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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桉樹葉子的味道

第三部 桉樹葉子的味道

大狗望著這個面目慈善地圍著圍裙的中年婦女,他突然想起了他和小狗從沒有見過面的母親。他的淚水在一絲感動一絲溫情一絲傷感中流了出來。要是他母親還活著也這樣和自己說話該有多好,他會覺得自己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他會忘記挨打后的疼痛。
劉扞東大聲說:「是老天爺不讓我們過好日子呢。」
蒲衛紅鑽進了大狗小狗的家。
那兩個男孩搖了搖頭。
他每過一個坡,心裏就說,野豬崬該過去了吧。他不敢朝兩邊看,而是一直往前看。沙面的公路在星光下泛著白光。他能準確地辨明方向。因為路面是沙子路面,他走著走著,腳底就火辣辣的痛,他想穿上拖鞋,又忍住了,為了不讓城裡人笑話,他還是不能穿。
小狗大聲問鐵蛋;「你再說一遍。」

4

鐵蛋拖著口水說:「我真行!」受到小狗的表揚,鐵蛋很自豪,在樟樹鎮從來沒有人表揚過他,也從來沒有人白白的給他豬大腸吃,誰都討厭他,瞧不起他,包括他的父親鐵匠。
桉樹葉子燃燒之後有另外一種味道。
小狗此時是六親不認,他用刀指著鄭文秀的腦門:「你給我滾進去,不然我把你也捅了。滾進去!」
他看到了李文化。
中年婦女的臉色平靜下來:「你上城裡來幹什麼?」
胖男孩走到他面前,使勁地推了他一下:「欺侮你又怎麼樣,想打架是嗎,山猴子!你別不承認,山猴子就是山猴子!」
說完,小狗進屋,倒在草席上一會就睡著了,那麼熱的天,他竟然一下子就入睡,這不能不讓大狗感到奇怪。
茶亭是客家人給行路的顧客設置的一個休息的停靠點,裏面常備著一大水缸的茶水供過路的人飲用。大狗走了進去,藉著星光,他看到了那口大水缸,水缸上面蓋著木蓋,以防蛇蟲鑽到茶水裡弄髒茶水。他打開了木蓋,準確地找到了浮在茶水上面的瓢,他用那個葫蘆瓢勺了一瓢的茶水,咕嚕咕嚕地喝了起來。喝著涼茶,他又覺得輕鬆許多,一股山泉流到了一塊乾涸的土地上。他喝完茶,走出了茶亭。
劉永壽心裏的一塊石頭落到了地上,原來李文化來的目的不是為了李一蛾,而是他那兩個討厭的寶貝兒子。他說:「叔,沒那回事,現在錄取通知書,還沒有下來,還得過幾天。大狗小狗能考上的,考完試,我還問過他們,他們都說考得不錯的,你放心,回去等著,過幾天就有消息了。」
劉永壽和一個青年女子肩並肩地走在縣城的大街上,那個青年女子不是他姐姐李一蛾,他不認識她,他只看到那青年女子穿著一條鮮艷的紅色的長裙。姐姐李一蛾沒有穿過鮮艷的紅色的長裙,他不知道姐姐李一蛾要是穿上這樣漂亮的長裙會有多美。可他永遠也沒有看到姐姐李一蛾穿紅色長裙的樣子,這是他一生的遺憾。
小狗進屋去了。
中年婦女看他吃完了,又微笑地問:「孩子,還要嗎?如果沒有吃飽,你就儘管說,真的沒有關係的。」
他看著那根豬大腸飄走了。

11

他們跟在李一蛾的後面,李一蛾沒好氣地說:「你們又想到哪裡去學貓叫?說呀!我看你們真是兩條狗,不知好歹的狗!」

15

他們來到新墳面前,一個一個的臉上表情嚴肅,好鄭文傑犯了死罪,他們對鄭文傑說:「誰讓你扎這些東西的。」
小狗哈哈大笑。
為什麼只有在這月圓之夜,夜鳥在遠處啼鳴的時候,這位姑娘才在這深潭邊展露她天然的聖潔的美。
她幫劉永壽收拾好房間,就拿起一個口杯勺了一杯清水,給那盆蘭花澆水。她澆水的樣子專註而細心,水像一條閃亮的線,細細地流到蘭花的葉片上,然後又從葉片流入盆底。李一蛾那一口杯水澆了好長時間,弄得大狗小狗都不耐煩了。李一蛾澆水就像繡花一樣。
小狗和鐵蛋吃完豬大腸,小狗問鐵蛋:「鐵蛋,豬大腸好不好吃?」
他面對這小狗這個倔牛犢說:「小狗,今天我饒了你,下次再讓我看見你偷割生產隊的大豆,我就把你綁起來批鬥!」
「大狗,我問你一件事?」李一蛾柔聲說。
大狗聲音堅硬起來:「不行!」
木匠們已經把棺材打好了。
李文化小聲說:「我有一件事想托你去問一下。」
蒲衛紅也來了,他站在草寮外面,不敢進去,他眼淚汪汪的,喃喃地叫著:「姐。」在他的心中,李一蛾是他永遠的姐姐,他會想起他手指被鐮刀割傷時,李一蛾把他受傷的手指放進嘴巴里吮吸的情景。
劉扞東抓了一把沙子,塗在自己的臉上,他對大狗和劉扞東說:「我這樣白一點了吧?」
為什麼這美麗不能常留人間。
小狗沒有以牙還牙以腳還腳,他顯得很陰沉:「我不是人,那誰是人?你是人嗎?」
大狗疑惑不解地看著中年婦女。
他突然聽到了一聲慘叫。
更讓大狗生氣的是,小狗竟然把那個老是流口水的鐵蛋也叫來一塊吃豬大腸。鐵蛋吃得津津有味口水直淌,大狗再也吃不下去了,他出門去茶果場找蒲衛紅玩去了,他和蒲衛紅約了敬老院的劉扞東一起去茶果場里玩。他走時問小狗,你去不去?
他來到了野豬崬。
那叫聲怕人極了,他的頭皮一下子發麻,全身的雞皮疙瘩一個一個地冒出來,他十分緊張,會不會真有什麼邪氣的東西出現,他回了一下頭,看到茶亭的旁邊兀立著一個人。那個人很高大,他在那陰暗處,似乎正猙獰地朝他走過來,他還聽到山林的草叢中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
小狗對姐姐李一蛾咧嘴一笑:「我不想和你說那麼多,反正只要我爹和我哥喜歡吃豬大腸,我就會帶回來,反正不要錢。如果哪一天,我爹和我哥吃得不想再吃了,我就不會再拿豬大腸回來了。」
大狗在一塊稻田裡看到小狗手裡拿著一把鐮刀和生產隊長對峙著,圍了很多人。其實,那時稻子已經割完了,很多人不明白小狗拿著一把鐮刀幹什麼。
晚上,十分的悶熱。李文化在院子里乘涼。他覺得院子里桉樹葉子的味道很濃郁。他知道女兒李一蛾不喜歡吃豬大腸,他有些於心不忍,豬大腸的味道一定讓李一蛾很不舒服。他知道自己死去的妻子也不喜歡吃豬大腸,就是餓死也不吃,在這一點上,李一蛾和她母親是很像的。讓李文化覺得不一樣的是,李一蛾的身體要比她母親好,她母親要不是成天病殃殃的樣子,也不會那麼早就拋下他們撒手歸西。李文化也擔心自己的身體,他認為自己是活不長的,但是他不想死,大狗小狗還沒有長大成人,他要是死了,那麼他就把負擔全部的壓到了李一蛾的身上,他更不忍心。如果這樣,他下到地獄里孩子們的母親也會罵他的。
那一刻,這個世界充滿桉樹葉子的味道。
她不知道那是什麼。
醫生睜大眼睛,他還算機靈,說:「你放手,你放手,我馬上組織搶救。」
大狗小狗一下泄了氣。
那個夏天,大狗總有一種到城裡去看看的衝動。他不知那未知的世界里,究竟有什麼東西在吸引著他。也許是因為黃春秀在城裡的緣故,是黃春秀吸引著他產生那種上城的衝動。
大狗在裏面大聲說:「蒲衛紅,你進來吧。」
在月光下的清唱中濃郁起來。
中年婦女吃驚了,她睜大了雙眼:「走來的,這……」
大狗含笑:「對呀,那樣,你就不會那麼黑了。」

17

鄭文秀的聲音在顫抖:「小狗,我當然你那麼多年的班主任,你難道還不相信我的話嗎?他真的走了。」
小狗像是早知道這事:「那還有假么。」
劉永壽愣愣地看了李一蛾一眼,伸手摸了李一蛾的臉一下,李一蛾一下閃開:「別這樣,讓人看到了多不好。!」
大狗一聽馬上上岸穿上衣服,跟著鐵蛋飛奔而去。蒲衛紅和劉扞東大叫。「大狗,等等我們。」
大狗在裏面對小狗說:「你這一整天跑到哪去了,姐姐生前對我們那麼好,你就不進來陪姐姐一會,你這個沒良心的東西!」
大狗見他死纏不放,只好把鐮刀遞給了蒲衛紅。
他輕手輕腳起了床,他不想吵醒沉睡的小狗。
大狗在幫鄭文傑燒東西。
「沒有哇!」李文化說。
鐵蛋說:「房間里有人。」
她一點一點地擦著自己的身子,一點一點地,從脖子到胸脯,又從胸脯到小腹……她就那樣一點一點地把自己青春的身子擦得明亮起來,透徹起來。
他對鐵蛋說:「你看見我剛才拿的那把刀嗎?」
李一蛾朝小學校走去。
很多人聽到了他張狂的笑聲。
他大搖大擺地走了,他走出不遠,人們就看到鐵蛋又跟著他的身後了。
小狗對鄭文傑撒了一個大謊,這個謊撒得美好而又殘酷。這對鄭文傑不公平,但他也由此看到了某種希望,他看到李一蛾一步一步微笑地朝他走來,總有一天要和他進入紅燭映照的洞房。鄭文傑有時傻傻地想,如果李一蛾肯嫁給他,那麼他就請全鎮子的人喝酒,喝他三天三夜。
她走到那堆桉樹葉子旁,拿了一片桉樹葉子,放在鼻子下聞。聞著聞著,她好像平靜了許多。
小狗見大狗來了,彷彿來勁了,他挑釁地對生產隊長說:「來呀,有膽就過來呀,我不怕你。你不就是個生產隊長嗎,就是公社書記,我也不怕!」
大狗學著父親的樣子嘆了口氣說:「果然是去找劉永壽。」
蒲衛紅有些害怕:「小狗是不是瘋了。」
那時候,在樟樹鎮能坐上拖拉機是十分讓人羡慕的事。大狗坐在了青年拖拉機手的邊上,離開了縣城,離開了那中年婦女。拖拉機突突突地開出了一段路,大狗回頭張望時,發現中年婦女還站在店門口望著大狗。許多年以後,大狗才知道,那中年婦女的確是樟樹鎮人,她是樟樹鎮一家人的童養媳,她逃婚逃到城裡和城裡人結了婚,多少年了,她一直沒有回過樟樹鎮。她希望回到樟樹鎮去看看,但是樟樹鎮有她的疼痛,她只有從樟樹鎮的鄉音中感受著對樟樹鎮的思念和殘存在內心的一點美好。
大狗和劉扞東朝他游過來。
他一直在想一個問題:姐姐李一蛾要是穿上那襲紅色的長裙,會是什麼樣子呢。這個問題一直到大狗長大成人,他也沒有解開。
他心裏不太舒服了,大狗小狗的錄取通知書怎麼還不來呢?這裏面是不是有什麼古怪呢?大狗小狗要不讀書,他們就一點出息也沒有了,那麼李文化所有的希望都將化為泡影。他感到了壓迫,一種無形的東西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你要去哪?」大狗不解。
鄭文傑大怒。
老人搖了搖頭,他木然地望著大狗,他實在無法回答這個鄉下的少年,在這縣城裡住著二十多萬人,他怎麼知道黃苗子是誰,又怎麼知道黃春秀是誰呢。
蒲衛紅笑了:「不痛。」
他開始一步一步地往家裡走。
「是你爺爺在喊!」鄭文傑氣不打一處來,「快救人!」
那幾個人見勢不好,溜了。
大狗想,城裡頭該是什麼樣子?他對城市有限的想象模糊不清,他和小狗一樣,長那麼大還沒有到過縣城。有時,他們就會有種嚮往,心中萌發去縣城裡看看的念頭,至於要到縣城裡幹什麼,去看什麼,他們也含混不清。如果要是說得清楚,那他們或者就不會有那種嚮往了。
大狗還在罵:「小狗,你這個無情無義的東西!」
大狗的臉色鐵青,他直著脖子,他的雙拳緊握,他真想衝上去和他們拚個你死我活。但他沒有立即那樣做,他知道,在這裏打架,他是會吃虧的,強龍難斗地頭蛇,他很小的時候就知道這個道理,況且他們人多,正要打起來,他絕對不是他們的對手,再來,他已經走了一夜的路,兩腿酸脹酸脹的,都快邁不動步子了,哪有力氣和他們打。
中年婦女把他按回了凳子上:「等等,一會兒我替你想想辦法。」
劉永壽嘆了一口氣,回學校里去了。
蒲衛紅沒割兩下,就聽到他「哎喲」了一聲,鐮刀割傷了蒲衛紅的手指。蒲衛紅扔掉了鐮刀,他看見血從他小指的那道口子流了出來,血一滴滴地淌到水稻田裡,大狗小狗聞到了一股甜腥的味道,那是蒲衛紅血的味道,那甜腥的味道在充滿稻香的田野上擴散著。
小狗對姐姐李一蛾的嘔吐表現出了與大狗不一樣的態度。他不相信姐姐李一蛾的嘔吐和自己有關係,李一蛾的嘔吐一定有什麼別的原因。
蒲衛紅就坐在田頭,看著他們在烈日下揮汗勞作。他們勞動的樣子讓蒲衛紅感動。他想起了父親叫他背誦過的一首唐詩:「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
小狗陰險而又得意地笑了。
鄭文革說。「好吧,我帶你去。我告訴你吧,我初中的錄取通知書來了,我被樟樹中學錄取了!」
桉樹葉子的味兒濃郁起來。
他突然想起了在縣城裡見到的那個穿紅裙子的女子,和劉永壽走在一起的穿紅裙子的女子。姐姐李一蛾的低泣似乎和那個穿紅裙子的女子有關,他隱隱約約地感到了不妙。
鄭文秀也沒再搭理李文化,她的心裏瞧不起李文化一家人。她覺得造物主造了這麼一家人,是對樟樹鎮的一個絕妙的諷刺。她走回了房間,把門砰地關上,李文化的心也怦地跳了一下,他是無所謂鄭文秀的態度的,他一直這樣認為,只要大狗小狗長大了有出息,那比什麼都重要。
姑娘把頭髮放進清涼的潭水中。
他們倆快樂的玩著水。
劉扞東也覺得奇怪:「小狗什麼會和鐵蛋玩在一起呢。」

