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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洪水

第四部 洪水

快吃完的時候,裁縫輕聲說了一句話:「扞東,你要是願意,就搬回來住吧。」小妹蔡水蓮也說:「哥,你搬回來住吧。」
大狗和劉扞東、蒲衛紅朝楓村走去。
水越漲越高。
劉金高的這話一說出口,大狗的心就涼了。
劉扞東對蔡水蓮說:「你小孩子不懂,別問那麼多。」
蔡水蓮眼淚汪汪的:「我不知道。」
老木說:「學校有規定,不準爬牆頭。」
小麗咬著牙:「爹,不疼。」
野芒在秋風中瑟瑟作響。
劉金高看了看大狗:「金旺同學,你能幫老師一個忙嗎?」
劉金高樂了。
同學們眼看著把一片田的裨草拔完了,也不見鄭文革回來。大家都說,鄭文革這一泡尿可以淹死整個樟樹鎮了。大夥鬨笑起來。劉金高也笑了,他說:「鄭文革真是裨草。」
黃春秀有點抱不平地對大狗說:「劉老師是有點偏心吧?他怎麼能這樣公開的說鄭文革是裨草呢。」
鄭文傑猶豫了。
小狗沒有說話。鄭文傑本來想帶小狗出外去賺錢謀生的,他不想再在食品站幹了。他就是走街串巷去給人家殺豬也比在食品站干強。在食品站干賺不到錢的,鄭文傑其實早就想自己幹了,但是那個時候還不允許他們自己單幹,那是投機倒把的行為,現在應該不一樣了。正當他們要離開樟樹鎮時,小狗卻當了英雄。他為小狗高興。
趙波其實是把小狗打扮成一個剛入伍的新兵。
只有小狗無動於衷,他對一切似乎都是冷漠的。他也上了田埂。劉金高看到了他。劉金高沒說他。小狗也上廁所去了。不過,他很快就回到稻田裡來了,劉金高笑著看著小狗,點了點頭:「不是裨草。」
大狗一聽完這話,他笑了:「我還以為什麼大不了的事呢,我和蒲衛紅陪你去。」
蒲衛紅說:「對,我們人多,他不敢動的。」
大狗和蒲衛紅只好拿起那竹條。
鄭文傑搗了拖拉機手一拳說:「是的,是小狗,你的眼睛是厲害,我服你行了吧,你就別太得意了。小狗這傢伙為了什麼呀!跑到城裡的學校們口蹬著,他究竟要幹什麼?」拖拉機手笑了笑:「你問他不就可以了,小狗自己會告訴你,他在幹什麼。」
劉扞東說:「當然。」
大狗只好聽父親的話。他和父親抬起了箱子。
劉金高的生活十分簡樸。他們吃得很簡單,白粥和蘿蔔乾。
小狗看到了老木。老木是看學校大門的老頭,他的脾氣不好,加上他的兒子在鎮上當幹部,他的脾氣就更大了。
趙波還是小聲說:「別說我說的,現在要保密。」
鄭文傑看大狗走過來,就對大狗說:「大狗,功課做完了?」
「是什麼打到江青嘛。」大狗接上了茬。
鄭文革一跺腳走了。
大狗氣呼呼地說:「有事。」
洪水以沉雷不及掩耳之勢衝進樟樹鎮時,他們一家三口正在慢條斯理地吃晚飯。廣播喇叭的喊叫和鎮街上慌亂撤離的人群對他們一家好像沒有絲毫的影響。
劉扞東的媽說:「不那樣,你能來看我?傻孩子,長高了,也壯實一些了。」
小狗回家的第二天的一大早,有人看到小狗扛著一把鋤頭上了山。
小狗被洪水沖走了,他死了。
劉扞東說:「我說的沒錯吧。」
寫完的同學都興高采烈地走了。
劉扞東塞給蔡水蓮的是冰糖。那年頭冰糖是很金貴的東西,給病人送禮,要是送一包冰糖那是很重的禮了。劉扞東那幾天,每天都去問蔡水蓮關於母親的情況。
老木說:「那我現在說了,你該走了吧。」
他把手放在草葉的上面,他感覺到一絲一絲的涼氣滲入他的手心,然後從他的手心傳達到心裏。他打了一個寒噤,趕忙使勁地搓了搓手。
另外一個小流氓說,「他肯定和大狗小狗很要好,我們要打他,大狗插手怎麼辦?」他們都知道大狗以及他的弟弟小狗是難對付的主,不單單是這對雙胞胎很能打架,最重要的是,他們知道大狗小狗的靠山就是鄭文革殺豬的哥哥鄭文傑,樟樹鎮的流氓地痞對鄭文傑也是十分敬重的,他們也畏懼鄭文傑手中那把鋒利的殺豬刀!
這時,裁縫在外面大喊了一聲:「水蓮,還不死出來,去燒火做飯。」
他環視了一下同學們,用平靜的語氣說:「同學們,我們學校發生了一件事,有人在廁所里寫了反動標語。學校里也知道了。一會兒,公安要進行調查,叫到了誰的名字,誰就出去。一會有人會來叫。儘管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大家不要有什麼壓力,課還是要認真上好的,希望大家不要影響學習。這畢竟是個別人乾的事情。好,我們現在開始上課。」
他想的是為了小狗喝一杯喜酒。
小麗還在嚶嚶地哭。
他一說完鄭文革是裨草,鄭文革就慢慢吞吞地走了過來。
他也想喝一杯酒。
「要是有錯,我把頭卸下來給你當球玩。」拖拉機手的語氣十分堅定。
大狗憂鬱地點了點頭。
那個晚上,黃春秀一直沒有離開那安全的岸邊,後來大狗也來了,蒲衛紅和劉扞東也來了,鄭文革也和他們湊在一起,他們在等待小狗他們的回來。他們的心都被洪水緊緊地揪著。
自從李一蛾死後,小狗變得沉默寡言,大狗知道他只要一有時間就在院子里磨刀。磨刀的聲音讓人心生恐懼。黃春秀有時來到他們家的院子里,問小狗:「你不好好念書,你老是磨刀幹什麼呀?」小狗嗡聲嗡氣地說:「你不知道。」黃春秀焦急地說:「正因為我不知道,我才問你。你告訴我呀。」小狗不理黃春秀。黃春秀被晾在那裡,她氣極了,她很委屈地罵道:「臭小狗,你究竟怎麼啦。你說話呀,你是不是啞吧了!」不管黃春秀怎麼罵,小狗還是一聲不吭,還是嚯嚯都磨著他的刀,那把刀被他磨得寒光閃閃。
大狗想,鄭文革完了。他想鄭文革這樣下去一定是沒有什麼作為的了。想起鄭文革,大狗就有些傷感,因為,他自然地會想起弟弟小狗,小狗未來會怎麼樣,他十分擔心。其實誰的未來怎麼樣,誰又能說得清楚呢?
初冬的霜降使樟樹鎮的早晨到處都冒著白色的寒氣,特別是陽光出來之後,草叢裡,樹葉間,瓦楞上,冒著白色的寒氣。那是白色的霜蒸發后撒發出來的氣體,看上去熱氣騰騰的,其實那氣是涼涼的。
劉金高伸直了腰,抬起頭問大家:「大家說,鄭文革是不是裨草?」
同學們在拔裨草時,鄭文革就從稻田裡走上田埂,他伸了一下懶腰,大聲說:「腰都累斷了。」
她的牙在打顫。
黃春秀蜷縮在那裡,雨水澆打著她,她感覺到了寒冷,她在恐懼和寒冷中顫抖,猶如秋風中一片瑟瑟發抖的枯葉。
劉金高焦急地扶起劉小麗,拍著她身上的塵土:「小麗,沒事吧?」
李文化馬上火了:「你這混蛋!你說的是人話嗎?誰要你養活,你有什麼能力養活我!你給我好好讀書就是對我最大的尊重!你懂嗎!混蛋!」
劉永壽也看到了鄭文傑。
「不要緊的,還可以吃,回去多淘幾遍就行了。」劉金高安慰著劉小麗,他一點一點地把米抓起來,放到他的裝米的小籮筐里。他的神態特別的莊重,他好是在干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
大狗的淚水流了下來。
這時,河邊上一面白帆從下游漂了過來,那是一艘南來的大船。
鄭文傑也學著劉金高老師的樣子搓了搓手:「馬馬虎虎還過得去吧。」
同學們都心驚膽戰。他們雖然沒有干反革命的活動,但是心裏都害怕查到自己。
老木氣得跺腳。
鄭文傑的笑容很難看:「我沒管教好弟弟鄭文革,給你添了那麼多的麻煩。我心裏真的過意不去。」
劉金高老師家的房子也被衝垮了,好在他那個村的支書早早疏散了修坊村的居民,不然,劉金高的妻子和小兒子也可能沒救了,修坊村是這次洪災的重災區。現在,他們一家四口就擠在學校那一間房裡,好在他女兒是中學的學生,在學生宿舍里住,不然,那不知怎麼擠。
這不,劉扞東又碰到憂傷的事情了。
鄭文傑拉住鄭文革的手,出了門。鄭楊梅問:「你拉他去哪裡?」鄭文傑說:「我帶他去找劉金高老師,給劉老師賠罪!」鄭楊梅說:「應該,快去吧,這小子太不象話了,我們鄭家怎麼盡出這樣目無尊長的人呢!」鄭文革的父親吐了一口濃煙,心想,你也目無尊長!
鄭文傑大怒,他拍了一下鄭文革的背,往鄭文革的小腿上踢了一腳,鄭文革「撲」地跪在了地上。
大狗說:「別嘆氣了,有話趕快說出來吧,憋在心裏多難受哇。」
大狗沒有幫鄭文革說話:「鄭文革也不對,拉一泡屎拉了那麼久,明顯是磨洋工嘛,人家早一點幹完多好呀,可以早點放學回家做作業。都怪他自己,他自己要好好的,劉老師也不會說他的。況且,我看劉老師不是在罵他,劉老師是在和他開玩笑的。」
等他們上了門板,小狗跳入了水中。
大狗試過。
這聽起來多麼嚇人哪。
接著,趙波又去上了一趟廁所。
鄭文傑的父親還想說什麼,這時,鄭楊梅進來了。
小狗的空棺材埋在了他姐姐李一蛾的墳墓旁邊,這是鄭文傑自作主張選地方,也是朝著東方,向著太陽升起的地方。鄭文傑選擇這個地方,意思誰都明白,誰也都理解他的心情,他要他的愛徒陪著他最心愛的女人,永遠地相互依靠著,在地下也不會孤單。
那個同學後悔極了,他後悔自己說鄭文革是裨草,鄭文革真的起了意要打他的話,他是跑也跑不掉的,就是他今天跑掉了,明天他還會找他的。他忐忑不安,要是鄭文革真的帶人來打他,他該怎麼辦,是不是應該聽劉扞東的話,趕緊跑,能跑多遠就跑多遠。
「那是為什麼?」大狗著急死了。

