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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 野芒

第五部 野芒

宋建設說:「我不叫狗,我叫宋建設。」
這就是樟樹鎮的孩子。
她一直想和大狗說,但她的確說不出來。
大狗摸了摸頭,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只好點點頭。
他在想著一個人。
鄭文革突然發現,表妹黃春秀生氣的樣子比平常的樣子好看得多。鄭文革為自己的重大發現洋洋自得,他想自己也是蠻不錯的,能在一會功夫里發現兩個女同學的特點。
為了防止宋建設再騷擾黃春秀,鄭楊梅找到了大狗。
。。。。。。
黃春秀搖了搖頭。
趙波還是覺得鄭文革身上有種讓他著迷的東西,他那旁若無人地吹著口哨走路的樣子讓趙波記憶著。但是他不敢再和鄭文革接近。他知道,那樣危險,十分的危險。
中年婦女說:「真的?」
黃春洪不說。
她來到廳堂上。
黃春秀燒完那封信打開了門。
劉小麗抬起了頭,她用手絹擦乾淚水,她說:「不告老師。我是長得丑,可他鄭文革也不能這樣侮辱人。」
劉小麗受了鄭文革的侮辱,覺得特別的難過,她回到教室里,趴在課桌上嚶嚶地哭。同學們都看著她,有的還在偷偷地笑。
趙波害怕極了。
他一出門,兩個戴大蓋帽的人把鄭文革銬起來。
大狗打累了,就爬了起來,拍拍手回家去了。
還有游南水,他手上也拿著一把雪亮的匕首。
他看著那條大蛇游進了樹林中的草叢裡去了。
宋建設一點也不惱,他還是死磨硬纏:「秀,和我做朋友吧。」
他覺得鄭文革身上有種讓他著迷的東西,那種令他著迷的東西具體是什麼,他也弄不清楚。
蒲衛紅為什麼會叫全班同學去吃「東方紅一號」?
那天晚上,鄭文革和游南水、宋建設拿著錢在樟樹鎮的悅來飯店喝酒。
大狗突然想起一個問題:鄭文革怎麼可能和他們一起從小學一年級升到高中二年級,這裏面有什麼問題么,假如有什麼問題,問題究竟在哪裡。
他傷心起來。
大狗對黃春秀說:「秀,咱們走吧。」
他們看黃春秀和大狗走過來了,就停止了爭吵。
她滿臉憂愁和著急地說:「大狗,不就是25塊錢嘛,我們大家湊湊還給他,破財消災嘛。好不好,我真的怕他們會報復你。」
他們坐在野芒地里。
趙波擔心地說:「劉老師——」
他的腿摔斷了。
「你怎麼把它撕了?」黃春秀急了。
陽光下,她那兩條小辮子一晃一晃的,活潑而又動人,她那向日葵般的臉迎著陽光,陽光在她的臉上寫下了一行青春的詩。她聽到了大河流水的聲音,她只要一到河灘上,看著那野芒在風中起伏的樣子,聽著流水的聲音,心情就莫名地愉悅起來,她會哼起一首歡快的歌。
要是童年的那條紅魚還在多好呀。
鄭文革對黃春秀說:「秀,放學了?」
黃春秀低下了頭說:「是嗎?」
那晚,她臨睡覺時,特地把手放下去,不放在胸口。可睡著睡著,她又把手放在了胸口上。她馬上又警覺起來了,不行,得把手放下去。她又把手垂下去了。過了一會兒,她的手又情不自禁地放在胸口上。等她想起來時,竟然不知把手放在哪裡了,她把手舉了起來,她心裏說:「宋建設,你這壞蛋,饒了我吧!」
楊小雲順著她說:「好,不告訴老師,讓春秀去收拾他,春秀怎麼罵他,他都不敢怎麼樣的。」
大狗簡直是說不出話來了,他看著那孩子揮著小拳頭的樣子,不知如何是好。他只好匆匆離開了那個孩子。那孩子在後面大聲說:「大狗,我不怕你,我等著你,總有一天,我要和你比試比試。」
鄭文革停住了笑,他說:「劉小麗,你有三高,鼻子高,個子高,還有屁股高!」
蒲衛紅不久就抽泣起來。
趙波不說話了。樹林子里傳來各種蟲鳴。趙波心裏七上八下,他本來不想來,但鄭文革那一句話讓他不得不來:「劉老師不知道你抽煙和賭博的事吧。」看著鄭文革那陰惻惻的目光,他知道自己把自己送進了狼窩,其實他早就有所省悟了,他想不再和鄭文革來往了他知道這樣下去不會有好處,但他不能自拔了。他害怕鄭文革他們,這幫傢伙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把趙波自行車經常佔為己有,是鄭文革的第一步利用趙波的步驟。他還有第二步,第三步。
他快到家時,問黃春秀:「秀,你長大了想幹什麼?」
大狗看著這個面目清秀的孩子,樂了:「你叫我站住?」
這時,從陰暗角落裡閃出了鄭文革和游南水。鄭文革和游南水抱住了宋建設。
他在陽光中奔跑,陽光一閃一閃的閃得他的眼睛發痛。他的血在陽光中燃燒,要是黃春秀有個三長兩短,那該如何是好。
黃春秀永遠記得他們接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天,蒲衛紅拿著那老式的海鷗牌相機找考上大學的同學照相。
有劉金高老師和他一起去,趙波充滿了信心,但又十分的擔心,他們有刀子,不知會不會傷害劉金高老師。趙波懷著這樣複雜的心態,帶著劉金高老師在月光中走向了那片陰森的小樹林。
大狗傻乎乎的:「為什麼?」
黃春秀淚水在眼眶裡打滾:「你這個流氓,你滾!」
「你這個人那麼狠心,人家這種樣子了,你還樂得起來。」大狗說,他臉上湧起不快的神色,「黃春秀,你一點哥們義氣也沒有。」
照樣,他們全班同學圍在茶果場的水泥球場上吃起了桔子。他們有說有笑的,圍了一個大圈。這個日子好像是他們的節日,他們不知道,這個節日明年就不會再有了,永遠也不會再有了,因為,明年,他們高中就畢業了。可他們誰也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他們歡樂和幸福地吃著桔子,最後,一個一個吃得肚子鼓脹起來,一個一個連站起來的勁都沒有了才罷休。中午,茶果場給他們準備了稀飯,他們誰也沒有吃,他們在茶果場的果園裡玩一會兒,讓蒲衛紅給他們照了有些像之後,才又坐回到操場上繼續吃。蒲衛紅有一個老式的海鷗牌相機,是他父親蒲中華送給他的,據說,蒲中華還年輕的時候是農業大學里的高材生,而且拍得一手好照片,蒲衛紅漂亮的女大學生母親就是給蒲中華拍照拍到的。
黃春秀拔完兔草,就在河邊洗起兔草來了。她一看到清清的河水,就會想起那條在夢中飛進陽光里的紅魚。
其實,他不知道在鄭文革把那藥費單給黃春秀那天,黃春秀替他把藥費交給了鄭文革。她回到家裡,越想越害怕。她不希望大狗就這樣被游南水給捅死了。
這時,黃春洪說:「你們別說三道四了,姐姐才不嫁人,姐的學習成績那麼好,以後考上大學,才不回這又窮又破的鬼樟樹鎮!」
那群小孩一直在跟著他們叫著,誰看到了都笑著他們。
他們看到了鄭文革和游南水、宋建設他們在一家賣水果的店門口和店主討價還價。他們和店主爭得臉紅耳赤,他們和店主之間放著一個塑料袋黃橙橙的桔子。那袋桔子少說也有七十多斤。
卻看到宋建設一步一步從陽光中走出來。宋建設的臉是蒼白的,陽光沒有使他蒼白的臉變成金黃。
大狗沒有說話了,他盯著宋建設,如果他要掏出刀子,他就要躲開。如果宋建設要用刀扎黃春秀,他要用自己的身子擋住紮向黃春秀的刀子。
黃鸝鳥不禁他的逗,在那枝頭跳躍了幾下清脆的叫了一聲就飛走了。
黃春秀的背影的確很美,黃春秀婷婷裊裊的和大狗走了。
他吃了一驚,他本能地扔掉了那根紙煙。他以為是老師發現他在抽煙來管他了。
每天清晨,黃春秀的家門口就會傳來「汪汪汪汪」的狗叫。鄭楊梅被吵得難受,她納悶地說:「哪來的野狗,在門口亂叫。」黃春秀裝模做樣地說:「媽,我出去看看。」鄭楊梅翻了一個身又睡著了。黃春秀出去后就不再回家裡來了,她清楚母親聽不到大狗學的狗叫後會重新睡著的,母親在早上十分的戀床,她認為早上睡覺是最舒服的事情。
1979年,樟樹鎮中學有十多位應屆畢業生考上了大學,其中就有大狗和黃春秀,還有蒲衛紅。
其實趙波根本就不想抽煙,但他為了接近鄭文革,他違心地說:「想極了。」
今年照樣是在茶果場柑桔收成后的第一個星期天,全班同學都去茶果場的水泥球場上吃種了。今年,兩個人沒有去,一個是趙波,他偷過茶果場的桔子,沒有面子去,怕被那裡抓他的工人見到取笑他。另一個沒有去的人是鄭文革,其實,這小子這些年很少去吃種,蒲衛紅也有叫他。蒲衛紅對他說:「文革,星期天一塊到茶果場里去吃種吧?」鄭文革看著蒲衛紅,他不明白性格內向而又靦腆的蒲衛紅為什麼也和「三高」劉小麗那樣臉上長滿了青春痘,他聽壞蛋宋建設說:「臉上長滿了青春痘的的人騷!」 按這個邏輯推理的話,那麼他們班就數蒲衛紅和劉小麗兩個人最騷了。可鄭文革看不出他們有騷的地方,他們都是挺老實的同學。鄭文革故意說:「桔子有什麼好吃的,聽說吃多了桔子臉上會長疙瘩。」蒲衛紅聽鄭文革說出的這樣的話,臉紅了,他就沒有再叫鄭文革了,他知道他是不會去的了。
他們天天盼望蒲中華回來。
鄭文革心想,趙波真煩人,不會抽煙還問什麼。他睜開眼,他對趙波說:「你真想抽煙。」
鄭楊梅說:「那還有假么?」
趙波手忙腳亂地摘著那桔子,他一串一串地連枝帶葉地摘著,然後把桔子扔到外面的草叢裡。他不停地摘著扔著,外面的鄭文革和宋建設不停地往裝尿素的塑料袋子里裝桔子。摘了一會兒,趙波感覺到摘了很多了。他跑到鐵絲網旁邊問:「夠了嗎?」鄭文革低聲說:「快去摘,還差的遠呢。」
黃春秀沒有理他。
那是飄散在大狗生命深處的蘭香。
有一天,他一個人坐在桉樹底下發獃。看著表妹黃春秀、楊小雲和劉小麗在陽光下跳繩。他琢磨著,黃春秀是學校里公認的校花,要臉蛋有臉蛋,要條子有條子;楊小雲雖說胖點,但皮膚白,長得也不難看,還算過得去。可那個叫劉小麗的就不那麼「麗」了。他獃獃地想,劉小麗那張臉怎麼像他老爸呢。特別是那個大鼻子,大蒜頭一樣趴在那張大臉上,那張大臉上還長滿了青春痘。讓鄭文革難受的是,劉小麗老是用手去擠臉上的青春痘,有時擠得鮮血淋漓。他突然站起來,大聲地對劉小麗說:「劉小麗,你知道嗎,你也有三高。」劉小麗白了鄭文革一眼。鄭文革樂了,他哈哈地笑。
中年婦女說:「那好,過兩天就讓人家來提親,一定給秀找一個家境富足的好人家!」
那幾天,她晚上老是噩夢。她夢見宋建設一會變成老虎,一會變成獅子,一會又變成惡魔朝她哈哈狂笑,還撲過來咬她,撕她。她在夢中驚醒時發現天沒有亮,她就會獨自地流淚,她不敢睡了,一直睜著眼睛到天明。
趙波一路上都沒有什麼話說。
一個少女煩亂的心事。
他手上果然拿著一把雪亮的匕首。
她輕柔地說:「秀,你恨媽嗎?」
大狗上學成了問題,小狗要是還在鎮上的話,還可以背他去上學。他李文化一副病歪歪的身子,誰說康復了許多,但也是無能為力。大狗也想不出好法子。