19

大狗忍無可忍了,他給了胖小子一拳,那一拳蘊含了巨大的力量,直打得胖小子眼冒金星。
蒲衛紅端了一個矮木凳,坐在院子里那堆桉樹葉子旁,聞桉樹葉子的味道。桉樹葉子有股迷人的清香。他感覺到桉樹葉子的味道在空氣中瀰漫,在和豬大腸的味道進行著鬥爭。
那個晚上之後,李一蛾常常很晚回家。大狗小狗兩個人一合計,商量出了一個主意,他們準備無條件地破壞李一蛾和劉永壽的關係。他們開始更跟蹤李一蛾,然後伺機破壞。一個夜晚,大狗小狗看李一蛾打著手電筒出去了,他們鬼鬼祟祟地跟在了後面。躲躲藏藏的大狗小狗根本就不用打手電筒,樟樹鎮他們太熟悉了,每一個角落他們都摸得清清楚楚。
鄭文革一個人優哉優哉地走過來。
鄭文秀走了出來,她不知底細,她對小狗說:「小狗,你瘋了,跑這裏來撒野!」
不怕山高水又深。
「你能帶我去嗎?」李文化笑了笑著說。
大狗在真誠的中年婦女面前放下了那一點可憐的自尊心,又很快地把那碗面一掃而光。
他記住的永遠是小狗親手爆炒出來的豬大腸。
大狗點了點頭,他的眼中有些許疑慮。
就在這時,他看見鐵蛋從下游浮出了水面,還拚命地朝他招手!這個傻蛋!小狗罵一聲,然後又脫掉衣服,撲入水中,朝鐵蛋游去,他游到鐵蛋面前,狠狠地拍了鐵蛋的頭一下:「我叫你裝死!我叫你裝死!」鐵蛋在水中笑著,撲騰著。他們又一起游上來。
歌聲在水面上忽悠忽悠地飄著。
他才不理會劉永壽的話咧,他滿腦子都是豬大腸,豬大腸。有豬大腸吃他什麼也不管了。
李一蛾在房間里沒有出來,這麼熱的天她在房間里幹什麼李文化不得而知。
他學著鄭文傑的樣子比劃一下,臉上的神色冷峻而自信,鄭文傑把刀捅進豬喉的同時,神色也是冷峻而自信。
李一蛾和劉永壽聽到隔壁的鄭文秀推開窗門的聲音,他們還聽到鄭文秀在罵:「去去去,哪來的野貓,在這裏叫什麼春!」鄭文秀的聲音有點沙啞,可以聽出來她十分疲憊。
李文華的嘴唇蠕動著,他想說什麼,可他一直沒有先開口。他不知從何說起,剛來時,有一種東西在困擾著他,在路上遇到鄭文革之後,又有另外一種東西在困擾著他。他今天來找劉永壽是因為他女兒李一蛾在深夜的低泣,他並不是睡死了,他聽到了女兒在那桉樹葉味兒很濃的暗夜裡的低泣,他知道女兒李一蛾和read.99csw.com劉永壽之間出現了什麼問題,他的心貓抓癢一樣難受。現在,大狗小狗能不能上初中的事忽然又困擾著他,他不知如何是好。面對這個衣冠楚楚似乎是前途無量的年輕老師,李文化感到了這種窘迫。劉永壽先開了口:「叔,你有什麼事要對我說嗎?」
她在煤油燈下縫補衣服,那是小狗的背心。李一蛾的神態認真而又安祥,她邊縫補衣服邊哼著那支山歌,小狗十分熟悉的山歌,小狗知道,那是一支山地情歌。李一蛾哼歌時,還不時的抬起頭看那盆蘭花。
李文化小聲說:「是我。」
劉永壽的聲音里有種讓人透不過氣的東西:「我問你是誰,不說你的名字我哪知道你是誰?」
蒲衛紅輕聲說:「姐,沒事的,我喜歡和你們在一起,回家裡太寂寞了。我不想一個人呆在家裡,會悶死的。」
小狗一字一頓地對鐵匠說:「鐵客子,你聽著,這把刀誰來買你都不要買給他。」
李一蛾嘆一口氣。
李文化嘆一口氣說:「大狗小狗初中的錄取通知書還沒來,是不是發生什麼問題了,鄭文革的錄取通知書都來了。」
「你說,大狗小狗的錄取通知書來了嗎?」鄭文革問。
那男孩對大狗說:「咱哥們沒聽見你說什麼,你能不能說大聲點?讓我們大家聽清楚一些,你在放什麼屁。」
大狗狠狠的打了小狗一巴掌,小狗一點反應都沒有,他還是平靜地說:「是我姐。」
陽光刺得李文化的眼睛發痛。這個夏天的陽光怎麼這麼毒呢?李文化百思不得其解。是不是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他一路走一路想著。
大狗看著街上花花綠綠的人群,他在人群中尋找著黃春秀或者黃苗子還有黃春洪的臉,只要找到其中的任何一個人,他都會驚喜地跳起來。
他幹完這一切之後,拍了拍鐵蛋的肩膀,大聲說:「鐵蛋,你真行!」
大狗大聲地哭了出來。
那人就說:「好死不如賴活著。」
蒲衛紅說:「是白多了,以後你每天早上起來往臉上塗一層白沙子,到晚上再把它洗掉。」
他從腰間抽出那雙拖鞋,穿在腳上,他這時發現腳底磨起了大泡,但他一點兒也不覺得痛,因為他看到城市了。他臉上浮起了笑意,他像一個得勝的將軍,挺聽起了乾癟的胸膛,雄赳赳氣昂昂地走進縣城。

2

中年婦女問:「到哪兒?」
另一個男孩也嘰嘰笑起來:「山裡的猴子,你們看,他身上多臟,不知有沒有長虱子,可能3年沒有洗澡了。」
一個男孩說:「你們聽見他在說什麼?」
小狗白了他眼說:「我怎麼知道。」
他提著殺豬刀走出家門,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李文化想制止他出去,但是他的身體像是被繩索捆綁著,動彈不得,他的喉嚨里也塞滿了東西,他說不出話來,他只好眼睜睜地看著小狗提著刀出了門,他想,這個家快要完了。人們看著小的眼睛血紅。小狗出門時,看熱鬧的人們都散開了,誰都怕小狗的刀會突然劈在自己的身上。
只要是能參加勞動的少年們都會在這個時候去生產隊參加勞動掙工分。大狗小狗也不例外。大狗小狗每天早上吃完早飯,就和姐姐李一蛾一起去割稻子。
山高自有人行路哎——
她會過來陪李文化坐上一會兒,勸慰李文化一陣,然後又走開。她不忍心看李文化的樣子,這也是一個可憐的人。她不知道李一蛾死了之後,這個家會變成什麼樣子。

10

雙胞胎大狗小狗小學畢業后的那個暑假,樟樹鎮鄉村裡充滿著桉樹葉子的味道。桉樹葉子的味道滲透了少年大狗小狗的每一個毛孔,他們沒想到桉樹葉子的味道會讓他們想起這個夏天時,內心充滿了某種感傷和對一個人的仇恨。許多事情發生在這個暑假里,許多事情他們是怎麼也想不到的。
他揮舞著殺豬刀,像一隻困獸。
可大狗感覺到了不對勁。他來到了李一蛾的房間里,發現那盆蘭花已經全部枯萎掉了,像霜打過的一樣,大狗覺得奇怪,小狗的那一吐是有這麼厲害的嗎?他實在搞不清楚這是怎麼回事。
李文華顫抖地說:「我是李文化呀。」
劉永壽應該是溫文爾雅的,李文化也是同意女兒和他相好,但李文化的擔心並不多餘,人生閱歷讓他對劉永壽可靠不可靠產生過疑問。他曾不止一次地和女兒李一蛾單獨交談過,可李一蛾以堅定的態度一次一次摧毀他的疑慮。該不該和劉永壽攤牌呢,他想對劉永壽說,如果你真的喜歡一蛾,你就要了她吧,你現在也轉正了,不用擔心太多的問題了;如果不是真心喜歡她,你給她一個明確說法,讓她有思想準備不要一條道走到黑。李文化坐在那裡卻不知從何說起。
小狗沒有跟去,他發獃地看著那潭綠水,他的喉頭奇怪的滑動了一下,說了一句誰也聽不懂的含混不清的話,他手一揚,把那根豬大腸扔進了潭水裡。
「行,行!」鐵蛋拍著掌,他樂壞了。
鄭文傑看那醫生戰戰兢兢地走過來。他讓鄭文傑把李一蛾放在急診室的一張小床上,然後檢查一下李一蛾眼睛和鼻息,他給鄭文傑搖搖頭:「她早就死了。」
這時,其他社員們都超過了他們。有人起鬨:「喂,快乾活呀,別在那裡演戲了。」
鄭文秀臉一下子紅了,她說:「劉老師,我的紅墨水用完了,想向你借點。」
姐姐李一蛾出工去了。李一蛾前腳剛走,蒲衛紅後腳就來了。
「走路回去?」中年婦女又問。
劉永壽和李一蛾出了校門。
他對蒲衛紅說:「衛紅,你回去吧,這裏不需要你幫忙的,回去吧,啊。」
大狗笑笑說:「我檢查檢查,看小狗說得對不對。」
大狗小狗在割稻子時,蒲衛紅來了,他是吃商品糧的,不必要下田勞動。他就在大狗小狗的旁邊,看著大狗小狗他們割稻子。蒲衛后總是穿得乾乾淨淨的,讓人看上去十分舒服。
小狗心裏像喝了蜜。他知道鄭文傑會說出這樣的話來,因為他又說了他姐姐李一蛾一直在吃著他鄭文傑的豬大腸咧。
大狗氣憤地說:「小狗,你太不像話了。」
受到鄭文傑的誇獎,小狗得意地說:「本來我不想砸生產隊長家屋頂的,問題是,他老和我作對!」
大狗看著鄭文傑傷心欲絕的樣子,他心裏說:「姐,你犯了一個錯誤,真正對你好的是鄭文傑!」
「還想再吃么?」小狗又問。
誰也不敢出來阻止小狗。
他笑著對小狗說:「小狗,你現在力氣還不夠,我不能教你殺豬,等過兩年你力氣夠了,我再教你殺豬!」
說完,生產隊長和社員們揚長而去。
大狗搖了搖頭,說:「飽了。」
這時,一個女人拉起了她,那女人是個中年婦女,中年婦女拍著他身上的灰塵說:「孩子,你怎麼惹上他們呢?他們是這條街上的小流氓,連我們城裡的孩子都怕他們。」
水也並不那麼清涼,水面那一層水也是溫熱的,只有潛入深水,才能感覺到水的涼意。劉扞東也扎了下去,蒲衛紅在淺水裡,他不敢扎到深水裡,他的水性並不好。
蒲衛紅看著看著,手就癢了,他對大狗說道:「大狗,讓我也試一試吧。我也來割割。」
「你知道劉永壽老師住哪兒嗎?」李文化虛弱地問他。

