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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垃圾桶像是隨時要把人吞進去

第一章 垃圾桶像是隨時要把人吞進去

今天矮馬看到很多從凡人東路地鐵站去上班的人神色都不太對勁,有些一起結伴而行的人,還神色緊張地議論著什麼。矮馬想,難道真的在凡人東路上發生了什麼事情?這發生的事情會不會和昨晚看到的那個嬰兒有關?
垃圾桶里有些蒼蠅在飛舞,蒼蠅發出令人討厭的嗡嗡聲。空空的垃圾桶的底部只有一件東西,那是一隻紅色的童皮鞋。矮馬看著那隻紅色的童皮鞋,鬼使神差地彎下腰,把手伸進垃圾桶,撿起了它。紅色的童皮鞋像膠一樣黏在了矮馬的手上,他怎麼甩也甩不掉了。紅色的童皮鞋對他來說,好像是一個徵兆,但是他不知道是好的徵兆還是會有什麼不祥。
有一天,他正賊頭賊腦地跟著唐娜,突然從一個角落裡閃出來一個人,他表情嚴肅地對矮馬說,你在幹什麼?
嬰兒的哭聲在矮馬心裏一遍遍冰冷地滑過,就像一隻冰冷的小手在撫摸他的皮膚。這種狀態比那黏液更讓矮馬受不了,他終於出了治安亭的門,來到寂靜的街上。
矮馬的心堵在了嗓子眼裡,他想喊,卻喊不出來,似乎有一雙無形的大手卡住了他的脖子。矮馬迫不及待地跑回了治安亭里,死死地頂住了門。外面樹葉的沙沙聲越來越大,腳步聲也越來越響。矮馬蜷縮在治安亭里,這時他才覺得自己的膀胱要炸了,他憋著一泡尿,但他不敢出門,樹葉的聲音和腳步聲在外面響動著,那是誰的腳步聲?
那時的太陽在矮馬頭頂不停地晃動。
矮馬剛站在垃圾桶的邊上,就聽到了一聲貓叫,他分明看見一隻白色的貓從垃圾桶里跳出來,躥進旁邊的樹牆裡,一會兒就不見了蹤影。那隻白色的貓在鑽進樹牆時,還回過頭來朝矮馬叫了一聲,那雙琥珀般的眼中露出迷離的光澤。矮馬在白貓消失后,收回了視線,他的目光落在了垃圾桶裏面,他呆了:垃圾桶里已經沒有了那白布包裹著的嬰兒。
就在這時,星期五川菜館里傳出一聲吆喝,小舞,死哪去啦——
矮馬心裏有氣,他說,你別管我叫瘸子,老子腿瘸之前也是個帥哥。
矮馬明白了,鳥叫聲是從王廣大的手機里發出的。

6

矮馬走出那塊綠地時,看見了宋正文,宋正文提著一個很大的黑色皮包,正在往地鐵口走。他看了矮馬一眼,那一眼十分銳利,像一根針,刺痛了矮馬。
矮馬在2003年夏天來臨時,還在想念唐娜。記得唐娜死的第二天,警察就找過他,警察的目光像刀子,似乎要把他的心靈剖開。警察懷疑矮馬是兇手,警察的問話讓他心煩。但是他不敢抵觸警察,矮馬只是在心裏對警察說,我什麼也不知道,如果我知道誰是兇手,我也可以做警察了。警察從矮馬的口中掏不出任何東西,只好悻悻而去。矮馬看著警察的高大背影,心想,可憐的唐娜,如果你是死在我手下,那麼我將是一個多麼幸福的男人。想著想著,矮馬的淚水流了出來。唐娜死去的一年裡,矮馬總是十分憂傷,他千方百計地尋找過唐娜的死因,可是他一無所獲。可就在這個夏天來臨后的一個晚上,矮馬沉浸在憂傷之中的內心就被恐懼代替了。
他揪了揪自己的耳朵,疼痛感是真實的,他知道自己沒有產生幻覺,也不可能是在睡夢之中。
小舞不屑地說,吹牛吧你!你這一個撿破爛的瘸子吹起牛來草稿都不打。
矮馬再次走到了那個垃圾桶旁邊。這時,空氣沉悶起來,但是在沉悶的空氣中,路邊的樹葉發出了沙沙的聲響。沒有一絲風,樹葉怎麼會發出響聲呢?接著,他突然聞到了一種香味,他準確地分辨出,這是蘋果的香味,這是唐娜身上散發出的香味。矮馬的心裏咯噔地顫抖了一下。他還沒有緩過神來,垃圾桶里的那個嬰兒變成了一張如花似玉的臉,那是唐娜的臉,她似乎在沖他淡淡地笑,她蒼白的嘴唇微微動著,像是在和他說著什麼。read.99csw.com
小舞嘲笑說,帥哥?嘿嘿,就你這熊樣,灰頭土臉的,還帥哥呢。
嬰兒的哭聲從哪裡發出?
