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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三章

莉莉答應了。
石萍就對秀秀說,你回去吧,我知道了。
肖莉莉家的大門緊閉著,誰也不知道烏雞婆究竟在不在屋裡。
黑暗中傳來一聲蒼老的聲音,是我。
石萍從床上坐起來,揉了揉雙眼,定眼看了看秀秀,說,是你呀,嚇了我一跳。
出了老太婆的家,她發現天陰下來了,像要下雨的樣子,她考慮先回招待所呢,還是去學校。她突然感覺到兩個太陽穴劇烈地疼痛起來,這在從前是沒有過的,難道是中邪了。她還是決定回鄉政府招待所,她彷彿站不穩,走路搖搖擺擺的。回到房間,石萍大口地喘息著,她倒在床上,呻|吟起來,她的頭太痛了,兩個太陽穴像有兩顆心臟要跳出來,她想起在老太婆家時,她看肖莉莉照片的時候,覺得肖莉莉的眼中閃出了一道藍光。
走出了一段路,石萍覺得後面有人跟著她,她回了一下頭,什麼人也沒有。水曲柳鄉村裡的廁所都在戶外。雲娣回到家裡,挑了一擔尿桶出來,她來到了自家的廁所,從茅坑裡用長把勺舀起了糞便放在尿桶里。圍觀的人都用手捂住了鼻子,石萍聞到了一股惡臭,她也捂住了鼻子。雲娣把糞便盛滿兩個尿桶后,就挑著尿桶來到了肖莉莉的家門口。
石萍拍下了古求勝母親痛不欲生的情景,她也拍下了李副鄉長他們的情景。
石萍又看到了那個瘦不拉嘰的男青年,他站在不遠處的一棵樹下,望著石萍。石萍心想,這個人究竟是誰?他為什麼老是注視她,難道他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或者他對石萍有什麼企圖?石萍也看了他一會,也許他發現了石萍的警覺,馬上轉身走了。
莉莉笑,說,好吧,快去快回。
就在這時,她聽到村裡有人大呼小叫,還有大聲的哭喊,石萍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石萍的心一陣亂跳,難道又發生什麼事情了?她又拉開了窗帘,她看到村裡一行人大呼小叫地往水曲柳中學奔跑而去,跑在最前面的就是那個和她一起從西縣坐農用車回來的中年婦女。那個中年婦女邊走邊哭喊道,求勝呀,你怎麼能這樣呀,求勝——
我不相信她的話,她心中一定有一個她喜歡的男孩子,她不願意和我說,心裏一定有什麼顧忌。
石萍說,哦,是這樣。
李小芳貼完告示,她擠出了圍現的人群,一蹦一跳地走了,她嘴巴里哼著一支當地的民謠。
烏雞婆見莉莉生氣,就說,好,好,不吃,不吃,我的小祖宗。
李小芳貼的告示的內容是讓廣大同學不要相信古求勝是被肖莉莉的鬼魂迷惑了才去死的,要求大家不要相信鬼神,不要引起恐慌,用正常的心態去對待學習和生活。告示有點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味道。
我不明白,為什麼古求勝對王老師有一種抵觸的情緒。其實,古求勝對所有對肖莉莉好的人都抱著一種怨恨的態度。王老師對肖莉莉好是眾所周知的事情,因為肖莉莉的作文寫得差,王老師經常給肖莉莉開小灶,單獨把她叫到房間里輔導她寫作文。
我說,古求勝一定是有病了。