20

李文化看著小狗從門外搖搖晃晃地進了院子。
小狗有滋有味地咀嚼著豬大腸說:「蒲衛紅,你真傻,放著人間美味你不吃,你可別後悔。」
小狗冷笑著說:「你信嗎?」
大狗聽說過,通往縣城的路上有一座很陡的山,叫野豬崬,野豬崬在解放前是土匪出沒的地方,這裏死過許多人,聽說現在還有鬼魂出現,那些鬼魂在白天也會出現,讓經過這裏的汽車翻掉。大狗不信鬼神,但一個人走在這山間公路上,夜鳥驚起時也會讓他心驚肉跳。走著走著,恐懼感就湧上了心頭,那時,他就不是一個老游擊隊員了,而是一個星夜裡奔逃的膽小鬼。
「你好傻呀!」鄭文傑沙啞著嗓子說。
李一蛾的臉紅撲撲地,像向日葵。
李一蛾把那盆蘭花放在了桌子上。
「鬼才信!」小狗奮起一刀,終於把劉永壽房間的門劈開了。
蒲衛紅也說:「這樣下去非熱死人不可。」
劉永壽在裏面問了一聲:「誰?」
大狗自己對自己說,堅持就是勝利。
她又用桉樹葉子把自己的眼淚擦去了,把臉上的淚痕也擦去了。
他大聲地問小狗:「你死到哪裡去了?」
一個木匠說:「奇怪,怎麼老是有一股桉樹葉子的味道,一點屍臭的味道都沒有。」
小狗有些恐懼,鐵蛋是他帶出來玩的,要是淹死了,鐵匠非用鐵鎚子像打鐵一樣把他的腦漿給打出來。想到這裏,他就趕緊爬上了岸,穿好衣服,準備一走了之。
鄭文傑就樂,他摸著小狗的頭,臉上漾起了快活的笑意。他有一個十分簡單的想法,只要李一蛾肯吃他的豬大腸,就好辦,因為李一蛾只要吃一次豬大腸,就會想到他鄭文傑一次,久而久之,李一蛾心裏就會有他,就會把小學校里的小白臉劉永壽忘得一乾二淨,他劉永壽有什麼能耐讓李一蛾天天吃豬大腸。鄭文傑雖然性格急躁,但是他對李一蛾十分有信心,他在等待著那一天的到來,他相信那一天一定會到來,就像他小時候相信自己一定會長大一樣。
小狗楞楞地看著姐姐李一蛾。
大狗問蒲衛紅,你剛才怎麼啦?
小狗把鐵蛋領到了學校里。這時的小學校里的人很少了。除了鄭文秀和劉永壽幾個住在學校里之外,其它人都回家去幫助家人干農活掙工分或是回城裡去了。
鄭文傑老是問小狗:「你姐吃了豬大腸沒有?」
見他們那樣得意地笑,大狗氣不打一處來,他大聲說:「你們憑什麼撞我。」
劉永壽悄悄地起身,他躡手躡腳地走到門邊,李文化迷茫地看著劉永壽的樣子,不知他想幹什麼?
郎是山中千年樹,
大狗委屈地說:「我沒惹他們。他們怎麼無緣無故的打我,我和他們又沒有仇,他們為什麼打我。」
整天哮喘瘦得像筋一樣的李文化臉色蒼白地走上了鎮街。他要去一個地方,他要去找一個人。他在夜裡的時候,其實也沒有睡著,他也聽到了女兒李一蛾的哭泣,他沒有像大狗那樣到李一蛾的房間里去。李一蛾情緒的變化他看在眼裡,作為父親,他很明白李一蛾的心情。
小狗一抬頭,就不見了流星的蹤跡。
他走到了野豬崬,但他不知道這就是野豬崬,他只知道這個坡特別的陡,特別的長,他怎麼也走不過去。走到一半時,他氣喘息息的,他站在那裡,看了看身後的路,又往前望了望,他的小腿已經開始漲痛,腳底也火辣辣的痛。一停上來,他就感到了心虛,他有些後悔,這麼一個人來到這荒山野嶺上來了呢,他突然十分的想念小狗。小狗此刻正在沉睡,香甜的沉睡。大狗真想往回走,回到家裡,躺在家裡的大木床上沉睡,香甜的沉睡。
她邊擦自己的身子便輕聲地唱著。
小狗楞頭愣腦地走進來。
小狗說,玩,玩什麼玩,玩你的去罷!
他在鋪子上撿起一把小巧的鋒利無比的殺豬刀,掂了掂,正順手,他嘆道:「這是一把好刀。」
要是小狗在多好,那麼他就不會吃這麼大的虧了。他很奇怪,城市的街上怎麼找不到石頭呢,他手上要是有石頭,他會砸破他們的腦殼。
劉永壽讓他坐在椅子上,他給李文化到了一杯白開水,遞給李文化:「喝水吧。」
小狗任憑大狗不停地罵他,他就是不吭氣,愣愣地看著木匠打造棺材。

3

他碰到了鄭文秀,他朝鄭文秀笑笑:「文秀,你也住這裏?」
小狗冷冷地說:「劉永壽要調到縣城去工作了,他舅舅是教育局革委會的副主任。難道你一點都不知道?」
他在這個夏天裡也有所變化,除了老是從鄭文傑那裡拿豬大腸回來之外,他還和一個叫做鐵蛋的少年玩在了一起。
「你要去哪?」大狗不解。
鄭文傑放開了醫生。
山風吹過來,有一絲涼意,他張開口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山野的清新的空氣,好舒服呀,他像一條在渾水裡遊了許久的魚突然碰到一股清流,他感到了暢快,好像寫下了一副重擔。
他朝小學校走去。
撞他的那個胖男孩說:「你們看,他長得那麼瘦,像什麼玩意兒?」
蒲衛紅搖了搖頭:「不行不行,那樣會把腿走斷的。」
「好,多謝你了。」李文化對鄭文革說,他老聽人說鄭文革這小子壞,可也不見得,鄭文革還是不錯的孩子。鄭文革說完就轉身飛快地走了。李文化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小路在拐彎處,他嘆了一口氣。他的全身被汗水澆透了。
劉永壽趕忙說:「什麼事,快說吧。」
小狗冷冷地說:「不行!我不會那樣做的。姐姐不是因為豬大腸才嘔吐的,她嘔吐一定有別的原因!」
小狗的父親李文化和哥哥大狗還在睡覺。
不一會兒,他就看見鐵蛋抱著那盆蘭花飛奔而來,後面劉永壽緊緊地追著。鐵蛋跑得飛快,劉永壽看樣子是追他不上的。小狗看著他們,他心裏暗暗的叫好。
說完,他朝鐵蛋揮了一下鐮刀:「走吧!」
大狗不說話了。
小狗不像哥哥大狗。
李一蛾輕柔地說:「衛紅,你回家去吧,日頭這麼曬,把你的皮膚都晒黑了。」
小狗笑了笑:「暫時還沒有。」
他大聲問:「是誰?」
他又對鐵蛋說:「你知道應該是誰的了嗎?」
大狗還是想把在縣城裡見到的事情告訴她的,但他還是沒有說。
大狗說:「她和她弟弟黃春洪去縣城裡了,只要一放假,黃春秀就帶她弟弟黃春洪到縣城裡他爹那裡去過。」
劉永壽說:「他是騙你的。」
她一|絲|不|掛地站在月光里,她的身上發出白瑩瑩的聖潔的光澤。
小狗說:「是的,他是個笨蛋!」
大狗呆了,小狗怎麼啦,他老覺得小狗越來越不像以前的小狗了,特別是在這個苦夏,他顯得怪兮兮的。
就這樣,他懷著不安和被驚嚇過後的恐懼感走著那段漫長的道路。
李一蛾笑了,笑得那麼凄婉。
李一蛾說:「別這樣說鄭老師,她人也是蠻不錯的。」
小狗說:「我讓你幫我做一件事,你去不去做?」
劉永壽說:「叔,你有什麼話,就說出來吧,我聽著。」
鐵蛋傻傻大問小狗:「我爸來幹什麼?」
那天晚上,木匠要回家。鄭文傑來了火,他吼道:「加班加班,明天就要入殮,不然的話天氣這麼熱,你們知道怎麼回事吧。」
沒錯,姐姐是昨天下午就穿上了過年過節才穿的新衣裳走了,她說和劉永壽一起去縣城的呀。
大狗說:「姐,你告訴我,你要去什麼地方。」
那個晚上,小狗睡得死豬一般。大狗聽到了隔壁姐姐李一蛾的低泣。
「沒關係,沒關係。」李文化誠恐誠惶地說。他在劉永壽麵前抬不起頭來,他不敢用正眼去瞧劉永壽。
他們走時扔下了一句話:「鄭文傑,你等著,非抓你去關半個月不可!」
「想吃,想吃。」鐵蛋說。
她坐在院子里的牆角吐得天昏地暗,大狗過去給她捶著背。她對大狗說:「大狗,你別捶,我沒事的。」大狗說:「都怪小狗,老是把豬大腸帶回來。」李一蛾說:「你別提豬大腸了好不好,我不想聽到這三個字。」
他知道是其中一個胖乎乎的大男孩故意撞他的,鄭文革就喜歡在趕集的時候,用同樣的方式挑釁樟樹鎮以外的山村裡來樟樹鎮的孩子們。
大狗心裏七上八下的,要走就趕快走,不然到了晚上,他心裏想起了野豬崬的那聲慘叫和站在背陰處的那個人。他發現中年婦女老是往店門外的街上張望,大狗不知中年婦女要幫他想什麼辦法。

6

蒲衛紅沒有姐姐。

12

誰也沒有出來阻止小狗。
貓叫聲停了一會兒,不久,又叫了起來,叫聲比剛才大多了。劉永壽後來也煩了:「哪來的野貓,叫得那麼難聽!read.99csw.com」李一蛾微笑著說:「永壽,由他們叫吧,不礙事的!」
李一蛾突然對大狗說:「大狗,如果我走了,你會好好照顧爹和小狗嗎?」
他狂躁極了。
小狗拚命地踹著門。
李一蛾沒說話,她徑直走進了自己的閨房裡。
小狗把豬大腸放在木盆上,往木盆里加人些鹽,開始清洗他的豬大腸。他洗豬大腸顯得很有耐心,神情十分專註,好像在乾著一件挺重要的事情。
李文化咧嘴笑了笑:「對,對,好死不如賴活著。」
鄭文傑毫不猶豫地跳入了潭中。
他躺在那裡,心裏悲憤極了。
小狗嘟噥了一句:「關你屁事!」
那群玩捉迷藏的孩子匯入了跟著小狗後面的人流,上來圍觀,他們不敢靠太近,只是遠遠地觀看,他們怕瘋了似的小狗會把殺豬刀捅到自己的身上。那是十分可怕的事情。
鄭文傑撫摸著李一蛾曾經像向日葵一樣讓他日思夜想的臉,突然乾嚎起來:「一蛾,你怎麼就這樣走了哇!」
大狗考慮了老半天提議:「那我們一起走路去縣城吧。」
他又燒起了那些東西。
李文化進屋之後,劉永壽就把門關上了。
鐵蛋就走了過去,小狗趁機溜出了學校的門,在一棵桉樹的後面等著鐵蛋,他相信鐵蛋肯定能成功地端回那盆蘭花!
中年婦女笑而不答。她又接著問大狗:「你怎麼來的?」
不一會兒,劉永壽的窗外傳來了貓叫聲。
鄭文傑走了之後,小狗幽靈一樣晃了過來,他坐在草寮外面的草叢上,看那兩個木匠打制棺材。他好像是在欣賞工人打造棺材的聲音。
大狗沖了過去。
可惜那負心的人兒沒有聽見,他要聽見了潭邊姑娘的輕唱,在這迷人的月夜裡動人的輕唱,他是否會回心轉意?
蒲衛紅看他們游到了自己身邊,覺得安全多了,他知道大狗不怕蛇。大狗有一段時間經常把一條小青蛇藏在書包里,沒事就拿出來逗著玩。據說那是一條有劇毒的竹葉青蛇。蒲衛紅害怕極了。大狗對蒲衛紅說:「怕什麼,蛇也是有感情,,你只要對他好,他就不會咬你。」蒲衛紅不信,大狗就把那條小青蛇從書包里掏出來,小青蛇纏著大狗的手,在那裡滑動著,他果然不咬大狗。大狗見蒲衛紅的眼睛里流露出了恐懼的光芒,他就把小青蛇收回書包里去了。一天下午,坐在大狗前面的一個女同學打瞌睡,大狗把那條小青蛇掏了出來,趁老師同學們不注意,他把蛇放進了那個女同學的后脖頸里,那蛇涼冰冰的,在女同學的背上滑下去,然後從她肚皮上遊了出來,那女同學驚叫一聲口吐白沫昏了過去。老師同學們都看到了那條蛇。老師也嚇壞了,他大聲說:「打死它,打死它。」沒等班裡大胆的同學打小青蛇,大狗就把小青蛇捉住了。老師讓大狗把蛇弄死,他說:「不!」老師氣壞了,把大狗趕出了教室,說,只要大狗把蛇再帶到學校里來,就不讓他上課,如果再犯,就把他開除。大狗只好把那條小青蛇放回竹林里去了。據說,大狗只要到那片竹林里去,他一吹口哨,那條小青蛇就會朝他游過來。蒲衛紅沒有見過這種情形,但他認為這是真的。
不一會兒,鎮子里就傳出了一個消息:百丈潭淹死人了。是一個船過百丈潭的艄工捎信過來的。還說是一個女的。大狗向百丈潭狂奔而去。他感覺到那個淹死的女人就是姐姐李一蛾。
他渾身上下充滿了一股殺氣。
他吼完,理也不理水中的鐵蛋,帶著那伙準備來打撈屍體的人匆匆而去,馬上就要割稻子了,需要大量的鐮刀,他要回去趕活。
後來,鐵蛋就和小狗玩在一起。
大狗點了點頭。
在他們快樂的玩水時,鐵匠氣急敗壞神情戚然地朝河邊奔來,後面跟著報信的那個孩子和一群平常和鐵匠合得來的人。他們的神情都十分的焦慮,他們或者以為鐵蛋真的淹死了。
大狗看著李一蛾,他的眼睛里有團火在燃燒,他說:「姐,是不是劉永壽欺負你了?」
鐵蛋傻傻地說:「這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他勉強地說:「還過得去吧,死也死不了,活著也沒什麼意思。」
鄭文傑看著小狗,像是要從他的眼睛里挖出什麼可靠的情報:「她吃得香嗎?」
大狗不說了,但他還是給姐姐捶背。
他又挪動了腳步,這是他這次夜行中最困難的時候,他到了一個極限,他只要翻過了野豬崬,他就會度過這個極限,就會一直沿著一個個大大小小的下坡路,到達他想到達的地方。其實沒有什麼地方是無法到達的,只要你堅持不停地走著。
天蒙蒙亮時,鄭文傑回來了。他帶來了好幾個人,那些人拿著花花綠綠用竹子和各種顏色的紙紮糊起來的紙人紙馬紙豬紙房子還有紙汽車來到草寮外。那些人放下那些東西,就走了。
鐵匠朝河裡玩得高興的鐵蛋大吼:「我干你娘的,你淹死好了!你死了倒乾淨了,免得我操這份閑心!」
鄭文革硬著頭皮走到他的面前:「什麼事?」
他站起來,把窗帘拉上了。
他來到父親的房裡,見李文化睡得很沉,他的喘息很沉重,像拖風箱一樣。他悄悄地出了父親的房門,他來到姐姐的房門口,輕聲地說:「姐,開門。」
這時,他的肩頭被人撞了一下。
鐵蛋說:「哦,他是個笨蛋!」
鄭文傑心裏苦戀李一蛾。
貓叫聲反而讓鄭文秀受不了了,她乾脆出了房間門,帶著手電筒到窗外面去趕貓。大狗小狗躲在一顆桉樹的後面,大氣不敢出一聲。鄭文秀罵罵咧咧,她沒有找到貓,就回屋去了。她回房間后使勁地關門,她關門的聲音很響。
李文化看到了鄭文秀。
本來他想說是來找黃春秀的,但他改變了主意沒有說出來。中年婦女好像明白了什麼,她也沒再問大狗什麼問題了。大狗突然產生了一個念頭,他不再想去找黃春秀了,此時,他最大的願望就是想回到樟樹鎮鄉村裡去,他心裏好像被樟樹鎮的一種氣息吸引著,他覺得此刻樟樹鎮離他很親近又十分的遙遠。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回樟樹鎮鄉村裡去,可無論怎樣,他要趕回去。而且,刻不容緩,現在就走!
小狗看了父親一眼,什麼也沒有說,他進了家裡。
李文化和大狗把小狗弄出了李一蛾的房間。
一顆流星從天上划落。
姐姐李一蛾的房間里沒有動靜了,她的哭泣的聲音也消失了。他想,難道自己剛才聽錯了,那哭泣的聲音是幻覺。這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他不會聽錯了,他沒有睡著,他一直在想著問題。
「這個小狗太不像話了。竟敢往我家屋頂上扔石頭!」他們突然聽到鎮街上有人在大聲說話,他們聽清了,那是生產隊長的聲音。
小狗反駁道:「你怎麼這樣說我,我還沒有怪你呢,你自己跑那麼慢還說我。都是的問題!」
誰也沒有辦法阻止小狗。
小狗把那把殺豬刀扔在鋪子上,「哐當」響了一下。
「好的,那隻要你今天幫我做完一件事之後,明天還給你吃豬大腸。」小狗說,他的眼中閃過一絲陰影。
李一蛾拉著臉說:「你要去看鄭文傑殺豬了?」
小狗咂了咂舌頭,鄭文傑殺豬的那一手漂亮利索,讓小狗難忘。小狗當時想,自己要有鄭文傑殺豬的技術該有多好。
大狗小狗也干起活來。
這個夏天桉樹葉子的味道越來越濃。桉樹葉子的味道在樟樹鎮的空氣中浮動著,有種清香,也有種苦味。