黃春秀突然臉色一正,不笑了,她說:「來,我背你去上學。」
黃春秀覺得宋建設笑中隱藏著某種陰謀,女孩子的心是敏感的,特別是像黃春秀這樣鍾靈毓秀的女孩子。
高考前的兩個月,畢業班的同學投入了緊張的複習階段。誰也沒想到,在這個節骨眼上,大狗的腿會跌斷。黃春秀怪嗔道:「大狗,你怎麼又去打柴呢?」
大狗說:「你爹今天又胃痛了?」
鄭文革摸到了瞭望哨旁邊,瞭望哨其實是用竹子搭起來的一個小竹樓。鄭文革知道了瞭望哨底下有一條狗,很大的一條狗,那條狗就是在白天也會對進入果園附近的目標狂吠。那條狗有些感覺,它豎起耳朵,那狗頭威風凜凜的抬起來張望者。鄭文革咬著牙說:「你死定了。」他把饅頭朝那條大狗扔了過去。那狗叼住了饅頭,三下兩下就吃了下去。鄭文革看著那條大狗不一會兒就趴了下去,「嗚咽」一聲就倒斃在那草地上。鄭文革大喜。他摸回了游南水他們呆的地方。鄭文革激動地說:「解決了!」
黃春秀那時想,以後大學畢業后出來工作了,第一個月的工資就拿去買一部相機,她要把野芒的光拍下來,把那許許多多紛飛的白蝴蝶一樣捕捉不住的白光照下來,可許許多多往事水一樣流逝了,怎麼也拍不下來了。
他們就踏著月色回去了。走時,照例他們一人提了一竹簍的桔子回家。蒲中華沒忘了交代他們把桔籽交給蒲衛紅帶回來,那是他生命中的一部分。
門口一個老師讓他出去,老師和他耳語了幾句。劉金高對正在課桌上打瞌睡的鄭文革說:「鄭文革,你出來吧,你該到你該去的地方睡覺了。」
他看大狗走到面前之後,便說:「站住!」
黃春秀心裏踏實了一些,她自己對自己說,黃春秀,你要堅強些,不用怕宋建設,他只是一條瘋狗。
她在一個晚自習的時候,走進了劉金高老師的房間,把一切都告訴了劉金高,告訴完后,劉金高說:「黃春秀同學,謝謝你的信任,我知道你這樣做是對的。你目前要做的事是放下思想包袱,好好學習,把這段時間拖下的功課好好地補上,不懂的地方可以問大狗,他是個好孩子。關於宋建設的事,我會處理的。」
他總是和鎮子里那些遊手好閒的小青年混在一起。經常和他在一起的有兩個人,一個叫游南水,另一個叫宋建設。游南水和宋建設在鎮子里是惹不起的主,打架鬥毆不說,還偷雞摸狗,什麼壞事都干。鄭文傑和小狗在的時候,還不太顯得出他們,因為鄭文傑愛打抱不平,看到游南水和宋建設欺負人,他會站出來說話,游南水和宋建設都怵鄭文傑,還怵鄭文傑身後瘦高的長著一雙狼眼的小狗,小狗手中的殺豬刀是瘮人的,他們不想惹火小狗。所以,鄭文傑和小狗離開樟樹鎮后,這兩小子就開始在樟樹鎮顯山露水了。
黃春秀不看信也罷,她看完信之後又羞又氣,更讓她生氣的是,那信的筆跡是鄭文革的,鄭文革的筆跡像雞爪子一樣,她一輩子也記得的。她把信燒了。煙從門縫裡冒出去。黃春洪在外面大叫:「不好了,姐的房間著火啦!」鄭楊梅正和一個中年婦女在拉家常。她趕緊走到黃春秀的房門口大聲說:「秀,怎麼著火了,快開門呀!」
要不是劉金高老師,他就廢了一個人。
鄭文革和宋建設沒有上。
大狗堅定的點了點頭。
鄭文革九*九*藏*書遞給了趙波一根煙。趙波抽煙的樣子一點也不老到,他夾著煙的手指有些抖動。鄭文革的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容,他十分明白趙波抽煙時內心的那種恐懼感犯罪感,他怕被老師被家長發現,鄭文革也有過那樣的時刻,他記得游南水第一次讓他抽煙時也是這樣子的。那時鄭文傑還在樟樹鎮,他不能讓鄭文傑發現他抽煙,如果被鄭文傑發現了,那麼他就倒霉了,鄭文傑非狠狠的收拾他一頓不可。他每天回家都要涮好幾邊牙,不能讓鄭文傑聞到煙味。現在,趙波也一樣,他回家要偷偷的刷上好幾遍牙,他怕被自己當武裝部長的父親發現,他父親要是發現他抽煙,會把他的屁股用軍用皮帶抽爛。鄭文革對趙波說:「趙波,你怕你爸嗎?」趙波其實怕得要死,但跟鄭文傑在一起,他就壯著膽子說說:「不怕。」鄭文革眼珠子轉了轉說:「不怕就好。趙波,你那自行車好騎嗎?」趙波得意地說:「對了,我的自行車可好騎了。」鄭文革不說話了,他吐著煙圈,好象在思考著什麼問題。趙波心裏彷彿明白了什麼:「文革,你如果想騎我的車,就給你騎吧。」鄭文革就那樣把趙波的自行車當作自己的自行車一樣騎了。趙波有時把自行車借給別的同學騎,鄭文革就會生氣。他不會威脅說要叫鎮上的人打趙波,因為趙波的父親是武裝部長,他們還是不敢碰他的。他們也知道,有些人是不能侵犯的,但鄭文革會說:「你吸煙的事劉金高老師不知道吧。」趙波的臉色就變了。
趙波快笑死了,他抱著肚子蹲在了地上。
黃春秀急得直跺腳:「大狗,你怎麼能這樣子呢?」
游南水也打了宋建設的頭一下說:「宋建設也不撒泡尿自己照照自己是什麼東西,還想找黃春秀做老婆!」
鄭楊梅說:「你別說鬼話了,大白天的,秀能出什麼事。」
趙波湊了上來,他問鄭文革:「劉小麗哪有三高?」自從上了高中后,趙波不知道怎麼回事,又和鄭文革混在了一起。
大狗說:「夢見什麼啦?」
黃春秀提前了半小時來到了大狗家。大狗正在讀書。他問黃春秀:「你那麼早去學校?」
趙波小聲說:「他走了。」
「是不是有這麼回事?」鄭楊梅質問道。
山裡的空氣是異常清新的,還有各種山野的花兒競相吐艷,還有各種各樣的鳥兒在鳴唱。大狗喜歡上山打柴,正像他喜歡到野河灘的野芒地一樣。
黃春秀不說了。
背幾天之後,鎮子上的人都習慣了,也沒有人說他們了。
黃春秀也喜歡上那條獵狗了。
鄭文革一看有人跟他學壞,他馬上就來勁了。他掏出火柴,給趙波點著了火:「手不要發抖,抽煙很好玩的。」趙波吸了一口煙就嗆住了,他拚命咳嗽起來,咳得眼淚也流出來了。他擦了擦眼睛說:「好辣!」鄭文革笑著說:「沒事沒事,你看,這樣吸就不會嗆了。」他給趙波做了一個示範。趙波照他的說法吸了一口煙,果然沒有再咳嗽,趙波心裏忐忑不安,他學抽煙了,他的心裏異常複雜。
她想著一些古怪的事,想著想著,這個清亮清亮的早晨就過去了,她焦慮極了,這樣下去,勢必會影響學習,可如何是好。她多想找一個人傾訴,把心裏的苦惱一古腦地說出來呀。她本想和大狗說的,可又無從說起。
「不為什麼。」黃春秀忽閃著大眼睛。
黃春秀說:「我不是男的,和你講什麼哥們義氣!」
這小子發育快,上高一時個子就超過了大狗蒲衛紅他們,成為全班最高最壯的一個同學。他自從哥哥鄭文傑和小狗離開樟樹鎮到外面去謀生攢錢之後,他就放任自由了。沒有人可以約束他。原先鄭文傑可以管教管教他,鄭文傑走後,他就成仙了。他在學校里念書是象徵性的,早飯一吃完,他書包一背,對父親說:「上學去了。」父親就很高興,文革又去上學了,他也不知道兒子究竟上的是什麼學,他也從來都不過問。在學校里沒上兩節課,鄭文革就溜了。他在家裡和學校都呆不住。無論在學校里還是在家裡,他都感覺自己是被繩子給捆住了手腳,他沒有一點快|感。
大狗倔犟地說:「我就是這樣子的人。」
宋建設划著火柴。他划火柴的時候手在顫抖。他說:「我最後數三聲,你要再不答應,我就點火了。」
宋建設冷笑了一聲:「我想問你一句話?」
大狗看了看那張藥費單,眉頭皺了起來,眼鏡片後面的眼中閃著亮光,他怔了一會,便把那張藥費單給撕了。
黃春秀說,大狗上了高中之後,就成了一個十足的書獃子,還把眼睛也讀近視了。他用小狗在外面寄回來的錢到縣城去配了一副眼鏡。他這次去縣城不是走路去的,而是奢侈地做了一回客車。大狗上城裡去配眼鏡,特地去那個飲食店找那個中年婦女,那個中年婦女已經不在了。大狗問了好多人,他們都不知道那個中年婦女去了哪裡。大狗心裏很不好受,那個中年婦女如果讓他叫她一聲媽,他也會答應的。大狗配眼鏡回來之後就一直戴著眼鏡上學。鄭文革第一個說:「大狗成了『四眼狗』了。」從那以後,許多同學就在背地裡叫大狗為「四眼狗」,反正都是狗,大狗沒有在意,幹嘛要在意呢。其實,「四眼狗」聽上去也蠻不錯的,大狗知道,樟樹鎮的人們對那些有文化的戴眼鏡的人都稱為「四眼狗」,做個有文化的人,是大狗的理想,他當然不會在乎別人叫他「四眼狗」了。只是他戴著眼鏡時,他會想起在他鄉和鄭文傑一起掙錢的小狗,他的眼睛里就會升起一種如水似物的物質,他知道,那叫情感。他想,自己要不好好讀書,不考上大學,就對不起小狗,也對不起父親李文化和鄭文傑。
宋建設把雷管上的引線拿了出來,他從口袋裡掏出了火柴盒:「我再說一遍,你答不答應我,你要是不答應我,我就點火了。」
鄭楊梅在廳堂里大聲對著鄭文革的房間門叫道:「鄭文革,你給老娘出來!快滾出來!」
他不知道劉金高老師和他們說了些什麼,反正,劉金高老師安然無恙地回來了。後來,趙波才聽到劉金高老師的女兒劉小麗說:「我爹從小就是練武出身的。」
「好了,把自行車鎖在這裏。」鄭文革說。
她對大狗鄭重其事地說:「大狗,你是秀從小一起玩大的朋友,一定要好好照顧好秀,上學放學,你和她一起去一起回,不准你離開她半步。」
鄭文革哈哈大笑起來。
大狗看到他們的這種行徑,就會想起自己當初在縣城裡被人欺負的情景。他走上前對他們3人說:「你們怎麼能這樣霸道!」
大狗痛打游南水的時候,外面圍滿了人,其中也有給游南水他們摸過胸脯的山裡姑娘,她們心裏在為大狗喝采:打,打得好,使勁打!她們不敢大聲喊出來,她們怕他們報復,她們畢竟是弱小的,弱小者的反抗相對來說是無效的,她們不像大狗那麼強大,那種強大是蘊含在大狗的血管中。
奇怪的是,自從趙波上來后,他的手氣就很好,一直都是他贏,他一下贏了差不多二十多塊錢。趙波高興得合不攏嘴,連忙說要請客。他們離開那片白茫茫的野芒地,走上河堤。鄭文革騎上車,讓趙波上,趙波一上去,就聽到「撲哧」一聲,後輪胎爆了。
鄭楊梅說:「她呀要有人要的話,我現在都可以把她嫁出去,要不是她爹堅持要讓她讀書,我早就把她嫁出去了。女崽讀再多書有什麼用,遲早要飛的,遲早是別人家的人。」
他回頭一看,他罵了一聲:「去他媽的,嚇我一跳,你來幹什麼。」說著,他去草叢裡找他扔掉的那根煙。那根煙還在草叢冒著煙,趙波搶過一步,他撿起那根煙,笑容滿面必恭必敬地遞給鄭文革。鄭文革把煙重新吸上,他靠在那裡,兩腿伸直,閉上了雙眼。他對趙波愛理不理的,這讓趙波有些尷尬,趙波看著對自己愛理不理的鄭文革,心裏不是滋味。
大狗說:「也許是吧。」
大狗也什麼話也沒有說。
「別遲疑了,走吧。」黃春秀說。
許多年後,趙波碰到了黃春秀,說起那天晚上的事,他說他一直很負疚,他怎麼撇下劉老師自己走了呢,要是劉老師有個三長兩短,他會內疚一輩子。
蒲衛紅的母親摟著蒲衛紅,一遍一遍地撫摸著他的頭髮。