22

他走到石萍面前,尷尬地笑了笑,石記者,我能和你說幾句話么?
秀秀出去了。石萍從床上爬起來,覺得頭不痛了,輕鬆了許多,頭痛以及那個恐怖的夢境讓她百思不得其解,她從窗戶上看出去,她又看到了那個精瘦的男青年,他在一棵樹下朝窗這邊張望,石萍感覺到那個男青年已經看見了她,石萍刷地一下拉上了窗帘。石萍看著那一大碗鮮美的雞湯,已經沒有了食慾。
烏雞婆聽了我們的話,喃喃地說,這麼晚了,肚子一定餓了,不吃東西怎麼能行。
石萍聽見了她哼的民謠,但她不能確定那是李小芳和肖莉莉在那個午後喝完老鼠藥時唱的民謠。石萍不明白,整個學校的學生都沉浸在一種不可名狀的恐懼之中,為什麼偏偏李小芳就那麼快樂,好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
想到這裏,石萍的脊梁骨也透出了一股涼氣,她不能保證自已如果進入了王剛的房間後會安全。她自然而然地想到了那張從門縫裡塞進招待所房間的紙條,那張紙條會不會就是王剛寫的?石萍不能證實這一點,她越是感到可疑,心裏就越冷。天越來越陰沉了,鉛雲壓得很低,一場秋雨即將來臨。石萍希望下一場秋雨,讓痛快淋漓的秋雨把這世界的污濁沖刷乾淨。
李小芳就說,他還在大桉樹下發獃呢。
沒有人告訴李小芳她貼的告示是貼正還是貼歪了。
石萍沒料到已經哭喊得死去活來的古求勝的母親雲娣還有那麼大的力氣去肖莉莉家裡鬧事。古求勝的死在水曲柳鄉村掀起了軒然大|波,水曲柳鄉村自肖莉莉死後表面上的平靜被打破了,鄉村裡某些人的擔心得到了有效的證實。
朱校長的門緊閉著,李小芳走到朱校長的門前,她臉上一貫的笑容突然消失了,她的目光有些迷離,她稍微站了一會,才伸出手去敲朱校長的門。李小芳不緊不慢地敲了三下門。
有一個女同學問李小芳,你為什麼要這樣笑呢!
我想古求勝是中邪了。我和同學們說起了這件事,同學們都說古求勝中邪了。我和同學們都有點怕中邪了的古求勝。古求勝自從肖莉莉死後變得更加孤單了,還有些神秘的味道。我們都離他遠遠的,沒有人願意和他說話,他也不想和人說話。
石萍渾身冰涼,她一點力氣也沒有,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石萍問秀秀,你知道肖莉莉的家在哪裡么?
李美鳳吐出了一個瓜子皮,說,秀秀,你帶石記者去吧,帶到肖莉莉家了后趕緊回來,衛生還沒打掃呢。
古求勝老是在那棵樹下發獃。有一個同學看見他在一個中午坐在樹下叫著肖莉莉的名字,他手裡拿著一張揉得皺巴巴的肖莉莉的照片,我們不知道他是從那裡弄來的照片。那位同學說,當時古求勝的樣子十分嚇人,我們沒想到他也會吃老鼠藥死掉,真的沒想到。我知道的就這些,你們要是不相信可以去問別的同學,我說的全是實話,半點假都沒有。說實話,雖然說我們討厭古求勝,但我們也不願意他死掉,他死掉對我們沒有一點好處。
朱尚文吞了一口口水說,鄉領導的意思是,你還是不要寫這個報道為好,現在事情也還沒調查清楚。
有一天傍晚,古求勝在我回家的路上堵住了我,他惡狠狠地對我說,要和我決鬥。我問他為什麼要這樣,他說出了原因,原來今天上體育課時,肖莉莉跑步時摔倒,是我把她拉了起來,肖莉莉還和我說了幾句話。我笑了,我根本就不會怕古求勝,他那麼矮,打架肯定不是我的敵手。但我不想和他決鬥,一點意思都沒有。
老太婆說了一聲,可憐的莉莉呀!
王勇冷笑了一聲說,雲娣不會殺了烏雞婆的。
胡大龍的聲音高了八度,read.99csw.com古鋒,你說話呀,啞巴了你。
人們的臉上灰沉沉的,像他們頭頂灰沉沉的天空。
上午放學后,我和莉莉都沒有回家。我們在校園裡走來走去,我們要找一個好地方去天堂。最後我們找到了那棵大桉樹下。
我聽出來了,是烏雞婆的聲音。我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摸進我們的房間的。
肖莉莉說王老師是個好人,他的心胸十分寬廣。
李小芳笑出了聲,朱校長,我不是和你說過了么,肖莉莉沒死,她是上天堂了。我運氣不好,沒有和她一起上天堂。肖莉莉上天堂了,我應該替她高興才對,我有什麼好悲傷的呢?我又有什麼好害怕的呢!
李小芳的臉上又恢復了笑容,不過,她此時的笑容有些詭秘,她說,為什麼要把門關上,光天白日的?
我說,天下窮人多著呢,你幫得過來么,不要理他了,好么?
說完,烏雞婆就出門去了。可我沒有聽到她出去的腳步聲,整個晚上,我感覺烏雞婆在黑暗中一直站立著,一動不動地站立著。

19

古鋒站在那裡,兩腿有點發抖。
說完,她就去睡覺了。烏雞婆的卧室在樓下,她進屋后就把電燈熄了。莉莉的房間在樓上,我們上了樓。莉莉的房間很大,床也很大,這間房是留給她爸爸住的,他爸爸卻一直沒回來住,莉莉就把它佔領了。這房間里還有洗手間,這在水曲柳鄉的人家裡是不多見的。我們洗完澡后就在大床上打滾,鬧完后才並排躺著睡覺。奇怪的是這個晚上我們怎麼也睡不著。
朱校長的眼皮跳了跳,他覺得眼前的這個女孩子十分的怪異,讓他捉摸不透,她說的話根本就和她的年齡和身份不相符。朱校長沉默了一會說,你能不能再和我講述一遍你和肖莉莉是怎麼自殺的,最好詳細一點。
石萍看到一個女孩子站在自己的床前,她朝石萍微笑,石萍睜開了眼,她覺得自己渾身軟綿綿的,像是躺在一堆棉花上。