8

他大叫一聲,狂奔而去。
房間空空的,地上許多亂七八糟的廢紙,和當初大狗小狗走進劉永壽房間時的情形是兩個世界。這裏面沒有了以往的整潔,也沒有了那種淡淡的書香氣和蘭花的香息。
李文化喃喃地說:「他怎麼能騙我呢?」
李一蛾沒吭氣,她埋頭干起活來。
他對一個孩子說:「你趕快去叫鐵匠來,就說鐵蛋淹死了。」那小孩兒邊走邊穿衣服朝鎮子里飛奔而去,他邊走邊大聲叫喊:「不好了,鐵蛋淹死了!」
李一蛾吃了一驚,她發現這兩個寶貝弟弟真的長大了,不是從前老是相互殘殺的兩條小賴狗了。李一蛾的臉更紅了:「小狗,你怎麼這樣說話呢,沒大沒小的。」
大狗有時就想,只要沿著那條通往縣城的公路,就一定能走到縣城,他問蒲衛紅,那樣對不對。蒲衛紅去過縣城,他本來就住在縣城裡,父親舉家遷到樟樹鎮茶果場的具體原因蒲衛紅一直沒有聽父親講過。蒲衛紅對大狗說:「沒錯,沿著公路一直往北走就可以走到城裡。」
鐵蛋搖了搖頭:「誰給錢就賣給誰。」
大狗發現姐姐在這個夏天一開始的時候,眼中就充滿了一種憂鬱。他還以為是小狗豬大腸的味道讓她產生了解不開的愁緒。可自從那天大狗看到劉永壽在縣城的街上和一個穿紅裙的女子並肩走著之後,他似乎明白了姐姐李一蛾眼中憂鬱的根源。
不一會兒,鎮上許多人聞訊而來了。
這時的鄭文傑已經不像昨天那麼衝動了,他把那些紙紮的各種東西一件件的點燃在李一蛾的墳頭。他邊燒著那些紙東西,邊喃喃地說著什麼。他那神態,就像是在給自己的親人超度亡靈。
太陽升到半空的時候,李一蛾安葬下去了。
李一蛾出了門。
小狗走進了學校大門。
李一蛾覺得有種不祥的東西出現了。
他不明白縣城裡怎麼會有那麼多人,那麼多汽車,那麼的喧鬧和嘈雜。在樟樹鎮,鄭文傑殺豬的聲音,整個鎮子的人都聽得到,而在城裡,你在大街上聽到的聲音都是那麼響亮,那麼的雜亂。
鄭文傑大聲吼道:「你們識相的就趕快滾,我手上要是有殺豬刀,看我不把你們給活活地捅嘍!」
老人問:「黃苗子是誰?」
鄭文傑說完,他就摸下鎮子去了。
「請進,請進,我還以為是學校敲鐘的老韓頭呢。」劉永壽的臉上堆起了笑容,那笑容有些虛假。
這是美麗的樟樹鎮鄉村姑娘的胴體,它靜靜地展示在自然的空氣中,就像一朵自然閉合又自然開放的花兒。這平常穿著粗布衫兒的胴體,在月下煥發出了驚人的美麗。她像一幅油畫一樣,線條模糊而又流暢,細膩而又誇張,彷彿是日月精華所雕塑的活的雕像,那質地是柔美而又鮮活的。
「你放下!」鐵匠大聲說。
「什麼事?」李文化問。
在新墳面前,大狗泣不成聲。
小狗又說:「別和我羅嗦那麼多,我要去睡覺了,明天早上還要起床去看鄭文傑殺豬咧。」
過了幾天,李一蛾又在晚上出去了。大狗小狗也幽靈似的跟在李一蛾身後。他們發現李一蛾朝鎮子外河灘的方向走去。他們追了上去。可一追到野外,就不見了姐姐李一蛾。
就在這時,大狗看到岸上鐵蛋氣喘吁吁地跑過來,他大聲地叫:「大狗,不好了,小狗和人家打起來了。」
小狗對蒲衛紅說:「吃點吧。」
大狗一下子想起來了。
她在洗自己的頭髮,她用皂角葉子洗自己的頭髮,她要把自己的頭髮洗得纖塵不染散發出綠色葉子的清香。
一個男孩笑了笑:「還用說嗎,猴子!」
小狗怔在那裡,冷笑了一聲。他身上散發出一種怪異的味道,他是在日頭下曬得太久了。他光著背,背上的皮都被日頭曬暴了。大狗睜大眼睛問他:「你真偷了生產隊的大豆?」
李文化的臉色很難看:「一蛾,還是聽爹的話,去檢查一下吧,說不定還真有什麼問題。」
李一蛾早就知道了這件事,生產隊長早就告訴她了。李一蛾不理小狗,她心裏清楚,小狗是管不住了。
蒲衛紅哀求道:「大狗,就讓我割吧。」
他燒得熱火朝天。
草寮里充滿了桉樹葉子的味道。
鄭文秀笑了笑:「是咧。」
劉永壽就不再罵貓了。
大狗知道小狗來了,他喚小狗進去。小狗好像沒聽見,他還是愣愣得看著木匠在打制棺材。
「臭美!」大狗朝劉扞東潑了一下水。
大狗小狗樂了,他們相互扮了個鬼臉,相互吐了吐舌頭。
他邊走邊喊:「一蛾,你不會死的,你不會死的,我一定要救活你,我一定要救活你!」
他憤怒說:「你們欺侮人!」
大狗點了點頭。
大狗在這個夏天想起春天裡的一些事情時,他感覺到這個夏天會有什麼事情發生。自從他從城裡回來之後,他就一直在觀察著姐姐李一蛾的一舉一動。
最後沒頂。
生與死,面對面。
李文化說:「你發傻呀,她昨天下午不是說和劉永壽老師上縣城去檢查身體了嘛。」
小狗提著殺豬刀,一步一步沉穩地向小學校走去。
小狗進屋后,看大狗在做作業,他對大狗說:「豬腳比豬大腸好吃!」
小狗來了。
鄭文傑問道:「他欺負你了嗎?」
大狗小狗心想,哎,完了。怎麼被姐姐識破了呢?姐姐李一蛾怎麼罵他們,他們也不敢還嘴,因為他們的確理虧。
李一蛾拿他一點法子也沒有。她不吃豬大腸,在最困難的時期,她都沒有吃過一口豬大腸。他們每次吃完豬大腸,屋子裡就會充滿那股怪異的味道,他們父子三人的嘴巴里呼出的氣息也充滿了那股怪異的味道。李一蛾每天去生產隊里幹活,回來總要帶回一大捆桉樹的枝葉,放在院子里,她相信桉樹葉子能夠清除那股怪異的豬屎味。小狗知道,都是那個叫劉永壽的民辦教師鬧的,如果沒有那個叫劉永壽的人,或許姐姐會和他們一樣喜歡豬大腸的味道,喜歡鄭文傑身上和豬大腸一樣的味道。
她微笑了。
大狗氣壞了。他此時真想痛痛快快地把小狗揍一頓。
公路邊的山林是黑乎乎的,風刮過之後,松濤聲一陣一陣的,彷彿有千軍萬馬在這個星夜漫過山林。
小狗冷冷的說:「為什麼?」
劉永壽的歡樂變成了姐姐李一蛾的歡樂。那個晚上,大狗小狗怎麼也睡不著,他們在苦思冥想著同樣的一個問題:要是劉永壽真的成了自己的姐夫,那會怎麼樣?而鄭文傑又會怎麼樣?鄭文傑會不會用他的殺豬刀把劉永壽捅了?或者,鄭文傑會不會和大狗小狗翻臉,把氣往他們的身上撒呢?他們不希望姐姐李一蛾離開這個家,嫁給劉永壽。
大狗還是氣呼呼地說:「你做錯了事情還嘴硬!」
李一蛾沒好氣地說:「你以後不要把這些爛腸子拿回來,有本事以後攢錢堂堂正正的割豬肉回來吃。」
大狗小狗勝利了,他們看著姐姐的背影,兩人陰險地笑了一下,他們就抄近路先回家中,然後兩個人裝模作樣地做作業。李一蛾回到家裡,皺起眉頭。她冷冷地看著這兩個寶貝弟弟。
「好了,別說了,被鄭文傑那小子知道,他又要吼我們了。」木匠說,他們的手腳還是挺麻利。
他不知道自己是用多快的速度往坡下衝去。他跌了一跤,手都擦破皮了,一點也不覺得痛,爬起來繼續狂奔。
小狗斜著眼睛看大狗,看來他今天是喝多了:「我沒有幹壞事,喝點酒算什麼!」
李文化說:「那鄭文革——」
大狗又看到了姐姐李一蛾的嘔吐。
鄭文傑一腳踢開衛生院急診室的門,大聲喊:「醫生,醫生呢?」
妹是山中百年藤,
大狗覺得姐姐李一蛾不對勁。
中年婦女微笑著說:「孩子,吃吧,你肯定還沒有吃飽呢。沒有關係的,你好好吃,吃飽為止,飯總是要吃飽的。」
大狗一個猛子扎進了水裡。
他看見學校里有一群孩子在玩捉迷藏。那群孩子看到了殺氣騰騰的小狗,馬上就停止了玩耍,他們看著小狗,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

5

小狗潛入水中,他想去救鐵蛋,可剛才鐵蛋沉下去的地方根本就找不到鐵蛋,小狗一次一次地往水裡扎猛子,他急壞了,他認定鐵蛋是死定了。
水深自有擺渡人。
那是一股濃香。
那歌兒好像是從月宮裡飄來的,清冷凄涼還有一絲傷感,一絲無奈。那是一首山地的情歌吧,在這樣的月色里瀰漫著。
鐵蛋一個晚上不回家,他的鐵匠父親都不會管他的,他在游水父親還來找他,他能不奇怪么?
他又說:「姐,開門。」
大狗氣呼呼地對小狗說:「你怎麼能去偷東西!」
小狗突然說:「如果鄭文革欺負我呢!」
李一蛾輕輕地說:「走,進屋裡說吧。」
小狗和大狗看著李一蛾把擦汗的干毛巾撕九_九_藏_書出一小塊布條,幫他包上了傷口。
大狗說:「姐,你放心。只要他沒有欺負你,我不會去找他麻煩的,我也不會讓小狗去找他麻煩的。」