那個中年婦女認識他,她輕描淡寫地說,矮馬,你瘋了,哪來的什麼死嬰呀!
矮馬站在那裡,手中緊緊地攥著那隻童鞋,他在等待內心的平靜,他的眼睛里變幻著各種各樣的顏色。矮馬在內心稍稍平靜后,就開始端詳那隻童鞋。這是一隻新的童鞋,還有一隻在哪裡?這隻是瞬間閃過的念頭。不一會兒,矮馬就把這隻童鞋塞進了自己的褲兜里。
矮馬說,當然,我打仗時,你還沒出生呢。
矮馬這時才喃喃地自言自語,那死去的嬰兒的屍體跑哪兒去了?難道是被那隻白貓吃了?他在夜晚路燈下看到的只是那隻白貓?或許根本就沒有那個嬰兒?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有時,矮馬會偷偷審視上下地鐵的人,特別是那些年輕的漂亮女人。他想,也許在這些如花似玉的臉中,有一張臉就是唐娜的,或許她根本就沒有死,她還在這個世界上遊盪,也許她就在不遠處的情韻小區的門口朝他走來,臉上還掛著笑意。
城市開始沉睡了。矮馬無法入睡,他腦海里滾過很多念頭,他突然想到了唐娜,她現在在哪裡?是不是就站在治安亭的外面?他希望的是在陽光下看見優雅的唐娜朝他走來,那是鮮活的唐娜。矮馬可不希望她在沉睡的城市中拖一條長長的影子站在治安亭的外面。
矮馬渾身在顫抖,我什麼時候勾引那個叫小舞的胖妞了?我還是頭一次知道她的名字,還是從你王老闆的口裡剛剛聽說的。
矮馬心裏一陣悲涼,我怎麼就淪落成了這樣的一個人!
矮馬心裏產生了一個可怕的念頭:太陽會不會突然從天空中掉下來?如果太陽掉下來了,我會怎麼樣呢?

4

矮馬朝嬰兒的聲音追尋過去。從治安亭走到地鐵出口,約摸有二十多米,這二十多米他似乎走了很長時間。
嬰兒的哭聲是不是曾經很大聲地響過?
矮馬也就是和小舞這樣的人說話才硬氣些。
凡人東路是赤板市一條極為平常的街道,它在夏天來臨后像這個城市的所有街道一樣變得熱烈了些。街上總是鼓動著一股莫名其妙的熱風,風中有若隱若現的女人的香水味和肉|欲的味道,矮馬弄不清這些味道來自何方。有時他會想,這是唐娜身上的香味吧,好像又不是。凡人東路已經忘卻了唐娜的死亡,越來越冷漠的人群不會為一個死去的鮮活生命記憶深刻。這好像是一個無愛的年代,一切是那麼的無常,讓人無端顫慄。
矮馬心力交瘁地平躺下來,感覺到呼吸有些沉重。他從來沒想過會在哪個夜晚發生什麼事,又不會發生什麼事。可在這個夜晚,他躺下來不久,就覺得有些異常。矮馬渾身上下黏黏的,像是有什麼液體從他全身的毛孔中滲出,他相信這不是汗水,現在還沒有到高溫的天氣,縱使在高溫的天氣里,他也是很少出汗的人,記得從前有一個叫高長學的戰友說矮馬是冰人。矮馬很難受。治安亭外面偶爾有行人走過,但不多了,矮馬每天都要在地鐵停運後走進治安亭的。平常,他不會在意治安亭外面走過的人,他們和矮馬無關。有一次一個醉鬼喝多了,使勁地用頭撞治安亭的木板,矮馬也無動於衷,他知道醉鬼不可能永遠撞下去。
小舞滿臉疑惑,你打過仗?