宋建設沒死,他住了兩個月的醫院出來。又和鄭文革和游南水混在一起,不過,他再也沒有提過黃春秀的事了。黃春秀卻大病一場,病好後人瘦了一大圈。
中年婦女說:「現在的女崽都有性格,不像我們那時那樣了。」
宋建設凶相畢露,他拉開了上衣,黃春秀看到一筒雷管綁在他的肚皮上。宋建設說:「我早就不想活了,如果你不答應嫁給我,我就和你一起死。」
他找了一個機會,塞給了黃春秀一個信封,那是一封求愛信。是黃春秀到一口古井裡挑水時,宋建設塞給她的。她想把信扔掉,但她一想,要是信中寫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被人撿起讀了,那麼,她就無法在樟樹鎮做人啦。她是一個很擔心自己臉面的女孩兒。她把那信塞進了口袋裡。
看得出來,他的胃痛得很厲害,那一小碟肉絲炒麵他吃了很久,同學們都吃完了,他還在停停吃吃。
他動也動不了,他怎麼回家。他痛苦極了。他拖著那條受傷的腿,朝山下爬去。這時,他看到了一個獵人。那是個老獵人,他還帶著一條獵狗,他身上背著一隻打獵用的老銃。那條獵狗搖著尾巴朝大狗撲過來。獵人沒有發現在草叢中爬動的大狗。獵狗在大狗的臉上嗅了一下,獵狗狂吠著朝獵人撲過去。老獵人把銃端平了,他上了鐵砂和火藥,他以為是獵狗發現什麼獵物了。他朝大狗的方向摸過來。獵狗朝著大狗的方向狂吠,好像在告訴老獵人獵物在哪裡。
鄭楊梅拉起黃春秀的手走了,她氣得渾身發抖,她發誓再也不踏進這個家門。鄭文革的父親還在嘻嘻地笑,像是開心地看一齣戲。
第二天晚上,鄭文革和游南水、宋建設他們早早到了那小樹林子里。遠處樟樹鎮中學燈火通明,學生們都在教室里晚自習。應該說,樟樹鎮中學的學習風氣還是不錯的,客家人有一個傳統,就是再苦也要培養孩子讀書。實在讀不出來,他們也沒有辦法。像鄭文革,你就是成天把他綁在教室里,他也是坐不住的。
大狗很吃驚。
趙波第一把牌就是20點,通吃!他興奮極了,馬上就來了興趣。
楊小雲大聲說:「趙波是鄭文革的跟屁蟲!」
黃春秀恨鄭文革,她心裏說,鄭文革,你不是人!
大狗說:「不用問也比你重。」
鄭楊梅大聲說:「大狗。」
黃春秀用顫抖的手收下了那張藥費單。
不知情的以為是蒲衛紅請客。其實不是蒲衛紅請客,他沒有那麼多錢買那麼多桔子給同學們吃。他父親浦中華也沒有那麼大的權利,把這國家財產無償地讓蒲衛紅的同學吃掉。蒲中華只不過是茶果場里的一個農藝師,他上面還有場長,副場長,書記,副書記呢。原來,蒲中華是讓蒲衛紅的同學們來吃種。何謂吃種呢?就是說,蒲中華每年都要培養大量的良種的「東方紅一號」,推廣種植。要培育柑桔苗,就要有種子,種子就是桔子的籽。他們挑了那麼一大堆又大又黃的桔子讓同學們吃,同學們把籽留下來就行了。每年農場都要請人來吃種,儘管蒲衛紅那麼多同學也是吃不完的。農場請人來吃種有一個規定,就是只許吃不許帶走。桔子不能帶走,籽也不能帶走。每年吃完種,同學們走後,蒲衛紅還會把大狗、黃春秀、劉扞東幾個要好的同學留下來,每人送一竹簍子的桔子讓他們在天黑之後悄悄的帶回家去,給家裡人吃。蒲衛紅交待說,讓家裡人吃完后就把籽留下來交給蒲衛紅就行了。因為這柑桔籽是蒲中華的寶貝。
黃春秀沒注意過這個問題,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老把手放在胸口上睡覺。她已經記不清了,她只好點了點頭默認了,她不好意思把宋建設的事告訴大狗,他怕大狗去找宋建設算帳,她不想讓大狗吃虧,因為大家都說宋建設身上老是帶著刀子。
趙波訕笑著。
宋建設老是在路上碰到他。
大狗在回家的路上沒有說話。
到院子里的時候,大狗兩隻垂下的手碰到了黃春秀鼓鼓的胸脯,他的兩手觸電一下縮起來,放在了黃春秀的肩上,他臉上滾燙滾燙的。他說:「放我回去吧,秀,放我回去吧。」黃春秀說:「別亂動。」
過了幾天,蒲衛紅說:「我媽和我爸到省城去治病了。」蒲衛紅的神色很不安。他要大狗和他一起到他家裡和他一塊住一段日子。大狗答應了他。
母親沒有哭。
鄭文革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姑,不好了,秀要出事了。」
「怎麼樣,我行吧!」黃春秀邊擦著汗邊說。
那群小孩在說:「老婆背老公,老婆背老公!」
黃春秀走到表哥鄭文傑面前,盯了他一眼,往他面前的地下吐了口唾沫說:「鄭文革,你真缺德!」
這可如何是好。剛好這時,大狗路過黃春秀的家門口。
大狗焦急地問:「為什麼?」
宋建設藉著酒勁說:「我要追求黃春秀,我要黃春秀當我的老婆!」
從那以後,鄭文革就經常把趙波帶到野芒地里去玩20點了。也從那以後,趙波從沒有再贏過了,幾乎每玩必輸,越輸越想翻本,越想翻本就輸得越多。趙波已經陷入了一個泥潭,他越陷越深,差一點拔不出來了。
劉金高老師說:「趙波,校長說了,這次就不處理你啦,也替你保密。你一定要爭氣,不要再跟他們來往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這道理你應該清楚,都是十六七歲的人了,應該有自己的主見了。你看金旺他們多好啊,你應該像他們學習,做個有作為的學生。」
「苗子不是說要把你們接到城裡去嗎?」中年婦女說。
黃春秀把那包錢扔在他們中間:「這是大狗讓我交給你們的藥費,希望你們以後不要惹他了,不然,等文傑回來了,我一定告訴他,讓他收拾你們。」
想著一個年輕人,把一棵桔籽種進土壤里然後坐在那土地上,等著桔籽發芽,破土而出,風一遍遍地從他身邊刮過,雲一片一片地從他頭頂飄過。他呵護著那棵幼苗,給他鬆土,給他施肥。看著他慢慢地長成一棵小樹,他又給它剪枝,嫁接,還要給它鬆土,給他施肥,還要給小樹除蟲防病,在他乾著這一切的時候,風從他身邊一遍遍的刮過,雲大片大片地從他頭頂飄過。他坐在那棵果樹下,看著那棵果樹開花結果。當他九-九-藏-書看著一片果園在金黃的收穫中蘇醒過來時,他的頭髮已經花白了,風還是從他身邊一遍遍地刮過,大片大片的雲朵從他的頭頂飄過。
黃春秀說:「讓你不要去打柴,你還要去。馬上就要高考了,看你怎麼辦。你又不能走路,這個時間老師都在重點複習,你看如何是好?」
鄭楊梅瞪了哥哥一眼:「你就知道慣孩子,你這樣下去你會有苦頭吃的!他在哪裡?」
趙波斗膽說:「那就玩玩吧。」說這話時,他的底氣不足。他想,他吸煙、賭博的事要是給父親知道了,他非一槍崩了自己不可。但他一轉念,鄭文革是不會告訴他父親的,鄭文革那麼講義氣,應該沒事,他抱著一絲僥倖的心理,開始了賭博。
他們都喝醉了。
茶果場的柑橘收成之後,蒲衛紅照例要把全班同學叫到茶果場場部的水泥籃球場上去吃桔子。水泥籃球場上堆了一座小山般的桔子。大狗問蒲衛紅說,那有一千多斤吧。蒲衛紅笑著說,幾百斤會有的。他們也沒有過秤,反正每年都堆那麼多桔子,每年都只有多不會少。他們一個班有60多個同學,60多個同學在那個星期天吃了一天也沒有把那桔子吃完。
他們聽著朔風刮過果園的聲音,細碎而悠揚。
劉金高說:「可是你正好滿十八歲了。」
黃春秀笑了:「媽——」
大狗羞得無地自容,他說:「秀,你放我回家去吧。」
瘦一點的說:「你是誰?」
黃春秀知道了這件事。
「你別封建了好不好!」黃春秀急了,「你再不上來我就發火了。」
樟樹鎮的少女黃春秀真的嚇壞了。
趙波哀求著說:「你們放了我吧。」
這是趙波最怕的事了。
中年婦女說:「你等著瞧吧,再過兩年呀,提親的人連門檻都會踏破的,你坐在家裡等著選個好女婿吧。」
基於這種情況,大狗提議早點走。
黃春秀顫抖的聲音,她覺得大河也顫抖起來,不然,河水怎麼是一漾一漾的呢。
趙波想:「就玩幾把吧,以後再也不玩了!」
趙波被兩個五大三粗的人扭到了瞭望哨的竹樓上。
劉金高對黃春秀家進行了一次家訪,他和黃春秀的母親楊梅談了許久許久,鄭楊梅的臉一陣驚愕,一陣羞愧,一陣紅,一陣白的。送走劉金高之後,鄭楊梅來到了黃春秀的房間。
大狗也抽泣起來。
大狗看著黃春天秀,他的手在自己的頭上使勁地抓了抓說:「那怎麼叫你呢?」
鄭文革對鄭楊梅咧了咧大嘴巴說:「姑,你別聽秀瞎說,我什麼壞事也沒幹。我現在可遵守學校的紀律了,我能幹什麼壞事呀!」
宋建設盯著黃春秀的背影不放,那眼光像是被磁鐵吸引住了,怎麼也甩不開。
大狗也說:「我也不想看了。」
他們果然把趙波送到了學校校長那裡去。那時侯晚自習還沒有下課。大家都知道,有一個同學在茶果場偷桔子,被抓住,送到校長那裡去了。
她沮喪極了。
這天晚上,劉金高老師正在批改學生的作文,趙波敲開了他的門。劉金高老師關切地問他:「趙波,怎麼啦?」
老獵人趕緊蹲下來,給他檢查傷勢。骨頭斷了。老獵人說。他背起大狗就下了山。山風吹著森林的聲音很響。
鄭楊梅還是沉著臉說:「不說是誰,就不要走。」
鄭文革和宋建設沒想到大狗會悴然出手,而且那麼狠,簡直是不減當年小時候打架的橫樣。
游南水瞪著眼睛說:「對呀,大狗,你有什麼了不起的,有本事你到城裡去把劉永壽殺了,給你姐姐報仇呀!」
就他們兩人,劉金高知道,鄭文革肯定躲在小樹林子里。他並沒有害怕。劉金高對趙波說:「你先回學校里去,我一會兒就回來,保證他們以後再也不會來找你了。」
她把平時積攢下來的零花錢全部找出來了,還不只二十五元呢。她取了二十五元找到了鄭文革。鄭文革正和游南水,宋建設他們在一個街角玩撲克牌。黃春秀輕聲叫了一聲:「文革。」文革一抬頭,發現了黃春秀,他叫了一聲:「秀,怎麼啦?有事嗎?」
鄭楊梅放下了手中的活計,她真的拿起掃帚,要趕他們走:「你們都不是什麼好東西,都給我滾!」
宋建設見他們這樣說自己,惱怒地砸掉了一個碗:「我就要找黃春秀做老婆,就要!」
宋建設沒有掏出匕首。他只是對黃春秀吼道:「黃春秀,你以為拿那劉金高老師就可以嚇唬我嗎,我告訴你,沒用!」
那個年代,樟樹鎮的人燒的大部分是柴火。他們有的在集市上買山裡人挑來賣的柴,那一般是家境較殷實的人家,比如黃春秀家,黃春秀就從來不用上山去砍柴。
黃春秀記得,劉扞東沒有上高二就輟學了。劉扞東到大狗家告訴他這個決定時,劉扞東黑乎乎的臉上帶著平靜的微笑。黃春秀也過來了。
自行車的鈴聲又急促地響起來了。
孩子說:「聽我朋友說,你很了不起,把游南水也給打了。」
他們摸到了離茶果場瞭望哨較遠的一個角落。鄭文革小聲說:「你們在這裏等我,我一會兒就回來。」
他從腰間的刀鞘里拔出了砍柴刀,朝那干枝條砍下去。就在這時,從頭頂的樹枝上掉下了一條蛇,那蛇落到了大狗脖子上,他叫了一聲就跌落下來。