14

大狗沒招。他拿這個和自己是雙胞胎的弟弟一點招都沒有。他不明白小狗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一聲比一聲大的貓叫聲讓李一蛾感覺到了異常。她突然說:「永壽,我先回去了。」劉永壽感到很奇怪,他不明白李一蛾今天為什麼那麼早回去。他溫柔地說:「蛾,還早咧。不要那麼著急回去。」李一蛾堅持道:「還是回去吧。」劉永壽沒有辦法,他知道李一蛾的脾氣,她要走的話,他是阻攔不住的,別看李一蛾表面溫柔可人,她的內心可是異常倔強。劉永壽只好對她說:「那好,我送你出校門。」
陽光照在姐姐李一蛾光潔的屍體上,泛出一層白瑩瑩的光,冷色的光。陽光無論如何也不能再溫暖那潔白冰涼的軀體了,她原來是那麼的鮮活,向日葵一樣開放的呀。
鄭文傑大怒,他抓起醫生的衣領,大吼道:「你他媽的如果不把她救活,我就殺了你!」
那是一朵黑色的花在沉落。
鐵蛋就乖乖的跟在了他的身後,他們一前一後地朝田野深處走去,小狗邊走邊揮舞著鐮刀,一付凶神惡煞的樣子。
小狗不怕他,小狗冷笑了一聲:「你難道不知道鄭文傑是我師傅嗎,你只要敢動我一根毫毛,我師傅就會把你的眼珠子挖出來踩爆!」
李一蛾看不慣小狗的舉動:「你聞也沒用,豬大腸裏面的豬屎味,你是永遠也洗不幹凈的,你懂嗎,臭小狗,我看你比豬大腸都還臭了,你能聞出豬大腸的臭味才怪咧!」
李一蛾死了,鄭楊梅也很傷心,她哭腫了眼睛:多好的姑娘,天殺的劉永壽,你不得好死呀!
劉永壽趕緊開了房間門。
他們一到河邊,發現鐵蛋沒死,和小狗在那裡玩得痛快咧。
劉永壽心裏也不知如何是好。
「要走?」中年婦女的笑容讓大狗的心酸溜溜的。
蒲衛紅心想,打死我也不吃豬大腸,我不吃是對的,吃了才後悔呢。
李文化從屋裡走了出來,他說:「一蛾,是不是得病了,不行的話就去醫院檢查檢查,不要到時候來不及了。」
樟樹鎮鄉村被銀色的月光籠罩著。這個夜晚出奇得靜,或許是前兩天剛下過雨,這個夜還有一些涼意,好不容易逮著一個涼爽的夜,樟樹鎮的人們早早地入睡了,極少人在院子里乘涼。
「回家!」大狗堅定的說。
木匠說:「話是這麼說,可由不得你呀。」
她洗完頭髮,就開始脫掉衣服。
大狗認真地說:「黃苗子就是黃春秀的爹呀。」
另一個木匠也說:「真是神了,都一整天了,就是沒有屍臭。這女子不是常人哪,看她平常的樣子,唉,多好的一個姑娘,鄭文傑沒有福氣呢!要是鄭文傑娶了她,鄭文傑就是撿到了寶呀。可惜,可惜呀!」
有一個人坐在百丈潭的邊上,看水中的那個圓月亮。月亮在流動的潭水中晃動著,永遠帶著一種不確定性。她痴迷地望著水中的月亮,望著那在月光中瀲灧的潭水,心中飄起了一支歌兒。
小狗冷笑著說:「像畫的話就貼在牆上了。」
大狗跟在她後面。一蛾回過頭來哀怨地對大狗說:「好弟弟,你不要跟我來好不好?」大狗沒說話,他看著姐姐李一蛾,他預感的什麼事好像要發生了,可憐的姐姐!李一蛾還是哀怨地說:「好弟弟,我求求你了,你別跟著我,你如果再跟著我,我永遠不再理你了。」
小狗「哼」了一聲:「不可能吧。」
大狗小狗就看不到裏面的情景了。他們的心一沉。大狗小聲說:「劉永壽會不會幹什麼壞事?」小狗的眼睛里噴著火說:「有可能。」他們伸長耳朵,聽裏面的動靜。裏面沒有什麼聲響,只能聽到他們倆說話的聲音,但又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大狗小狗急壞了。他們真害怕會出什麼事情,這個時間里,好像什麼事情都會發生。
大狗在屋裡做作業,李文化看到大狗認真做作業的樣子,就嘆了口氣,他想,小狗要是像大狗那樣就好了,他的不用那麼擔心了。他最擔心的就是小狗,他和鄭文傑在一起,會不會有什麼不妥?他拿不準,但是他又沒有理由反對小狗和鄭文傑在一起。小狗現在還沒有回家,他一定又和鄭文傑在一起了,晚飯都沒有回來吃。他問過李一蛾和大狗,小狗到哪裡去了?李一蛾說:「他不會丟的,放心吧!」大狗說:「他一定和鄭文傑在一起的。」
他不知怎麼感謝中年婦女,他心裏已經記住了她。她像他心中的母親,他心中以後母親的形象將和這位中年婦女一模一樣。
他站了起來。
他們茫然極了。姐姐李一蛾難道就這樣消失了,消失得無影無蹤?
姑娘擦完了身子。
鄭文秀訕訕地走了。
李一蛾走進了閨房,她把門插上了,她對大狗小狗說:「你們兩個壞蛋,快去睡吧,明天還要上學咧。」大狗小狗在廳堂里嘀咕著:「姐怎麼偏偏喜歡劉永壽呢!」他們希望姐喜歡鄭文傑的。這時,他們聽到父親李文化的一聲長嘆,然後是他劇烈的咳嗽聲。大狗小狗知道他們再鬧,父親李文化就要發火了,他們鑽進了自己的睡房。隔著壁障,他們聽到隔壁房間里,姐姐李一蛾在輕輕哼唱著山地情歌:
李一蛾凄婉地笑了笑:「很遠很遠的地方。」
蒲衛紅聞到一股爆炒豬大腸和桉樹葉子混雜在一起的味道。說心裡話,蒲衛紅也和大狗小狗的姐姐李一蛾一樣不喜歡豬大腸的味道,他家從來不吃豬大腸。蒲衛紅看他們津津有味地吃著爆炒豬大腸,心裏不是滋味兒。蒲衛紅知道,他們只有等李一蛾出工去了才開始弄豬大腸吃。
對姐姐李一蛾的嘮叨,小狗置若罔聞,他還是認真地洗著他的豬大腸。他洗好豬大腸,把豬大腸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看沒有豬屎味了,就把豬大腸放在一邊。
草寮門口,兩個木匠在叮叮噹噹的加緊給李一蛾打造棺材。木匠叮叮噹噹的聲音傳出去好遠好遠。
劉永壽果然追不上鐵蛋,他停了下來,拍了自己的腦門一下:「真是白日見鬼了!」他沮喪地回學校去了。他不明白這個傻子為什麼要把他窗台上的蘭花搶走。
小狗有時站在農具店門口看著賣力地拖著風箱的鐵蛋,心裏就在認認真真地琢磨著一個什麼重要的問題。鐵蛋看到小狗,他會朝小狗笑。奇怪的是,鐵蛋的牙出奇的白,這讓小狗心裏顫動了一下。鐵蛋會對小狗說:「小狗,咱們到哪裡去玩?」開始時,小狗會對鐵蛋說:「誰和你玩,想得美!」鐵蛋不笑了,臉拉下來,他風箱也不拖了,他在生氣呢。鐵匠操著那把打鐵的鎚子,朝小狗吼:「你給我滾!」小狗就走了。他腦海里抹不去鐵蛋拖風箱時的樣子,就像他腦海里抹不去鄭文傑殺豬的樣子一樣。
蒲衛紅還是笑著說:「怎麼能怪你呢,怪我自己才對的。」
他想,鐵蛋,你真不錯!
鐵蛋沒有讀書。他怎麼可能去讀書呢,如果讓他去讀書,說不一定他會把書全都一頁一頁的撕下來,一口一口的吞食下去。
她記起了歌兒的曲調。
蒲衛紅對大狗和劉扞東說:「沒什麼。」
鄭文秀哪見過這個陣勢,她嚇壞了,往日的神氣蕩然無存,她趕快把門關起來,她聽著小狗用刀砍門的聲音,聽的心驚肉跳。她很擔心小狗會來到自己的門前用刀瘋狂地砍自己的房門。
李一蛾眼中閃過一絲慌亂的神色。
大狗氣呼呼地走了。
「沒什麼就好。」大狗也半躺在淺水裡。
蒲衛紅站在大狗小狗的家門口。他朝裏面喊了一聲:「大狗小狗……」
「要不是看他是個沒娘的孩子,老子今天非剝了他的皮不可!」生產隊長這句話是給自己台階下,也是說給他的家裡人聽的。李一蛾長嘆了一聲說:「小狗這樣下去,遲早有一天會被人打死的!」
李文化一步一步地朝劉永壽的房間走了過去。他的腳步異常的沉重,從來沒有過的沉重。他的內心也壓了一塊石頭,沉重的石頭,是這塊石頭讓他喘不過氣來。
大狗覺得小狗不可思議:「這是明擺著的嘛。」
劉扞東也笑了:「傻瓜,沙子怎麼能塗得住呢,太陽一曬,幹了就掉了。那年,憶苦思甜的時候,鄭文秀老師的貝殼油塗了還真好。」
李文化的笑變得哀綿:「文革,你就帶我去把,我求你了,行不?」
李文化氣壞了,小狗不理他讓他憤怒,這小東西越來越不像話了!
吩咐好木匠加緊干,鄭文傑對大狗說:「你守著你姐姐,不要讓燈滅了,要記著給燈添油,不要瞌睡,好好守著你姐姐,不要讓野狗進來,知道嗎?」
野豬崬的路邊有一個茶亭。
鄭文傑嚯地站起來,對那些人說:「你們給我放下,走人,咱們相安無事。你們要是不放下,你們試一試!」
他泡在水中時,總是左顧右盼,看看會不會有另外一條蛇從某個地方突然游過來。他從小就害怕蛇。
李一蛾伸出手,撫摸著大狗的臉:「大狗,你們長大了,長大了。」
大狗對小狗說:「我們一起去吧。」
他們一出門就看到了正準備出去找貓算賬的鄭文秀。他們從鄭文秀身邊走了過去。劉永壽沒理鄭文秀,李一蛾朝鄭文秀微笑了一下:「鄭老師。」鄭文秀朝地下啐一口說:「我怎麼那麼笨,原來真的有貓在叫春呢!」
鄭文傑怔了一下。
李一蛾說:「大狗,你別說了,求求你了!」
蒲衛紅在想,小狗怎麼不怕熱呢,他怎麼不來游泳。
那些人上來就要搬走那些沒有燒完的東西。
她把自己身上的衣服一點一點地脫去。
大狗是被那濃烈的桉樹葉子的味兒嗆醒的,他一醒過來,發現小狗已經不見了,他十分清楚,小狗又去看鄭文傑殺豬了。他突然想起了姐姐李一蛾,李一蛾呢?他來到姐姐的閨房裡,姐姐不在,她的閨房裡也散發出濃郁的桉樹葉子的味兒。