2

可是在這個晚上矮馬特別的警覺,他不知道這個晚上會發生什麼事情。矮馬渾身毛孔中滲出的黏嘰嘰的液體在迫使他衝出治安亭,儘管他的身體一動不動。矮馬躺著難受,他要找一個地方把他身上的黏液洗掉。矮馬想到了赤板河。赤板河從這個城市中間穿過,離凡人東路也就是二十幾分鐘的路程,往常的夏日,他就偷偷地read.99csw•com在赤板河裡洗澡,他想自己是不是真的應該去洗個澡!矮馬內心十分矛盾,其實他很累,他不想動,但是他很難受,他受不了身上黏嘰嘰的感覺。矮馬在矛盾中堅持到了深夜。
晌午的時候,矮馬坐在樹牆底下,點燃了一根煙,他看著小舞走過來。這個肉|球滾動時,還發出一種怪異的聲音,說好聽一點她是在哼歌,說得不好聽,她從喉嚨里發出的是鬼叫。
王廣大冷笑了一聲,不信你試試,只要你再勾引小舞,我就敢打斷你的另一條腿!
矮馬說,打仗打的。
小舞見此情景,說了聲什麼,就朝著星期五川菜館飛快地滾去。她幾乎每天都在這個時候上班,晚上很晚才下班。
矮馬說話時底氣不足,丟什麼人!怎麼還不是一個活字。
這個夏季來臨后的一個晚上,矮馬進入了一場深重的恐懼之中。
矮馬心裏一剎那間掠過一個念頭,他曾經也看到過宋正文如此針一樣刺向他的目光。那是唐娜沒死時的事情,曾經有一段時間,矮馬總是在離情韻小區不遠的地方注視著情韻小區的大門,他好像知道唐娜會在什麼時候出來。他知道唐娜除了在中午的時候到電影院看電影,她還會在晚上出來。那一般是在晚上八九點鐘的時候,唐娜會打扮妖艷地走出情韻小區的大門,朝一個地方走去。矮馬不知道她要到哪裡去,他根本就不知道唐娜前往的地方是一個叫蘇茜黃的酒吧,因為唐娜每每走一段路后就會打計程車遠去。那段時間里,矮馬只要看見唐娜出來,就會像一隻狗一樣嗅著唐娜散落的香息跟蹤過去,直到唐娜上了計程車,他才悵然地回到他的狗窩裡去。
矮馬不知道唐娜有沒有正眼注意過他這個男人,她只要用眼角的餘光瞟矮馬一下,他的心就會跳出來。唐娜在陽光下優雅地行走的情景已經成為了過去,矮馬已經沒那個眼福了,哪怕他在陽光電影院外的台階上坐到地老天荒。赤板市有數不清的漂亮女人,但都吸引不了矮馬的目光,讓他賞心悅目又無限愛戀的唐娜埋在了他的心底。唐娜在一年前就被人謀殺了,兇手據說現在也沒有抓住。
矮馬氣不打一處來,衝著他吼道,你他媽有種過來打!
矮馬又一本正經地問她,你真的什麼都沒有發現,還有一隻小紅皮鞋?