5

宋建設一碰到他就涎著臉笑。
劉金高問他:「鄭文革呢?」
鄭文革白了他一眼說:「自己抽一根不就知道了。」
黃春秀說:「這有什麼不可。」
可今天,頗有風度的蒲中華卻沒有到場。
黃春秀又聽到了宋建設的吼聲:「黃春秀,無論你身邊有沒有狗保護你,我都要娶你做老婆,你聽到了沒有!」
鄭楊梅轉了轉眼珠子說:「這就有古怪了。」
黃春秀也很吃驚。
黃春秀說:「你做過噩夢么?」
趙波很感激。他沒想到那麼快就接近了鄭文革。
鄭文革對他們說:「秀,你快和大狗回家,沒事的,秀,你別害怕!宋建設今天喝醉了。」
鄭文革眉頭緊鎖,他又慢慢地展開了兩張黃牌,他興奮地叫了一聲:「20點,通吃!」他把一張紅桃10和一張草花10扔到地上。果然,他一下子就把三元錢收進了口袋,趙波很奇怪,鄭文革不象那三個人,把錢明明白白地放在自己的面前,而是收進了口袋裡。接下來幾把,鄭文革都是20點,很順,每把都通吃。鄭文革回頭看了看趙波:「趙波,玩兩把。」趙波臉紅心跳地說:「不玩不玩。」游南水在旁邊說:「玩吧,又不會死人。」趙波還是說:「不玩,不玩。」其實,他心裏十分矛盾,剛開始是害怕,看鄭文革贏錢后就覺得刺|激,手痒痒的,但他又下不了決心。鄭文革說:「趙波,就玩一把,行嗎?」游南水說:「趙波,別像個女人似的扭扭捏捏,玩一把吧!」游南水把鄭文革推開,把趙波按在了鄭文革坐過的位置上。
大狗就不說話了。
劉小麗伏在那裡說:「不告老師。」
劉金高站起來說:「走,走,去你們的老地方,我和你一起去!」
李文化也沒有辦法了。
背影就是河灘上那片無邊無際的野芒地,那時是初秋了,野芒會發出一種白色的光。很可惜蒲衛紅沒有把野芒花的白光照出來。
黃春洪的臉有些紅:「媽,我可以走了吧!」
一天,鄭文革一個人覺得百無聊賴,他獨自躲在露天舞台後面抽煙,抽著煙,望著高遠的天,什麼也沒想,太複雜的問題想了也沒意思,乾脆不想它算了。他正在吞雲吐霧,他突然聽到有人叫他:「鄭文革。」

2

鄭文革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麼,他捅了宋建設一下:「別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了,我表妹什麼成色,你又是什麼貨色!」
楊小雲拉著劉小麗的手說:「小麗,別哭了,一會咱們告訴老師去。讓老師去說鄭文革。」
鄭文革父親只好有氣無力地說:「他在房間里。」
大狗說:「對呀。」
他們看著大朵大朵白雲從頭頂的天空中悠然飄過。他們聽到了大河的嗚咽聲。
黃春秀把背向著他:「上來吧。」
她又輕柔地說:「秀,我粗心,沒想到你有那麼重的心事。那天我和你春草姨說的話你不要放在心上,你是我的乖女,我怎麼捨得把你嫁出去呢,我們家還沒有出過女大學生呢。」
蒲衛紅最恨去偷桔子的人了。他對大狗說:「會不會是鄭文革?」
大狗問:「秀在哪裡?」
中年婦女說:「楊梅呀,秀出落得象一朵花了,樟樹鎮很難找出這樣漂亮的姑娘了。你看那模樣,多俊呀!」
趙波哈哈大笑。
趙波說:「我真的是武裝部長的兒子。」
孩子站了起來,雙手叉腰,臉上顯出很不講理的神色:「對,是我叫你站住!」
那封信像魔鬼一樣纏繞著他。
游南水的話激起了大狗的憤怒,他的血頓時燃燒起來,他撲過去,把游南水摔在了地上,沒頭沒腦地在游南水的頭臉上捶打起來。那樣子就像武松打虎,不過這個武松並不強壯,而是瘦不拉嘰的。
鄭楊梅氣壞了:「你這個壞小子,誰敢欺負我呀!你說,你今天給我老實說清楚,你在學校又幹什麼壞事了?」
劉金高的話讓黃春秀的心安了許多,那個晚上她沒有做夢。
他們在一旁喊:「游南水,把大狗掀翻過來,揍他!」
蒲衛紅臉色有些變化:「痛得厲害。」
黃春秀點了點頭。
在鄭文傑和小狗走後不久,鄭文革就同游南水和宋建設把鐵蛋打了一頓。鐵蛋在小狗走了之後,就沒有人陪他玩了。他孤獨極了,除了給父親拖風箱,就是一個人在樟樹鎮鄉村裡遊盪。鄭文傑在一條路上和游南水宋建設堵住了鐵蛋。鐵蛋心情不好,還流著涎水,睜著那雙水牛眼,一點生氣都沒有。人們說,鐵蛋只有和小狗在一起時才像個人樣。鐵蛋看著鄭文傑他們,鄭文革笑著說:「鐵蛋,你現在不神氣了吧?」鐵蛋不明白鄭文革在說什麼。他不理鄭文革他們,一直往前走。宋建設手中握著一條木棍,他用木棍擋住了鐵蛋。鐵蛋被他們弄煩了,他朝他們嚎叫著說:「走開!你們都走開!」鄭文革被他那旁若無人的態度激怒了:「揍他!」
黃春秀說:「快到了,你別動,摔下來把另外一條腿摔斷了我可不管那麼多的。」
還有一個人給大狗還了游南水的藥費。
「不會被人偷走吧?」趙波有一些擔心。
其中一個人踢了趙波一腳:「這傢伙夠陰的,偷幾個桔子吃也沒什麼大不了的,還把我們的狗給毒死了!」
大狗理都不理他。
趙波笑著說:「來一根吧。」
他不知摘了多久了,那泡尿實在憋不住了,他撒起尿來,尿還沒有撒完,他就被兩個摸上來的黑影撲倒在地上,他喊了一聲:「不好了!——」
他們很快就來到了河灘上,野芒在風中一起伏,美極了。這個時候,樟樹鎮的很多學生都來到野芒地里讀書了,自從大狗和黃春秀常來這裏讀書以後,很多學生也發現了這個好去處,都三三兩兩來到這裏讀書,而且相安無事。
宋建設和游南水也很火,他們一直認為,大狗和他們各走各的獨木橋和陽關道,相安無事。沒想到大狗還管起他們的事來了。宋建設惡狠狠地對大狗說:「你別犯神經,明白對你說吧,我們不是怕你,也不是怕鄭文傑和小狗,我們看在同住在一條街份上,不想和你過不去,否則,你10個大狗我們也可以把你消滅!」
大狗安慰她說:「秀,別怕他,他不敢拿你怎麼樣的。」
她們走到劉小麗面前勸著劉小麗。
劉小麗楊小雲她們也不看了。
趙波坐在了鄭文革身邊,他膽戰心驚地看著鄭文革他們賭博。
宋建設就常在黃春秀的家門口走來走去,他有時碰到大狗,會朝大狗禮貌地一笑,還和大狗搭話。
大狗冷冷地說:「游南水該揍。況且,25塊錢也不是一筆小數目,小狗不知要賣多大的苦力才能攢到這些錢。」
黃春秀還是十分擔心地說:「那如果游南水真的朝你捅刀子怎麼辦?你在明處,他們在暗處,吃虧的是你大狗哇。大狗,我看還是把錢給他吧。」
楊小雲看著黃春秀說:「春秀,你有什麼辦法?」
鄭文革扒開鐵絲網的一個口子,剛好可以鑽進去一個人。他對趙波說:「你個子小,你鑽進去摘了桔子就把桔子扔出來。游南水你負責觀察,一有情況你就吹口哨,我和宋建設負責撿趙波扔出來的桔子。」
他悄悄得把那磨得鋒利的鋸條扔進了河水中。那磨得鋒利的鋸條沉入河水中,無聲無息的。他沒什麼可怕的了。他不怕再看到游南水,不怕他的刀子了。
趙波低著頭說:「我白天里已經和鄭文革他們說過了,不再和他們來往了。可剛才,鄭文革對我說,在老地方等我,我要不去他們就要報復。我不知怎麼辦,劉老師。」
那信中堆起了很多詞藻,用了許多令人肉麻的「愛」呀「親」呀的字眼,而且錯別字連篇,宋建設大概表達的意思是如何想念黃春秀,一定要和她交朋友,而且要娶她做老婆。那信中還說,宋建設還準備讓父母親托媒人到黃春秀家裡說親呢。
黃春洪不耐煩地樣子:「我要走了。」
黃春秀和楊小雲回來了。
她看到鄭文革和游南水氣喘兮兮地衝進來,大叫:「不好了不好了,要出人命了,要出人命了。」
那孩子每天都坐在自家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那孩子長得十分清秀,那眼睛特別亮,象兩顆黑葡萄,有點像黃春洪小時候的樣子。
一隻小小的黃鸝鳥在一個枝頭淺唱。
大狗也背過了身。
大狗問蒲衛紅:「你爹呢?」
宋建設大聲說:「大狗,你也太狂了!」
一直玩到太陽落山。
是的,大狗是因為上山砍柴才把腳跌斷的。
鄭楊梅見中年婦女誇獎女兒,樂得合不攏嘴,他甜在心裏,口裡卻不說黃春秀好:「你太誇她了,她有什麼好看的。」
劉小麗捂住臉飛而去。
鄭文革盯了他一眼:「笨蛋!你自己不會看呀!」