1

鄭文傑看他來了之後,笑著對小狗說:「小狗,你真的喜歡殺豬嗎?」小狗想都不想回答:「當然嘍!」鄭文傑的師傅鄭燕生說:「有書不好好讀,殺什麼豬,去去,別讓豬血濺到你身上了。」
他回到家裡。
中年婦女用圍裙擦去了大狗臉上的淚水,把他帶到了一個飲食店裡,原來,中年婦女是這個飲食店裡的工作人員。
鐵蛋沒有往桉樹後面跑,而是往河邊飛奔而去,劉永壽邊追邊大喊:「你給我站住!」
李文化蒼白的臉讓鄭文革感到害怕,他想躲開李文化,李文化卻叫住了她:「文革,你來。」
來到學校,鄭文革遠遠地指了指那個房間:「劉永壽就住在裏面。」
鄭文革在這個夏天裡顯得極不重要,他整天地在鄉村裡遊盪,一會去田野里的陰溝里摸鯽魚,一會兒又到池塘邊的草叢裡釣田雞,一會兒去河裡玩玩水游游泳,一會兒又會跳到河堤上去捉知了。他在這個夏天裡快樂而又孤獨地過著,顯得一點都不重要。
李一蛾笑了,笑得那麼勉強:「傻小子,姐活得好好的,怎麼會哭呢?姐沒有哭。」
李文化木然地坐在廳堂的椅子上,他臉色蒼白,他雙手捧著大狗小狗母親的遺像,他沒有淚,他只是空洞而出神地望著門外。他知道有許多人站在他的家門口看熱鬧。
中年婦女說:「一聽你說話的口音,就聽出來了。」
劉永壽燦爛一笑。
大狗不問了。他還是覺得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了,而且不是什麼好事情。他不希望有什麼不好的事情發生在他這個窮家裡。
姐姐李一蛾早就起床了,李一蛾永遠是他們家最勤快的人,她正在打掃院子,她總是把這個窮家裡裡外外弄得乾乾淨淨。讓小狗不解的是,姐姐李一蛾也養了一盆蘭花,和劉永壽房間里的那盆蘭花一模一樣。難道是劉永壽把蘭花給姐姐李一蛾了。這不是蘭花開放的季節,小狗聞不到蘭花的香味,他只看到蘭花的葉子透著一種迷人的色澤。
他把李一蛾撈了上來,她靜靜地躺在鄭文傑的臂彎里,鄭文傑的聲音哽咽了:「一蛾,我一定要救活你!」
面對李文化,他心虛,但他無論怎樣也要裝出一副派頭來,不要讓李文化在氣勢上將自己壓倒,主動權應該掌握在誰的手中,他心裏十分清楚。
大狗一陣心酸。在她的印象中,姐姐從來沒有以這樣的形象出現在他面前。
他發現踹不開,就用殺豬刀去砍門。
鐵蛋說:「看見了。」
大狗小狗在劉永壽的窗戶外面探頭探腦。他們看到姐姐李一蛾在幫劉永壽收拾房間,劉永壽則坐在書桌旁批改作業。那情景就好像是一對夫妻。大狗小狗心裏都十分不舒服。
小狗在放暑假之後每天清晨早早地起床,他踏著星光朝食品站走去。他去看鄭文傑。
他把李一蛾也當成自己的姐姐了。
好不容易給蘭花澆完水,李一蛾就坐在了劉永壽旁邊的床沿上,看她的情郎批改作業,那大眼中跳躍著火花,迷醉的樣子。她那眼神中充滿了崇敬和愛戀。劉永壽身上有種讓她著迷的東西,李一蛾痴痴地看他批改作業的樣子讓大狗小狗覺得不可思議,他們嫉妒極了,姐姐怎麼沒那樣看過他們做作業呢?姐姐眼睛中的火苗炙烤著大狗小狗的心。
他心裏說,見鬼了,怎麼走了幾步路心裏就發虛呢。自己真的沒用了嗎?他一直想下地勞動,可是李一蛾就是不讓他去掙工分,她說先把身體養好了再說。
大狗拿小狗沒有辦法。
那兩個木匠只好點起馬燈,星夜為李一蛾趕製棺材。白天里,山上李一蛾的墓穴鄭文傑早就讓人挖好了,就等著棺材,天一亮,他就要把李一蛾的屍身裝進棺材。
有人問他:「文化,身體好點了嗎?」
小狗說:「不用怕,你端起那盆蘭花就一直跑出來,那個人是個笨蛋,他追不上你的。」
他和大狗在為李一蛾守靈。李一蛾的頭臉被一塊白布蓋著,他們看不到李一蛾的臉。李一蛾的臉此時是什麼樣的,他們都不知道。他們希望李一蛾的臉永遠是鮮活的,有一種樸素而一嫵媚的笑容。
大狗拖長了聲說:「算了吧,你不會割的,萬一把手割傷了怎麼辦?」
到了中午,中年婦女突然喜形於色地奔出店門,攔下了一輛手扶拖拉機。中年婦女和那個青年拖拉機手說著什麼。那青年拖拉機手說:「讓他上來吧,快點,我還要趕時間!」
鄭文革覺得李文化的笑不太正常,他不想看到李文化的笑,更不想帶李文化去小學校,他推脫道:「我沒空。你自己去吧,你又不是不認識路。」
鄭文傑知道這是工作組的人。他沒有理他們,鄭文傑討厭他們。
他從床底下拖出了一個木箱子,從箱子里拿出一把鋒利的殺豬刀,這把刀就是他在農具店鋪面上試過的那把刀,他當初堅定地說:「這是我的刀。」沒錯,他真把這把殺豬刀弄回來了。
「小狗要殺人啦!」
他的眼淚默默地流著。
大狗小狗吃完豬大腸,就和蒲衛紅到處遊盪去了。他們出門時,李文化交待了一聲:「千萬不要到百丈潭裡去游泳。」大狗小狗說:「知道了。」路過黃春秀家時,蒲衛紅問:「黃春秀在不在家?」
他只是在燒著,口裡喃喃地說什麼。
大狗氣壞了,踹了他一腳。
大狗也沙啞著嗓子說:「姐姐真的好傻。」他的嗓子是哭啞的。
鄭文傑鼓勵他說:「你說得對,誰要和你作對,你就要給他厲害瞧,不然,你總是會被他欺負的!」
潭水一點一點地把她的胴體吞沒。
中年婦女又問:「孩子,你是樟樹鎮來的嗎?」
他們還會一塊到河裡去游泳。
小狗的眼中閃爍著莫測的光芒。他不動聲色地坐在那裡。他的手中拿著一塊石頭,好像隨時要把石頭扔出去。
大狗感覺到了姐姐李一蛾手的柔軟和冰冷,大狗迷惑地說:「姐,你怎麼啦?姐,你今天怎麼啦?」
鐵蛋說:「只要有豬大腸吃,我去,去做!」
大狗責備小狗:「你怎麼走得那麼慢,現在到哪裡去找姐姐呀。」
開始時,小狗也以為鐵蛋完了。
大狗發現了姐姐李一蛾在深夜的低泣。
桉樹葉氏的味兒就在這個月圓之夜籠罩了樟樹鎮鄉村。
大狗脫口而出:「走路來的。」
走出老長一段路了,他回頭一看,空無https://read.99csw•com一人,只有滿天的星光在天空中眨巴著眼睛,看著一個少年走在通往縣城的路上。大狗的心狂跳不止。
大狗實在是餓了,他猶豫了會就大口大口地吞食起麵條來。他很快地把那碗熱湯麵連湯帶水的吃得乾乾淨淨。中年婦女看著他吃,她的臉上總是掛著一種美好而又溫暖的笑意。她看大狗吃完了,又去端了一碗過來。她看得出來,大狗一定是沒有吃飽。
樹生藤死死也纏。
他在敲劉永壽的門。
他也邊走邊喊:「姐姐,你不會死的,姐,你不會死的。」
他沒頭沒腦地對李一蛾說:「你知道那個劉永壽要調走了嗎?」
鐵蛋是個常常口水情不自禁地流下來的弱智少年。他是個怪異的人,有人在深夜起來一開門就踩在一團軟乎乎的肉上,那人嚇壞了,以為是死人,回家掌了燈出來一看,原來是農具店鐵匠的兒子鐵蛋在那裡呼呼沉睡。
稻子成熟了。
桉樹葉子的味兒就那樣猶如煙霧般慢慢地升騰起來,瀰漫開去。
她對著門外瘋狂的小狗說:「小狗,你回去吧,你把門踢開也沒有用,劉永壽昨天就搬走了,他調到城裡去了。」
樟樹鎮的人在這個夏天,經常看見小狗和鐵蛋形影不離地走在小鎮的街上,小狗的臉上毫無表情,鐵蛋的臉上掛著笑容淌著口水,鐵蛋跟在瘦高的小狗後面,像是小狗帶著的貼身保鏢。
大狗看到了姐姐李一蛾的屍體,她伏在百丈潭的一個角落裡。
大狗很失望,自己怎麼這麼傻呢,走時問一下鄭楊梅阿姨就不會出現這種情況了。自己怎麼這麼傻呢?走在縣城的大街上,大狗四顧茫然。
大狗和蒲衛紅以及劉扞東這幾天都泡在河水裡,因為天氣太熱了。日頭噴射出烈焰,還不到正午,河灘上野芒的葉子都打蔫了。「怎麼會這麼熱。」大狗蔫蔫地說。
大狗也明白了一個道理,他知道了劉永壽身上讓姐姐著迷讓他可以為他去死的地方,那是鄭文傑身上沒有的東西,那就是文化。他不能做一個像鄭文傑一樣沒有文化的人,那樣還不如死了。
他在這個夏天很少看到李一蛾到劉永壽那裡去了。這是為什麼呢?假如姐穿上紅裙子,劉永壽就不會和那個女子在一起了吧。那條紅裙子是不是應該穿在姐姐李一蛾的身上的呢?許多事情讓大狗覺得無頭無續,他的腦子裡一片混亂,糨糊一般。
她輕輕地哼著。
「孩子,別哭,走,到我店裡去。」
大狗氣壞了。
她是乾乾淨淨來的,如今要乾乾淨淨去了。她聽到了天堂鳥的鳴叫,她彷彿看見一隻美麗的鳥兒在引導她的靈魂飛升到遙遠的地方。那個地方沒有飢餓,沒有勞累,沒有欺騙,沒有痛苦,到處都是鮮花,到處都是清涼的水流,她朝潭中走去。
「你不要問我去哪,你先回答我的問題,我要走了,你會好好照顧爹和小狗嗎?」李一蛾認真地問大狗,她的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讓大狗琢磨不透。
其中一個人拿著一隻紙豬就要走。
樹死藤生纏到死哎——
大狗也嘆了一口氣。
小狗後面跟著一溜看熱鬧的人。他們不敢靠近小狗,他們只是遠遠地跟著。
鐵蛋大聲說:「你放什麼狗屁!」
小狗注意鐵蛋已經很久了。
大狗覺得奇怪說:「你怎麼知道?」
大狗不理小狗。
原來鄭文秀趴在門外豎著耳朵在偷聽他們說話呢。
「姐不見了!」大狗說。
她是去找劉永壽。
鄭文傑沒有回答他們。他也懶得回答他們。

13

李一蛾回到家裡,很不高興。大狗小狗心裏也十分過意不去,怎麼能讓姐姐不高興呢?從那以後,他們就停止了跟蹤搗亂的行動。
小狗裝模作樣地說:「姐,今晚怎麼不高興呀?」
李一蛾說:「爹,沒事的。」
走到校門口,李一蛾踩著夜色走了。
大狗一個人沿著公路往北走。
接著,他就看鄭文傑和鄭燕生給豬退毛開膛破肚拆骨。等他們收拾停當,把一塊一塊豬肉擺在案板上時,天已經大亮了。鄭燕生讓鄭文傑守著豬肉,等人前來購買,他自己則到裏面去煮粥豬血吃。小狗也會分到一碗熱呼呼的豬血吃,吃得清鼻涕像條蚯蚓樣往下流。吃完豬血,鄭文傑悄悄塞給他一條豬大腸,他提著濕稻草捆著的那條豬大腸興沖沖地回家。
鄭文傑拍了他的頭一下說:「他不會欺負你的,如果他欺負你,你也可以揍他,不過,點到為止就行了。」
小狗把鐵蛋領到劉永壽的窗戶邊上,他對鐵蛋說:「你去把窗台上的那盆蘭花給我端過來,我在學校門口那顆桉樹後面等你。」
大狗對小狗說:「小狗,我們不要吃豬大腸了,你不要再把豬大腸拿回來了好不好。我不想再看到姐姐嘔吐了。我實在不忍心看到姐姐嘔吐,她嘔吐的時候有多難受呀!」
大狗鑽出了草寮。
郎有心來妹有心,
他突然心痛起來,他大聲喊:「姐——」
他們三人又遠遠地把其他社員扔到了後面。就在這時,李一蛾蹲在稻叢中吐了起來。她吐得很厲害,吐出的全是清水。生產隊長走過來,他對李一蛾說:「一蛾,是不是中暑了,快回家去吧,准你一天假,算你一天工。」李一蛾忍住了嘔吐,她抬起頭,她臉色蒼白地對生產隊長說:「沒事,沒事。」
大狗看那姐姐朝小學校方向奔去。
她的胴體一下子透明起來。
李一蛾十分嚴肅地說:「無論怎麼樣,你都不要去他那裡搗亂了,你答應我,好嗎?」
劉永壽突然把門一拉開。
鄭文傑看到了小狗的比劃。
他心裏咯噔了一聲。
那晚上,小狗很晚才回家。小狗一回到家裡,他就帶進來的一股子香味。大狗一下子就辨出了那是炒黃豆的香味。小狗朝家裡走進來,他的嘴巴黑乎乎的。大狗相信了生產隊長的話,這小子肯定出去偷黃豆了。他們經常把偷來的黃豆剝出來,找一個偏僻的地方,生一堆火,然後把瓦片放在火上面炒黃豆吃。大狗知道,小狗一定把黃豆炒胡了,不然他的嘴唇不會那麼黑。
姑娘拿起準備好的桉樹葉子在水裡浸濕之後就開始擦她光潔如玉的身子。
淚水也輕輕地留下來,一串一串的,無聲無息地。
鐵蛋嘟噥著:「這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小狗哈哈大笑起來,那笑聲怪嚇人的。
她洗頭髮的過程緩慢而又悠長。
鄭文傑說:「媽的,這幫人還不願意扎,我告訴他們沒事,公社工作組來了我頂著,他們還害怕,說這是搞四舊,搞封建迷信。他媽的,一蛾苦了一生,我在她臨走時送點東西讓她帶走犯什麼王法!」
小狗楞楞地看著李一蛾,他的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
他說出這樣的話來,反而讓小狗覺得不可思議。
哼著哼著,她又輕輕地唱起來,她輕輕地唱歌的聲音像一把刀子,企圖把這濃厚的夜色割出一道口子,讓那道口子流出淚和血。
她在月光中看著自己的秀髮,慘淡地笑了。
鄭文傑抱著李一蛾的屍體向公社衛生院狂奔而去。
小狗嗡聲嗡氣的說:「是又怎麼樣?」李一蛾不高興地說:「你老去看鄭文傑殺豬為了什麼,難道你以後真的要像鄭文傑那樣殺豬為生?弄得自己渾身都是豬屎味?」小狗白了姐姐李一蛾一眼,他不理李一蛾。渾身都是豬屎味又怎麼啦?小狗還希望自己身上有鄭文傑的味道呢。
大狗走到李一蛾面前,摸李一蛾的褲袋。