11

大狗覺得鄭文傑也很過分:「你怎麼年這樣說話,況且鄭文革做的事情比頂撞老師還嚴重!」
趙波還是笑嘻嘻的,他也拍了劉扞東的肩膀一下說:「你發傻呀,我一發現發動標語,就馬上報告了劉老師,劉老師看了以後就馬上報告了學校,學校政治處的人就把那塊寫有反動標語的牆壁挖下來了。你現在去,什麼也看不到了!」
大狗朝劉小麗笑了笑說:「鎮子上的人都到山坡上去了,我爹也讓我到山坡上去,我在那裡呆不住,就來看你們。」
劉金高渾身也顫抖起來說:「你是害群之馬,你不出去誰出去!我完全可以建議學校讓你退學,退還你學費!」
大狗問劉扞東:「扞東,你有什麼心事?」
小狗有時自言自語說:「大狗成了書獃子了。」
反革命事件?
劉小麗說:「大狗,你怎麼來了,這麼大的雨。」
劉金高老師顯得很沉重。他笑不出來了。他沉重的樣子讓大狗的心也更加的沉重了。大狗著急地問:「劉老師,小狗他不會有事吧?」
同學們說:「連公安都來了,在查呢。」
劉金高老師低著頭,拿出了一小袋煙絲,卷了一隻大炮筒,吸了幾口煙。他抬起了頭,長長地吐了一口濃煙,他看著大狗,長嘆了一聲:「唉!」
小狗也工工整整寫下了自己的姓名:「李銀旺。」
「挖下來做什麼?」劉扞東問。
同學們回到了教室里,一個個唉聲嘆氣地喊累。那個同學心裏十分的擔心,他在那裡老是伸長脖子往門外窗外看,生怕鄭文革突然帶人衝進來不分青紅皂白地揍他一頓。
上了好大一會兒課,鄭文革悶頭悶腦地回來了,門外一個老師把劉老師叫出去了,他在劉老師的耳邊說了些什麼,劉金高不住點頭。劉金高老師走了進來,他叫了聲:「李銀旺。」
「秀——」
她母親鄭楊梅慢慢移過去,黃春洪也慢慢地移過去。他們緊緊抱在一起。鄭楊梅嗚嗚地哭了,黃春秀也嗚嗚地哭了,只有黃春洪沒有哭,他睜著大眼看著遠處有燈火的地方,等待著人們來搶救。
拖拉機手把拖拉機開到了縣一中門口。
趙波毫不猶豫地舉手做了一個打槍狀:「槍斃!」
黃春秀和劉小麗往圍牆那邊望去,她們看見了小狗,小狗坐在圍牆上面,雙手放在大腿上,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他痴痴地望著操場上發生的事情。操場上同學們在各干各的事情,整個操場顯得十分熱鬧。
大狗感覺到父親的手的涼意,他知道父親的手冰涼,他害怕父親的心也冰涼了,他不希望父親離開他,他不希望自己成為一個孤兒!他的淚水流了下來,他端著那碗粥,突然跪在了父親的面前,把那碗粥舉過了頭頂,哽咽著說:「爸,你就吃點吧,就算兒子求你了,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怎麼辦呀!就是姐姐和弟弟在九泉之下,他們希望你好好的,不要有什麼事情。爸,你就吃點東西吧!」
劉金剛氣憤地說:「你回去吧,不用你勞動了。」
「不完全是。」劉金高說。
是小狗在喊她,還朝她揮著手。
冬天很快就到了。
黑暗中,他們看到整個鎮子成了一片水的王國。遠處有房子矮下去,在水中打了一個漩渦就不見了。鄭楊梅心驚膽顫起來,她說:「觀音菩薩保佑,保佑我們平安無事。」黃春洪大叫道:「都怪你,還吃飯呢,你看怎麼辦,一起淹死吧!」
大狗也走出了教室的門,他和黃春秀走到了一起。黃春秀說:「大狗,我看小狗要出什麼問題,他這樣下去會很麻煩的。」大狗說,那怎麼辦呢,我說什麼他都不聽,我爸爸說什麼他也不聽。黃春秀嘆了口氣,小狗的確是一個很大的問題。大狗和黃春秀快走出學校的門的時候,他看到那個被鄭文革扔泥巴的同學,那個同學還沒有走,他在等大狗。他的臉上掛著驚惶的神色,他對大狗說:「金旺同學,今天我和你一起走好嗎?」大狗說:「沒問題。」
鄭文傑的話是對的。
鄭文傑窩一肚子火。
他們慢慢地離開了房頂的地方。
他們就那樣美美地飽餐了一頓香噴噴的狗肉。
野芒叢中傳來幾聲笑聲。那笑聲顯得十分的詭秘。
小狗站起來,大模大樣地朝外面走去,他是全班唯一不動聲色的同學。小狗和那個老師走了。他走時還回過頭來看了大狗一眼,那一眼好像意味深長。那個老師邊走邊和小狗說著什麼。
黃春秀乾脆走到鄭文革的面前,沒臉沒皮地對他說:「鄭文革,你太不像話,你怎麼能那樣和劉老師說話!一點家教都沒有!我都替你害臊!」
大狗大聲說:「他怎麼會惹我,他不尊重老師。」
李文化聽到了那廣播,走出了門,他看到灰色的天空還在下著猛雨。他感覺到不好。他把一些衣服和一些值錢的東西以及妻子和女兒的遺像放進了一個箱子。
這時雨停了。
鄭文傑憤懣對拖拉機手說:「快抱住小狗。」
悼念完毛主席過後不久,「四人幫」也被打到了。
那是一個秋風瑟瑟的下午。河灘上的野芒地里發出一種古怪而又凄涼的聲音。要是一個人,很多孩子不敢一個人在這裏走,就連讀初中了的劉小麗也不敢一個人穿過野芒地。所以,每個星期回去和回來,劉小麗都要和父親劉金高走在一起,或者和別的修坊村的人走在一起。
「什麼?」劉金高放下了擔子。他竟然沒有發現自己的女兒腳受傷了,他當時問她,她說沒事的,他覺得自己太粗心大意了。
楊小雲從泥水裡拔出雪白的小腿,她用手指指了指小腿上的一隻黑糊糊的東西,是一隻大水蛭,水蛭也叫螞蟥,是專門吸血的一種東西,水蛭的樣子很討厭,軟呼呼的,像一條鼻涕一樣粘在楊小雲雪白的小腿上。楊小雲嚇得臉都白了,她站在那裡尖叫著,淚水都流下來了。
鄭文傑的父親袒護小兒子:「你打他做什麼!我看他挺乖的嘛,一吃完飯就做作業,你別嚇唬他了。你再打他我就和你拚命!」
鄭文傑對小狗說:「你就把豬當作那小白臉劉永壽,一刀把它捅死。你要是恨得不得了了,你就多捅幾刀。」
小狗說:「太遲了,況且,你用石子扔過我兩下,你應該知道,我是個有仇必報的人。」
「完了!」劉金高說。因為鎮子這邊的河堤比那邊的更高更結實都垮了,修坊村肯定一片澤國了。
一出校門,他們果然看見鄭文革和兩個不三不四的社會上的小青年在往池塘里扔瓦片,打水漂玩。他們嘻嘻哈哈的,他們旁若無人的樣子。
大狗心想,這雨怎麼不停呀,要是停了就好了。說不定雨一停,洪水就退了。他們來到山上時,天已經黑了。山坡上擠滿了人,人們在黑暗中望著遠處白亮一片的那條大河。河水的咆哮聲傳得老遠,河堤上燈火影影綽綽。
鄭文傑壯起膽子,敲了敲劉金高老師的門,這麼一條漢子敲門時,那手有些顫抖。
鄭楊梅大聲說:「太不象話了,太不象話了,這樣下去如何得了。」
說著說著,他們就走到了那棵樹下。
鄭文傑在鄭文革的頭上打了一下,咬牙切齒地說:「你問問這個混蛋。你問問他幹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
那邊孤兒寡母的,怎麼辦?
「那英雄有什麼待遇?」鄭楊梅不講什麼大道理,她是一個講究實際的人。
李文化看到大狗這樣打扮,好象去相親的樣子,他說:「大狗,你要去哪裡?」
大狗不相信這就是劉老師的午餐。
人們為一個叫小狗的人而哭泣。那個人在樟樹鎮鄉村裡猶如野芒一樣生長著,沒有人會理解這樣一個猶如野芒一樣枯死的人,但許多人心中都記著,是這樣一個人救了他們的生命,一個人的生命換來了眾多的生命。死去的人值了!值了么?
李文化看著他們,揮了揮手。
小狗睜著眼睛望著鄭文傑九*九*藏*書,他也氣喘吁吁的:「你這個人怎麼回事呀。我不叫小狗,我也不認識你,你追我幹什麼,有病呀!」
鄭文革嘲諷地說:「劉老師,這學校不是你開的。」
他來到劉金高老師宿舍門口。
他越想越生氣。
鄭文革大聲說:「是他先罵人的,你為什麼不提他的耳朵,我的耳朵都被你提斷了。」鄭文革覺得耳朵火辣辣地痛。
人有時真不如一隻螞蟻或者一隻鴨子或者是一條遊動的蛇。
鄭文革就從學校圍牆邊上的小門走了進去,廁所在小門進去幾步遠的一個小山坡上,鄭文革一去就去了老半天。
黃春秀看著那船,她不知道毛主席的死和小狗的死有什麼重要的聯繫,她只知道,這個世界上比小狗重要幾千倍幾萬倍的人死了,她望著那白帆漸漸地靠近。她心中蒼涼極了。
「走!」
大狗連在放學的路上也捧著一本書在讀。蒲衛紅在大狗的帶動下,也刻苦讀起書來。黃春秀就更不用說了,她在五年級時學習成績一直名列前茅,上了初中之後,她更沒有放鬆學習,儘管那段時間老是半學半農的,上午讀書,下午就到學校的實驗田裡勞動。
黃春秀在小狗回來之後,她就不想念小狗了。小狗還是原來的那個樣子,臉上毫無表情,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小狗被洪水沖走之後,他抱著一根從上游衝下來的木頭,被衝到了下游,被人救起來了,鄭文傑高興死了,但他不能太高興了,因為毛主席死了。鄭文傑拍了他的頭一下:「你小子命大!」小狗吐了吐舌頭:「命大有什麼用,還不是回來受苦。」鄭文傑興奮地說:「瞎說,只要有我鄭文傑在,我一定讓你過上好日子!」小狗突然問鄭文傑:「毛主席怎麼也會死。」鄭文傑拍了他的頭一下:「別瞎說,不然又把你打成反革命。」在小狗的想象中毛澤東主席是不會死的,可以活一萬歲的。

2

初秋的樟樹鎮應該是風和日麗的,可就在黃春秀他們剛踏入初中二年級的門檻沒兩天,天就下起了暴雨。暴雨就那樣下了兩天兩夜,樟樹鎮外面的汀江暴漲了。
鄭文革也是孤獨的,他和小狗不一樣的是,他在校外有很多朋友,一放學,鄭文革就飛也似的離開了學校,和鎮上的一人混在一起。小狗在校外的朋友就是鐵蛋和鄭文傑。鐵蛋已經沒什麼意思了,他也很少去找他玩了,鄭文傑嘛,他又不太想找這個他心中一直崇敬的人,小狗在校里校外來都是孤獨的。孤獨的小狗不會想和大狗打架,他甚至連上學放學都不願意和大狗走在一起了。大狗對這個弟弟也感到無奈,他沒有辦法知道小狗的腦袋瓜里究竟想著什麼複雜或者簡單的問題。他經常和黃春秀討論小狗的變化,但是,他們費盡了口水也討論不出什麼所以然老,他們改變不了小狗,他們只是擔心小狗會突然鬧出什麼讓人驚奇的事情來。
鄭文傑一爬上岸,他跪在岸邊,雙手抓住自己的頭髮,大聲吼道:「小狗,我的好徒兒,你回來吧!」
鄭文傑說:「打什麼賭?」
鄭文革這個臭小子還笑呢,他繼續吹著口哨。黃春秀的罵對他而言什麼作用都沒有起到,他不以為恥反以為榮。
老木說:「你發火了又怎麼樣?」
他們看到了在床上躺著的劉扞東的母親。
人們抬著石碑和棺材浩浩蕩蕩地出了鎮子,朝山上走去。有人往天空中拋灑著紙錢,喊著:「銀旺,魂兮歸來——」很多路人也跟進了給小狗送葬的隊伍。要是不知道情況的人,一定是以為給什麼有聲望的人送葬,他們一定不會想到,這是給一個少年送葬。
這時,小妹蔡水蓮進來了,她的臉紅撲撲的,是灶火烤的吧。她說:「快快,出去吃飯,吃完飯再說吧。」
裁縫臉上沒有表情,他的臉還是白白的,比城裡人的臉還白。他對他們說:「別客氣,吃吧。」
鄭文傑說完就走了,他捲走了一陣風。大狗望著鄭文傑離去,心裏凄然地想起了姐姐李一蛾,其實李一蛾和鄭文傑倒是挺般配的。可惜姐姐那麼早就去了。姐姐李一蛾要是還活著,他怎麼樣也要說服她和鄭文傑結婚。這隻是一種想象了,無奈的想象了,這種想象是大狗永遠無法實現的一個願望。他把這個願望連同姐姐李一蛾一起埋在了內心的深處,變成了他一生的一個隱痛。
黃春秀的尖叫聲在這個洪水之夜是那麼的渺小,滔天的洪水的聲音將淹沒一切弱小者的吶喊。
路過黃春秀家門口時,大狗大聲說:「秀,快走啊——」
李文化已經睡了,一天的勞累讓他支撐不住。
還有1976年百年不遇的那場大洪水。許多事情留存在黃春秀的腦海,怎麼也揮之不去。
趙波嚴肅地說:「劉金高老師找你。快去,他在等著你呢!」
他多麼希望小狗的那顆星星還在太空中閃爍呀。
就這樣,一次一次地,他們也不知跑了多少趟,也不知救起了多少人。天蒙蒙亮的時候,解放軍的衝鋒舟才趕來救人,他們把因為救人在木板上奄奄一息的鄭文傑和鐵蛋也救起來了,小狗呢?
黃春秀的房子還沒修好,他們一家還是和大狗一家人住在一起。劉金高老師來了,黃春秀和大狗都挺高興。劉金高老師並不是常來他們家。來了一定是有什麼好事或者壞事,因為大狗在學校里是三好學生,肯定不會有什麼壞事情的,所以他們都十分高興。
小狗說:「關你屁事。」
文傑嘆了口氣說:「我現在後悔了,你要沒文化,再有力氣又有什麼用,那些當官的說一句話就可以把你銬起來。有了文化,才有真正的用武之地呀!大狗,我現在真的後悔當初不好好的讀書。可這個世界上是沒有後悔葯賣的。我只有認命了。」
鄭文革倔強地說:「我不去!」
看著楊小雲的樣子,小狗心動了一下,他俯下身,捉住了那條水蛭,把它拉出來,水蛭一拉出來,血就從楊小雲雪白的小腿上流了出來。小狗輕描淡寫地說:「你到那邊水圳邊,用清水洗一洗就好了。」
到了該吃中午飯的時候了,裁縫大聲在外面叫道:「水蓮,去叫他們出來吃飯了。」
大狗眨了眨眼睛,他把鋼筆頭在牙齒間輕輕地咬了咬說:「想呀!我怎麼能不想他呢。」
從入學到被開除,樟樹鎮的老師同學們沒有見過小狗笑過一次。
要是小狗和文傑他們再晚上來幾分鐘,他們一家就成了水底之魂。
楊小雲也不喜歡聽劉老師做小結,她皺了皺眉頭說:「真煩人。」
他苦思冥想,就是沒想到事情會發生在自己的雙胞胎弟弟小狗身上。
劉扞東對大狗和蒲衛紅說:「吃吧!」
小狗說:「公社書記來了,我都不怕。」