16

她邊咒罵邊將一勺一勺的糞便從尿桶里舀起來潑在肖莉莉的家門上,不一會工夫,肖莉莉家的新杉木門被澆滿了臭氣熏天的糞便。
莉莉嘆了一口氣說,有時候我真想幫助他,可又怕他想歪了,以為我喜歡上他了。
李副鄉長顯然發現了她,但他沒有和石萍打招呼,石萍也沒有搭理他們。石萍此時的心情十分沉重,她沒有閑功夫去搭理他們。又一個學生出事了,這是誰之過?石萍看著李副鄉長在朱尚文校長的身邊說了些什麼,朱尚文連連點頭。
過了10多分鐘,我才回來。
都說了那麼多遍了,真沒有意思。朱校長,以後不要在讓我說了,好嗎?
朱尚文的額頭上冒著汗珠,石萍渾身發冷,她不明白朱尚文為什麼會出汗。朱尚文從褲袋裡掏出一條手絹,在額頭上擦了擦,然後說,石記者,你看這事——
石萍點了點頭。
石萍又問,你究竟是誰,為什麼要對我微笑而不說話?
接著,她把古鋒推到了三人面前,古鋒低著頭,他個子高,長得還算英俊,郝瓊把古鋒推到他們面前後就離開了保衛科的房間。郝瓊出去時瞄了石萍一眼,石萍也看了她一眼,她就是那天在校長辦公室外面告訴石萍校長不在的那個戴眼鏡的女教師。石萍覺得郝瓊看她的那一眼意味深長。
石萍跟在了雲娣那群人的後面,她十分擔心,要是雲娣對烏雞婆下手,那個手無縛雞之力70多歲的烏雞婆還不是束手待斃。
石萍的話剛說完,老太婆的淚水就流淌下來,她哽咽地說,可憐的莉莉,她不應該這樣走的呀,都怪她父親,那個沒良心的東西,他要把她帶到大城市裡,莉莉就不會被惡鬼附身,自尋死路的呀!
石萍又往學校那裡望去,發現就在肖莉莉死的那棵樹下,圍了好多人。不好,又出事了,石萍斷定,那個來找過她的古求勝出事了。石萍拿起採訪包,飛快地下了樓,朝學校方向奔去。她路過接待室時,秀秀正坐在那裡若無其事地看電視,彷彿外面發生任何事都和她無關,哪怕是天塌下來。
烏雞婆站在黑暗中說,我來看看你們被子蓋好沒有。入秋了,容易著涼。
石萍走出了保衛科房間的門。天還是陰沉著。王勇他們在古鋒離開后又叫了一個同學進來問古求勝的情況,那個同學說的和古鋒說的差不多。石萍和王勇他們的想法不太一樣,王勇他們認為古求勝的死還是自殺,不是他殺,這當然要有更充分的調查來證實。古求勝和肖莉莉的死都是一樣的,喝老鼠藥自殺。王勇還提出來,要讓水曲柳鄉村的人家都把老鼠藥上交到派出所。石萍不認同說古求勝是因為暗戀肖莉莉,肖莉莉死後,他承受不了打擊,然後效仿肖莉莉自殺。從古鋒還有古求勝生前和她說的情況來分析,肖莉莉和古求勝的死都似乎和那個叫王剛的語文老師有關係。在沒有證據之前,石萍是不會亂說的,她必須私下裡去調查那個叫王剛的一直沒出現的語文老師。王勇騎著摩托車走了,他要帶石萍回鄉政府招待所,但石萍擔絕了他,她還想在學校里走走,看能不能挖到一些有價值的東西。
烏雞婆沖洗門扉的過程十分漫長。石萍目睹了這漫長的過程。石萍的心始終沉重著,她彷彿看到烏雞婆的身邊還站著一個人,和她一起沖洗門扉,那個人若隱若現,臉上還帶著三月桃花的笑容,那人就是死去的肖莉莉。烏雞婆沖洗完門扉后就進屋去了,門吱啞一聲關上了,把她和外面的世界隔開。她關門之前,還看了站在不遠處觀望的石萍一眼,石萍覺得那一眼十分的綿長而且銳利,刺痛了石萍的心。石萍彷彿看到那個帶著三月桃花般笑容的肖莉莉也被烏雞婆關在了門外,肖莉莉臉上的笑容消失了,石萍看到兩行淚水順著她秀美的臉膚流淌下來,肖莉莉站在那裡,靜穆了一會,然後倏地消失了。
古鋒盯了她一眼,沒說什麼,快步地跑了。
我想也是。但我又提出了一個問題,聽說吃毒藥會斷腸的,斷腸的人會很痛苦,樣子會很難看的。
說完我就走了。
我就飛快地走了。