16

他毫不客氣地打了工作組的人一拳,然後把那人摔在了地下。
大狗小狗弄不清姐姐李一蛾為什麼會嘔吐,蒲衛紅一直固執地認為,李一蛾的嘔吐,是因為他吮吸了他小手指上的血,那血被鐮刀染上了什麼毒氣。如果李一蛾不吮吸他的手指,她一定不會吐的,蒲衛會的心裏很是過意不去。
小狗呆立在那裡。
和生產隊的社員們一起勞動,大狗小狗不太習慣。姐姐李一蛾是生產隊的強勞力,一天拿8個工分,大狗小狗只能算半勞力,他們每人一天才拿4個工分,但兩個人加起來就算是一個強勞力了。社員們都拿大狗小狗開玩笑。大狗小狗不喜歡社員們拿他們開玩笑,姐姐李一蛾也是不愛開玩笑的人,她帶著兩個弟弟總是在一旁割稻子,不在人多的地方磨洋工。他們三人割掉一大片稻子了,那群社員才割一點點。生產隊長坐在田頭抽著煙,他抽完煙,就走到人多的地方,對那群磨洋工的社員呵斥道:「你們這樣也叫幹活,你們看看一蛾和她兩個弟弟,割得多快!」社員們沒人吭聲了,他們默默地割著,等生產隊長又回到田頭坐在那裡抽煙了,他們的速度又緩慢下來,談一些鹹鹹淡淡的笑話,但他們心裏已經記恨上大狗小狗和他們的姐姐李一蛾了。
劉永壽和李一蛾笑了。
他拎著殺豬刀,走出了劉永壽的房間。
那是個月圓之夜。
李一蛾嬌笑了一聲說:「永壽,別這樣。。。。。。你太壞了,太壞了。。。。。不要,不要嘛。。。。。。」說完,她的聲音就小了下來。
另一個木匠說:「唉,這年頭,不管我們吃飽穿暖,死人的事他們都要管,還說什麼移風易俗。」
鐵匠看到小狗,氣不打一處來:「小狗,你給我滾遠一點,不然,我揍你!」
中年婦女趕忙進來,她興沖沖地對大狗說:「孩子,你不用走路回去了,剛好附近城鎮的拖拉機送貨到樟樹鎮,你就搭他的拖拉機回去吧。快走!不要耽誤了人家的時間。」
大狗小狗和李一蛾進了屋,在油燈下,李一蛾的臉紅撲撲的,像向日葵。李一蛾的眼中煥發出光彩,大狗總是覺得李一蛾眼中的光亮和劉永壽是一樣的,看她那神色,和白天的劉永壽給他們糖吃的神色是一樣的。大狗說:「姐,你是不是到劉老師那裡去了。」李一蛾拍了大狗的頭一下:「又在瞎猜了,姐有姐的事,你們現在還小,長大了會明白的。」小狗突然說:「姐,你別把我們當三歲小孩子,下半年我們都要上初中了,你還把我們當小孩子幹什麼呢?我們什麼都懂。你肯定是到劉永壽那裡去了,我猜你肯定吃過劉永壽的水果糖,說不定你褲兜里還有劉永壽給你的水果糖咧!」
他站起身,也走了。
李一蛾喃喃地說:「我怎麼不知道,我怎麼不知道。」

9

大狗看著她搖了搖頭,他不好意思再吃了。
李一蛾發現了他。她停止了手中的活計,他朝小狗笑了笑:「你回來了,跑那裡瘋去了?」她這時也聞到酒味了,她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她又問:「你喝酒了?」
李一蛾吃了一驚:「你說什麼?」
因為李一蛾是短命死的,她的屍體沒有進樟樹鎮。按照當地的規矩,短命死的人的屍體是不能進入鎮子的。鄭文傑直接把他的屍體抱到了要埋葬李一蛾的山腳下。李文化沒有去見李一蛾,他一直呆在那裡坐著,李一蛾的喪事幾乎都是鄭文傑一手操辦。李文化不是不想去見李一蛾最後一面,而是當地的風俗不讓他前去,白髮人送黑髮人,這樣不好。他沒有去。他像一段枯木坐在那裡,眼睛空洞而又迷茫。
大狗堅定地說:「對,走路回家去。」
接著當然是一場混戰,吃虧的當然是大狗。他被打倒在地上,他抱住頭臉,讓他們踢著,打著。他們打夠了,才吹著口哨大搖大擺地離去。
鄭文傑在那山腳下搭了一個草寮。
在離開縣城時,大狗看到了劉永壽。
蒲衛紅就學著大狗他們的樣子割了起來。
大狗眼睛里的那團火還在燃燒:「姐,如果是他欺負你了,我去找他算帳!我馬上就去找他算帳!」
她彷彿記起了童年時母親給她洗頭髮的情景,母親幫她洗頭髮的過程也是緩慢而又悠長的,邊洗還邊唱:「月光光,月光光,嫁人要嫁讀書郎……」
蒲衛紅想著想著,他覺得肚皮上有些涼,他本來是半躺在淺水中的,他往肚皮上一看,嚇得一下子站了起來,原來一條青色的蛇從他的肚皮上遊了過去。他大聲地喊:「蛇,蛇。」那條青蛇一下子就游遠了,蛇游水的樣子顯得有些笨,但看起來還挺新鮮的。蒲衛紅看蛇游遠了,他才鬆了一口氣。
鄭文傑哈哈大笑:「等我辦完了事,我自己到派出所去,不用你們來綁我!」
李一蛾對大狗說:「你們以後不要到劉老師那裡去搗亂了,好嗎,答應姐姐。姐姐求你們了。」
小狗對大狗說:「真偷了又怎麼樣?」
小狗興奮地說:「怎麼會不吃呢,那麼好的東西。」
那一刻,沒有人為她歌唱。
鄭文傑真想把小狗扔下山去,但他沒有那麼做。小狗的舉動讓他們捉摸不透。小狗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
小狗不想和他說什麼了,他突然走進了李一蛾的房間里。
大狗怒了,踢了小狗一腳,他罵道:「小狗,你不是人!」
鄭文傑笑笑說:「師傅,你別對小狗那麼凶,他喜歡看就讓他看唄,又不會看少豬的一兩肉。」鄭燕生不理鄭文傑了。他心想,鄭文傑,你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你要有本事,你來殺豬幹嘛!鄭文傑讓小狗站遠一些,不然,豬血會濺到他身上。小狗聽鄭文傑的話,退後了幾步。鄭文傑和他師父鄭燕生按住了那頭大豬。豬嗷嗷的叫著,它也許知道末日來臨了,叫的聲音尖利起了,刺得食品站周圍的居民心裏發慌。小狗蠻喜歡聽豬的嚎叫。豬尖厲的嚎叫聲讓他血液沸騰,內心充滿了激|情。鄭燕生雖說上了年紀,但他的力氣還很大,他按住豬的後半部。鄭文傑的力氣當然要比師父鄭燕生大得多,他在前面,他半個身子斜壓在豬身上,一隻手強勁的壓著豬的頭,他的另一隻手握著雪亮鋒芒畢露的殺豬刀。只見鄭文傑低吼了一聲,殺豬刀捅進了豬的喉嚨,刀快速地插|進去,整把刀都插|進了豬的皮肉里,他的手隨即轉動了一下,然後,他拔出了殺豬刀,血就從豬的喉中濺出來。豬進行最後的掙扎最後的哀嚎的聲音就黯啞下去了。豬血流盡,他們把豬扔到了地下,豬伸了一下後腿不動彈了。
鐵匠大聲吼起來:「小狗,你這個雜種,你給我滾!」
小狗挑了一擔子的桉樹葉走來了,那桉樹葉子還連著枝條。
「膽小鬼!」大狗說,他的目光在那條山間公路上遊離。
她的秀髮在水面上慢慢地沉落。
大狗檢討說:「都怪我,我不讓你割就好了,你就不會受傷了。」
劉永壽說:「她在罵你,你還幫她說話,你也太善良了。」
大狗氣得要打小狗。
大狗知道,民辦教師劉永壽在這年的春天轉為正式教師了,像鄭文秀那樣是樟樹鎮中心小學堂堂正正的正式教師。他轉正那天,在學校里給同事們發喜糖,還在鎮上的飲食店裡請了客,在他請的客人里,沒有姐姐李一蛾。
大狗瞪著小狗說:「姐討厭豬大腸的味道,她肯定是因為豬大腸的味道才嘔吐的。」
大狗覺得李一蛾房間里的那盆蘭花好象有點枯掉的感覺,他一直認為那是因為小狗吐過的緣故。
他覺得自己是個真正的英雄。
大狗驚喜極了。
他們想不通的問題太多了。小狗在這個暑假里的反常讓他們都想不通,都覺得不可思議。
另一個木匠也不再說話。
有人輕聲說:「多好的一個姑娘咧,說走就走了。」鄭文傑大聲吼道:「你們他媽的全在胡說,一蛾不會死的,她不會死的!」
可他心有餘悸。
大狗哭著跟在鄭文傑後面。
貓叫聲一聲比一聲大。

18

劉扞東一轉身,又一個猛子扎入了深水之中。
小狗徑直走到了劉永壽的房間門口,他飛起一腳踢在那門上,門「砰」地響了一下。他大吼:「劉永壽,你給我滾出來。」
他呆了。
不知長眠在黃土之下的李一蛾聞到了沒有。
李文化的嘴角顫抖了一下。
大狗只好點了點頭:「姐,我答應你。姐,你也答應我,你不要傷心,永遠也不要傷心,我喜歡看你高興的樣子,我喜歡看你笑。」
小狗沒說話,他在這個夏天的願望是和鄭文傑學殺豬,縣城對他的吸引力等於零,他不象大狗那樣渴望到縣城裡去獵奇,或者有什麼其他的目的。小狗的read.99csw.com無言讓大狗沮喪。要是小狗響應一下大狗,大狗的心裏會有安慰。可是小狗對他的意見一個感覺都沒有。
無論怎樣,人總是要長大的。但是,每一個人長大是不一樣的。鄭文革的成長和大狗小狗就十分的不同。
大狗靜靜地看著吃驚的中年婦女,肯定地說:「我是一步一步走來的。」
大狗糊塗了,自從放暑假之後,他一直沒有去小學校,他自從在縣城見過劉永壽一次,再也沒見過劉永壽,怎麼會去搗亂呢。他雖然不喜歡劉永壽,不希望他成為自己的姐夫,但如果姐姐李一蛾堅持,他是不會強烈反對的,他也無權反對,只要姐姐快樂,她和誰結婚都不重要。
蒲衛紅本來感覺到了疼痛,但他被李一蛾柔軟而又溫存的嘴巴一吸,那種疼痛感就消失了。
鄭文傑也不理小狗。
姑娘撫摸著黑亮的長發,還在輕輕的唱著,她是不是要把天上的那個月亮唱落,又要把水中的那個月亮唱起來?
劉永壽說:「你是誰呀?」
鄭文傑朝小狗翹起了大拇指:「小狗,你砸得好,就要把那王八蛋家的房頂砸破,讓他們家落雨時漏水,淹死他們。」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突然感到有什麼事情要在這個夏天發生。拖拉機像蝸牛一樣沿著山間公路朝樟樹鎮搖搖晃晃顛顛簸簸的爬去。路過野豬崬茶亭時,大狗眼睛一亮,原來那茶亭旁背陰處站著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棵枯死的禿頂的樹,可那聲莫名其妙的慘叫一直留在了少年大狗的記憶中。
他想把這件事告訴姐姐李一蛾,可他沒有說,他不知從何說起。他不明白姐姐李一蛾聽到那件事之後會有什麼反應。他不希望看到姐姐李一蛾傷心欲絕的樣子,這也許也是大狗沒有把那件事告訴姐姐李一蛾的原因。
鐵蛋點了點頭。
中年婦女笑著說:「孩子,別怕,吃吧,不收你錢的,我白送給你吃的。你就放心地吃吧。」
他一個趔趄,差點摔倒,他看到了一個和他差不多大的穿著漂亮汗衫的男孩朝他哈哈大笑。
他走向小學校的過程中,心中已經將劉永壽肢解了。他知道劉永壽絕對不會要他姐姐,他而且還知道,姐姐那個傻姑娘的嘔吐不是因為豬大腸,而是懷上了劉永壽的孩子。他心裏說:劉永壽,我要把你卸成八大塊,讓你給我姐姐李一蛾陪葬!
他倒在床上,呼呼大睡起來。好像什麼事情都和他無關。
劉永壽自己坐在床沿上,他不明白李文化今天來幹什麼,但他有種預感,隱約地感到了壓迫,是的,劉永壽從李文化貌似平靜的神色中感到了壓迫。劉永壽臉上掠過一絲惶恐的神色,無論怎樣,他和坐在他面前的這個人的女兒上演了一場戲,他對這個人是敬畏的,儘管眼前這個人毫無力量可言,從精神的力量和肉體的力量他都無法談得上,但他還是對李文化心生敬畏。
那天,劉永壽又一次地把大狗小狗叫到他那整潔的有蘭花的房間里。大狗小狗還是不敢坐在他的床沿上,他們怕弄髒劉永壽洗得一塵不染的白床單,大狗小狗不知道劉永壽有沒有讓他們姐姐李一蛾坐在他的床上。劉永壽臉上的笑容陽光般燦爛,看上去他開心極了。他往大狗小狗的口袋裡各自抓上了一把水果糖。那用玻璃紙包裝著的水果糖一看就是從城裡買來的,在小鎮上是買不到這種水果糖的。水果糖讓大狗小狗想起了電影中的日本鬼子,那電影中的豬頭小隊長就是用水果糖引誘敵後的孩子們的,他們總是希望能用水果糖撬開中國抗日根據地孩子堅硬的嘴巴,可每次都是失敗。大狗小狗把糖放在口袋裡一直沒吃,壞掉了也沒吃。不知怎地,他們就是不喜歡劉永壽。那天晚上,姐姐李一蛾很晚才回家,她回到家裡時,發現大狗小狗沒有睡,他們坐在門檻上等姐姐回家。
「真好。」蒲衛紅笑了笑說。
鐵蛋連連點頭,口水直流:「好吃,好吃!」
小狗用鐮刀指著大狗的鼻子:「你今天不要惹我,我生氣著咧!」
他氣越喘越急,他大聲吼:「劉永壽,你走到天邊,我也要殺了你!劉永壽,你是我一生一世的仇人!劉永壽,你不是人,你是豬頭三,你是殺人的兇手!你害死了我姐姐,你是我一生一世的仇人!」
不一會兒,貓叫聲又響了起來。
小狗楞楞地說:「是我姐!」
他該怎麼回答,小狗陰測測看鄭文傑,他的臉上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他的確給鄭文傑出了一個不大不小的難題。
誰都躲他遠遠的,怕他不小心會傷著自己。他們認為,小狗是瘋了,他此時是一條真正的瘋狗。
李一蛾突然對大狗說:「大狗,如果我走了,你會好好照顧爹和小狗嗎?」
李一蛾眼睛里含著淚水,她抱起了那盆被小狗吐髒了的蘭花,默默地來到了院子里,她打了一木盆的清水,默默地清洗著蘭花,一片一片葉子慢慢地洗著,她的淚水無聲地掉落在蘭花的葉片上。這個情景小狗當然是看不到的。大狗卻看到了,他沒有去驚擾她。李文化也看到了,他也沒有去驚擾她,讓李一蛾默默地洗著蘭花。
他總是一個人在樟樹鎮鄉村裡魂魄一樣遊盪。說他傻吧,他又不傻,說他笨呢,也是笨透了。鐵蛋沒事的時候就乖乖的在鐵匠鋪子里幫鐵匠拖風箱。他力氣很大,長得高大,頭也大,像一個大谷斗。他拖風箱的時候極賣力氣。鐵匠看著呼呼冒著青色火苗的炭火,打起鐵來特別賣力。
中年婦女對他十分的同情,她溫和地說:「孩子,我知道你是無辜的。和他們是沒有辦法講道理的,他們要是講道理,他們就不會欺負你了,孩子。沒事吧,孩子,你哪裡受傷了沒有?」