10

「這不行,那有女的背男的!」大狗臉紅了。
這時,鄭文革父親問:「文革,什麼三高呀?」
到了入冬后的一天,蒲衛紅的母親回來了,她還是那麼利索的打扮。蒲衛紅的母親一進家門,看著蒲衛紅和大狗。蒲衛紅的母親手臂上帶著黑紗。蒲中華沒有回來。風流倜儻風度翩翩的蒲中華從此再也沒有回到樟樹鎮鄉村了,蒲衛紅的母親帶回了一個盒子,那是裝著蒲中華骨灰的盒子。
老獵人幫大狗接好了骨https://read•99csw.com,然後帶了很多外敷的葯,就把大狗送回了家。老獵人對李文化說:「不要緊的,不用上醫院,用我的草藥每天換一次,敷上,不出兩個月就可以下地走路了。」
他們就坐在那裡說說笑笑的。象徵性的剝個桔子吃吃。他們也不好意思走,說好了吃一天呢。無論他們吃沒吃,農場還很客氣地給他們準備了稀飯。蒲衛紅講了父親拍到母親的故事時,蒲衛紅的話引得同學們嘻嘻哈哈的,這幫樟樹鎮鄉村的花季少年對未來產生了一種朦朧的嚮往。未來是什麼樣的,他們一無所知。那個時代的花季少年沒有現在的花季少年那麼多斑斕的幻想和明確的指向。蒲衛紅當時說完父母親的故事之後,少年們想,這世界上還有如此浪漫的愛情故事。一個同學問蒲衛紅:「為紅,你以後也拍個對象吧。」蒲衛紅的臉發燙了,他不知自己的臉有沒有紅得像小紅旗,但他用目光瞟了一眼臉同樣都紅撲撲的女同學們,女同學們都在注視著他。
趙波過了會小聲說:「文革,抽煙是什麼滋味?」

6

大狗說:「秀,你背我回家吧,我受不了了!」
他的淚水也滾落下來。
起初,她和大狗面對著面讀書。
鄭楊梅說:「那好極了。」
黃春秀聽了他們的一席話之後,真害怕宋建設家裡人來提親,她媽就一時糊塗把她嫁給了宋建設。這時候的樟樹鎮鄉村,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的。她成天誠惶誠恐的。每天一回家,她就問鄭楊梅:「媽,今天有人來過嗎?」鄭楊梅說沒有。他才放心。這總歸不是一個辦法,他要想一個辦法解決這個困擾著他的重要的問題。
大狗對黃春秀說:「秀,不行就這樣吧,我只好在家裡複習了。你每天回來給我講老師講的東西,我們再一起複習怎麼樣?」
黃春秀在那段日子里,有一種揮之不去的陰影籠罩著他。
大狗說:「以前做過,那是我姐姐李一蛾死後的那些日子。」
胖一點的問他:「為什麼要放你?」
他迷迷糊糊地罵了一聲什麼。
2008年5月改定於上海
黃春秀說:「你怎麼那麼沒用,還是男子漢呢,我都不怕,你怕什麼!」
「來了!」鄭文革興奮地說。
大狗說:「不會。」
鄭文革臉上胖乎乎的肉顫動著:「秀是要出事了,不信,你問游南水。」
這時,他身後跟著一群小孩。
黃春秀說:「你說吧。」
鄭文革對趙波並不是像他自己說的把趙波當作哥們。他覺得趙波有他可利用之處。比如,在一段時間里,他就看上了趙波的那輛自行車。他也不直接的向趙波要自行車,他知道趙波會來找他。
那車是趙波的。
她興奮地靠在鄭楊梅寬闊厚實的胸脯上笑了,她想,她再也不會作噩夢了。她傻傻地想,當初怎麼沒有想到劉金高老師呢,早對他說出事情的原委,就不會有那麼多噩夢發生了。
黃春秀背著大狗朝樟樹鎮中學走去。
鄭文革笑笑說:「鼻子高,個子高,屁股高嘛,這是事實,劉小麗就是這三高,我又沒有罵她。」
他想不明白。
黃春秀晃了晃頭說:「我讓我媽收拾他,他還是怕我媽的。小麗,不要哭了,晚上就有他好瞧的了,我保證他明天就不敢這樣說你了。你放心吧!」
大狗和黃春秀一路回家。
他感覺到一泡尿憋得難受,他的手腳都在發抖。他想,他再也堅持不下去了。他為什麼要來和鄭文革他們一起偷桔子,簡直是鬼迷心竅。他迷迷糊糊的,腦袋又脹又痛。
瘦一點的說:「管你什麼蒸的還是煮的,誰相信你,你頭上又沒刻上,你是武裝部長的兒子。」
他不知道,宋建設貪婪地看著他那婷婷裊裊的背影。
說完,黃春洪出門去了。他迷上了騎自行車。他要去找有錢的同學騎自行車過癮去。黃春洪一出門,鄭楊梅又說:「這兩個孩子都慣壞了,他爹不在家,我一個女人怎麼說也教育不好孩子。」
她展開了信。
大狗就說:「我今天就要管管你們這三隻小耗子!」
他們在趕集的時候,老是欺負四鄉八鄰趕來赴墟的小姑娘。山裡姑娘的臉都是紅撲撲的,胸脯也是高高的。他們就會刻意地在擁擠的人群中擠來擠去,三個人夾著一個姑娘擠,還動手動腳,山裡姑娘也不好張揚,只好吃了啞巴虧說不出口。碰到墟天,山裡姑娘們一見到流里流氣的鄭文革他們,都會躲得遠遠的,他們怕被他們粘上。
大狗打心眼裡討厭宋建設和游南水他們,同樣的也討厭鄭文革。
宋建設表面上沒有說什麼,但是他心裏說:「鄭文革,你等著瞧吧!我一定要把你表妹黃春秀搞到手。」
趙波又手忙腳亂地進了桔子園。
大狗也不知道自己想幹什麼好,他沒想到他考大學時,志願上填的是:「中文系。」而黃春秀填的是:「物理系」。同樣的都是福建師範大學。
大狗以為那孩子說著玩的,沒想到一連好幾天,那孩子都在家門口堵著大狗,弄得大狗無所適從。有一次,那孩子扯住了大狗,朝大狗拳打腳踢的,大狗面對這個孩子,只有挨打的份。
對於劉金高說他「裨草」一事他早就忘了,也沒人敢再提裨草了。如果你想挨打,那麼你就在鄭文革面前說聲:「裨草」。再小聲都行,只要能讓鄭文革聽到,那麼,你就慘了。放學之後,你就會在回家的路上遭到襲擊。輕則挨上幾耳光,重則讓你頭破血流!
大狗說:「你是不是老是睡覺前把雙手放在胸口上?」
他想,他要是考上大學了,就很少到山上來打柴了,他這是高考前最後一次到山上打柴了。
他們沒有懷疑趙波,趙波說他家裡有時早就回家去了。他們誰也沒敢到校長辦公室去證實是誰。等他們晚自習下課了,三三兩兩的回家去時,他們還看到校長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黃春洪白了鄭楊梅一眼:「你才懂個屁!」
大狗馬上衝出了門。
但他不知道宋建設心裏打的鬼主意。
河水裡冒起了大股的血,還有白花花的炸死的河魚。河邊一個捕魚的漢子跳下水,他拚命地往岸上扔炸死的魚,魚都很大,白花花的滿河飄滿了。
這把鄭楊梅氣壞了,她過去要打鄭文革。她一巴掌打過去。鄭文革嬉笑著一下躲閃開,飛快地進了屋把門關上了。鄭文革在裏面說:「劉小麗要長得像秀那樣漂亮,我就不會說他了。」
一路上,鎮子里的人用怪異的目光看著他們,有人說,這是什麼世道,還有沒結婚的女人背沒結婚的男的。
劉扞東說的都是實話。
黃春秀生氣了:「好吧,你愛怎麼辦就怎麼辦吧!我才不管你那麼多了,反正你被捅死了和我也沒關係。」
黃春秀和大狗一起到河灘的野芒地里讀書,這裏可真是好地方,空氣清新,沒有人打擾。他們倆一人找了一個地方坐在那裡各自背誦著該背誦的東西。在這裏讀書,他們都覺得事半功倍。
鄭文革說:「完了完了,再過一會兒雷管就要爆炸了。」
鄭文革被押走了。
蒲衛紅的臉色蠟黃,他用右手使筷子吃炒麵,左手捂住胃部,有時用拳頭頂住胃部。他今天的話很少,也沒有什麼談笑風生風流倜儻的風度。他明顯瘦下來了,國字臉上全是骨頭。那副鑲著金邊的眼鏡架在他的鼻樑上,總是搖搖欲墜的樣子。
「開始吧!」鄭文革說。
黃春秀來了。
劉金高還是他們的班主任,那時候樟樹鎮中學的師資很缺少,劉金高就從初一到高二一直就當大狗他們的班主任。後來就再也沒有這種現象了。
鄭楊梅對中年婦女說:「這女崽從小就被慣壞了,唉,沒家教呀。」
大狗點了點頭:「好罷,我就學狗叫。」
往年,蒲衛紅的父親蒲中華會和他們一起吃種,老是提醒同學們,要慢慢吃,千萬不要把籽給咬破了。蒲中華是一個很有風度的中年男子,他個子中等,臉是四方臉,那濃眉像大刀,他還帶著一個鑲著金邊眼鏡,那眼鏡使得他顯得文雅而有風度。同學們在一起議論樟樹鎮的人誰最有風度的時候,都會一致推選蒲衛紅的父親蒲中華。也有人提劉金高有風度,但被大家的無言否決了。劉金高在他們心中的位置十分重要,遠遠超過了蒲衛紅的父親蒲中華。但提到風度這個詞時,誰心中都有數。大狗說:「劉老師的家庭困難,他一個人的工資要養活一大家人,如果劉老師生活好過的話,他穿上一件新的中山裝,頭髮再梳理一下,那也是蠻有風度的。」大家都贊同大狗的觀點。
黃春秀哭喊:「你這個臭流氓,你炸死我好了。」
他在一棵大樟樹上看到一條幹枝條。
她送老獵人出門時,她會摸著獵狗的頭說:「大狗,你什麼時候才能再來?」
「對呀,這小子會不會不來呢?」宋建設咕嘟了一聲,他手上拿著一個塑料蛇皮袋,是裝尿素用的那種大塑料袋子。
但鄭文革也有「兔子吃窩邊草」的時候。
鄭文革被抓住的原因很簡單,和最近樟樹鎮鄉村發生的一連串搶劫案有關。宋建設和游南水也被一起抓了,開審判大會那天,樟樹鎮中學的操場上擠滿了群眾。群眾朝樟樹鎮舞台上掛著寫著:「流氓搶劫犯」牌子的鄭文革他們扔東西。
獵狗朝她搖著尾巴,「汪汪」了兩聲就和老人走了。黃春秀看著老人與狗離去,心裏也酸酸地難過。
趙波上高中以後,不知怎地,他不喜歡和書獃子大狗玩了。
鄭文革不喜歡和同學在一起,他覺得和自己的同學在一起沒勁透了,一點刺|激都沒有,他們循規蹈矩,老是談讀書的事情,鄭文革不感覺到有什麼興趣。他想玩一些和同學們不一樣的東西。
這真是奇迹。
鄭文革對宋建設說:「老鼠藥呢?」
在大狗腿斷的一個多月里,黃春秀一直背著大狗上學。
他們沒再說什麼。
他們就那樣一邊吃桔子一邊說笑,到了太陽落山。同學們都歡聲笑語地踏著霞光回家去了,照例,蒲衛紅把大狗、黃春秀、劉扞東幾個要好的同學留了下來。劉小麗也留下來了。蒲衛紅把他們帶到了家裡。
黃春秀每讀一句書都能看到戴著眼鏡入神地讀書的大狗。大狗也是每讀一句書都能看到臉蛋紅撲撲的黃春秀。
趙波戰戰兢兢地鑽進了那片柑桔園。他沒有想到鄭文革他們是叫他來偷桔子,他後悔極了,但是現在後悔是來不及了。
她沒看到紅魚。
鄭楊梅說:「你這個鬼妹仔,沒大沒小的,說什麼鬼話,你一輩子不嫁人,你想在我們家當老姑婆呀,我們家不要養老姑婆。看過兩天要是有人來提親,我就把你打發出門。」
宋建設並不准備饒了她。
黃春秀就那樣淌著香汗把大狗背進了學校,同學們看著他們,不知道的人以為他們在開一個大胆的玩笑。
那只是黃春秀在黑夜裡的哀叫。
他們朝茶果場的一片桔子園裡摸去。這是桔子成熟的季節,那金黃的桔子掛在枝頭,多麼的誘人哪。這片果園是蒲衛紅父親蒲中華的心血,是他精心培植的良種柑桔。他給這種柑桔取名為「東方紅一號」。「東方紅一號」讓鄭文革早就起了歹心,他和游南水、宋建設一直算計著怎麼偷他一大塑料袋的桔子出來。
大狗不知他在說什麼。
蒲衛紅的母親的笑容里隱含著一股憂鬱。
宋建設陰沉地說:「秀,我真的喜歡你,你嫁給我好嗎,我會好好待你的,你要天上的月亮我摘下來給你,你讓我舔你的腳趾縫我也願意。」
游南水說:「宋建設肚子里綁了一節雷管,他去找黃春秀了,他說,要是黃春秀不答應嫁給他,他就要和黃春秀一起炸死。」
蒲中華也和他們一起吃。
趙波急壞了:「你們要是不放我,你們就把我送到派出所去吧,派出所的人都認識我,他們經常到我家喝酒。」
劉金高厲聲說:「誰!」
黃春秀獨自地走上了河灘。
宋建設說:「他要是不來怎麼辦?」
「門口的是誰?」鄭楊梅沉著臉問。
黃春秀說:「是呀」
黃春秀說:「大狗,你有多重?」