矮馬睜大著眼睛,他心裏一遍一遍地說,矮馬,你是個殺人犯,你見死不救,你是個殺人犯。矮馬就這樣在治安亭里翻來覆去地掙扎著,這是靈與肉的掙扎,他忍受著這難熬的痛苦。當矮馬決定去把那個嬰兒抱起來拯救他的時候,矮馬已經聽不見嬰兒的哭聲了,哪怕是遊絲一般細微的聲音他也聽不見了。
這時,矮馬看到收垃圾的環衛車在不遠處停著,他朝它奔跑過去。
宋正文看著空蕩蕩的家,他有些失落。他在家裡走來走去,無所適從。他從自己的卧室走到書房,又從書房走到客廳,他感覺到有種氣息讓他煩躁不安。自從他的妻子王芹懷孕后,他就感覺到了那種氣息,那種氣息會使他窒息。要不是妻子在懷孕不久之後搬回她父母親那裡去住,他或許會被那股氣息折磨得發瘋。那是妻子懷孕後身體里散發出來的乳香。宋正文在屋裡焦躁地走來走去的時候,他就彷彿聞到了那股乳香。他站在客廳里,燈光白熒熒地塗在他慘白的臉上,他的嘴角在微微顫抖,他心裏有一隻銳利的爪子在抓撓著。他的嘴裏吐出一句含混不清的話,他甚至自己也不知道在說什麼。他來到了書房,拿起了書桌上的那個小鏡框,小鏡框里,照片中的他和妻子甜蜜地依偎在一起。宋正文突然冷笑了一聲,妻子的笑容在他的眼中猙獰起來,他彷彿看到妻子美貌的臉變成了一張豺狗的臉。他聽到了豺狗在荒野尖利的叫聲,他渾身顫抖起來,他喃喃地說,不,不,不……小鏡框從他的手中滑落,掉在了桌面上,哐當一聲,幸虧小鏡框上的玻璃沒有碎。宋正文覺read.99csw.com得孤獨的潮水從四面八方涌了過來,似乎要把他淹沒。他的眼中發出一種冰冷的光芒。宋正文不停地說,不,不,不要拋下我,不要拋下我——他邊說著邊走出書房,回到了卧室。他站在那張以前和妻子在每個夜晚耳鬢廝磨的大床前,兩行冰冷的淚水流了下來。他又說,你為什麼要拋下我?你們為什麼要拋下我?你們一個一個的為什麼要拋下我?——沒有人聽到他說的話。宋正文覺得自己十分的無助,他突然不說話了,他站在那裡,渾身抽搐起來。他抽搐了一會兒,然後撲在了床上,雙手抓住了一個枕頭,像是掐住了一個人的脖子,使出了全身的力氣,使勁地掐著,他把自己的牙咬得緊緊的,發出吱吱的聲音。他一定是把枕頭當成他憎恨的人了。掐完枕頭,宋正文鬆開了手,把身體翻了過來,面對著天花板躺在那裡,他已經渾身無力了。他木然地看著天花板,像一個無辜的孩子。淚水無聲無息地從他絕望的眼睛里流出,他想自己從來都是一隻待宰的羔羊,他怎麼逃脫都沒有用。
其實天一亮,矮馬就出了治安亭的門,這個城市天還沒亮就有人在街上行走了,就有人上下地鐵了。矮馬不清楚這些人從哪裡來到哪裡去,他們都行色匆匆,像是去赴一個什麼生死之約,又全然不知道危險。危險其實無處不在。矮馬一出治安亭的門就神速地來到了那個垃圾桶旁邊,他承認是有一種力量把他推到了那裡。其實矮馬心裏根本就不想看到垃圾桶里的死嬰。
矮馬無法入眠。他心裏想著唐娜時,突然聽見了一種讓人心神不寧的聲音。起初聽起來像一隻貓在輕聲地叫,有些凄涼的感覺。仔細地聽,矮馬才辨認出那是一個嬰兒微弱的哭聲。
矮馬說,你愛信不信,和你說話沒意思,你不要再和我說話了!
