。這時,老師們都起來了,劉永壽拉亮了鄭文秀房裡的燈,原來鄭文傑走錯了門,他摸到自己妹妹鄭文秀的房間里來了。老師們看到了鄭文秀和小學校長抱在一起的醜樣子,大夥哄的一聲笑開了。鄭文傑一下酒醒了。他的頭都大了,他怎麼也想不到事情會是這樣的。
鄭楊梅氣壞了,揚起巴掌打了鄭文傑一耳光:「你這沒大沒小的混蛋!」
劉扞東真誠地說:「我不是騙你們的,我是誠心誠意的。」
鄭文革扯了一截油條遞給黃春秀:「秀,吃油條。」
黃春秀沉下了臉說:「鄭文革,你得意什麼!」
東方紅,
他們走了一段,回過頭去,看到劉扞東奔跑地來到了趙波身邊,趙波笑著和他說著什麼,劉扞東看了大狗小狗他們一眼,大聲笑起來。大狗小狗覺得那笑聲刀子一樣割著他們的心。不一會,鄭文革來了。他們三個人一路搖頭擺耳,大模大樣地走進了學校。經過大狗小狗身邊時,趙波還吹起了口哨。鄭文革和劉扞東怪模怪樣地朝他們笑。
大狗小狗聽完黃春秀的話,兩個人都默默無語。
大狗說:「你說行么?」
大狗哭叫道:「爹,你不會死的!」
小狗看著他的眼睛說:「你是不是怕宋爺爺。」
他們想在心裏,行動也馬上跟上了。
東方紅,
說實話,他們不喜歡劉永壽。
他們不說話,他們被地瓜種漲得肚子痛。
他是人民的大救星。
李一蛾似乎很鎮靜,她淡淡地說:「大狗小狗,去睡覺吧,別管那麼多了。」
回到家裡,他們聞到了野菜的苦澀的味道,他們一聞到苦菜湯的味道就想吐。苦菜是田野上可以食用的一種野菜。
大狗小狗和趙波好的時候,趙波會把從家裡帶來的東西分給他們吃,現在沒有了。他們恨的是劉扞東,是劉扞東奪走了趙波本來給他們的食物。
小狗一直抓耳撓腮的,鄭文秀對他說:「小狗,你今天無論如何也是跑不了的,你知道么,孫猴子逃不過如來佛的手心。」
事情發生在鄭文秀和小學校長身上。
鄭文傑後來才發現自己一看到李一蛾的笑光顧高興了,忘了和李一蛾說另一句話。等他想起來,趕回去時,發現已經出事了。七八個市管會的人把李一蛾和她父親李文化堵進了他家中開始沒收東西了。李文化鐵青著臉,他喊著:「我們犯了什麼國法!」市管會的一個頭頭說:「你們搞投機倒把,這不是犯法是什麼。」市管會今天是採取不戴紅袖標單個出去偵察,然後一網打盡的辦法抓住了李文化和李一蛾的。他們收繳了做碗糕的工具和現成的碗糕,還把李文化給綁走了。
下來之後,劉扞東對鄭文秀說:「鄭老師,我不想再作憶苦思甜的報告了。真的,我不想再作了九*九*藏*書。」
大狗心想,叫就叫,豁出去了,有什麼了不起的,只要有東西吃,讓他學三聲狗叫又有什麼問題。他張開嘴,大聲叫:「劉扞東——」
校長和鄭文秀相視一笑。
劉扞東馬上給灶膛里添柴禾,灶火把劉扞東的臉映紅了,劉扞東的眼睛在灶火的輝映下變得亮晶晶的,原來劉扞東並不是那麼討厭的一個人。大狗小狗和劉扞東一起坐在灶膛前的小木板凳上,大狗小狗的臉一陣陣發燒,他們感到特別的羞愧。
他摸到了劉永壽的房間門口,他大吼了一聲:「小白臉,你給我滾出來!」
李文化做得一手好碗糕。
他們一走出小學校的門口,就看到鄭文秀黑沉著臉堵住了他們。
「你們快把我爹放了!」