1

那是大狗的父親李文化。
過了一會兒,他們聽到了自行車的鈴聲。
那孩子看到了大狗。
鄭文革說:「南水,你說吧,我都嚇得說不出來了。」
大狗說:「你想幹什麼?」
他的腳不能動了。他試圖讓它動一動,可是怎麼也動不了了。
黃春秀氣呼呼地走了。
鄭文革一聽不對,他扛起那袋桔子和游南水、宋建設他們狂奔而去。他們把趙波扔下了,他們知道,趙波是武裝部長的兒子,他會沒事的。現在,他們是不會管趙波的了。
鄭文革他們一夥從趙波身上刮油水覺得還不過癮。有一個晚上,鄭文革和游南水、宋建設一起在一個街角蹲在那裡商量著什麼,鄭文革說:「對,就讓他去干,抓住了他也沒事,他爹是武裝部長。」游南水說:「他會不會幹呢?」宋建設說:「文革,你去嚇唬嚇唬他,他肯定願意乾的。」鄭文革說:「我去找他。」游南水說:「今天太晚了,他也不會出來了,明天吧。」宋建設說:「那就明天吧。」鄭文革說:「宋建設,你去準備一包老鼠藥。」宋建設說:「要老鼠藥幹什麼?」鄭文革說:「明天晚上你就知道了。」他們說好了,明天晚上在茶果場外面的小樹林子里集合。一隻狗朝他們嗅過來,那條狗以為他們三個蹲在那裡拉屎,就走過來了。鄭文革說了聲:「打!」他們一人摸起一塊石頭,朝那條不知趣的狗劈頭蓋臉地砸了過去。那狗被砸得哇哇亂叫,瘸著一條腿夾著尾巴倉皇逃竄,他們三個人哈哈大笑起來。聽見他們的笑聲,一個從他們面前走過的姑娘飛奔起來。
她坐在野芒地里,不知如何是好,她看著不遠處專心致志地讀書的大狗,她突然冒出了一個想法:我要是個男孩子就好了,就不會有人來糾纏我呢,我要是個醜女孩也好了,也不會有人來糾纏我了。
黃春秀害怕游南水會報復大狗。她擔心的事情終於發生了。
宋建設打人素來狠,他一棍子打在鐵蛋的身上。鐵蛋「哎喲」了一聲。「你還叫!」鄭文革踢了鐵蛋一腳。游南水朝鐵蛋臉上吐了一口唾沫。鐵蛋被他們打著,他似乎不覺得疼痛,也不還手。他只是說:「你們為什麼打我。」鄭文革說:「打的就是你,小狗的跟屁蟲!」他們打夠了就揚長而去。鐵蛋等他們走了之後才坐在泥巴地上,哇哇大哭起來:「你們為什麼打我。」
游南水也不憤地說:「大狗九九藏書真他媽的有福氣,成天和黃春秀在一起。大狗是什麼東西,我真想揍他一頓。」但說是說,只要鄭文傑和陰鬱的成天想報仇的小狗還活著,他就不敢去碰大狗一根毫毛。況且,大狗這兩年老實多了,也沒和他們發生什麼衝突。他犯不著去惹大狗。
黃春秀心裏著實嚇壞了,她儘管討厭他們,但碰到這樣的事,聽了鄭文革火藥味很濃的話,她心裏還是挺害怕的,她畢竟是個女孩子家。
大狗經常去山上打柴。
鄭文革的事劉金高並不是不知道,而是他拿鄭文革也沒辦法,他曾想,要是鄭文傑在的話就好了,那麼鄭文革就有救,最起碼他不至於和那些小流氓在一起越陷越深。鄭文革一般不在學校惹事,他對同學們沒什麼興趣,按他自己的話說:「兔子不吃窩邊草。」他的這個原則,沒有惹怒校方,使得還他可以在學校里混下去。
黃春秀說:「好什麼好,要嫁你們自己嫁去,我一輩子不嫁人!」
大狗呆了,這孩子怎麼會說出這樣子的話來呢。這讓人感覺到一生下來的嬰兒就會說話那樣驚愕。
黃春秀背起了他,朝門外走去。
大狗對黃春秀說,在野芒地里讀書清靜,你為什麼不和我一起去,你要想去,我每天早上叫你。黃春秀的臉紅了。她現在長成一個漂亮而又羞澀的少女了,她不好意思和大狗單獨在一起,儘管她經常到大狗家裡向大狗求教。她的臉紅了說:「大狗,我不去。」大狗傻呼呼的看著臉紅的黃春秀,他覺得黃春秀臉紅的樣子很好看,他內心微妙地顫動了一下,不過很快就平靜下來,他沒有多想什麼,他一直把黃春秀當做自己的妹妹。
鄭文革踢踢踏踏地走出來,他一副悃得不行的樣子:「我正要睡覺呢,姑,你發那麼大火幹什麼的,誰惹你老人家了,我去揍他!姑,你說,是誰欺負你了!」
游南水的臉還腫著,他盯了黃春秀一眼,不憤的樣子。黃春秀看到了他那兇狠的眼光。黃春秀心裏一哆嗦。她趕快逃離了他們。
黃春洪出了門,他看到鄭文革騎著一輛嶄新的鳳凰牌自行車從一條小巷子里駛過來,他坐上鄭文革自行車後座,說:「表哥,你在哪裡弄了那麼新的自行車。」鄭文革神氣地說:「你表哥有本事吧?」黃春洪笑著說:「你又吹牛了。」鄭文革最討厭別人說他吹牛,他大聲說:「牛皮不用吹,火車不用推,你有本事弄這嶄新的車騎。」黃春洪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說:「表哥,什麼也不用說了,你教會我騎自行車就算你有本事了!」鄭文革得意地說:「這還用說,誰讓你是我表弟,我答應過你的事是不會食言的。」黃春洪高興了。鄭文革把黃春洪帶到學校的操場上,教黃春洪學騎車。
大狗進來了,他看鄭文革在這裏,還有游南水這個混蛋,他皺起眉頭。
只聽「轟——」的一聲巨響,水花濺在了驚魂未定的黃春秀和大狗的臉上。鄭楊梅趕上來,抱住了驚嚇過度的女兒黃春秀。
宋建設說:「秀,你發火的樣子比笑起來還好看,我就喜歡看你惱怒的樣子。你只要和我交朋友,你天天罵我打我都行。」
大狗說:「你問我的體重幹什麼?」
黃春秀這時說:「我出去看看。」黃春秀出去一看,哪有什麼自行車呀。她回到屋裡對母親說:「媽媽,沒有人呀。」
大狗不說了。
鄭文革說:「你知道我們是誰吧,誰敢來偷我們的東西!」
他很想向鄭文革靠近。
在河裡捕魚的人驚奇地朝野芒地里張望,是誰一個人大清早的在野芒地里大聲說話?他們看不到人。茫茫的野芒地里閃動著一種不可捕捉的亮光,春天是綠色的亮光,秋天是白色的亮光。
一進蒲衛紅整潔的家,同學們就聞到了一股香味,像往常一樣,蒲衛紅的母親,那個始終把自己打扮得有條有理,頭髮梳得一塵不染整整齊齊,衣服穿得乾乾淨淨的蒲衛紅的母親為他們準備了肉絲炒麵。
黃春秀本來就一肚子氣,她眼淚流了下來,她一轉身進了房門,把門砰地關上了。
鄭文革和劉金高一般不發生什麼衝突。
胖的說:「你別用派出所的人來壓我們,我們又不是嚇大的。告訴你吧,我們偏偏不送你到派出所去,我知道,你是樟樹鎮中學的學生,我們要把你送到學校里去。」
他爬上樹。
這件事在樟樹鎮鄉村流傳了好久。
游南水站起來,他搖搖晃晃地覺得天旋地轉。他往地上啐了一口血,便搖搖晃晃地走了,人們都給他讓了一條出路,他的臉色可怕極了。鄭文革和宋建設過去扶住了他。他們一起走了。
游南水說:「文革,你說清楚一點,不然,你姑是不會相信你的。」
那是宋建設的聲音。
大狗拉開了架式。
黃春秀眨了眨水靈靈的大眼睛說:「我有辦法收拾他!」
大狗不說話了。
他連這麼一個孩子也是無能為力的,他不敢傷害他,無論他再蠻橫。他只要一見到那個孩子,就會心生恐懼。他明白一個道理,有時候擁有武力或者利器是無效的。他想,假如那孩子長大了好好讀書,成了一個有知識的人之後,他肯定不會那麼做的。大狗心中的那個信念更加清晰起來,人是不能沒有知識的,知識才是最有力的武器,因為它會改變一個曾經是野蠻的孩子,像他自己。
她正打得入神,她聽到一片慌亂的腳步聲從門口傳出來。
鄭楊梅說:「大狗,不好了,宋建設肚子里綁了雷管,他要去和秀同歸於盡了。」
那天晚上晚自習完了之後,黃春秀和大狗有說有笑地回家。在街角昏黃的路燈下冒出了宋建設。就他一個人,他的臉猙獰可怕。黃春秀躲在了大狗身後。宋建設陰狠地對大狗說:「大狗,我和你近無怨遠無仇,你躲開點,我有話和秀說。」
鄭文革盯了他一眼:「你是誰呀?怎麼狗拿耗子多管閑事!」
大狗再次強調說:「野芒地里很清靜的,是讀書的好地方。」
他想,完了。為什麼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摔斷了腿呢。
劉金高對鄭文革是越來越沒有辦法。
劉金高說:「別擔心,走吧,回去不要對任何人說,安心的做你的作業吧。」
趙波每扔出一串桔子,他心裏就說一聲:「摘夠了吧,我受不了啦。」
到了公社了,趙波進去了。劉金高老師高大的身軀還站在那裡,目送他進去。趙波偶爾一回頭,看見了劉金高老師的高大的身影,他心裏涌過一陣潮水,眼睛一熱,一串淚水滾出了眼眶。
鄭文革父親說:「他怎麼拉,你這樣兇狠找他幹什麼呀。他無論怎麼樣還是你侄呢。」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大狗撲了上來,他用自己的身體使勁地撞上了已經失去了理智宋建設,宋建設如一隻受傷的大鳥飛落到河水中。
宋建設把一小包老鼠藥遞給了鄭文革。鄭文革從褲袋裡掏出一個饅頭,把老鼠藥夾進饅頭裡。
那是一個星期六的下午。那個下午同樣地讓黃春秀記憶一生。那個下午陽光依舊燦爛。黃春秀看到她養的心愛的白兔沒草吃了,就提起竹籃到河灘上去拔兔草。她在大狗的家門口喊大狗。李文化說,大狗出去了。黃春秀問,大狗去哪裡呢?李文化說,不知道,可能過一會就回來了,他不會跑遠的,秀,你進來坐一會兒等他回來吧。黃春秀此時記掛著她心愛的白兔。她說,我不進去啦,一會大狗回來了,你就告訴他,我去河灘上拔兔草了。李文化說,好吧,他一回來我就對他說,讓他去河灘上去找你。
他們都知道,那是趙波說的。
快到學校時,他感覺到黃春秀出汗了。他聞到黃春秀身上的汗香。他使勁地吸了兩口,那種香味有種幽蘭的芬芳。他突然想對黃春秀說:「秀,你身上有股蘭花的香味。」他沒有說出口,他永遠也沒說出口,這是他埋藏在少年時代的最美好的一個秘密,那就是黃春秀身上有股蘭花的香味。
他知道賭博不好,但此時他沒有辦法拒絕。他對鄭文革說:「鄭文革,我今天沒帶錢。」鄭文革大方地說:「沒關係,我借給你。」說著,鄭文革就掏出五元錢遞給趙波。那是5張揉得爛兮兮的1元錢鈔票。趙波接過了錢。
宋建設氣勢洶洶地說:「你讓開!」
有人鬨笑起來。
又過了一天。
他輕描淡寫地扔一根煙給趙波說:「來一根?」
他用舌頭舔了舔嘴唇說:「黃春秀的屁股真漂亮。」
趙波看著鄭文革,鄭文革看著趙波,他們倆哈哈大笑起來。
他不敢看那些看他們的人,他乾脆閉上了雙眼。在黃春秀的身上,他感覺到了黃春秀的堅韌和柔軟。他平生第一次被一個女性這樣子背著,他心裏有一種怪怪的感受,心中像有無數只小螞蟻在爬。
他對大狗眨巴著眼睛。
李文化要感謝老獵人。老獵人說,有難相幫,言什麼謝。老獵人交代了一下注意事項他就走了。
那個星期天,大狗磨好了砍柴刀上了山。從樟樹鎮到打柴的地方要走十幾里的山路。他來到了山上。
那天下午,上完了第二節課,他把趙波拉到一邊說:「趙波,你想不想見識一下刺|激的東西。」趙波來了情緒:「什麼刺|激的事情?」鄭文革說:「你先不要問我,你說想不想吧。」趙波說:「肯定想啦。」「那好,我帶你去吧。」鄭文革說。他們就踏著自行車往河灘那邊駛去,鄭文革力氣大,他帶著趙波。
鄭楊梅沒有在意黃春秀會在這個透明的下午發生什麼事情,她正在一針一線地為黃春洪織毛衣。
黃春秀一回家就把鄭文革在學校里欺負劉小麗的事告訴了母親鄭楊梅。鄭楊梅說:「這個壞小子,比文傑那時還壞,文傑打架耍橫總是講個理,這臭小子是沒有一點道理就惹是生非,是該管教他一下了。」鄭楊梅說完就立即來到了鄭文革家裡。
大狗說:「我從樹上掉下來,摔斷了腿。」
蒲衛紅的淚水流了出來。
第二步,鄭文革就要從趙波身上刮油水了。他知道趙波的零花錢是全班最多的了,有些人根本就沒有什麼零花錢,比如大狗那個四眼狗,鄭文革本來也不想從趙波身上刮什麼油水,但看他賤兮兮的老往自己身邊湊,他就下了這個決心。
「一,二……三!」
劉扞東的眼睛充滿了一股火苗:「你們知道,我是在敬老院長大的,我不可能一輩子呆在敬老院里,我以後還要成家立業,我馬上就十八歲了,快到自食其力的年齡了。你們也知道,我的學習成績是全班最差的,我不會讀書,連鄭文革都比我強,文革就是走了邪路,他其實挺聰明的,他隨便讀讀書都比我強。我大學是考不上的,我想早點自食其力!」
蒲衛紅的母親把大狗也摟了過去,大狗靠在母親溫暖的身上,他大哭起來。
這是一種很奇怪的情緒。
她火燒火燎很快地找到了大狗。
另一個瘦一點的說:「把這小子送到派出所去關他幾天。」
鄭文革對趙波變得不屑一顧。
「小麗,你生他的氣幹什麼?他從小就愛說瞎話。他說的話是沒有人相信的。」黃春秀摸著劉小麗的頭髮說,「小麗,你別哭,行嗎?誰說你不好看,你的頭髮是我們班最黑的了,我的頭髮就老是發黃,我媽媽還是我是黃毛雞崽呢。小麗,不哭,好嗎?」
鄭文革的父親笑出了聲:「這有什麼!」
最後,那捕魚的漢子把宋建設像死魚一樣撈起來了。宋建設的肚子炸了一個窟窿,腸子都流出來了。捕魚人把手指放在宋建設的鼻子上,他說:「他沒死,還有氣。」
那黃鸝飛走之後,他就開始打柴。他在尋找樹上的干枝條。然後爬上樹,把干枝條砍下來,把砍好的所有的干枝條紮成兩大捆,然後用一根長長的竹扁擔穿進去,挑回家。
一天,劉金高正在講課。
宋建設看黃春秀真的發火啦,而且路上行人走過來,他就悻悻地離開了。他扔下一句話。那是一句讓黃春秀心驚肉跳的話:「秀,你放心,我不會放過你的,直到你和我交朋友為止。」
大狗那天找了一根鋸條,他把鋸條磨得尖尖的,鋒利無比,然後用一塊布條包了起來,放進書包里。他在磨鋸條時,他父親李文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李文化問他:「你磨這東西幹什麼?」大狗朝父親笑了笑:「我用它來削鉛筆,這東西比鉛筆刀還快。」父親李文化相信了他。大狗打游南水的事情他知道,他對大狗說:「你出去不要老是和別人打架,你打傷別人或者被別人打傷都不好,都這麼大的人了,也該成熟了!」大狗說:「爹,我明白。我不會給你惹事的,你放心吧!」
鄭楊梅罵道:「你懂個屁!」
鄭文革白了他一眼說:「你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傳來一個音惻惻的聲音:「趙波,你這個膽小鬼,怎麼帶著這麼一個大人來!」
這兩個月的複習是最關鍵的了。
大狗心裏想著鄭楊梅的話,他大聲地說:「有話就當著大家的面說。我為什麼要走開!」