進入夏季,對矮馬而言是很好的事情,夏天是個好季節,在這個季節里,矮馬會覺得他的生活有了保障。這是對他們拾荒者而言的,因為人們在夏天裡製造的垃圾要多許多。矮馬是赤板市的一個拾荒者,通俗點說,就是一個撿破爛的。

3

矮馬來到了地鐵出口旁邊,地鐵裏面陰森森的,如果此時要是從裏面走出一個人來,非嚇他個半死不可。從這裏下去有一個過道可以到達街道的對面,以前有人在地鐵的地下過道里撿到被人遺棄的嬰兒。矮馬發現嬰兒的哭聲不是從地鐵的地下過道里傳來的,儘管他剛開始懷疑是誰又往地鐵的地下過道里扔掉偷偷打胎的私生子了。據說在凡人東路的那片老居民區里,有一個秘密幫助女人打胎的地方,但是他不知道具體在哪裡。
小舞見到星期五川菜館的老闆王廣大就像老鼠見到貓。
矮馬不願意回到家裡去,因為他家裡的所有人都瞧不起他,他殘留在內心的一點自尊告訴自己,他就是撿垃圾,也比回家裡強。他的家離凡人東路很遠,在赤板市的另一邊。矮馬的確上過戰場,是那一場戰爭毀了他,準確地說,是矮馬自己毀了自己。那是他內心的一塊永遠不會愈合的傷口,只要他一個念頭觸及,傷口就會汩汩地流出血。
沉悶的空氣中,樹葉還在沙沙作響。這時,矮馬聽到了腳步聲。
小舞是個胖妞,她經常讓矮馬產生一個想法:星期五川菜館每日的剩菜剩飯都被她吃了,她的肚子是一個巨大的垃圾桶,這可是一件十分殘酷的事情。小舞是在空閑時,站在星期五川菜館外面的一根電線杆底下的垃圾桶邊,邊嗑瓜子邊和矮馬說話的,她滿臉的肥肉都在顫動,她的雙眼卻很明亮。那時矮馬拎著一個編織袋,正在垃圾桶里淘東西。
矮馬看著他,有點不知所措,他一下子說不出話來了。他們對峙了幾分鐘后,那人才開始說話。那人就是宋正文,他那時的目光在路燈下就像針一樣刺傷了矮馬的心。矮馬腦子一發懵,他沒有聽清楚https://read.99csw.com宋正文在說什麼。宋正文說完話就走了,矮馬往前面看了看,早沒有了唐娜的蹤影。矮馬當時心裏惡狠狠地罵著宋正文,那時,他覺得宋正文是個混蛋。
這時,矮馬聽到了鳥叫的聲音,哪來的鳥叫聲?他很難在這個城市聽到鳥兒的叫聲了。矮馬回過頭,看到王廣大手中拿著一個手機,神色慌張地鑽進了停在星期五川菜館外面的那輛桑塔納轎車。
矮馬在凡人東路上撿垃圾時經常會看見小舞。小舞是凡人東路古美菜市場對面星期五川菜館的服務員。她要是看到矮馬,就會和他搭腔。矮馬在很長時間里還能夠記起小舞剛剛見到他時和他的一段對話。
中年婦女笑了笑說,矮馬,我看你真的是神經出了問題,剛才那個垃圾桶是我清理的,我什麼也沒有發現呀!根本就沒有什麼死嬰,你是不是魔症了?
小舞踢了他一腳說,你這個混球,我好心問你一句,你就這種態度,吃了火藥是不是!
白天矮馬在凡人東路的每個角落裡遊盪,他在人們的眼中是一隻骯髒的老鼠。晚上矮馬睡在凡人東路地鐵站旁邊的一個廢置的治安亭里。那個治安亭原來是緊鎖著的,他在一個深夜撬開了鎖,進入了這個可以避風遮雨的地方,後來他一不做二不休,乾脆就換了一把鎖,把這個治安亭佔為己有。好在也沒人管,矮馬就一直在這裏住了下來。
矮馬氣憤地說,你別瞧不起人,狗眼瞧人低!