13

原來,小狗一直在縣城裡遊盪,他在尋找劉永壽。後來,他獲知劉永壽在縣一中教書之後,就抱著刀在學校門口等待劉永壽,等了那麼久,今天終於等到了,卻被鄭文傑攔住了。小狗的前功盡棄讓他異常的惱怒,他踢著鄭文傑,邊踢邊罵著:「鄭文傑,你是個沒有用的軟蛋!」
劉金高大聲吼:「哪個沒教養的,給我滾回來!有種的就不要走,敢做就要敢為!」
鄭文傑說:「這有何難,就這麼定了!」
他知不知道帶小兒子到高處去呢?
最先發現小狗坐在圍牆上的是胖姑娘楊小雲,她吃驚地叫了聲:「小狗——」
劉金高搖了搖頭:「我不清楚。很難說,如果廣播上說的是實在話,那是十分危險的事情。」
公社書記果然給他戴上了紅花。
劉金高賣了一個關子:「你們猜猜。」
小狗瞪著鄭文傑,他的眼睛里充滿著仇恨,他對鄭文傑一字一頓地說:「我要替我姐姐報仇!」
劉金高嘆了口氣:「但願不會有事。唉,實話告訴你吧,他被公安人員帶走了。問題比較嚴重。我也不敢說他會怎麼樣。」
大狗工工整整地寫下了自己的姓名:「李金旺。」
劉金高背著劉小麗,他們一行三人朝樟樹鎮中學走去。劉小麗伏在劉金高的肩上,嚶嚶的哭。劉小麗不知為什麼哭了。劉金高沒有說話,他讓劉小麗哭著,他心想,小麗你哭吧,眼淚流出來了,腳就不疼了。但是,劉金高老師自己的心裏一直隱隱作痛。
劉金高被女兒搶白了一下,呵呵地笑著。是呀,說了幾百遍了,也不見自行車的影子,他也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才能買上自行車,什麼時候才能實現這個多年的願望,每次看到年輕的老師買新自行車,他都會想,自己年輕的時候怎麼沒有買一輛自行車呢,那時負擔不像現在重。
大狗朝樟樹鎮中學走去。李文化對他大聲說:「你去哪裡?」大狗說:「我去學校看看。」李文化又大聲說:「你要小心,要是發水了,你聽到廣播后就趕緊回來!」大狗回答父親:「知道了!」
學校里和鎮上要開大會表彰他,可他沒有一身像樣的衣服。他總不可能穿再破破爛爛的衣服上台去接受表彰吧,所以,他必須要有一套像樣的衣服,他自己不著急,可大家都在幫助他想辦法。
劉扞東說:「走吧!」
小狗說:「關你屁事!」
他們抬起箱子,鎖上門就往山坡上趕。
小狗心裏說:「什麼鳥裨草。我是裨草又怎麼樣!」
大狗也和蒲衛紅跟了進去。他們手上拿著竹條很不自在,裁縫那深陷的小眼看了他們手上的竹條一眼。他們心裏「咯噔」了一聲。
鄭文傑仔細辨認了一下,沒錯,就是小狗,他怎麼變成一個小叫化子了。那麼機靈的一個少年,怎麼就變成一個髒兮兮的叫化子了。鄭文傑怎麼也想不通。
一天下午,黃春秀那天沒有去上學,因為上勞動課,老師讓大家回家,幫助家裡重建家園。
劉扞東的母親臉色很好,不像鄉村裡其他受苦的婦女。
楊小雲果然沒動了,她也停止了尖叫,只是咧著嘴,嘴唇在顫抖著,淚水也還在流著,她兩手都是爛泥,她沒有辦法擦去淚水。
他不會再說那是熱氣了。
父親李文化喝完了那碗粥。他端著碗顯得十分的沉重。
拖拉機手說:「如果那人真是小狗,中午你請吃飯。」
劉扞東的母親說:「去吧,是真的。」
李文化搖了搖頭,他表示不解,陪同學去看他媽,穿戴這麼整齊幹什麼呢。不過,李文化沒有再管大狗了。
劉扞東從蔡水蓮口中得知,母親的病一天一天重了起來。他問蔡水蓮:「你爹為什麼不陪媽去住院?」蔡水蓮說:「爹說他沒錢,他說能每天給媽熬中藥喝就不錯了。」劉扞東說:「他放屁,他怎麼會沒錢,他的錢是不是要帶到棺材里去花啊!」蔡水蓮說:「我不知道。」末了,蔡水蓮對劉扞東說:「哥,你抽個時間去看媽一眼吧,算我求你了!」劉扞東看小妹凄楚的樣子,他也眼淚汪汪的了,他答應了小妹蔡水蓮,抽時間去看看母親。
班主任劉金高的確不喜歡鄭文革。
鄭文革一下子就消失在他們的面前。鄭文革狂奔而去,他心裏委曲而又怨恨。他邊跑邊大聲說:「鄭文傑,你不是我的哥哥,你是我的仇人!鄭文傑,你等著瞧!」
大狗點點頭。

4

鄭文傑拍著胸脯說:「我怎麼沒良心,我起早貪黑殺豬養家,我怎麼會沒有良心!」
劉金高在抽著悶煙。他愁眉不展。
鄭文傑搶過了他的那個黑布包,他知道那包著的是一把鋒利的殺豬刀。鄭文傑咬著牙說:「行,我替你去報仇,你不就是要把那小白臉劉永壽殺了嗎,行,我替你去。我這就去,我這就去!我要把那個沒有良心的小白臉剁成八大塊。你等著瞧吧!」
「別急,慢慢來,急不了的。」鄭楊梅說。
小狗也氣勢洶洶地跟在後面,他說:「鄭文傑,我自己的仇我自己報,和你無關,把刀還給我!我姐姐的仇我自己來報,和你沒有關係!快把刀還給我!」
誰也不知道小狗的做法對不對。但他自己認為是對的。為了大狗,為了父親,他的犧牲是對的,或者是錯的。
所有岸上被小狗他們救上岸的人都哭了。一時間,岸上的所有人都嗚咽了,嗚咽聲連成一片,震天動地。
趙波挺積極的,就像當初他發現反動標語一樣積極。他向父親要了一套新的軍裝和一頂軍帽來到了大狗小狗的家裡。他讓小狗穿上試一試合不合身。小狗穿上了衣服。他一看,軍衣穿在他身上雖然說大號了點,不過還是挺像英雄的模樣的。趙波一看小狗腳上少了一雙鞋。他拍了自己的腦袋一下說:「看看我真笨,連鞋也忘記拿了。」說完趙波又跑回家裡,給小狗拿了一雙解放鞋,這樣就一一的配齊了。小狗這身打扮在大狗和劉扞東他們的眼睛里是很神氣的,他們也希望自己能在什麼時候當個英雄,也讓趙波搞一套軍裝穿穿,神氣神氣。黃春秀看小狗穿怎麼一身軍裝,她一個勁地笑,鄭楊梅也在笑,她對女兒說:「你不要把牙給笑掉了!」
劉金高老師的家在修坊村,修坊村就在樟樹鎮河的那邊。每個星期六,他們父女都要回修坊村去,每個星期天下午回學校。他們回村裡去,還要幫助家裡勞動,劉小麗和媽媽還有弟弟都是農村戶口,他們一家,只有劉金高老師是吃商品糧的。
她聽出來了,是小狗和表哥文傑。
老木說:「你再不走,我就去叫校長來了。」
劉扞東對母親說:「一塊出去吃飯吧,媽,我背你出去。」
「喝酒?」劉金高問。
大狗說:「我們人多不怕的。」
小狗認真地對大狗說說:「我們家就靠你好好讀書出人頭地了,你留著那條小命好好讀書吧,你水性不好,淹死了,我找誰去要哥!」
黃春秀的聲音沒有一點緊張的感覺:「你們走吧,我媽說沒事的。」
劉扞東他媽在屋裡說:「東,我聽見你的聲音了,進來吧。」
大狗看著劉金高:「劉老師,你說,河堤會被大水衝垮么?」
劉金高氣得說話都顫抖了:「鄭,鄭文革,你給我,我出去!」
老木說:「我叫人抓你。」
又一聲叫喚:「秀——」
他喊不出來,他太激動了,在他心目中,文傑小狗是突然從天而降的大英雄。
鄭文革站在那裡,心裏發了狠,他大聲說:「劉老師,你偏心!」
他做了一件讓他哥哥鄭文傑憤怒的事,從那以後鄭文傑下決心要管教這個弟弟了。他不相信自己的這個親弟弟會變的那麼壞。雖鄭文傑不覺得自己是個什麼好東西,但他不相信自己會做出弟弟鄭文革那樣的事情。
劉扞東和大狗,蒲衛紅他們出去了。嗬,飯桌上擺了幾碗堆得尖尖的米飯,那一大木盆的狗肉燉蘿蔔也堆得尖尖的。
他把劉扞東叫到一棵大桉樹後面。
樟樹鎮的強勞力都到河堤上去護堤。鎮子里剩下婦孺老幼在誠惶誠恐地等著逃大水。那時候很多人就把豬呀鴨呀雞呀圈在豬籠或者雞籠鴨籠裏面放到高處的山坡上。要不然一決堤,什麼都會沖得一乾二淨。有人也無動於衷,他們認為像往常一樣,這大水不會決堤,等雨一停,水就會退。黃春秀的母親鄭楊梅就是這樣認為的,他們家按兵不動,一點兒也沒有要逃的意思。
鄭文傑對劉金高說:「劉老師,真是對不起。」
還有人往山坡上涌。
老木說:「你最好下去,不然——」
黃春秀眼哭腫了,爛桃子一般。她想,無論自己怎麼的哭,小狗是永遠不會再回來了。可憐的小狗,他本來可以快樂地和她一起上學的,他本來可以。。。。。可現在,他真的離開了樟樹鎮,離開的親人們,離開了關心他和他要好的人們,離開了這個雖然苦難的美好人間。黃春秀在悲傷的時候,由小狗聯想到了小狗的姐姐李一蛾,她沒有看到李一蛾的死,但是關於李一蛾的死她已經清清楚楚,她怎麼也不明白,為什麼小狗和他姐姐李一蛾都會死在水中,李一蛾是死在平靜和清澈的潭水中的,而小狗則是死在波濤洶湧的洪水中。小狗是不是去水中陪他的姐姐李一蛾去了?
劉金高走到鄭文革面前,低下頭對他說:「鄭文革,他罵你什麼呢?」
拖拉機手生氣了:「鄭文傑,你說說,我們做朋友那麼多年了,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第二天,他們一到學校,就聽同學們紛紛揚揚地說:「我們中學出了一個反革命事件。」
鄭文傑心酸極了:「小狗,你別這樣好不好,你知道嗎,你爸,你哥,還有秀,他們都希望你回去,你知道嗎,他們都擔心你。你要不好好地,你對得起你死去的姐姐嗎?我告訴你,現在我真想狠狠地抽你兩耳光,你這樣誰也對不住!」
「秀——」
劉金高說:「快去!」
說著說著,文傑有些傷感,他罵了一句粗話之後就不再說什麼了。大狗看著鄭文傑剛直的樣子,他心想,做鄭文傑這樣的人也並不壞。如果一個人能像鄭文傑這樣愛憎分明,那也不枉來人世走一遭。
鄭文革低著頭在那裡看著腳趾頭,他把腳趾頭絞來絞去。他心裏說:「鄭文傑,你不敢進去了吧,你怕劉金高,我可不怕他!想不到你也有怕的人,我還以為你真的天不怕地不怕呢!」
劉老師笑了笑說:「進來吧。」大狗發現劉老師的笑十分的勉強,笑的有些言不由衷。
他們哈哈大笑起來。
他回來時,同學們的活已經幹完了,大家在水圳邊洗手洗腳,準備收工了。劉金高很滿意的樣子說:「大家洗完后回到教室里去,我們要對這次勞動做個小結。」
其中一個小流氓看了看大狗說:「怎https://read.99csw.com麼,是大狗呀,走吧走吧,沒什麼好打的了。」
哀樂放完了,廣播里傳出女播音員沉痛的聲音:「偉大的無產階級革命家、政治家、軍事家、思想家毛澤東同志與世長辭!……」
鄭楊梅說:「秀,別動,你不惹它,它不會咬你的。」
大狗在他們走時說:「讓我也去罷。」
「哦——」劉扞東的母親說:「好,好。」
大狗在天黑了后,就一個人孤獨地下山了。
大狗驚訝地睜大了雙眼:「哇——」
「好。」大狗毫不猶豫地挑起了擔子。
大狗也要幫文傑涮案板,文傑攔住了他說:「大狗,你站遠一點,你要記住,這不是你乾的活,你是讀書人,讀書人要干大事,不要來干這種臟活苦活,你懂么?你回去吧,回去看書。我幹完活,我就去找文革算帳!你放心,你也讓劉金高老師放心,我會好好收拾文革的!」
黃春秀清晰地記得,在她和大狗、劉扞東、趙波、蒲衛紅、鄭文革他們一起上初中的時候,小狗常常光著腳坐在樟樹鎮中學的圍牆上,古怪地往校園裡張望的情景。
劉扞東見到他心裏有些害怕,也許是小時候被他打怕了的緣故吧。他在門外就大喊:「媽,我來了。」
在最苦難的日子里,快樂也是存在的。快樂是天地間的美麗的精靈,它會在你行走的任何一條路上出現。
大狗焦急地問趙波:「寫的什麼?」
大狗接著說:「一吃過午飯,我就看到鄭文革和二個壞小子朝河灘那邊走去了。他們有說有笑的,我還聽到他們說:『非讓他吃吃苦頭不可。』當時我不知道他們要整治你們,我要知道的話,我就會去制止他們了。」

9

8

他們一行人把劉金高送出了門。
老木撿起一個石子向小狗扔了過去。
鄭文傑走出了李文化的家門,大狗和黃春秀他們跟了出去。鄭文傑大喊了聲:「出殯!」他的那一聲喊,喊得蕩氣迴腸。
聽著劉小麗的哭聲,大狗心裏怪難受的,好像有一根針在扎著。
這時,劉金高老師過來了,他對著圍牆上的小狗。他說:「銀旺,你幹嗎在牆頭上坐著呀?」
鄭文革和劉金高對視著說:「他罵我裨草!」
黃春秀怔了一下。
小狗說:「我有什麼不敢。」
趙波自討沒趣,他不知怎麼樣還擊鄭文革這個無賴。
小狗他們一次次地回來,一次次地把人送上岸。那些獲救的人里有老人、孩子、婦女、也有一些水性不好的年青男子。他們都一副感激涕零的樣子,他們萬萬沒想到,小狗鄭文傑鐵蛋這樣的人會把他們從死亡線上救起來。在他們眼裡,這幾個人是樟樹鎮惹不起的人,許多人還把他們和那些禍害人的流氓一樣看待,只不過沒有說出來。
鄭文傑眼睜睜地看著小狗被那個巨浪大走了,鄭文傑想撲進那巨浪里去,可他沒有力氣了。
劉老師看到了大狗,他停了下來說:「金旺同學,你來了。」
不一會兒,他們又消失在茫茫的白光一片的水面上了。
鄭文傑覺得大狗有什麼事情:「大狗,你怎麼啦?」
只見她踩進了一個陷阱里,劉小麗摔在了地上,那米倒了一地。
他嘆了一口氣,他希望是沒事的,如果真的有事,他願意代小狗受過,要槍斃要坐牢,他都甘願替小狗去。
劉金高笑了笑說:「沒事了,沒事了,大家繼續勞動吧。大家勞動的時候注意點就可以了。」
鄭文傑聽到了消息后,就對語重心長地說:「小狗,你還是回去讀書吧。跟著我殺豬不會有什麼作為的,你不笨,讀書會出人頭地的,你想想,你家一下子要出了兩個大學生,你爸還不高興死呀!」
小狗大聲喊:「秀,你們還活著嗎?」
他不知道屬於小狗的那一顆星星有沒有隕落。
大狗對劉金高父女倆說:「快跑。」
鄭文傑對鄭文革吼了聲:「你滾吧!滾回家裡去,好好做作業,我回家要是看你在玩或者睡覺了,我就揍死你!」
在路過鎮街大狗家門時,劉金高老師碰到了自己的學生大狗。大狗很有禮貌地對劉金高說:「老師好。」劉金高笑了笑。「小麗,你怎麼啦?」大狗叫了一聲。劉金高這時才轉過身來,看了劉小麗一眼:「怎麼回事?」大狗的臉上蒙上了一層霜說:「劉老師,小麗的腳怎麼瘸了。」
他走到一個籬笆旁,拔起了兩條竹條,遞給大狗和蒲衛紅:「如果裁縫要真打起來,你們就用這作武器,如果打不起來,他要問為什麼你們手中拿著竹條,你們就說是用來趕狗用的,楓村狗多是出了名的。」
大狗興奮地說:「好,我答應你!我一定說服爸爸,讓他不要打罵小狗。」
李文化咳了一聲,他焦急地說:「快走,再不走就來不及了。」這正是傍晚時分。天還亮著。大狗對父親輕描淡寫地說:「不會有事的,公社的廣播老是小題大作,不要相信他們說的話。」他甚至認為街上逃大水的人都是在自己嚇自己,他不相信大水會把河堤衝垮,他不相信洪水會把樟樹鎮淹沒。
大狗站在家門口,他望著人來人往吵雜的街上,他沒有聽清楚父親的話,他回過頭問父親說:「爸,你要幹什麼?」
大狗急了,他朝學校辦公樓走去。他挨個房間的看,沒有公安人員,也沒有小狗。他不知小狗被帶到哪兒去了。他還想去找,不一會兒,上課的鐘聲響了,他提心弔膽地走進教室,同學們都用異樣的目光看著大狗,彷彿他也和小狗一樣有問題。小狗要是沒有問題,應該早就回來了。看來小狗是一定出了問題了。大狗心裏很不是滋味,如果小狗真的寫了反動標語,那麼小狗就徹底完了,說不一定還要抓去槍斃!想到這裏,大狗全身顫抖起來。
楊小雲的眼睛一熱,她想起了昨天下午,小狗為她捉水蛭的情景。她不相信反動標語是小狗寫的,她也不希望那標語是小狗寫的。她覺得小狗並不像她想象的那麼壞,他的心應該是好的。
「打得好,打得好,再不好好打就管不住了!」鄭楊梅在一旁火上加油地說。
更有甚者,他還頂撞老師。
老木說:「你敢!」
等洪水猛獸的一樣衝進了大門,鄭楊梅才發現已經晚了。
劉金高在稻田裡站起來,他的個子很高,是學校里個子最高的老師,他還有一個高的地方,就是他的鼻子又高又大,另外,他還有一個高的地方,那就是他的聲高。劉金高老師的三高是出了名的,早先還因為這三高挨過紅衛兵的斗呢,據說,鄭文傑就斗過劉金高。