3

鄭文革好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一樣對鄭楊梅母女說:「就這樣吧,姑,你也該回去做飯了吧,秀,你餓了沒有?」
大狗說:「這不就妥了,難不倒我們的!」
從那以後,鄭文革他們果然就再也沒有找過他們的麻煩。不過,在趙波他爸給他買了一輛嶄新的鳳凰牌自行車之後,鄭文革的眼睛又盯上了他的單車。鄭文革對趙波說:「趙波,你的自行車再借我用一個中午如何?」趙波借給他了,鄭文革十分高興,他說:「趙波其實是個挺講義氣的人。」趙波的臉紅了。鄭文革在那個中午用趙波嶄新的鳳凰牌自行車教會了表弟騎自行車,黃春洪高興極了。
黃春洪的臉憋得通紅。
「你想幹什麼?」
蒲衛紅說:「我爹今天身體不舒服,他老是胃痛,老病根了,我媽說,他在讀大學的時候就有胃痛,一直就沒有好過。」
趙波飛也似的走了。
他們快步離開了那三個凶神一般的人物。大狗和黃春秀聽到了宋建設死心裂肺的狂吼:「黃春秀,我一定要娶你做我的老婆。」
他上學的路上和放學路上,眼睛都放得很亮,特別是到一些有藏身角落的地方,他把手放進書包里,握著鋸條,只要游南水從某個陰暗角落裡衝出來,他就嚴陣以待。他沒有防到游南水,卻被一個還沒有上學的五歲的孩子弄得啼笑皆非。
黃春秀嚇得大哭起來。

7

黃春秀點點頭。
黃春秀一下子回到了現實之中,她的眼中露出了驚恐。她發現宋建設的眼睛是血紅血紅的。
鄭文革看著他抽煙,拍了他的肩膀一下,對趙波說:「哥們https://read.99csw.com,以後有什麼好玩的,我一定叫上你,你有什麼事要我幫忙,就儘管說,沒問題的。」
「趙波不會不來吧?」游南水說,他捅了鄭文革一下。月光下,鄭文革的眼中有種賊亮的光芒:「他敢不來!」
劉扞東平靜地說:「下學期,我就不準備去上學了。」
大狗不知說什麼好。他發現自己的身上也充滿了一股蘭香,那股蘭香永遠也揮不去,一直存在他生命的深處。
天亮之後,她聽到門口「汪汪」的狗叫聲之後,她的心才會暫時平靜起來。她穿衣起床,和大狗一起到野芒地里去背誦課文。在通向野芒地的路上,黃春秀對大狗說:「大狗,你會做噩夢么?」
游南水被大狗憤怒的拳頭打得無法招架,哪有力氣翻過來,這樣的人就是這樣,別看他平時趾高氣揚耀武揚威大聲說話,一碰到真傢伙,全是紙老虎,可這個世界上許多人把這些紙老虎當成真的猛虎惡虎看待,吃了虧也只好打破牙往自己的肚裏吞。