矮馬看到垃圾桶里伸出了一隻手,一隻長長的手,朝他的臉摸了過來,似乎有一股陰風朝他的臉上拂過來。矮馬閉上了眼睛,心裏說,唐娜我和你無冤無仇,你就放過我吧!
那個晚上,像往常一樣,老鼠一樣的矮馬鑽進了治安亭里。
小舞笑了笑,不是說我瞧不起你,這凡人東路上有誰瞧得起你?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麼東西。喂,問你一個問題,你這腳是怎麼弄瘸的?
小舞笑了,嘻嘻,你這人還那麼不經逗,好了,不逗你了,我也不管你的腿是怎麼斷的了,不過,像你這樣的本地人撿破爛還真不多見,你也不嫌丟人。
吐完后,矮馬才發現小舞已經不見了。矮馬走到地鐵旁邊那一小塊綠地中間,那裡有個水龍頭,他擰開水龍頭,漱了漱嘴巴,擦了一把臉,說了聲,他媽的邪門了!
矮馬愣在那裡,不知再說什麼好了,直到垃圾車開走,他才回到那個垃圾桶旁邊,仔細地尋找一些他需要的蛛絲馬跡。可矮馬從清晨到晌午,什麼也沒有找到。那隻小紅鞋還在他的褲兜里鼓囊著,它也許會突然變得無影無蹤,讓他覺得一切都無頭無緒。
王廣大和那兩個廚子在他身後哈哈大笑。
小舞問矮馬,喂,瘸子,撿到什麼寶貝啦?
矮馬神色莊重地說,怎麼沒有,死嬰就在地鐵口那個垃圾桶裏面的。

5

矮馬聽完這話,覺得胃裡一陣涌動。他不相信那消失的死嬰是被自己吃了,小舞在胡說八道!可他聽了小舞的話后,胃以及他的五臟六腑都翻騰起來。他猛地站起來,跑到那個垃圾桶旁邊,朝著垃圾桶大口大口狂吐起來。
嬰兒的哭聲,是從這個垃圾桶里傳出的。
此時的街上沒有一個人,連一輛過往的車輛都沒有,街燈發出的亮光有些虛假,在矮馬的眼中,是那麼的不真實。嬰兒的聲音好像是從地鐵那邊傳過來的。
那瘮人的笑聲讓矮馬身上的寒毛倒豎。
矮馬說完這話,心裏發虛,想,他真要過來打我,我是一點辦法都沒有的,我是個膽小的人,我害怕別人打我。
腳步聲好像是從陰森森的地鐵里傳出的,那腳步聲向矮馬臨近,地鐵的出口彷彿就是地獄的出口,有誰會從這裏面出來呢?
在矮馬彎下腰到直起身的短暫過程中,他的心一陣刺痛,似乎有一把尖刀插|進了他的胸膛。
地鐵站旁邊有一個黑色的大垃圾桶,垃圾桶張著一張黑口,像是隨時要把人吞進去。雖然矮馬是撿垃圾的,但https://read.99csw.com在這樣的晚上,他還是有點不敢靠近垃圾桶,因為當初唐娜被肢解后的屍體就是在這個垃圾桶里被發現的。
這時,川菜館店裡走出兩個大漢,他們的手裡都拎著菜刀,他們是店裡的廚子。矮馬看到了刀,心裏就打哆嗦,他只好心驚膽戰地溜之大吉。
她曾經那麼優雅地走在凡人東路的人行道上,一襲白裙勾動著風的慾望。矮馬坐在陽光電影院的台階上,一眼就發現了人流中的她。現在赤板市的人越來越多,蝗蟲一樣,矮馬不知道這些人是從哪冒出來的。唐娜朝矮馬這個方向款款而行,高傲的臉在陽光下透出令人迷醉的光澤。矮馬彷彿能聞到她光潔如玉的臉上散發出的蘋果的香味。
小舞慌忙答應了一聲朝店裡滾去,像一團肉|球。
矮馬的背脊越來越涼,嬰兒的哭聲也越來越微弱。
矮馬似乎聽到了笑聲,那笑聲十分縹緲,不一會兒就消失了。
小舞路過矮馬身邊時,停住了腳步。小舞俯視著他,矮馬,你不去撿破爛,坐在這裏幹什麼?