7

大狗對他說:「別怕,他不敢帶人到學校里來的。」
同學們在教室里等了許久,也沒等到劉金高老師回來,更加沒有等來找同學報復的鄭文革,同學們卻等回來了趙波。他手上拿著一張白紙,他對同學們說:「劉老師說,今天的小結就不進行了,大家每個人在這張紙上寫下自己的姓名就可以走了。劉老師說了,寫字要認真,平常怎麼寫的,現在也怎麼寫,不要寫得太潦草了。」同學們都不明白,劉老師為什麼要大家在這張白紙上寫字,而且是寫自己的名字,這有些莫名其妙。但是大家沒有問為什麼,誰都想早點回家,因為寫完字就可以回家了,他們都爭著要先寫。趙波大聲說:「大家不要著急,不要著急,一個一個來。」
劉金高老師還是穿著那身發白了的中山裝。他臉上的表情十分喜悅。李文化和鄭楊梅給他讓坐。鄭楊梅還去給劉金高老師倒了一碗茶。
楊小雲感激得看了小狗一眼,點了點頭。她就朝水圳那邊走去,同學們都看著她,有的同學在竊竊私語。
同學們心裏都七上八下,他們怕一會來人會把自己叫出去。因為被叫到了的肯定是嫌疑犯,誰也不願意當嫌疑犯。
鄭文革還能和比他大的社會上的小流氓玩,這讓大狗也挺吃驚。大狗看這樣子,他心裏有了提防,他小聲地對黃春秀說:「如果他們要打我們的同學,你趕快去報告鄭文傑。」黃春秀眨了眨眼睛說:「好!」大狗又對那同學說:「別怕,有我呢!」那個同學其實已經嚇壞了,他戰戰兢兢地躲在大鉤的身後。
鄭文傑火了,他給了小狗一耳光。
劉扞東母親說:「你們去吧,我不能吃狗肉,再吃狗肉,我這腿就要爛掉了,好不了了。」
鄭文革什麼都無所謂的樣子讓黃春秀氣壞了:「你是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
黃春秀說:「小狗,文傑,你們上來休息一會好嗎?這樣下去,你們會累死的,快上來休息一會吧。」
黃春秀心裏很不好受,敢情小狗還真是留戀校園生活。
大狗對李文化說:「爸,你看連秀都說沒事!就你的膽小。」
「我——」鄭文傑的底氣不足。
「又要做小結。」黃春秀吐了吐舌頭。
大狗也弄不明白自己的弟弟怎麼會變成這樣子,大狗自從上了初中之後,他學習變得異常的刻苦起來,除了讀書,他無心關心什麼事情。
鄭文傑按住鄭文革的頭,往地上磕了三個響頭,劉金高攔也攔不住。劉金高扶起了鄭文革,他提高了聲音說:「文傑,你怎麼能這樣,又不是舊社會。你不能這樣!快,文革,快起來。」
劉扞東說:「不行,還得準備一下。」
楓村的狗果然多,那些狗見到生人,朝他們狂吠起來,那兩根竹條果然使那些狗望而卻步。
大狗也沒有法子,他問劉金高:「老師,小麗的腳是怎麼受傷的?」
不一會兒,他們聽到鎮子上傳來叫喊:「不好了,決堤了,快逃哇。」
大狗說:「去楓村。」
「對,什麼喜事,劉老師?」黃春秀也急了。
李文化又咳了一聲說:「那好,你和我都穿上蓑衣,戴上斗笠,抬起這個箱子到山坡上去。」
鄭文傑真想抽出那把雪亮的殺豬刀把他剁成八大塊,但他畢竟還是一個有理智的人。小狗一看見劉永壽,他就過搶鄭文傑手中的黑布包。
黃春秀說:「他和他師父鄭文傑去喝酒去了。」
「還是走吧。」
鄭文傑說:「火燒屁股,多少人在等著逃生,哪有時間休息。救人要緊,小狗,鐵蛋,出發!」他們又沉入那一片洪水之中。
果然,他看到了鄭文傑。
劉金剛像往常一樣,平靜地走上講台。班長叫了聲:「起立!」同學們站起來齊聲說:「老師好。」劉金高說:「同學們好。」班長就說:「坐下!」同學們就坐下了。劉金高老師還是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灰布中山裝,中山裝的衣領子是縫補過的。劉金高老師顯得十分樸素。
撿完米,劉金高挑著擔子走在後面。他不能再讓劉小麗挑擔子了。
大狗說出了原委:「文革在河灘上挖陷阱,讓劉金高老師的女兒劉小麗的腳都受傷走不了路了。」
蒲衛紅哭了。

16

6

大狗還在做作業,隨著年齡的逐漸增大,他和黃春秀不經常在一起作業了,因為少女的羞澀,黃春秀不敢單獨和大狗在一起,小狗在的時候還好些。如今小狗不在了,黃春秀還是和大狗保持著一段的距離。
「讓他保密,他還是沒有保住,看來趙波這個人靠不住!」劉金高說,「對,就是反動標語寫得打倒江青,所以,小狗才是英雄,你們想想,現在江青作為四人幫的一員被打倒了,證明小狗是有遠見卓識的嗎,而且,在那個時候,他敢說打到江青,他不是英雄誰是英雄?」劉金高的話說得有道理。
小狗當英雄了。他自己沒有什麼興奮的感覺,一切還是那樣平淡,他不知道什麼叫英雄,他只知到自己該干自己應該乾的事情。可大家還是把他當成了英雄。
小狗發現了鄭文傑,他沒有想到鄭文傑會到城裡來找自己,他不想讓鄭文傑看到自己,他心裏十分明白,鄭文傑是要來帶他回樟樹鎮的,此時,他還不想回去,現在不是回去的時候,他還有重要的事情還沒有完成。他站起來往街那邊跑,小狗跑得飛快。小狗跑到一條小巷子里。在這條小巷子里,鄭文傑終於追上了他,鄭文傑喘著粗氣說:「小狗,跟我回去!」
不知楊小雲難過了沒有。
大狗說:「陪劉扞東去看他媽。」
文傑突然說:「大狗,你想小狗嗎?」
劉金高喝了一口茶說:「文化,我給你們家帶來的一個大喜事呀!」
「姑,你評評理,我教育一下文革,我爹就跟我火,文革再不教育,下一步就要殺人放火了。」鄭文傑對鄭楊梅說,他的眼睛很紅,十分的嚇人。鄭楊梅看著鄭文傑說:「你這個傢伙是不是又喝多馬尿了?」鄭文傑分辨道:「我沒有喝多,我今天就是沒有喝多!」鄭文傑父親大聲說:「還沒有喝多,這屋裡都是他呼吃的酒氣,喝點馬尿就要打人。」
小妹蔡水蓮牽著他們的手進去了。
趙波也過去說鄭文革:「鄭文革,你怎麼能這樣!你知道么,你不但影響了你自己學習,還影響了我們大家學習。」
鄭文革對兩個小流氓說:「大狗不會插手的。」
劉扞東悶頭悶腦地吃飯,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大狗不明白,後來劉扞東為什麼沒有搬回楓村去住,而是住在敬老院里。
鄭文傑看著大狗,他摸著大狗的頭,也放低了聲音:「大狗,一定要好好讀書,以後長大了像個人樣!要給你父親和姐姐爭一口氣!」
鄭文傑來到了縣一中門口,剛好看到劉永壽出來。
劉扞東這才想起來給母親介紹大狗和蒲衛紅。
劉扞東對蒲衛紅說:「怎麼回事?」
鄭文傑第二天上午,他就搭鎮上的一輛拖拉機進了縣城。那拖拉機手說:「小狗每天夾著一個布包在縣一中的門口蹲在那裡不知幹什麼。走,到縣一中門口,他肯定在那裡的。」
大狗聞到了一股濃香。
鄭文傑心中涌過一股熱潮。
鄭文革臉漲得通紅:「我沒幹什麼壞事呀。」
大狗想著想著就來到了食品站。
那段日子,黃春秀課間休息和楊小雲、劉小麗等女同學在操場上跳繩時,她就會看到殺完豬沒事幹了的小狗坐在中學高高的圍牆上,出神地看學校操場上正在發生的事情。
大狗嘟著臉說:「早就做完了。」
鄭文傑在一個晚上來到了李文化家。
大狗小心翼翼地問趙波:「要是抓住了寫反動標語的人會怎麼樣?」