宋爺爺那幾天一直陪劉扞東去上學,等劉扞東放學之後,他又在學校門口等他。宋爺爺是個身材高大硬朗的老人,他往校門口一站,大狗小狗就遠遠地躲開,他們知道,那是劉扞東的保鏢。他們很奇怪,劉扞東為什麼能讓一個神氣的老頭當他的保鏢。宋爺爺有一次對大狗小狗說:「你們是誰家的孩子,你們以後再欺侮扞東,我就對你們不客氣。」宋爺爺的話讓大狗小狗心裏發毛。
黃春秀點了點頭:「我媽認識劉扞東的媽。」
他們看到一個煙囪里冒著煙。
李一蛾突然說:「他要衝進來,你們就殺了他,你們平常不是喜歡打架么,你們可以殺了他!」
2
市管會裡出來幾個人。他們看著大狗小狗,其中一個人說:「從哪裡冒出來兩隻小野狗。」另外一個人說:「他們就是大狗和小狗,李文化的兒子。」有一個人還朝大狗小狗喝道:「你再在這裏亂叫,就把你們也綁起來!」
鄭文革跑了,他去叫他姐姐鄭文秀去。
鄭文革說:「他們倆打劉扞東。」
太陽升,
小狗嘀咕道:「我們沒做什麼呀。」
大狗小狗逃跑似的走了。
……
一進教室,他們就看到趙波從書包里拿出了3根油條,他們三個人一人一根吃著。趙波吃油條時不停地看著大狗小狗,他邊吃邊說:「有人不要臉,還想騙我的油條吃咧!」鄭文革吃得很張揚,他問趙波:「趙波,誰那麼不要臉,想騙油條吃。」趙波不說。劉扞東朝大狗小狗努了努嘴。鄭文革大笑起來。那時,大狗小狗都沒有看他們,大狗小狗的眼睛茫然的望著窗外的天。
劉扞東在這個飢餓的春天,一下子變得大紅大紫。劉扞東從1年級到4年級,都顯得默默無聞,他不像大狗小狗,鄭文革,趙波他們,在樟樹鎮中心小學是名聲在外的學生。
劉扞東看大狗不相信自己,他沒有辦法,只好說:「我知道你會不相信。但你們記住,星期天晚上,我準備好飯,你們來吃,好么?你們一定要來,我一定讓宋爺爺準備好飯的。」
劉扞東長得方頭方腦,而且他的皮膚很黑,他的臉在黃春秀那幫女學生的眼中是永遠洗不幹凈的,總像抹了一層鍋底灰。但劉扞東似乎從來沒有為自己的臉黑而懊惱過,他好像是一個沒有苦惱也沒有歡樂的人。
小鎮上的人都知道鄭文傑在戀著李一蛾,所以,鎮上的青年都對李一蛾敬而遠之,不敢和鄭文傑爭風吃醋。鎮上的青年們都讓著鄭文傑,他們怕他手上的那把殺豬刀,也怕他剛烈的脾氣。
鄭文秀氣急敗壞,他她端起臉盆架上的一臉盆水,朝看熱鬧的老師們潑過去。大夥一下子閃開了。鄭文秀猛地關上了門,在房間里大聲號啕起來。
劉扞東一個人走進了教室。
大狗看著黃春秀靈動的眼睛說:「那告訴趙波行么?」
李一蛾馬上生火做飯。
大狗小狗聽了劉扞東的報告之後,他們和蒲衛紅一起還寫過一篇向劉扞東學習的作文。
趙波冷笑著說:「小狗,我才不會上你的當咧,你是不是想用你的秘密和我交換我書包里的油條?」
幾乎在整個70年代,大狗小狗的父親李文化都在為大狗小狗的學費操著心。他在困苦的日子里堅持著一個信念,一定要讓大狗小狗上學,他好像知道,在未來的社會裡,沒有文化知識是絕對不行的。他完全可以讓大狗小狗輟學,可他沒有,儘管每年一到交學費時,他就很心焦,為他們的學費而費盡心機。
「鄭老師,我們怎麼啦。」
劉扞東看著他們一步一步地逼過來。他得想辦法逃呀,不能這樣白白的挨大狗小狗的一頓毒打呀,那石頭砸在自己的頭上,是要開花的!