從清晨到晌午,矮馬一直待在那個垃圾桶的周圍。
有人說,人倒霉的時候就會發生很多莫名其妙的事情。矮馬想,我這個人是夠倒霉的了,從一生下來到現在就沒有順利過。他心裏明白,還有許多預想不到的事情在等著他呢。矮馬心裏又害怕,又無奈。很多時候,他覺得自己無法逃脫命運的那根繩索。
路上的行人幾乎沒有了,治安亭外面一片沉寂。偶爾從凡人東路上掠過的汽車也無法徹底地把沉寂撕開。
矮馬的目光還能準確地發現唐娜嗎?
小舞看著矮馬的臉驚叫了一聲,矮馬,你的臉咋這麼青呀?眼睛血紅血紅的,你是不是吃了死孩子呀?
矮馬頭都沒抬,他忿忿地說,關你屁事!
矮馬抬起了頭,他看著小舞,希望從小舞的臉上找出他需要的答案。
矮馬吃驚地睜大了眼睛,他的呼吸也急促起來,他想逃,可他的雙腳釘子一樣釘在了地上。
矮馬壯了壯膽子走了過去,藉著路燈的光亮,他看到了一個用一塊白布裹著的嬰兒,躺在垃圾桶的垃圾上面,那嬰兒好像是剛出生的,白布上還有血跡。他看不清嬰兒的眼睛,嬰兒微弱的哭聲讓他害怕,矮馬突然一轉身跑回了治安亭。他進入了治安亭,死死地把門關上了。
矮馬在垃圾桶的周圍尋找著他要找的蛛絲馬跡。天亮之後,他的膽子就大了許多。進出地鐵口的人很多,他們也許沒有注意到矮馬,就是偶爾投來的一瞥,那不屑的目光也像是在說,這是一個邪惡的人。蓬頭垢面的矮馬也許真的是那麼邪惡,污染著城市的風景,但他不管別人什麼看法,在他決定做一個拾荒者那天起,他就那樣做了。矮馬內心充滿了困惑。
矮馬對正在往車上倒垃圾的那個中年婦女說,你看到一個嬰兒了么,死去的嬰兒?
中年婦女突然拉下了臉,她沒好氣地說,你越說越離譜了,哪有什麼小紅鞋,你還是走吧,別影響我們工作。你看我們忙得成屎了,你還有閑工夫來和我們開玩笑,快走開,快走開!
矮馬睜開了眼,垃圾桶里唐娜如花似玉的臉不見了。垃圾桶里的嬰兒還在,還是用那染血的白布裹著,露出一張緊閉著雙眼的小臉。那是一個斷了氣的嬰兒,矮馬伸出顫抖的手指,放在了他的鼻子底下,發現嬰兒已經沒有了氣息。直覺告訴矮馬,這個嬰兒已經死了,他突然想到,這個嬰兒的死是不是和唐娜有關?他的頭皮一陣發麻。嬰兒的身子冰涼而僵硬,矮馬的身體也冰涼而僵硬,他站在那裡不知所措。
矮馬心裏十分疑惑,也許是我的幻覺,或許根本就沒有嬰兒的哭聲。
矮馬不敢多想了,他認為很多可怕的想法會毀了他。
那時,矮馬心中就會湧起一股甜,那股甜像蜜一樣滲出了他全身的毛孔,他把自己想象成一個幸福的男人。
不一會兒,王廣大出了店門,他站在店門口朝矮馬嚷道,臭撿破爛的,下次再被我發現你勾引小舞,看我不把你另外一條腿打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