12

大狗聽到劉老師的長嘆,知道事情真的不妙,但是他還是這樣問道:「劉老師,小狗不會有事吧?」他多麼希望劉老師說小狗什麼問題也沒有,那隻不過是一個玩笑而已,況且,劉老師平常也是喜歡開玩笑的。
小狗低下了頭。他看著自己的腳尖,他把自己的腳尖蠕動著。
小狗和鄭文傑一起離開了樟樹鎮鄉村。
劉金高把鄭文革的耳朵提起來,他把鄭文革提到了田埂上。
鄭文傑當時想抓住小狗,可他的手沒有那麼長。
鄭文傑著急地說:「劉老師,你再說我就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了!求你不要這樣說了,是我們對不起你!」
說完,這傢伙就走了。
劉金高環視了一遍李文化家的房子說:「你們這房子還是挺寬的嘛,住兩家人不嫌擠,唉,我要是有多半間房就好了,修坊村的房子不知猴年馬月才能建起來。」
星期天,大狗起了個大早,他穿上了乾淨的衣服,還把小狗攢錢給他買的本來打算留到過年再穿的那雙白球鞋拿出來穿上了。
他安慰著劉小麗說:「小麗,你別哭。」大狗沒有更多的話可以說出來,他心裏有很多很多安慰劉小麗的話,可是就說不出來。
李文化:「去楓村幹什麼呀?」
他看到小狗和鄭文傑已經賣完豬肉了,在那裡洗案板。案板是要涮洗得乾乾淨淨,不然第二天就臭了。小狗很賣勁地涮洗著案板,鄭文傑往案板上潑水。小狗的祖師爺鄭燕生還在那裡靠牆睡覺,呼嚕打得山響。鄭文傑老是說鄭燕生有福氣,什麼時候都能睡著覺。小狗有時會偷偷的對鄭文傑說:「我看祖師爺是豬八戒轉世。」鄭文傑使勁拍打了小狗的頭一下:「沒大沒小!」沒多久,鄭文傑會輕輕地自言自語道:「是有點像豬八戒。」
救上一撥人之後,他們又出發了。
大狗接過了碗,他又去廚房打了一碗粥出來,遞給了父親李文化。李文化看著稠稠的粥,他突然說:「銀旺,一蛾,我把你們的口糧也吃了,我把你們的口糧也吃了。。。。。。」
大狗和黃春秀以及那個同學從他們身邊走過去。那個同學嚇壞了,要不是他大狗保護他,他今天非被鄭文革打一頓不可。他們走出一段路后,那個同學就迫不及待地狂奔而去。大狗叫道:「不要怕他們,你跑什麼呀!」那個同學說:「我媽讓我早點回家幹活。」大狗和黃春秀知道,同學說的話只是個借口。
鄭文革冷笑了一聲說:「嘿嘿,我就不出去!我交了學費,我有權利在這裏讀書!我為什麼要出去!」
小狗一被學校開除,他就失蹤了。
劉金高的臉色沒什麼表情,但他的眼中似乎藏著一絲憂鬱。
大夥異口同聲地說:「是裨草!」
「誰呀?」劉金高在屋裡問。劉金高的聲音在鄭文傑聽來,還是和從前一樣,只是有了些老氣,被生活磨難了的老氣。
鄭文革也大聲說:「不出去!」
鄭文傑不理他。他根本就像是沒有聽見小狗的話。路上的人看著他們,都感覺到莫名其妙。拖拉機手九*九*藏*書也跟在後面,他也說著話:「鄭文傑,你可不要真的砍下去,殺人是要償命的!」
老木說:「是學校的。」
「是不是因為他在洪水中救人?」黃春秀問。
小狗把他自己的墳墓給平了,那塊碑也被他埋在了地下。
文傑也大聲喊:「秀,你們還活著嗎?」
小狗記住了鄭文傑的話。
大狗的話像刀子一樣割著李文化的心。李文化全身顫抖著,他已經三天三夜沒有吃東西了。是的,這樣下去,李文化一定會餓死的,可他感覺不到餓,他現在不知道餓的滋味是什麼。他伸出顫抖的手摸了摸大狗的頭。他什麼話也沒有說,只是一連串的咳嗽。
很快地,中學也進水了。
劉金高說:「別亂說,要有證據。」
小狗自己感覺到彆扭,穿得很不習慣,他老是要把衣服脫下來,大家制止了的行為。
「那你們知道,反動標語寫的是什麼?」
小妹蔡水蓮見他們來了,樂得跳起來了。劉扞東牽著小妹的手給大狗和蒲衛紅介紹:「這是我小妹蔡水蓮,人長得瘦小點,可還是挺好看的,是不是?」
黃春秀驚喜地叫了一聲:「小狗——」
事情還是真的發生了。小狗承認了那反動標語是他寫的。基於他認罪態度較好,又沒有到18歲,公安部門放了她,但留下了案底,學校也不能留他了。學校在開了批判大會後就開除了他。
鄭文傑推開了父親:「你去一邊,你管兒子管得什麼樣你心裏清楚,我小時候你不要那麼慣我,我也不會落到現在這個地步。」
接下來,劉扞東和母親在一起沒完沒了地說起了話。大狗和蒲衛紅坐在那裡插不上話,顯得有些尷尬。
小狗又爬到門板上了。他說:「不行,還有很多人還在房頂上,樹上呢,他們隨時都有危險,我們救人要緊。」
「別管他,他和文傑在一起不會有事的,快走吧!」李文化說,他相信鄭文傑會保護好小狗的,小狗和鄭文傑在一起,他的確很放心。
拖拉機手也追過來了。他看著他們,他說:「是小狗吧?我說的沒有錯吧!哼,我什麼時候看錯過人呀!」
母親微笑地鼓勵他:「去吧,別怕,他現在很後悔當初把你打跑了,去吧,你猜他給你們準備了什麼好吃的東西?」
黃春秀也興奮極了。
劉金高用手去提鄭文革的耳朵,鄭文革機靈地躲掉了。劉金高提不到他的耳朵,就拖他的手臂,他拖著鄭文革。鄭文革犟著不走,他的手緊緊地抓著桌腳,劉金高一使勁,連那桌子也拖動了。
劉扞東這幾天少言寡語的,悶悶不樂的樣子。蒲衛紅對大狗說:「大狗,你看劉扞東,好象有什麼不對勁。」大狗說:「是呀,他不知是怎麼啦。」劉扞東神不守舍的,上課時思想老是開小差,胡思亂想的。劉金高老師讓他起來朗誦課文,他也老讀錯。平常,他的普通話准,而且讀得也是很流利的。他究竟是怎麼啦。
劉扞東看著母親。
劉金高笑著搓了搓手說:「文傑,現在還好么?」
鄭文傑朝他臉上吐了一口唾沫說:「你他媽的還不給我滾!你再不滾,我就殺了你!」
「小狗!」鄭文傑大喊一聲。
他蹲下來看小麗的腳脖子。
鄭文傑任憑小狗踢著打著,他忍耐著,他知道小狗不會用刀捅他,他還知道小狗冷靜下來后一定會和他走了。為了如何,他今天要把小狗帶回樟樹鎮去,他是個講話算話的人。小狗的火氣在鄭文傑的身上發泄得差不多了,小狗就站在那裡大口地喘著粗氣。鄭文傑把小狗帶去理了一個發,洗乾淨了臉,就把他帶回了樟樹鎮。從那以後,小狗成了鄭文傑的正式的徒弟,和他在一起殺豬了。
大狗又點了點頭。
那天上午,黃春秀又看到了小狗。這時剛剛上完第二節課。
李文化有點火說:「別羅嗦了,快走吧。你知道什麼,水火無情!」
他們爬上了房頂。
劉金高瞪著鄭文革說:「我怎麼偏心?」
這天的第一堂課是語文課,是劉金高老師的課。
樟樹鎮的樟樹特別少,可桉樹到處都是。
鄭文革的父親不吭氣了,他躲到一旁抽悶煙去了,他就怕這位牛高馬大的妹妹。
大狗是個細心的人,他知道劉扞東有心事,而且他有什麼話想對自己說,他那欲言又止心事重重的樣子讓大狗不安。
小狗死了,李文化沒有流淚,他只是一個勁地乾咳著。洪水退了后,他一直坐在屋裡,痴獃地坐在屋裡。大狗不知道父親在想什麼,大狗給父親東西吃,他也不吃。
劉扞東一股腦地把心裡話說給了大狗聽。
他高喊一聲:「師父——」
黃春秀想和小狗說話,她想過去。但是,黃春秀又怕自己過去了,小狗又會跑掉。
蛇被水一淹,也跑到房頂上來了。
劉扞東伸手打了小妹蔡水蓮一下,說:「鬼丫頭,你也學會演戲了,你裝得那麼像,我都急死了。」
鄭文傑那幾天的脾氣特別不好。他看到不順眼的人就會破口大罵,誰也不敢惹他。洪水過後,樟樹鎮的人民又默默地準備或者馬上著手重建家園,他們的臉上都是沒有表情的,什麼都是沒有用的,只有付諸行動才是最切實際的事。
大狗的心沉重起來。
劉扞東說:「唉!」
黃春秀對著離去的小狗和鄭文傑大聲說:「小狗,文傑,你們要小心。千萬要小心呀——」
鄭文革使勁地扯開他的手,瞪著眼睛說:「你幹什麼呀?什麼事?」
大狗沒說話,因為他也是「狗」。
老木又撿起了一顆石子,朝小狗扔了過去。
鄭文傑聽了他的話,臉色有些變化,他吞下了一口口水,其實是吞下了一口氣:「走,回樟樹鎮去,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大狗點了點頭,老師能讓他做事,他求之不得。
小狗不吭氣了。他十分的迷惘。
大狗冒雨來到了樟樹鎮中學。
那個晚上,小狗睡得很香。
可以想象大狗在寒風中奔跑的樣子。整個冬天,大狗穿著單薄的寒衣在奔跑著,他從家裡跑到學校,從學校奔跑回家裡,在課間休息時在操場上奔跑,奔跑使他有了熱量,奔跑是他在這個冬天里抵禦寒冷的有力武器。樟樹鎮中學的大部分同學都和大狗差不多家境貧寒,他們從大狗的奔跑中發現了這個產生溫暖的奧秘,於是,他們跑到了一塊,他們熱氣騰騰地奔跑的時候,產生了快樂和歡笑。
大狗看著劉扞東和他母親親昵的樣子,他想起了從沒見過面的母親和死去的姐姐李一蛾,還有縣城飲食店的那個像母親一樣關愛他的中年婦女。
小狗對大狗笑了笑:「師傅說的話在理,你從今以後家裡的活也不用再幹了,你以後好好讀書,出息了才能給姐姐報仇,其他的事情我一切都包了。你不要擔心什麼,你只管好好讀書。」
黃春秀不說話了。
黃春秀哭了。
劉扞東說:「這棵樹是老古董了,好幾百年了,村裡人都說,這是棵神樹,沒有敢上去砍它的枝條,原先有一個啞巴不怕死,上去砍松樹上的干枝條,結果摔下來摔死了。村裡人都說,這是神對啞巴的懲罰。反正,這棵古樹可神了。」
趙波說:「大狗,不是我不夠意思不告訴你,劉老師讓我保密。我實在不能說。」
鄭文傑對鄭文革說:「下午你做了什麼缺德事,你說!」
「那麼嚴重!」大狗的眼又睜大了。
大狗看著汪洋一片的樟樹鎮,洪水快漫上那黑乎乎的屋頂了,他心裏祈禱著,秀,你千萬保重,千萬別被洪水沖走了。秀,你在哪裡,你母親還有你弟弟黃春洪呢。
小麗的腳脖子腫得像發麵饅頭一般,油亮油亮的。劉金高心疼了:「小麗,你怎麼不早說呢?」
她看到房頂上遊動著好幾條蛇。
劉金高一下子大口喘氣起來。大狗和小麗吃驚地看著劉金高。劉金高的眼中充滿了焦慮之火。
鄭文革低聲說:「不是我乾的。」
大狗進了劉老師的宿舍,劉小麗給他讓座,劉小麗和他一個班。劉老師隨便扒了幾口飯之後,對大狗平靜地說:「金旺,你是為銀旺的事來的吧?」
「鄭文革!」
趁他們在說話,小狗不聲不響地往巷子外面走。
拖拉機手抱住了小狗。小狗掙扎著。他對劉永壽破口大罵:「王八蛋,你是殺人犯!你殺了我姐姐,我今天要殺了你,你這個殺人犯!」劉永壽看著他們,他沒有驚慌,他冷靜地看著鄭文傑和憤怒的小狗。劉永壽似乎早就預料到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他也許早就有了心理準備,所以顯得十分的冷靜,甚至有些冷寞,他也是個讓人心寒的人。
大狗不解問趙波:「發生了什麼事?」
他被一個狂浪給打跑了。
小狗回來了,還是和鄭文傑一起殺豬。他父親李文化對他的回來沒有十分的高興也沒有什麼不高興,他顯得十分的平常,好像小狗只是出去玩了一圈回來而已。小狗對他父親李文化也沒有是分別後又重逢的感動,他只是覺得父親李文化蒼老了許多。小狗和大狗還是像以前那樣了,沒有什麼話,大狗上他的學,刻苦地讀他的書,小狗還是和鄭文傑一起殺豬。小狗回來的那天晚上,大狗還是十分激動的,他和小狗說了一個晚上的話。大狗在那個晚上說到了鄉親們給他送葬的事情,當時,小狗聽了沒有什麼反映。
「媽,你怎麼啦?」
小狗又躲過了那顆石子,小狗說:「你在扔我就發火了。」
鄭文革看他們幹起來了,悄悄的想溜,鄭文傑一把抓住了他:「你想跑,今天我要好好教訓你,我一分錢一分錢都是用血汗換來的,你不好好讀書,盡干一些沒屁|眼的事!」
蒲衛紅倒抽了一口氣,彷彿他馬上就要抓去槍斃了。好多同學都坐在座位上裝模作樣地看著書,他們心裏都害怕極了。他們都在等待著結果,這的確是個嚴重的問題,除了趙波可以笑得開心,恐怕沒有幾個同學能笑得出來。大狗發現小狗對這件事情漠不關心,他不動聲色地坐在那裡。
鄭文傑賣了一個關子:「我不告訴你,我明天就去把他找回來,你告訴你爹,明天晚上小狗回來之後,你們不能小看他,也不能打他,明天晚上,我就正式收他為徒,跟我去殺豬!你答應我,我就一定把小狗帶回來!」
趙波來到了劉金高老師面前,輕輕地對劉金高老師說了一句什麼。劉金高老師就匆匆忙忙的和趙波走了。劉金高的臉色都變了,好像是發生了什麼重大的事情,他走路的樣子有些像風雨中飄搖的樹。
小狗倔強地說:「我不回去!」
劉金高看著挑著擔子走在前面的女兒,說:「以後有錢了,買一輛自行車,就不用你挑擔子,自行車可以馱好幾百斤的東西。」
他要等他的弟弟小狗,他要和小狗一起回家。
他總覺得鄭文革身上有股邪氣,說他是裨草還抬舉了他。鄭文革上課做小動作、說話是經常的事,這根本不算是什麼還在校外和小流氓混在一起,欺侮走出學校大門的同學。
小狗冷笑一聲:「我反革命都當過,我怕什麼?」老木說:「那算我求你了,行么,你下去吧,不然校長看見了,他會罵我的。」
他看見是鄭文傑,楞了一下,然後笑了笑,說:「進屋吧!」
小狗一見黃春秀叫他,很快地翻下了圍牆,一轉眼就不見了。小狗跑了,他為什麼要跑,黃春秀無法理解。
憂傷和快樂一樣,也會在你行走的任何一條路上出現,憂傷和快樂交織在一起,在成長的途中總是若隱若現。
劉小麗說:「哦——」
蒲衛紅說:「我從來沒見過那麼多狗。」
大狗把氣撒在了鄭文傑的身上說:「你管管你弟弟鄭文革吧。」
劉扞東是個心底善良的人,他走到那個被鄭文革扔了泥巴的同學面前說:「你小心點,一會要是鄭文革帶人來打架,要馬上跑,知道嗎?要馬上跑,不要和他較勁,你鬥不過他的。」
「是趙波說的。」大狗說。
劉金高高大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他一出門就想,此刻有一杯酒喝該有多好!
小狗說:「我又不是學生。」
文傑的眼睛里閃動著光芒:「我也挺想他的。你知道嗎,我已經找到小狗的蹤跡了。」