趙波說:「講就講。我講的這個故事聽我爸爸講的,大家不要笑,好嗎?」
李一蛾長嘆了一聲。
黃春秀輕聲說:「劉扞東說的話全是瞎編的。」大狗小狗睜大了雙眼:「這也可以瞎編?」
他們還是更喜歡鄭文傑。
劉扞東傻傻地說:「沒有哇,他們怎麼敢打我。」
誰還敢說鄭文傑。
小狗拉了拉耳朵說:「真奇怪,他為了什麼要說假話騙我們大家呢?」
同學們笑了:「鄭文革的眼看花了吧,大狗小狗明明在雨中罰站呢。」
鄭文秀說:「雨一會就停了,這是過雲雨。」
大狗小狗渾身濕漉漉的走進教室,他們聽到了劉扞東的哭聲。
劉扞東在台上滿嘴噴著唾沫星子在大講特講,他講著講著就把雨給講落下來了。剛開始刮過一陣風,接著雨點就落下來了。這雨下得並不大,校長沒有說散會,誰也不能走的,劉扞東也冒著雨講著他的辛酸往事。
小狗擔心地說:「他要衝進來怎麼辦?」
聽到鄭文傑的叫聲,大狗小狗起了床。他們不像往常那樣不敢吭氣,兩個人睜著眼睛不知如何是好。
趙波沒有說話,他看著河水緩緩流動的情景。
「趙波,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小狗被那從趙波書包里散發出來的香味誘惑著,小狗改變了主意,他吞了口唾沫笑著說。大狗莫名其妙地看著小狗,不知道他葫蘆里賣的什麼葯。
他坐回了原地,他沒有了笑容。他誠懇地說:「你們饒了我好不好,我講了一個春天地故事了,我不能再講了。」
大狗頭也沒抬:「什麼事?」
鄭文革看黃春秀要翻臉了,連忙說:「算了,算了。」
劉永壽怔在鄭文秀面前好大一會。劉永壽對大狗小狗淡淡地說:「大狗小狗,走吧。」大狗小狗不知劉永壽要把他們帶到哪裡去。劉永壽看都沒看鄭文秀一眼,就帶著大狗小狗走了。
李一蛾還是不說話。
趙波看了看雨中的大狗和小狗說:「沒有哇,我沒有看見。」
他高興地說:「你們來了,走吧,進去。我一直在等你們呢,我以為你們不會來了。」大狗小狗朝裏面探了探頭,有些猶豫,劉扞東說:「走,進去吧,沒事的,裏面的老大爺老奶奶都挺好的。」
劉永壽的尷尬也是大狗小狗的尷尬。
歌聲在茫茫的河灘上回蕩。
她推託道:「我不會講故事,你們原諒我行嗎?」
人們知道,鄭文傑又在撒酒瘋了。
他挑逗地說:「來呀,你們來抓我呀,誰抓到我,我就給誰講。」
大狗小狗的頭「轟——」地一聲巨響。
鄭文傑知道他是鄭楊梅,他說:「姑,不關你的事,你回去睡覺吧,今天一蛾不給我開門,我就不走,我就死在她家門口。」
大狗小狗感動極了。
劉扞東又對鄭文秀說:「鄭老師,他們說關你屁事。」
黃春秀進來之後,他們才鬆開手。
他講的故事是最沒勁的了。
大狗說:「笨蛋,那是狐臭。」
有個老師說:「校長不行了,快送醫院去吧,不然要出人命了。」
小狗說:「別那麼多廢話,快講吧。」
他們在雨中變成了兩隻落湯雞,他們快活地笑著,原因是他們發現了鄭文秀老師身體上的一個重大的秘密。怪不得鄭文秀老師老愛抹面油。面油就是現在的面霜之類的化妝品。那時候的面油是裝在貝殼裡的。樟樹鎮的人也時興說:那是貝殼油。
大狗小狗在等待劉扞東回來的過程中,樟樹鎮中心小學發生了一件震驚樟樹鎮鄉村的事件。這個事件無疑是一顆原子彈在樟樹鎮爆炸了,炸得樟樹鎮的人暈暈糊糊的。
他們溜出了市管會的門,看到街上人頭涌動,大家都在好奇地看著被串綁在一起游斗的投機倒把分子們。大狗小狗的父親李文化就在那裡面,他們還可以聽到李文化的咳嗽聲,他們看不到李文化的表情,但是他們都清楚,父親李文化此時在忍受著巨大的折磨。
劉扞東不說了,他低下了頭。淚水在他的眼框里轉來轉去,因為他低著頭,鄭文秀沒有看清他眼框里的淚珠。
大狗小狗提著那小袋米回到家裡時,看到姐姐李一蛾在哭。
蒲衛紅真想把自己腳上的力士鞋脫給大狗穿。
那是久違的香味,大狗小狗一聞就知道是豬肉熬稀飯的香味。他們不停地吞著口水,他們的口水差點沒有淌下來。正在做飯的宋爺爺笑著對他們說:「孩子,你們來了。」大狗小狗恭恭敬敬地對宋爺爺說:「宋爺爺好。」宋爺爺對劉扞東說:「快往灶膛里再添一灶火,肉稀飯馬上就好了。」
大狗沒有說什麼。
小狗瞪了劉扞東一眼說:「他哭個屁,以後只要我們在學校以外的地方碰到他,碰到他一次就打他一次!」