7

他和鐵蛋湊在了一起,他把那盆蘭花接過來,這花盆還挺沉的,這一刻他才知道鐵蛋的力氣真是蠻大。他們來到一個偏僻的地方。小狗一支一支的把蘭花拔|出|來,然後一點一點地撕碎,不一會兒,他的腳下鋪滿了一層層蘭花葉子的碎片,他的眼中透出了一層亮光。他幹完他該乾的事之後,用腳在蘭花的碎片上踩了幾腳,然後說:「去你的吧,劉永壽,別再用蘭花來迷我姐姐了!」他認為姐姐李一蛾和劉永壽好,都是因為這盆蘭花迷惑了李一蛾,這盆蘭花在小狗的眼睛里是具有魔法的,是妖怪。
蒲衛紅擺了擺手:「不吃。」
李一蛾進了劉永壽的房間,他們把門關上了。
生產隊長顯然氣壞了。
李一蛾怔了怔。
大狗反問:「你也是是樟樹鎮人?」
他害怕他一提起蛇,大狗又會到草叢裡去抓一條蛇出來玩。
李一蛾把蒲衛紅的手指放進了嘴裏,把吮吸出的血吐掉,她知道,如果不把血吸掉,就很容易感染,她吐掉一口血問:「衛紅,痛嗎?」
小狗回到家裡。
大狗小狗吞咽了一口口水:「真好。」他們也想去城裡看看,看看城裡和樟樹鎮究竟有什麼不一樣。
他驚喜極了,四十公里的路,他走了整整一夜。他心中的一塊石頭落了地。
大狗凝視著姐姐:「姐,你說吧。」
鐵蛋游水的樣子特別笨拙,可他的水性特別好。他會在水深的地方裝死。大家看著他掙扎著沉下了河底,一下子就不見了。在河裡游泳的膽小的孩子全都光著屁股爬上岸,他們大聲說:「鐵蛋淹死了!」
鐵蛋飛快地跑著。
黃春秀臨走時,對大狗小狗說:「大狗小狗你們也可以到城裡去玩吧,就住我爹那裡。」大狗小狗當時心裏忐忑不安,他們真想和黃春秀一起去城裡玩,但他們下不了決心,他們連買一張從樟樹鎮到縣城裡的車票錢都沒有,那時從樟樹鎮到縣城的車票才五毛錢。
鄭文傑木然地看著李一蛾,心裏不是滋味兒。
中年婦女給他端來一碗麵條,對他溫存地說:「孩子,吃吧,你肯定餓了。」
大狗坐在姐姐李一蛾的面前,他問:「姐,你哭了。」
他覺得老是在上坡,一個一個坡上著,他起初走得很帶勁,幾乎是腳下生風。對縣城的那種嚮往和一絲莫名的恐懼在刺|激著他。他很擔心自己的拖鞋還沒有到縣城就磨破了,聽說城裡人大熱天也是穿鞋襪的,要是在縣城的大街上走時光著腳,城裡人肯定會笑話他,罵他山猴子,山猴子是城裡人罵鄉下人的一句非常刻薄的話,就是鄉巴佬的意思。樟樹鎮的人管鎮子以外山裡鄉村的人也叫山猴子,而城裡人一律管鄉下人叫山猴子,不管鄉鎮山村的人都一視同仁。大狗那樣走著走著,就把拖鞋脫了,拎在手上。手裡拎著拖鞋走路,不是那麼順當,走著走著,他就把拖鞋塞在褲腰帶裏面,左腰間別一隻拖鞋,右腰間也別著一隻拖鞋,感覺上是別著兩支手槍,對呀,這樣子感覺挺棒,大狗心中突然升起了一股豪氣,彷彿自己是個夜行軍的老游擊隊員,在進行夜間的奔襲,目標就是縣城。他想到這裏,獨自地笑了,他想,當初的游擊隊員也是這樣行軍的吧,他挺起了胸,雄赳赳氣昂昂地走在山間公路上。
姐姐李一蛾是個美麗的鄉村姑娘,姐姐李一蛾的美是含蓄的,那秀氣的臉上那雙水汪汪的眼睛總是帶柳含煙。姐姐不喜歡外露,她從來不在生人面前大聲說話,而且低著頭,讓你看著她滿頭的烏髮,想象著那秀髮中散發出來的鄉野之花的香味兒。鄭文秀對姐姐的美常表現出不屑和蔑視,她總是居高臨下地看待李一蛾。李一蛾面對把自己的胸脯高高的挺起來的鄭文秀,只是抱以友好的微笑,那微笑就像田野上迎著陽光默默開放的野菊花,那花兒其實是在野風中自然地吟唱的歌者,她的歌聲總是純樸地嘹亮著,在山野自由自在地飛翔著。
大狗說:「爹,你看姐的臉紅撲撲的,哪有什麼病呀,都是小狗鬧的,他要不把豬大腸拿回家裡來,姐就不會吐得那麼厲害。」
李一蛾躲閃著:「大狗,你瘋了,亂摸什麼呀。」
這消息風一樣在樟樹鎮鄉村流傳出去。
那些紙紮的東西燒得噼啪作響。
突然,小狗走進了李一蛾的房間,他的口中吐出了一口污七八糟的東西,那東西正好落在了那盆蘭花的上面。李一蛾大叫了一聲。緊接著,大狗和李文化也進來了,李文化在小狗的臉上狠狠地打了一巴掌,小狗一點反應都沒有。大狗對父親說:「你打他也沒有用,他喝醉了,不會痛的!」李文化邊咳嗽邊罵著:「這個沒有用的東西!」
小狗點了點頭。
李文化的嘴唇蠕動著,還是小聲說:「是我。」
蒲衛紅揉著眼睛,期期艾艾地走了。他走三步回頭望一下,口裡還是喃喃地喚著:「姐。」他和樟樹鎮的許多人一樣,不相信花一樣的善良的李一蛾就這樣離開了人間。
潭邊的姑娘把自己的辮子打散,月光中有一股黑色的瀑布飛下。黑髮在月光中閃亮,黑色的亮光無法照亮姑娘的道路。
就在縣城的街上,他又迷惘了。到哪裡去找黃春秀呢?他問街邊的一個老人:「你知道黃苗子住哪裡嗎?」
一到飲食店裡,看到那些食物,大狗的肚子咕咕叫起來,他是又累又餓了。
「讀書郎,負心郎;讀書郎,負心郎。」她喃喃地說。
劉永壽伸了一個懶腰,呵了一口氣,說:「唉,終於批改完了,現在的作業不好改。」
是往前走還是退後,大狗內心在打仗,激烈地打仗。他心中兩個大狗在鬥爭著,一個堅持要走下去,走了那麼久了,很快就可以到達縣城了;另一個說,放棄吧,快回家睡覺,你去城裡幹什麼呢。他站了一會兒,一股熱血一下子湧上了腦門:走,走到底。
李一蛾看小狗提著一條豬大腸回來,眉毛又皺了起來。
大狗關切地問:「衛紅,痛不?」
黑暗中看不清李一蛾的臉。
劉永壽的臉上下了一層霜,他斬釘截鐵地說:「沒有!」
大狗和蒲衛紅也挺納悶,小狗怎麼會和這樣一個傻蛋玩在一起呢。大狗對小狗說:「小狗,你最好不要和鐵蛋在一起玩,哪天,他的神經病犯了,他會把你的頭用鐵鎚子敲碎的!」
也不關心哥哥鄭文傑的事了。
小狗又一字一頓地說:「這把刀遲早是我的!」
李文化也起身告辭了。他想說的話終究是沒有說出口。
小狗大喜過望。
鄭文革的臉色有些恐懼:「他住在小學校里。」
李文化聞到了酒味。
鄭文革的眼睛滴溜轉了一下:「行呀,我可以帶你去,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小狗離開鄭文傑之後,就來到了農具店。他又看到鐵蛋在拖風箱。農具店的鋪子上擺滿了各種農具,還有柴刀,菜刀,殺豬刀之類的刀具。小狗的眼睛落在那些刀具中,他的目光像那些刀具一樣陰冷,透著寒光。
他沖了進去。
小狗把鐵蛋的耳朵拉到自己的嘴邊說:「那把刀是我的,你記住了嗎?」
那時,陽光已經照射在百丈潭的水面上了,那輪明月還掛在西天,是一張蒼白的臉,還沒有完全落下去。這個清晨,桉樹葉子的味兒還是那麼的濃郁,甚至有些嗆人。
劉永壽聽出了鄭文秀話里的意思,她是在指桑罵槐,他說:「鄭文秀是個潑婦。」
「別客氣,別客氣。」李文化有些受寵若驚。
鄭文傑也來了。
小狗嘶叫道:「鄭文秀,你放屁!」
劉扞東也關切地問:「衛紅,怎麼啦?」
蒲衛紅躍躍欲試的樣子:「大狗,就讓我割一下,好么?」
大狗問姐姐李一蛾:「那麼晚才回來,到哪去了,姐?」
這時,李一蛾輕輕地把門打開了。李一蛾的房裡還亮著燈。大狗看姐姐的眼睛紅紅的,有些腫,她的臉上還有淚痕。李一蛾顯得憂傷而憔悴,她的頭髮也有些凌亂。
小狗平靜地說:「是我姐。」
這時,來了幾個人。
大狗把姐姐脫下的衣服蓋在了她光潔的身子上。
大狗於是在一個有滿天星星的夏夜穿了一間布滿補丁的褂子,拖著一雙磨光了底的塑料泡沫拖鞋,獨自走向了通往縣城的路。
她似乎是在耕耘一塊土地。
鄭文傑朝小狗大吼一聲:「你胡說。」
「這麼早,誰在喊!」醫生從房間里睡眼惺忪地走出來。
他已經不關心姐姐鄭文秀的事了。
當天蒙蒙亮的時候,他看到了另一片閃亮的星星,那是城市的燈火,徹夜不眠的燈火。他聽到了鳥兒的歡叫,一剎那間,所有的鳥兒都從黑夜中蘇醒過來一起歡唱。
為什麼在這一刻才煥發出了驚人的美艷。
小狗進了自己和大狗的睡房。
鐵匠氣得呼哧呼哧地喘氣。他是拿小狗沒有辦法,問題是他實在拿鄭文傑沒有辦法,誰都知道,小狗現在和鄭文傑混在一起。
他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
也就在這個夏天,大狗才用另外一種眼光來審視自己的姐姐李一蛾。
眼看小狗正準備以牙還牙,以腳還腳,一束強烈的手電筒光朝他們照過來,他們嚇了一跳,他們聽到了姐姐李一蛾的聲音:「你們跑出來幹什麼,快跟我回家。」
他把李一蛾的屍體放在草寮的木板上,給她穿上了一套紅布的衣裳,還替她穿上紅布做的鞋。他在李一蛾的屍體旁邊點上了長明燈。他做這一切的時候,臉是灰色的。他的母親來過,讓他不要管閑事,他沒頭沒臉地把母親罵走了。在他心裏,李一蛾早就是他的老婆了。他的老婆死了,他能不管嗎!他要管,而且要管到底,他不是像劉永壽那樣無情無義的陳世美。
小狗跟在他的後面,他手上還提著一根豬大腸,他還沒來得及把豬大腸帶回家,他就和鄭文傑一起來到了百丈潭邊。
小狗說得帶勁極了:「香,香極了。她邊吃邊說:『呦,這豬大腸味道好哇,又脆又香。怎麼吃也吃不膩,要是頓頓都吃豬大腸,那日子就趕上過大年了。』我姐姐就是喜歡吃豬大腸,喜歡你給我們的豬大腸。」
李文化起來了,他對大狗說:「你喊什麼呀?」
醫生趕緊溜了。
鐵蛋一看到小狗,咧嘴一笑,一條涎水流了出來,掉在風箱上面。小狗知道,那風箱上沾滿了鐵蛋的口水。
大狗搖了搖頭說:「我也不知道。」
他在墳前點燃那些桉樹葉子。桉樹葉子也和那些紙紮的東西一樣燒得噼啪作響。
大狗抬起頭看了看他,知道他和鄭文傑去吃豬腳了,還喝了酒,大溝和父親李文化一樣聞到了濃郁的酒味道。大狗瞪著眼睛問小狗:「你喝酒了?」小狗笑了笑:「喝了又怎麼樣?」大狗氣呼呼地說:「我看你是要把爹氣死,他不讓我們喝酒你又不是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