1

劉金高老師說:「你犯傻呀。你再湊進去,你不也完了。你想犧牲兩個人呀。如果有事,誰也保不了他的,你也別去干傻事,沒事的話自然會放回來的。你現在不要著急,也不要東想西想,想了也沒有用,著急也沒有用,你無論怎麼樣,都要把書讀好,不要受到小狗事情的影響,這才是你唯一的出路!金旺同學,你明白嗎?」
小狗說:「就不下去!」
「都怪我不小心,踩到陷阱了。」劉小麗哭喪著臉,她忍著腳上的疼痛,幫劉金高撿著米。
趙波一直說那冒的是熱氣。
「你怎麼知道?」劉金高問。
有人看見劉扞東老去樟樹鎮中心小學找一個瘦不拉幾的小女孩。他和瘦不拉幾的小女孩老在校門外說話。說完話后,他就把一小包東西塞給瘦不拉幾的小女孩。那小女孩眼淚汪汪的,劉扞東也眼淚汪汪的。
大狗和蒲衛紅都看著劉扞東。
拖拉機手又說:「如果你真的不相信,那麼我們打賭怎麼樣?」
蒲衛紅說:「鬼子進村了。」
鄭文革不像在小學時那樣怕趙波了,他用一隻眼睛斜視趙波,另一隻眼睛是閉起來的,他說:「別以為你爹是武裝部長,你就了不起可以高人一等,老子不當兵,求不到你爹,你爹官再大又能怎麼樣,能把我的卵子給咬掉了?嘿嘿,你少在我面前神氣!」
大狗也哭了。
大狗一下課,他就在操場的跑道上一圈一圈地跑步。
老木說:「你在那裡幹什麼?」
小狗說:「我發火了就把你的鬍子全給拔光。」
接著,劉扞東把大狗和蒲衛紅介紹給了小妹蔡水蓮,蔡水蓮的小臉上有些羞澀。
鄭文傑使勁在桌子上拍了一下,那油燈跳了一下,險些掉在地上打碎。
劉小麗笑著說:「不重的,爹,你幹了一天活了,還是我來,不累的。就這麼一點東西,不會太重的。」
鄭文傑和小狗他們幹完了活。
大狗慢慢地站了起來,他含淚地笑了,不過,那笑比哭還難看。他看著父親狼吞虎咽的樣子,他沙啞著嗓子說:「爸,你慢點吃,不要著急,鍋里還有,還有很多,爸,你慢慢吃。」
趙波頓時成了學校的英雄,他是第一個發現反動標語的人。同學們都用另一種目光看著趙波。趙波在同學們複雜的目光下,洋洋得意,好像他幹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情,特別的了不起。
就在洪水將要把屋頂淹沒的時候,黃春秀聽到了一聲叫喚:「秀——」
劉金高看他們誰也答不上來,就笑著說了出來:「你們還記得去年這時侯小狗怎麼退學的嗎」
鄭文傑一把拉住了小狗:「你想去哪裡?」
劉金高趕忙把他們分開。
在學校里,說劉扞東什麼都行,但不能提他母親。你要提他母親,他就急眼了:「說什麼呀,說什麼呀,我媽早死了。」其實,劉扞東的母親並沒有死,她在劉扞東的父親死了之後嫁給離樟樹鎮5公里楓村的一個裁縫了。剛開始,劉扞東作為一個小拖油瓶,也是跟過去了的。那個裁縫是個瘸子,脾氣很大。這讓人很奇怪的是,困難時期的很多人脾氣都很大,脾氣大的裁縫經常用量布的尺子打劉扞東,劉扞東跑到敬老院里對那幫老爺爺老奶奶們哭訴,後來,就由宋爺爺出面,把劉扞東當作孤兒落戶了敬老院。他並不是不想母親,母親也並不是不想他,母親會隔一段時間就去敬老院看他一次。敬老院的宋爺爺就會把她留下來吃一頓飯。吃飯時,劉扞東的母親總是一把鼻涕一把淚:「不是我不要小東,全是那天殺的瘸子,害得我們骨肉分離。」宋爺爺就不說話,劉扞東也不說話,因為那一把鼻涕一把淚中,好象有點演戲的成份。
大狗的眼睛里含著淚說:「爸,你就吃點東西吧,不吃東西會餓死的,爸,媽媽走了,姐姐走了,弟弟也走了,你要是也走了,把我一個人留在這個世界上,我該怎麼辦呀!」
趙波這時才說出了昨天傍晚的真相,他說,他一上廁所就發現廁所的牆壁上寫著一行字。
黃春秀絕望極了,她睜著大眼,看著那漫漫漲高的洪水。眼看就要淹到房頂。水面上漂浮著死豬死雞,還有一些鴨子在水面上游著,它們不知道這洪災給樟樹鎮人民帶來的是什麼。
劉金高已經找不到人的笑聲了,他知道那人已經無影無蹤了,他罵了一聲,只好蹲下來撿米。
劉小麗走著走著,突然大叫一聲:「哇——」
看著鄭文傑血紅的眼睛,劉永壽轉身進學校去了,他邊走邊回頭看著憤怒的鄭文傑和小狗。小狗的話或許他永遠記在心裏:「王八蛋,你這殺人犯,我總有一天要殺了你!」
他來到劉金高老師的宿舍里。
一下課,同學們七嘴八舌地議論著鄭文革。但是他們不敢大聲地議論,只是三個一群五個一夥小聲地議論著。鄭文革明白他們的議論自己,他也沒有辦法,因為不是一個人在議論他。
鄭楊梅沒好氣地說:「又怎麼啦,又怎麼啦,一天到晚就沒有安靜的時候!一家人老是搞得雞飛狗跳!」
劉金高大聲地說:「鄭文革,你想幹什麼?」
劉扞東的母親和劉扞東親昵得差不多了,才開始端詳大狗和蒲衛紅。
大狗和蒲衛紅都樂了。
下課了,小狗還沒有回來。
大狗想起了小狗,他問父親:「小狗呢?如果大水真的來了,那他怎麼辦呢。」
大狗看著劉金高老師的樣子,他不知劉金高老師在思慮什麼。其實劉金高老師在想著河那邊修坊村的家,那裡有他愛人還有劉小麗read.99csw.com的弟弟在那裡,要是河那邊的河堤決堤了,那怎麼辦,他本來想回去,現在回不去了,木橋早就被洪水沖走了。
劉金高老師笑著說:「從何說起?」
小狗想,自己要不是被他們說成是英雄,不知道趙波會不會送新衣服給他穿。
所以,劉扞東就問他妹妹蔡水蓮:「媽不會死吧。」
鄭文傑聽了李文化的話,他抹了抹眼睛,然後說:「碑是要立的,不是我一個人要立,而是大家要立的。」
每當大狗看著父親疲憊不堪的身體,他就會對父親說:「爹,我不想讀書了,我乾脆回來勞動吧,我可以養活你的,爹!」
李文化如今拖著久病的身子也下地勞動掙工分,不然,誰來養活他們。雖說鄭文傑偶爾接濟他們一下,但也不是長久之計。小狗的犯事和失蹤,給李文化的打擊太大了,他沒有想到事情會接連不斷地發生在他的家裡,他在人們面前抬不起頭來,他覺得自己窩囊和無能,有時,他真想用一根繩子把自己弔死,可他想到還沒有成年的大狗和小狗,只能忍氣吞聲地苟活下來。他不知道苦難的日子到那裡才有個盡頭。
他收拾好了就對大狗說:「大狗,走吧!」

5

劉金高怒視著他。
那天的大會開得很隆重。樟樹鎮中學舞台下的操場上擠滿了群眾。趙波的父親也坐在主席台上,好像就坐在小狗的旁邊,那位武裝部裝用一種怪異的目光打量著他,讓他全身起雞皮疙瘩。