他就講了兩句話:「有一天晚上,一個懶人做了一個夢,他夢見自己吃了一個很大的天上掉下來的大餅。他醒過來之後,他爸爸讓他吃飯,他一抹嘴說:我已經吃飽了,哇,好香的大餅呀!」
小狗看大狗叫了,他也叫了起來:「劉扞東——」
劉扞東回來后,聽說不搞憶苦思甜報告了,他高興極了。
他一腳踢開了門。
他們呆了。
劉扞東迷惘地搖了搖頭。
蒲衛紅想了想:「這樣吧,在學校里你穿我的鞋,等放學了,你再把鞋還給我。好么?」
鄭文秀緩和了口氣:「你們要是認識得好的話,就不用開除了。不過你們要寫出深刻的檢查和保證書,還要在劉扞東同學面前道歉。否則,後果你們是知道的。」
小狗嘟囔道;「我要是孫猴子就好了。」
「傻孩子,你怎麼會死呢,你的路還很長遠呢,有多少事情等著你長大去做,你怎麼會死呢。」宋爺爺撫摸著劉扞東的頭,「可憐的孩子,你父親要還在的話多好哇!」
李一蛾問他們;「你們怎麼啦,那麼晚才回來,秀早回來了。」
大狗說:「你自己還沒有講故事呀!」
黃春秀說:「那好吧,我給大家先講一個故事。我要講的是一個女孩子和一條紅魚的故事。從前呀,有一個小女孩兒,經常到河邊。一天,她在河邊的水草從中發現了一條紅魚。她和紅魚交上了朋友。那些日子,女孩有許多許多的事,她就說給紅魚聽,紅魚聽完她的心事,總是會對她說,小女孩呀,你不要憂傷,你只要努力去做好每一件事,那麼所有煩惱和憂傷都會化解的。小女孩兒在和紅魚的交談中,她悟出了許多許多道理,她覺得紅魚讓她漸漸地長大。可是有一天,紅魚失蹤了。她夢見紅魚飛了,飛到太陽里去了,小女孩坐在河邊哭呀哭呀,一直哭到深夜。她很絕望的時候,她的好朋友找到了她,把她領回了家。她心想,除了紅魚,還有很多很多關心她的好朋友。完了。」
談話的結果是,鄭文秀沒有選錯人。鄭文秀馬不停蹄,馬上帶著劉扞東去找校長。她要告訴校長的第一句話就是:「我找到了一個最合適的人選了,他就是劉扞東!」
小狗對鄭文傑有好感,他說:「我去給鄭文傑開門吧。」
黃春秀進了教室。
鎮上的人偷偷地賣一些東西不用擔心左鄰右舍,也不用擔心從各鄉各村來趕集的民眾,要提防的就是戴著紅袖標在集市上竄來竄去的市管會的人。那些市管會的人有時會突然出現,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李文化對市管會的人是又恨又怕,他不明白為什麼要弄這麼一些人出來。市管會的人有他們的辦法,李文化也有他的對策,許多事情都是逼出來的。
鄭文秀得意之後又犯難了,找誰來作憶苦思甜報告呢?
他們已經打完了。鄭文秀剛走過來,大狗小狗又站到雨中去了。他們在雨中一動不動地站著,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
最後,還是劉扞東打破了沉寂,他說,我不講故事了,我給大家唱一支歌好么?
大狗小狗的班主任數學老師鄭文秀冷冷地對劉永壽說:「大狗小狗是你什麼人,你替他們擔保。」討厭的鄭文革恰好也在一旁,他學著姐姐鄭文秀的口氣對劉永壽說:「大狗小狗是你什麼人,你替他們擔保。」鄭文秀拍了鄭文革的頭一下:「滾一邊去!」鄭文革笑著躲開了。
他是人民的大救星。
鄭文革在那個春天裡感到了孤獨。
大狗回到家門口就發現出事了,他聽到了姐姐李一蛾的哭聲。
黃春秀的臉更紅了。
李一蛾負責賣碗糕。
鄭文秀笑的很甜蜜:「校長,真有你的。」
反正那個晚上他喝了好多酒。
大狗和小狗都低著頭。他們不敢抬頭和校長對視。
大狗小狗更恨劉扞東了,雖然他們向劉扞東道了歉,但他們覺得這個黑炭頭壞透了,打小報告打到校長那裡去了。
小狗冷笑一聲:「發誓有個屁用!」
劉永壽替大狗小狗擔保學費時碰到了麻煩。
趙波也說:「小狗,這叫什麼故事呀,你偷工減料,不行不行,重新講。」
大狗小狗說:「那好吧,誰也不告訴。」
大狗拍了小狗的頭一下:「你聽他瞎說,他是騙人的。」
1
大狗小狗怒視著劉扞東。
校長冷笑著說:「那好吧,你回去上課吧,限你明天把檢查以及保證書交給鄭老師,以後要好好做人,知道么?以後要是犯了什麼事情,我們就不給情面了,馬上開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