4

老獵人近前一看,原來草叢裡是一個大活人。他趕忙問:「你怎麼了?」
這時,鄭楊梅信了。
鄭楊梅頭也不抬:「鄭文革,你還是快滾吧,沒有人理你,你快滾吧,不然,一會兒,我要用掃帚打你了。」
黃春秀背過了身。
趙波看到了這樣一副情景,幾個小青年圍在一起,在那裡打牌,他們口裡都叼著香煙,他們的面前放著一些5毛或者1元的散錢。原來他們是在賭博。趙波一看呆了,他對鄭文革說:「咱們走吧。」鄭文革說:「著什麼急,看一會兒嗎,又不會死人。」趙波只好和鄭文革一起蹲下來,看他們玩。不一會兒,鄭文革替下了游南水,鄭文革拿起莊家分給他的兩張牌,慢慢地展開,他展開一看,一張是紅桃二,一張是黑桃三,他很沒勁地扔掉了牌:「5點。」鄭文革掏出一塊錢無奈地扔給莊家,莊家是20點,通吃!
黃春秀說:「你是臭狗屎。」
大狗根本就不怕他:「沒那麼容易,你要我讓開除非讓我死!」
那個晚上,劉金高老師送迷茫的趙波回家。他陪趙波到小樹林去取自行車,發現那輛自行車沒了。趙波傷心極了,後悔極了。劉金高和他並肩走著。
大狗常常一個人抱一本書天蒙蒙亮就到河灘的野芒地里去讀書。他在野芒地里大聲地朗讀著,把野芒地里的鳥兒驚得亂飛。那些鳥不知道他的聲音是不是有殺傷力,在沒有被他的聲音殺傷前趕緊逃掉。
大狗看著黃春秀的背影若有所思。他知道秀過一會兒就好了,他怎麼會生他的氣呢。大狗也擔心游南水會報復他。
孩子說:「你就是那個什麼大狗吧!」
蒲衛紅也不看了,趙波也不看了。
大狗懷疑自己聽錯了:「你要背我去上學?」
有一個婦女拿著一竹籃的雞蛋跑到舞台下面,一個一個地往他們三個人臉上頭上身上砸,雞蛋流了他們一身。這個婦女也是被搶者,她家的公公得了急病,婦女到樟樹鎮把一籠雞蛋賣了,在回家的路上遭到了他們三個人的搶劫,她公公因為沒錢治病,死了。
她原來準備把信一拿回家,就躲進卧房裡把它燒掉的。可正當她把卧房的門插緊,準備燒信的時候,突然想看看那混蛋寫的是什麼來著。
黃春秀笑了起來。
黃春秀心裏難過極了,她又重新陷入了恐慌之中。
大狗的心裏飄過一支悠遠的歌。
鄭文革眼珠子轉了轉說:「那就來一根吧。」
那混蛋點燃導火索。導火索滋滋地冒出火花。
大狗和黃春秀合影了一張。
他和蒲衛紅母子一直坐到天亮。
大狗想起了父親。父親的哮喘病那麼多年了,現在好多了。原因是小狗這兩年老是寄錢回家,大狗給父親抓了葯,調養之後就慢慢見好起來。他又想起了小狗,小狗要不走的話,他也會和同學們一起來吃桔子的,他不知道小狗和鄭文傑究竟在什麼地方,他們寄錢回來的地址是經常變化的,自從他們走後到現在,過年節的時候回來過,一過完年節又匆匆地走了,好象趕去打仗,又好象趕去撿鈔票,外面的世界有多鈔票等著他們去撿似的。可大狗知道,他們倆個憑力氣吃飯的人是不會有鈔票從天上突然飄下來讓他們去撿的。大狗漸漸明白小狗和文傑的出走原來都是為了他出人頭地。小狗在某種意義上是無私的,他比大狗要早熟。
下午,他們就很難吃得下了。
「為什麼?」大狗的聲音已經變成男人的聲音了,不是那充滿童稚的聲音了。他們都在長大著。
他走時還用怪怪的目光在黃春秀嚇壞了的臉上瞟了一下,黃春秀不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麼。
他們惆悵地走出了校門,他們朝河灘上走去。
鄭楊梅憤憤地說:「誰知道他在縣城裡有沒有別的女人,他早就把這個家忘了。」
他看著那隻小黃鸝,笑了。他吹起了口哨聲,逗那黃鸝鳥。
黃春秀的淚珠在眼眶裡滾動著:「宋建設,你太無恥了,你這個臭流氓,快滾!」
大狗只好伏在了她的背上。
那天,黃春秀背誦范仲淹的《岳陽樓記》,她怎麼也背不下來。一般,一篇課文,在一個早晨用來背誦的話就可以背下來,可今天著了魔一樣怎麼也背不下來。
黃春秀說:「我這幾天老做噩夢。」
他對鄭文革的表面上豪爽表現出了極大的興趣,以至於趙波從那以後對許多人都愛拍一下別人的肩膀說:「哥們,以後有什麼好玩的,我帶你去,你有什麼要我幫忙的,儘管說,我一定幫你!」完全是鄭文革的翻版。
趙波心裏「撲通撲通」地跳著,他不知鄭文革這壞小子會把他帶到哪裡去。鄭文革把趙波帶到了河灘上的野芒地里。趙波和鄭文革把自行車推進了野芒地里。鄭文革尖利地吹了一聲口哨,野芒地里也傳來一聲尖利的口哨聲。鄭文革帶著趙波,推著自行車往口哨聲的方向走去。
鄭楊梅說:「去河灘拔兔草了。」
大狗說:「你以後睡覺不要把手放在胸口上,你就不會做噩夢了。」
劉金高老是找趙波單獨談了好幾次心,趙波都沒說什麼,他還是老樣子,沒什麼進展。他也知道趙波近來老是和鄭文革在一起。鄭文革他劉金高是不會管他的了,劉金高也管不了他,隨他去了。但趙波本質是好的,他不能看著他這樣子沉淪下去。可他又拿不出更好的辦法來說服趙波。不久,趙波自己創造了一個讓劉金高點化他的機會。
在一個晚上,她苦思冥想時,突然想到了劉金高老師的大鼻子。因為劉金高曾經成功地解決過趙波的問題,在同學中間流傳好大一陣子,種種猜測證明劉金高不怕地痞流氓,而且是個有能力可以信賴的人。
黃春秀還是紅著臉說:「沒有為什麼,你總是問為什麼幹嘛呀!」大狗變傻了,黃春秀想。
果實在月光下似乎帶著一層夜霧的水。看上去濕漉漉的。
她每次看到宋建設擋著她笑時,她就會惱怒地說:「好狗不擋道。」
黃春秀挺起胸,把大狗背進了學校。
他內心有一絲驚恐又有一絲感動,還有一絲羞愧。
黃春秀一家正在吃午飯,只聽到門外自行車鈴的響聲,已經上初中一年級了的黃春洪的耳朵豎了熱起來,他三口兩口的扒掉碗的飯,要走。
果實掛在樹上。
鄭文革說:「宋建設死了。」
黃春秀對大狗說:「不看了。」
黃春秀說:「幹什麼好呢?」
那中年婦女仔細打量著黃春秀,黃春秀被她的目光刺得臉蛋紅紅的,那向日葵般的臉蛋美麗極了,那雙略帶憂鬱的杏眼水汪汪的,她雙手絞在一起,那白|嫩的十個指頭蔥白一樣發出晶瑩的光。
在劉扞東離開樟樹鎮鄉村去異鄉學石匠之前,大狗、黃春秀、劉小麗、蒲衛紅他們一起去河灘上的野芒地。他們在那裡坐了一整天。他們看著太陽落山後才各自回家。
李文化聽到了大狗和黃春秀的對話。他嘆了一口氣,在大狗上學之後,他拿著二十五元錢到游南水家裡,給了游南水二十五元錢。他給游南水錢后對游南水說:「你就放過金旺吧,我求你了,我家裡沒錢,要有錢,我會多給你些的。」游南水狠獃獃地看著李文化,沒有說話。
黃春秀也覺得不可思議:「扞東,你瘋了!」

8

那個晚上,大狗沒有回家,本來,他答應過蒲衛紅的,等他父母親一回來,他就回家去。可那個晚上,大狗沒有回家。
鄭文革把趙波的自行車頭牽住,說:「叫你不要騎車來,你怎麼不聽。」趙波說:「你不知道,今天晚自習劉老師在分析一篇作文,耽誤了一會時間,他一講完,我就趕來了,我怕你們等著急了,才騎自行車來的。」
小孩說:「大狗,游南水怕你,我的朋友們都說怕你,但我不怕你。我問你一句,你能和我比試比試嗎?」
胖一點的說:「哼,你是武裝部長的兒子,我還是縣委書記的兒子咧,武裝部長的兒子還用來偷桔子嗎,昨天,我還送來一筐桔子到武裝部長家裡。」
鄭文革把自行車扛了起來,朝鎮子上修自行車的地方走去。
趙波一想也對,你偷人家的桔子,被人家抓住了。人家憑什麼要放了你呢?趙波滿腦子亂嗡嗡的,他覺得自己真是鬼迷心竅,他為什麼會被鄭文革那小子給迷住呢。他又哀求著說:「你們還是放了我吧!」
黃春秀說:「沒什麼,問一下不行嗎?」
他們一進小樹林,一束手電筒光著他們的臉上晃過來。
有一段時間,大狗發現宋建設老是在黃春秀的家門口轉悠。大狗不知道這個比他大不了幾歲的浪蕩青年想幹什麼。宋建設把頭髮梳得油光閃亮,還模仿城裡人的作派,穿上了牛仔褲。宋建設見到大狗改變了往日的橫眉怒目。大狗不理他,宋建設主動和他搭話:「大狗,幹什麼去呀。」大狗心想:「幹什麼去關你屁事。」大狗沒有理他。
他奔到河灘上,看到河邊站著兩個人,一個是黃春秀,一個是宋建設。鄭楊梅和鄭文格還有游南水也匆匆趕來了。
鄭文革走了。
大狗說:「算了算了,不和你說那麼多,你快去上學吧,我也要複習了。」
鄭文革的父親一看鄭楊梅氣呼呼的來了,不知她又犯哪門子邪了。鄭楊梅氣勢洶洶地對她哥說:「鄭文革呢?把這個臭小子給我叫出來!我看他是越來越無法無天了!」
她會面對紅魚傾吐他的心事。
黃春秀看著堅強的大狗若有所思。第二天就是星期一,黃春秀明天不能和大狗到野芒地里背誦課文了。黃春秀心裏有一絲傷感。大狗不能去野芒地了,她也不會一個人去得了。她不是害怕什麼,而是習慣和大狗在一起,一個人去是不會習慣的。只好在家裡讀書了。
黃春秀一直跟在母親的後面,這時,黃春秀一點也不給鄭文革留情面地說:「你怎麼沒幹,你說劉小麗三高把劉小麗都說哭了。人家好好的,又沒有惹你,你就欺負人家,算什麼男子漢!」
鄭楊梅是越來越瞧不起這個侄兒。文傑的心血都白費了,在外面辛辛苦苦地掙錢供他讀書,誰知他竟不學好,一點出息也沒有。鄭楊梅聽到這個寶貝侄兒的大喊,一點也不驚慌,她知道這小子從小就沒有一句實話,她不知道鄭文革今天說的是實話。
他們背對背在野芒地里讀書。
鄭文革拿著一張藥費單給黃春秀,他說:「秀,你把這藥費單給大狗,告訴他,在3天之內把藥費還給游南水,要不然的話游南水把他捅死了可沒有人管。他要不想跟我們見面,就讓他把藥費給你也行,你交給我就可以了。秀,你知道游南水是吃生米長大的,他要是做出什麼樣的事來,我們可不敢保證後果。」
大狗的嘴巴張開了,久久合不上。
他們把匕首若無其事地在臉上磨蹭著。
劉金高老師注意到了趙波的反常行為,他發現趙波上課時,要麼無精打採的,要麼就在課本上畫撲克牌,精神一點也不集中。趙波的學習成績也急劇下降,高中是關鍵的一個學齡段,以後能不能升入更高的學府學習或者要有所作為,必須扎紮實實地過這一個難關,而這個難關你是不容許放鬆的,一放鬆就再也不補不回來了,也許會造成終生的遺憾。
黃春秀閉上眼睛,她心中說,再見了,媽媽,再見了,大狗小狗,還有春洪,還有文傑,還有……她覺得好多好多的人的名字要說,對了,還有劉金高老師,還有楊小雲,劉小麗同學……
他坐在露天舞台背後抽煙時,趙波就會到來。
她什麼也沒說。蒲衛紅什麼也沒說,任憑淚水一串一串的滾落。
游南水也說:「宋建設死了。」
「怎麼還沒有來?」游南水著急地說。
黃春秀的秀臉一下子紅起來,她杏眼圓睜:「宋建設,你快滾開!」
鄭楊梅沒有想出什麼來就揮了一下筷子:「走吧,走吧!」
鄭文革說:「他要是不來的話,我去干!」
宋建設吞了一口口水。
趙波臉紅了:「我不會抽。」
黃春秀笑出了聲說:「你就學狗叫吧!」
趙波實實在在地說:「我叫趙波,我是公社武裝部長的兒子。」
宋建設一直盯著黃春秀。那時候,樟樹鎮的居民用上了電燈,街上也有了昏黃的隔好長一段路才有一盞的路燈。

9

黃春秀離他很近,她無路可逃了。樟樹鎮的女中學生黃春秀的確嚇壞了,那一刻,她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趙波戰戰兢兢地接過了一根煙。
鄭文革大聲吼:「你們憑什麼銬我,我究竟犯了什麼方法,我是學生。」
大狗一咬牙說:「諒他不敢。」
黃春秀躲在大狗身後瑟瑟發抖。
不知誰在說:「好象做了一場夢。」
黃春秀這才說出了心裡話:「那你叫我吧。我和你一起到野芒地里去讀書。不過,不要叫我的名字。」
那老獵人來過幾次,每次都給大狗帶來山雞等上好的禮物,還有中草藥。老獵人是個民間的骨科專家,他靠他的手給大狗正骨,用他神奇的中草藥給大狗去傷。他來的時候,那條獵狗也會跟著他帶來。獵狗是老獵人的心愛之物。獵狗會用濕濕的舌頭舔大狗的手。大狗喜歡獵狗,他撫摸著獵狗的頭,心中充滿了詩情畫意和一種獨特的情感。每次老獵人帶著他的獵狗走的時候,大狗望著機靈的獵狗和蒼老的獵人有點佝僂的背影,眼睛總會潮濕起來,有一支悠遠的歌在他的心底上滾來滾去。
他從高高的樹上跌落下來。
他多想能坐在教室里聽老師一塊講課呀。他嘆了口氣。迷茫的樣子。黃春秀看著他那笨笨的樣子,撲哧一聲笑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