10

鄭文革趕緊說:「不是大狗,是躲在大狗身後的那個小子。」
說著鄭文傑就氣呼呼地拿著那個包著殺豬刀的黑布包朝學校門口走去。
劉金高環視了一圈,問:「銀旺呢?」
大狗說:「你別騙人了,你那雙眼睛告訴我了,你有心事的,說吧,我們是好朋友,我不好對別人說的。」
就在這時,鄭文傑進來了,他的身後跟著黃春秀和蒲衛紅劉扞東他們,還有眼睛紅紅的楊小雲。鄭文傑一進來就大聲說:「這幫王八蛋,說小狗寫過反動標語,不能算做英雄!他們不得好死,小狗救人的時候他們跑到哪裡去了!還不讓給他立碑。他們不立,我們立!」
鄭文傑像個孩子,坐在老師的面前,聽他的講評。鄭文傑那時的眼中閃爍著一種迷離的光澤。劉小麗平常經過食品站豬肉鋪時,看到凶神惡煞一般的鄭文傑,她心就會一跳一跳的,剛才,她還對他有恐懼感。可現在,鄭文傑像個溫順聽話的大孩子,劉小麗抬起頭朝鄭文傑笑了一下,笑的時候露出兩顆可愛的小虎牙,這時,她的腳好像不痛了。
鄭文傑說:「秀,我在水裡呢。」原來,文傑在水裡推著門板前進。水裡除了小狗之外,還有一個人,那是小狗在樟樹鎮的好朋友鐵蛋,鐵蛋水性好力氣大,他在前面拉著門板,鄭文傑和小狗在後面推著門板。
鄭文傑笑了。是的,拖拉機手是沒有騙過他,從來都沒有騙過他。
那天下午,同學們在學校的試驗田裡拔裨草。裨草是和水稻一起雜生的一種害草,它的繁殖能力特彆強,如果水稻田裡不除去裨草的話,到時候,裨草會長滿了稻田,嚴重影響稻田的收成。
有人大聲說:「裨草回來了。」鄭文革一聽說那位同學說他裨草,他急壞了,他抓起一把爛泥往那同學扔過去,那位同學身上被鄭文革扔了一身爛泥,也生氣了。他們倆就這樣在稻田裡打了起來。
老木說:「更不許你們校外的人爬了。」
劉金高和女兒劉小麗從修坊村回樟樹鎮,他們帶著這個星期要吃的米和菜,米和菜由女兒劉小麗挑著。每走出一段路,劉金高就關切地對劉小麗說:「小麗,我來挑吧。」
「什麼,小狗是英雄?」李文化覺得不可思議,他怎麼能相信小狗那個小混蛋能成為什麼英雄。
老木說:「趕快下去!」
「小狗——」
洪水在黑暗中瘋狂的衝擊著村鎮,有些房子塌了,有人被沖走了,人們大呼小叫,樟樹鎮陷入一片恐慌之中。
跑步能使他身上有熱氣。他用跑步來抗拒著寒冷。他沒有看見小狗坐在圍牆上,黃春秀告訴他之後,他真的看到了小狗坐在圍牆上,他和黃春秀要是叫他,他就會翻到圍牆的另一面,一下子就消失,他們要是不理他,他就會在那裡一直坐著,直到坐得不想坐了,要回去幫鄭文傑幹活了,他才會離去。小狗是孤獨的,他瘦長的身子在圍牆上,一陣大風就可以吹走的樣子深深烙印在了黃春秀的腦海里。
把劉金高老師父女送回中學之後,大狗越想越不是滋味,這個鄭文革簡直不是人,干出這樣豬狗不如的事來。
人有時是那麼的弱小無助。
「真的不會看錯人嗎?」文傑還是有些不相信拖拉機手的話。
大狗眨了眨眼睛說:「肯定是鄭文革他們乾的!」
黃春秀正在默默地思念著小狗,這時,田野上的廣播喇叭上傳來了哀樂。
有時,大狗也會和她一起坐在那裡,看著那條大河流向遠方,眼中滾動著淚水。黃春秀會從山野采來很多花兒,放在河水裡,花兒流向遠方。
他出校門又去找那幫鎮上遊手好閒的人玩去了,那時,鄭文革還學會了吸煙。有同學看見他在街旁的一個角落裡和幾個壞小子在一起抽煙。他抽煙的樣子很老練,還在那裡一個接一個地吐著煙圈。
黃春秀還記得,就是大狗小狗的姐姐李一蛾死後的那個秋天,小狗也和他們一起踏進樟樹鎮中學校門的。不久以後,小狗就被學校開除了。小狗的開除讓黃春秀他們十分的傷感和無奈,黃春秀怎麼也不相信在廁所牆壁上的那條反動標語會是小狗寫的。
小妹蔡水蓮不解地看著他們,她對劉扞東說:「哥,你幹什麼呀!」
樟樹鎮中學就在山腳下,地勢也是較高的,一般情況下洪水淹不到。否則李文化怎麼也不會在這個時候讓大狗離開自己,大狗在他身邊應該是最安全的。
鄭楊梅也大聲喊:「文傑,小狗,我們在這裏,我們還活著——」
小狗不知道去了哪裡。
「大狗,你爸睡了?」鄭文傑問大狗。
劉金高嘆了口氣說:「你還是一個赤誠的人,從你給金旺銀旺交學費我就知道你這個人的心是赤誠的。」
他們從中學的後門來到了山坡上,山坡上已經擠滿了逃大水的人。大狗已經找不到父親了,雨還在不停地下著。他看到了鄭文革和他父親。鄭文革父親一見大狗,他說:「大狗,你到哪兒去了,文傑和小狗他們找你呢。」大狗問:「他們呢?」文革的父親說:「不知道,他們可能去救秀他們,讓他們走,他們硬說沒事。」
大狗看著鄭文傑輕聲地說:「爸爸身體不好,睡得早。」
鄭文革站起來,背上書包,吹著口哨,大搖大擺地走了。他走到門口,回頭環視了全班同學一眼,說:「你們都是劉金高老師養的狗,你們知道嗎,狗!」
大狗卻睡不著,他一上初中就開始琢磨許多許多問題了,他想,趙波究竟叫劉金高去幹什麼呢?趙波又叫鄭文革回去幹什麼?為什麼要讓人寫自己的姓名?許多問題困擾著他。他想,肯定是出了什麼大事。
小狗說:「你早這樣說多好。」
「因為反動標語唄!」黃春秀說。
在小狗活著的時候,只要小狗身體的某個部位受傷疼痛起來,大狗的那個部位也會疼痛起來。大狗在走回家的路上,感覺到全身都在疼痛,他凄寒地想,是不是小狗在黃土之下受到別人的欺負了,是不是有很多人在打他打得他遍體鱗傷呢?大狗越想越傷感了,他從來沒有想過小狗死了他會怎麼樣,在小狗活著的時候他沒有如此的感情對待小狗,現在小狗離他而去了,再也不會回來了,他才知道他和小狗的心原來真正的是連在一起的。
她看到一束手電筒光往這邊晃動著。
鄭文傑不解地說:「他惹你了?」
她在想念小狗。
老師都說壞學生是裨草。
楊小雲的臉紅了,她指了指圍牆那邊,她小聲說:「是小狗。」
父親的話讓大狗又一次淚流滿面。
鄭文傑的眼睛濕潤了。
兩塊大門板朝他們遊了過來,兩塊大門板是緊緊綁在一起的,小狗在門板上,他們看不到文傑。
劉扞東往廁所跑。趙波笑著對劉扞東說:「你是不是想去看那條反動標語?」趙波顯得特別活躍,他好像是唯恐天下不亂,亂子鬧得越大,他就越興奮。劉扞東點了點頭說:「對。」趙波笑嘻嘻大說:「你還是回來吧。」
劉永壽是一隻豬,小狗捅他一百刀一千刀也不解恨!
很巧合的是,上了初中,黃春秀、大狗、小狗、蒲衛紅、劉扞東、趙波、鄭文革他們還是在一個班裡。鄭文革和他們在一個班裡,心中不是滋味兒。對死了姐姐的大狗小狗,他心裏有種說不出來的感受,不知是同情還是厭惡,更讓他弄不明白的是,他的親哥哥鄭文傑竟然會幫他們交上這個學期的學費。他不理解哥哥鄭文傑,他甚至認為,鄭文傑是和鐵蛋一樣的傻瓜!
「劉金高。」文革的臉紅了一下,他罵了一聲:「文革這個小混蛋,看我怎麼收拾你!」
劉扞東摸了一下頭,他放心了。
小狗鎮靜地對她說:「別動。你別動,我來幫你。」
大狗「哦——」了一聲,這消息對他而言簡直是太好了。
大狗的眼睛濕了。
那陷阱鋪得很巧妙,上面蓋著芒草,芒草上面蓋著一層潮泥,和路面一樣平坦,顏色也一模一樣,劉小麗根本就沒到有人會布下一個陷阱,她踩下去了。她摔倒了。
「那你直說了吧,別吞吞吐吐的。」鄭文傑又往案板上潑了一瓢水。
鄭楊梅轉過臉沒臉沒皮地對大哥說:「你做爹的也沒有做爹的樣子,你看你慣出來的孩子,哪一個有個人樣,這鄭文革也是太不爭氣了,在學校里在社會上名聲很不好。秀回來說了許多他在學校里的劣跡。你再不好好管教文革,他以後要犯大事的!」
小狗說:「學校是公家的,關你屁事!」
他們正準備進村,劉扞東說了聲:「慢著,我忘了裁縫有剪刀,還有尺子,那尺還是鐵的呢。」
黃春秀忘不了這次百年不遇的特大洪水。
生命有時是那麼的脆弱不堪一擊。
紙條上這樣寫著:大狗,你別心急,小狗會沒事的,你放心,小狗絕不會幹那種事情的。
那兩個小青年都比鄭文革大。他們看上去十分的粗野。
小狗提了一竹籃的豬骨頭準備回家,他對鄭文傑說:「走吧,師傅!」鄭文傑說:「你先走吧,我和師傅還有點事。」小狗聽了他的話,也沒有再說什麼,就一個人回家去了,他心裏很清楚,鄭文傑並不是和鄭燕生有什麼事情,而是他要去找鄭文革算帳!
在檯子底下的劉金高和黃春秀以及大狗他們都熱淚盈眶,就在這時,該輪到小狗發言了,他卻把劉金高老師花了一個晚上寫好的講話稿放在了主席台上,他跳下了檯子,來到大狗和黃春秀身旁。他把本子給了黃春秀,把鋼筆給了大狗,然後把大紅花摘了下來,擠出人群,朝車站奔去。
大狗看著小狗漸漸成熟起來的臉,他心裏響起了一支遙遠的歌兒,那歌兒在他的心裏漫過來漫過去,蘊藏著一種特殊的情感。他有一種流眼淚的衝動。他獨自的走了,邊走邊抹著眼睛。
趙波神秘地小聲說:「不得了了,寫的是『打到江青』。」
小狗拎起書包一聲不吭地出了教室的門,他沒有理在門口等著的黃春秀,就一個人走了。黃春秀看著他孤獨的背影,心裏有些難過,她不知道,小狗心裏在想著什麼。
小狗拔裨草時,離楊小雲很近。突然,楊小雲驚叫了一聲。大家朝他看過去。劉金高馬上問:「楊小雲,怎麼啦?」
他在公社的飲食店裡要了一盤豬耳朵,打了一斤白米燒就喝了起來。一斤白米燒對他而言,也就喝了個微醉。他藉著酒勁,回到了家裡。
劉扞東的母親說:「還是金旺聰明,他今天聽說你要來,特地弄了一隻乳狗,殺了,燉狗肉蘿蔔等你來吃。」
大狗說:「劉老師,如果有事,我替他去做一切行嗎?」
孤獨的小狗總是一個人在校園裡遊盪,同學們看著這個臉色毫無表情的小狗,誰都不敢去惹他。同學們還有意無意地躲著他。
野芒地這條路是潮泥路,也就是鬆軟的半泥半砂路,一下雨就變成了一條泥漿路,天晴時走起來是很舒服的。
劉扞東看了門外面一眼說:「不一定。他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的,我還不知道他的脾氣。」
鄭文傑輕聲說:「劉老師,從前那件事,我想起來就後悔死了,腸子都悔清了,我怎麼那麼渾呢?老師,你原諒我么?」
他看到劉金高老師和他的大女兒劉小麗在吃飯。他們吃飯時沒有說話的聲音,大狗聽到的是他們喝稀粥發出的哧溜哧溜的聲音。
大狗也不和他爭論什麼,他把趙波帶到草叢邊,讓他伸出手,手心向下放在草葉的上面,趙波放了一會,「呲」了一聲,他也感覺到了那股涼氣。
鄭楊梅笑著說:「鬼才猜得出來。」
鄭文傑小狗把他們送上岸。
黃春秀說:「你們快上岸吧。」
剩下了大狗小狗他們。他們沒有和同學們爭,他們等大家寫完了才寫。蒲衛紅和劉扞東他們都走了,走時還和大狗小狗打了招呼,大狗讓他們先走。黃春秀在門口等著大狗。
「那是誰的錯呢?」
劉金高擔心是對的。
蒲衛紅說:「是不是鄭文革的事,那小子說不定要找人來打架了,他在鎮上認識很多不讀書的人,他們打起架來不要命的。我以前看到過他們欺負山裡來的人的,他們可兇狠了。」
小妹蔡水蓮知道他們今天要來,早早就在村口那棵大松樹下等他們了,他們遠遠地看到了那棵大松樹,大松樹像一把巨傘。蒲衛紅說:「楓村也有迎客松。」
太陽落山了,大狗還沒有回家。他一個人坐在小狗的新墳前,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他的眼睛里已經沒有了淚水,但是他的臉上還有淚痕。把小狗的棺材埋下去立了碑后,人們就陸陸續續地走了。最後,鄭文傑和黃春秀他們留了下來和大狗一起在小狗的墳前無聲地坐著,也許他們都在回憶著小狗生前的樣子。黃春秀看著遠處的大河,她的眼睛閃動著波光。他們坐了許久,後來鄭文傑領著黃春秀他們走了,留下了大狗。他們都理解大狗,讓他一個人靜靜地再守小狗一會。鄭文傑臨走時對大狗說:「大狗,差不多了就回家,不要太晚了,你爸在家等著你呢,不要讓他著急。」黃春秀也對他說:「大狗,你早點回家,不要太傷心了,小狗他走了,不會再回來了,大狗,你千萬不要太傷心了。。。。。」
鄭文革站了起來在,他眼中滾動著淚水,他感到了委屈,天大的委屈,他心裏恨恨地說:「鄭文傑,你等著瞧。」
小狗一見到劉金高,他就翻過圍牆那邊去了。劉金高搖了搖頭:「唉,這孩子的心還在學校里哪,都怪我!我毀了一個孩子呀,當初,我要把那標語擦掉,那就什麼事情也沒有了。」
劉金高說:「沒什麼,沒什麼,是我這個老師沒當好,平常也脾氣不好,打罵學生的事也是有的,我應該向你們這些家長檢討。」
他們見這樣的陣勢,相信了劉扞東母親的話,也不管那麼多了,吃將起來。其實大狗一聞到狗肉的香味,就不停地吞咽口水了。他大口大口地吃著,全沒有了剛才的拘束和戒備了。蒲衛紅對大狗說:「真香!」大狗沒機會和他說話,他嘴裏塞滿了大米飯和狗肉,他只是朝蒲衛紅點了點頭。多少年後,大狗也沒有忘記這頓狗肉,只要有人說吃狗肉在哪裡好時,他會毫不猶豫地說:「楓村的狗肉最好吃。」人們不知道楓村在哪裡,不解地問:「楓村在哪裡?」他會說:「當然在我們老家羅。」大夥就笑了起來。樟樹鎮那破地方,有什麼好吃的。他就會和人爭得臉紅耳赤。
白茫茫的一片。
劉金高抬頭看了看傳來詭秘笑聲的野芒,他聽到悉悉索索的聲音從野芒叢中遠去。也就是說,有一個人從野芒地里離開,那個人就是挖陷阱害劉小麗摔倒的人。劉金高想追趕上去,可他知道自己是追不上那人的了,那笑聲也遠去了。
鄭文革就是不跪。
白天上課,鄭文革總是低著頭在課桌下擺弄著什麼。劉金高老師說:「鄭文革同學,注意聽講。」他把頭抬起來,裝著一副認真聽講的樣子。不一會兒,他又把頭低了下去。劉金高走到了他面前,劉金高是輕手輕腳走過來的,鄭文革沒有發現。劉金高老師看到鄭文革在干一件事,他在用一根繩子把坐在他前排的楊小雲的辮子綁在課桌的腳上,劉金高氣壞了,他大聲說:「鄭文革,你給我站起來!」鄭文革楞不冬的嚇了一跳,他一抬頭就看到了劉金高。鄭文革趕忙把繩子解開。
小狗躲過了那顆石子,他說:「這圍牆又不是你家的。」
「大狗,你幫我把這擔子挑到學校好嗎?」劉金高說。
黃春秀若有所思。
李文化接著就劇烈咳嗽起來,李文化的咳嗽聲讓大狗再也不敢提輟學的事了。他也只有一條路可走的了,那就是奮發讀書。他是父親唯一的希望了,小狗失蹤后,父親就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了大狗的身上。
李文化這時開了口:「文傑,你不要說了,也不要再去找他們鬧了,沒有意思。小狗不會在意這些的,他救人時也沒有想到自己會死,就是想到了,他也不在乎立不立碑的,我了解這個孩子。文傑,感謝你了!」
鄭文傑的父親火了:「你,你怎麼說這種話,你這個沒良心的read•99csw.com東西。」
劉小麗把擔子換了一個肩膀挑:「爹,你說了幾百遍了吧,自行車影子都沒有見著。」

14

劉金高拖長了聲說:「小狗成英雄啦!」
那個上午,大狗坐在課堂里什麼也沒聽進去。他滿腦袋都是小狗被抓去槍斃的影子和那清脆的槍聲。
劉金高把小麗踩到陷阱里的事情告訴了大狗。

3

他們果然看到一個少年蜷縮在縣一中門口的一個角落裡。那少年的臉污黑,但那雙眼睛雪亮。少年的頭髮又長又臟又亂,簡直就是個雞窩,他赤著腳,身上打著補丁的衣服髒兮兮的有一層油光。他抱著一個黑布包,他蜷縮在那裡,雙目注視著學校門口進進出出的人。
鄭文傑指著他的鼻子說:「你瞎說,你明明在野芒地的小路上挖了陷阱禍害了劉老師的女兒劉小麗,你還嘴硬!你再不老實,我今天就打死你,你不要以為有人慣著你我就拿你沒有辦法!」
小狗賣勁地涮著案板,鄭文傑潑的水濺到他臉上和皮圍裙上,他眼睛都沒有眨一下。他聽大狗說有事,就抬頭看了大狗一眼,他想是誰欺負大狗了,這裡有鄭文傑在,他就沒有說話,他知道,大狗就是有什麼事,鄭文傑也會幫助大狗解決的,這裏輪不到他小狗說話。他心裏只是想:誰吃了豹子膽,敢欺負大狗!
他大步朝小狗走過去。
黃春秀喃喃地說:「毛主席逝世了。」
楊小雲一看到他那痴痴的又兇巴巴的目光,嚇得一哆嗦。楊小雲下課了就對黃春秀說,黃春秀對楊小雲說:「不用怕他,他不會拿你怎麼樣的。」楊小雲還是說:「我還是害怕。」
路上很多人朝山坡上涌。這些人的想法和李文化是一樣的,水火無情,該提防的還是小心為好。
黃春秀知道大狗焦急,她和大狗一樣的心情。她給大狗遞了個紙條。
文傑的話讓大狗很感動。
劉扞東蒲衛紅趙波他們嘻嘻哈哈地說著裨草裨草裨草。
這時,黃春秀氣憤地對鄭文革說:「鄭文革,你不要老是欺負人,你再這樣,我馬上就去叫文傑來,看他怎麼收拾你!大狗,我們走,看他們敢把我們怎麼樣!」黃春秀的話讓鄭文革和那兩個小流氓站在那裡面面相歙。
李文化本來想說什麼,但他聽了鄭楊梅的那句話,他就不說了,他坐在那裡微笑著。
大狗知道,他把那把殺豬刀也帶走了。
趙波還是嚴肅地說:「劉老師說了,你要不去,就讓學校開除你!你去不去由你自己決定,反正我把話都和你說明白了。」
大狗點了點頭。他咬著牙,暗暗地下著決心:你放心吧,我不會辜負大家對我的希望的,我要做一個堂堂正正的人!
「喝茶,喝茶。」李文化說,他臉上堆著笑。
大狗說:「是狗肉。」
他們三個肯定打不過鄭文革他們三個的。
小妹蔡水蓮朝劉扞東努了一下嘴:「就你什麼都懂。」
鄭文革對自己的行為一點也不在乎。
小狗說:「不然又能怎麼樣?」
大狗堅決地說:「肯定不會的。」
「有哇有哇,我來告訴你們,就是待遇問題。明天呀,在樟樹鎮中學操場開全鎮批判四人幫的大會,同時也是表彰銀旺同學。」劉金高說,「公社書記要親手給小狗戴大紅花,給他發獎品,我們學校決定了,讓銀旺同學回初中去上學,還是從初中一年級上起,還作出了免收他一個學期學費的決定!」
公社書記他們一個個講話,小狗什麼也沒有聽進去,他的心不在這會場上,他的心在一個人的身上。他的目光總是向學校外面通向汽車站的方向眺望。
如果被學校開除了,他鄭文革該幹些什麼?鄭文革想不出什麼比在學校獃著舒服的事了,他沒有辦法只好硬著頭皮和趙波進了學校。他臨走時,對那兩個小流氓說:「你們先回去吧,我以後有事再找你。」那兩個小流氓飛快地走了,或許還有許多壞事等著他們去做呢。
他突然想起了劉金高老師,他一激靈,他朝學校里跑去。
他悶悶不樂的原因是怕自己去看母親時和那個鄉村裁縫打起來。他怕打不過那鄉間裁縫,他想讓大狗、蒲衛紅陪他一起去,但他又不好意思開口。
這可把劉金高弄得一點辦法也沒有了。鄭文革站在那裡,他用怪怪的目光看著劉金高老師,他心裏說:「劉金高,你等著瞧!」
黃春秀大聲說:「小狗,文傑,我們還活著——」她心裏一下子充滿了活著的希望,活著是多麼的美好呀,哪怕再苦難,也被洪水吞沒要強一千倍一萬倍。小狗和鄭文傑的出現,讓她有了獲救的希望。那希望是一點火星,在這樣的夜晚明亮起來。
可水卻越來越大了,肯定山洪也暴發了。
劉金高打開了門。
「小狗你還活著!」
劉金高不理他了,劉金高說:「你就這樣站著吧,以後你要上我的課就給我站著,否則你就不要來上我的課!」說完,他就走回到講台上繼續講課,但他講課的聲音不像往常那樣平靜了,還經常把話說錯,顯然,他是心裏有氣。同學們都挺討厭鄭文革,他真是一粒老鼠屎壞了一鍋粥。
鄭文傑輕描淡寫地說:「我聽說了,不就是在學堂里頂撞老師么。那有什麼呀,我也頂撞過老師。」
劉金高不說話,他只是沉重地嘆一口氣。
他的話剛剛說完,門口又來了好多人,那些人都是被小狗他們救起來的群眾和他們的家人們。他們抬著一口棺材和一塊刻好字的石碑,石碑上刻著這樣的字:「少年英雄李銀旺之墓。」那幾個字寫的蒼勁有力,透著一股凌利的刀鋒。字是樟樹鎮中學的語文老師劉金高寫的,還是樟樹鎮最好的石匠刻的。還有一個孩子端著小狗的靈位牌,這孩子也是小狗救起來的。
鄭文傑火一上來給了鄭文革一記響亮的耳光,那一耳光打得鄭文革金光燦爛。他用手捂住了胖乎乎的半邊臉。
轉眼就到了1976年初秋。

15

他的眼睛有些濕。
他突然想起了黃春秀,他應該不會有事吧,蒲衛紅、劉扞東他們都住在山坡地上,是不用擔心的。
想著想著,淚水又流了出來。
鄭文傑的父親聽到聲音趕緊過來了:「文傑,怎麼啦,發這麼大的火。是不是又發什麼神經了!」
「那是證據呀!」趙波說,「你怎麼這樣傻!連這個問題都想不明白。」
劉金高大聲說:「出去!」
鄭文革垂頭喪氣地和趙波來到了劉金高老師的辦公室。劉金高看著低著頭的鄭文革,他冷冷地說:「鄭文革,你跑得蠻快的嘛,我還因為你回家了呢。今天你就是回家了,我也要讓趙波去你家裡把你叫回來!」鄭文革心裏發虛,他以為劉金高老師是因為他叫人打同學才叫他回來的,劉金高在說話的時候,他心裏也在想著對策。結果劉金高老師沒有提他叫人打同學的事情,而是讓他在一張白紙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鄭文革站起來。他低著頭。鄭文革一付心不再焉的模樣。
沒事是騙人的,不一會兒,她的腳脖子就腫了起來,她的腳脖子扭了。但她沒有說,她心痛的是,那些米全灑在泥沙里了。在那個時期,米是多麼的珍貴呀,沒有米的飢餓的日子讓他們不寒而慄。
鄭文革正在突擊寫作業。他瘋了一個星期六和星期天的兩個整天,該突擊寫作業了。他很多作業題不會做,他把筆一扔:「寫個屁,明天早上早一點去學校,找個同學的作業抄一下就行了。」他沒有看到滿臉怒氣和酒氣的哥哥鄭文傑走到了他的面前。
這個冬天異常的寒冷。
劉金高老師看著這個從前批鬥過他的學生,他臉上露出了寬容而又舒心的笑容,而且有一絲感動,他說:「文傑,那不是你的錯,真的,那不是你的錯。」
他凄涼的身影顯得十分的單薄。
大狗看著那火紅的夕陽落下山去的,他知道太陽落下山後,明天早晨又會升起來,可他的雙胞胎弟弟小狗死了,就再也不會回來了。他突然大聲的哭了起來,他希望自己的哭聲能把小狗哭回來。大狗的哭聲和剛剛起的山風混合在一起,山風把他的哭聲傳得很遠很遠。
黃春秀過了幾天發現樟樹鎮中學的圍牆上都鋪上了好多尖尖的鋒利的玻璃碎片,那些玻璃碎片在冬日的陽光上閃閃發光。她再也沒有見到小狗坐在圍牆上朝學校的操場上張望了。她心裏難過了好幾天。
趙波大方地說:「小狗,我父親說了,尊重你是個英雄,這套衣服就送給你了。」
公社的廣播喇叭在一遍一遍的喊著,那個女人的聲音有些嘶啞:「全體社員注意,全體社員注意,洪水已經越過了歷史上最高的水位線,廣大社員除了在堤上護堤的社員外,其他人一律撤離到安全地帶,全體社員注意,全體社員注意,現在播送緊急通知,洪水已經越過了歷史上最高的水位線,廣大社員注意,廣大社員注意……」
小狗大聲說:「鄭文傑,你打死我也不跟你回去,就是不回去,我要報仇!你知道嗎,我要報仇,我要為我姐姐報仇!鄭文傑,你有什麼用,你是軟蛋,你不是喜歡我姐姐嗎,你怎麼不為我姐姐報仇?我告訴你,我姐姐的仇我自己報,你回你的樟樹鎮去殺你的豬吧!」
劉扞東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小時候對他往死里打的瘸子裁縫有什麼好心?他的疑惑表現在臉上。
那些來不及上山來的人只好爬上屋頂。
鐵蛋嗚嗚地哭,他渾身濕漉漉的,口水直淌,他對小狗表現懷念的方式就是嗚嗚地哭,他什麼也說不出來。
黃春秀說:「小雲,你說什麼?」
他知道鄭文傑肯定在車站等著他。
鄭文傑傻傻地問。
劉小麗的嘴巴咧著,痛苦的樣子說:「沒事。」
那場百年不遇的特大洪水讓黃春秀記憶猶新。黃春秀家的房子被衝垮了,在重建房子的時候,黃春秀一家住在大狗家裡。黃春秀在洪水退了之後,每天傍晚都坐在河灘上看著那條流向遠方的河流。
「什麼喜事?」大狗睜大了眼睛。
劉扞東也哭了。
李文化生氣了:「你聽不聽我的話?」
小狗站在那船頭,一副神氣活現的樣子。黃春秀跳起來,他大聲喊:「小狗——」
小狗望著楊小雲的背影,若有所思。
「你敢肯定?」鄭文傑說。
他們決定星期天去楓村。
劉扞東說:「沒有呀。」
鄭文革不理黃春秀,他抬頭望著天花板,吹著口哨。
黃春秀驚叫起來。
那天下午,黃春秀整個下午都坐在河邊,看著河水發獃。思念是痛苦的,她這種思念更痛苦,他是在思念一個永遠不會回來的人。他所有的守望都是空的,所有的話語都沒有迴音。河水是無言的,它不會告訴黃春秀所有無聲的呼喊。
一路上他們有說有笑,5公里對他們而言那不叫什麼行路,他們翻過了兩座山就到了楓村。
劉金高吞了一口口水說:好吧,我該回去了,天也不早了。
只有黃春洪沒有喊。
鄭文傑對低著頭的鄭文革說:「你給我跪下,給劉老師磕頭賠罪。」
大狗說:「走吧。」
大狗在痛哭的過程中,他看到天上的星星一顆一顆地明亮起來。
一天晚上,劉金高老師來到了大狗家。
大狗心裏一熱,他回頭看了一眼秀氣的黃春秀,黃春秀那雙明亮的大眼睛給他傳遞了一個信息:沒事的。
鄭文革不動。他想,我為什麼要出去!
還獎給他一支鋼筆和一個塑料皮的日記本,公社書記還給他一張獎狀。還鼓勵他要好好學習,底下一陣狂熱的掌聲響起來。
黃春秀大吃一驚。
劉小麗一拐一拐地走在後面。
「對,他經常和他師傅一起去喝酒。」黃春秀說。
大狗聽到了洪水咆哮聲。
他們過了河,下了顫悠悠的小木橋,來到了河灘上的野芒地,野芒地有一條路,通向河堤,然後再通向樟樹鎮。
大狗的心一下子揪緊了,他想起來,昨天下午勞動的時候,小狗也去上過廁所的。黃春秀的目光在窗外遊動,她眼巴巴看著小狗被那老師帶走了,她也預感到了什麼。
鄭文革看見了他們。鄭文革停住了手,他把瓦片扔掉拍拍手,然後對那兩個小流氓說:「他來了。!」
李文化還是沒有流淚,這麼多年來,親人們一個一個的離他而去,他已經把淚水都流幹了。他木然地看了看長跪在地下的兒子,他就剩下這個兒子了,他的內心酸酸的,但是他沒有把自己的心情表現出來。他楞楞地看了大狗一會,突然長嘆了一聲。他接過了大狗手中的那碗粥,大口大口地喝了起來。
一路上,鄭文傑沒有罵鄭文革,他只是抓住鄭文革的手不放,他怕一放鬆,這個小兔崽子就逃跑了。來到劉金高老師的門口,鄭文傑遲疑了。他很不好意思,從前,他當紅衛兵的時候斗過劉老師,想起來心中有愧。他弄不清楚劉金高有沒有記恨他。他碰到劉老師,都會和他打招呼,劉老師也會朝他笑。劉老師有時拿著一斤半斤的豬肉票去他那裡買豬肉,他總是多割一兩二兩給劉老師,他還對劉老師說:「劉老師,以後想吃肉,你就來買,不用肉票也可以。」可劉老師從來沒有不拿肉票來買過肉。其實,劉老師買肉的機會是很少了,他經常把肉票送給別人。
放學了,小狗還沒有回來。大狗坐在校門口的一顆桉樹下,等著小狗。他一直等著。黃春秀讓他回家,蒲衛紅、劉扞東他們也讓他回家,許多好心的同學也讓他回家,他也沒有回家。他就是一個人坐在那裡等小狗的出現。他不能失去小狗,他已經失去了母親和姐姐了,如果再失去小狗,他該怎麼活下去,他的父親李文化該怎麼活下去。
劉扞東的母親讓他坐在床頭,她撫摸著劉扞東的手,說:「沒什麼,只是小腿上長了一個瘡,一直好不了,好久沒見你了,想得慌,就讓小妹對你說,我得了重病。」
黃春秀眼看著那屋頂,她們剛才呆過的屋頂在他們離開不到幾丈遠的時候,一下沉了下去,打了個漩渦不見了蹤影。
鄭文革走了后,鄭文傑在劉金高的屋裡坐了下來。劉小麗不敢正眼看他,她只是用眼睛的餘光瞟鄭文傑,她同樣的害怕鄭文傑。
劉金高氣憤地說:「鄭文革,你給我出去!」
鄭文傑停住了潑水,他伸直了腰,看著大狗氣憤的臉:「你說什麼嚴重,你說清楚一點。他究竟幹了什麼壞事?」
黃春秀想,小狗能收到那些花兒嗎?
黃春秀吸了一口涼氣:「好險。」
嗬,這個裁縫的聲音比班主任劉金高的聲音還大。劉扞東有了一些戒備。他朝大狗嗬蒲衛紅使了個眼色。大狗和蒲衛紅朝他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
他說:「這是李金旺,這是蒲衛紅,都是我的同學,我的好朋友。」
這時,趙波出了學校的門,他走到還楞在那裡的鄭文革面前,拉起他說:「文革,走!」
那同學就放心了,跟大狗小狗一起走一般是沒有什麼問題的。因為沒有人敢欺負大狗小狗,況且,還有黃春秀在場,黃春秀無論怎麼樣,她都是鄭文革的表妹。鄭文革很多時候都要給她一點面子的。
劉扞東回到了趙波身邊拍了趙波的肩膀一下說:「為什麼?」
他們班班主任劉金高老師就在學堂里說過鄭文革是裨草,因為鄭文革不專心聽講,在課本上亂塗亂畫,有時還故意逗引同桌說話,影響別人學習,劉金高一看到這種情況,他就把一個粉筆頭朝鄭文革的頭上扔過去,說了聲:「裨草!」鄭文革就不敢動彈了,他心裏說:劉金高,你才是裨草!
「秀,我還活著。我命大,我是死不了的,秀——」
她還看到了敲鐘兼看門的老校工老木往小狗走去。
鄭文傑咬著牙說:「這傢伙以後再幹什麼對不起你們的事,你就和我說,翻天了,看我不打斷這狗小子的腿!」
劉扞東常去小學校里看望的那個小女孩是他同父異母的妹妹,叫做蔡水蓮。劉扞東從蔡水蓮口中得知,他母親病了,病得不輕。蔡水蓮說,母親希望能夠見他一面。劉扞東問蔡水蓮:「媽不會死吧。」死亡這個詞在鄉村,特別是在那個年代的客家鄉村並不是什麼讓人特別恐怖的事情,鄉村裡隔三叉五的有人死去,吃藥死的,上弔死的,生老病死的,被人謀殺的,不慎死的。。。反正死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兒,但換在自己親人的身上,那就不正常了。
大狗順從地說:「聽!我怎麼會不聽你的話呢,你是我爸爸呀。」
大狗跳了起來:「他在哪裡?」
劉金高坐了下來。他喝了一口茶說:「這茶不錯,不錯!」鄭楊梅爽朗地笑著說:「劉老師要是喜歡喝茶,你走時我給你捎點,春秀她爸爸剛剛從城裡捎了兩斤茶回家。」劉老師說:「不要不要,你還是留著喝吧。」鄭楊梅又說:「茶葉又不是什麼好東西,拿去喝就行了。」
他不喜歡用裨草去比喻一個人。那樣子特別特別沒意思。
一陣秋風吹來,桉樹葉子落下了幾片。桉樹葉子在秋風中飄舞著,像大狗的心情,十分的凄涼。
鄭文革說:「我要撒尿。」
小狗有時會用怪異的目光看著女同學楊小雲。
他們來到楓村的裁縫店裡。那瘸子正在做衣服。他的臉很白,兩個顴骨高高地突起,眼睛深陷下去。他看到了他們。他沒有什麼反應,也沒有和他們打招呼,只顧做他的衣服。
鄭文傑把鄭文革提了起來。劉小麗正在用草藥泡腳。她一看到鄭文革就扭過了頭,她不想見到鄭文革,鄭文革讓她難過。鄭文革心裏卻說:「鬼妹子,你有什麼了不起的。嘿嘿,痛吧?痛死你!誰讓你爸爸惹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