18

我也對烏雞婆說,婆婆,我不想吃,莉莉也不想吃,你睡覺去吧,不要管我們了。
古求勝一聲不吭,擺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
王勇朝胡大龍擺了擺手,示意他不要再說了,接著他對古鋒說,小古同學,我們沒有說古求勝的死和你有關係,我們只是向你了解一些有關古求勝的情況,比如他和你的關係,他平常的表現等等。
就這樣,說官話的說官話,打哈哈的打哈哈,一來二去,半個多小時就過去了。read.99csw.com李副鄉長臨走時,交待李美鳳一定要招待好石萍,要讓石萍吃好住好。他還對石萍說,有什麼困難找他,他一定解決。他們走後,石萍有點茫然,她不知道李副鄉長來的用意,他和她說了半個多小時,沒有一句話提及肖莉莉的死,更多的是讓她要宣傳他們鄉的窮困,還要石萍寫文章為他們鄉招商引資,石萍一個人啞然失笑。

23

朱校長一時語塞,獃獃地看著站在那裡的李小芳。朱校長回過神來時,李小芳已經坐在沙發上了。她笑著對朱校長說,這沙發的皮子很軟,是真皮的吧,比我們家裡的沙發還好。
我走過去推了他一把,大聲對他說,古求勝,王老師叫你回去上課了!
學校放學不一會功夫,同學們很快就離開了學校,學校變得空空蕩蕩的,石萍還站在那裡,她覺得有點冷。秋風四起,石萍還是分辨不清風是從哪個方向吹來的。石萍突然想起了那個叫王剛的語文老師,他此刻在幹什麼?石萍朝教師宿舍那棟平房望過去,戶外一個人也沒有,石萍想走過去,然後敲開了王剛的門,直接了當地問他,王老師,肖莉莉和古求勝的死和你有關係么,你照直說了!但她邁不動腳步,石萍不知道假如她那樣問王剛后,王剛會不會惱羞成怒地朝她撲過來,掐住她的脖子對她兇狠地說,我讓你多管閑事,我要你和肖莉莉古求勝他們一起下地獄!
朱校長哦了一聲,盯著李小芳看了一眼,他不解地說,我不明白的是,為什麼肖莉莉死後你一點也不感到悲傷和害怕?
雲娣在古求勝的屍體送去醫院的停屍房后,她停止了哭喊,她目露凶光,咬牙切齒地說,都怪那老不死的烏雞婆!說著,她就風一樣朝村裡走去,她的身後跟著她的親戚朋友。
他突然站起來,把手上的死麻雀往地上一扔,臉紅脖子粗地沖我吼道,我為什麼要去聽他的課!
秀秀說,我以為你不在,就打開門把飯菜端進來了,我看你在床上說著胡話,你臉色又很難看,就把你叫醒了。
石萍問女孩兒,你是誰?
我也下了床,走到了窗邊,我順著莉莉撩起的窗帘往外看,我一看,嚇了一跳。那天晚上有月光,我看見古求勝灰朦朦地站在窗下不遠的一棵樹下,往我們這邊眺望。
石萍走到了那幢新樓的門口。新樓的旁邊都是老式的民房。門關著,石萍敲了敲門,問道,裏面有人么?杉木大門吱啞一聲開了。石萍吃了一驚,開門的正是和她一起從西縣坐農用車到水曲柳鄉村的那個老太太。
於是,我們就唱起了那支山歌,我們面帶微笑,邊唱歌邊喝下了那瓶椰子汁。後來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我不知道古求勝會躲在另外一棵樹後面偷看我們。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會醒來,不能和莉莉一起上天堂。我要是能夠和莉莉一起上天堂多好呀!古求勝死了,他不知能不能上天堂,他要是能上天堂,他會不會和莉莉在一起?
王老師就叫我的名字,古鋒,你去把古求勝叫回來上課。
李小芳笑笑,她玻璃一樣的眼珠子一動不動,她說,郝老師,朱校長找我幹什麼?
秀秀答應了一聲,然後就領石萍去肖莉莉家。肖莉莉的家離鄉政府招待所不遠,秀秀領石萍走小道,不一會就到了。一路上,村民們用怪異的目光看著石萍,彷彿她是馬戲班裡的猴子。石萍覺得村裡有種氣味在蔓延,她說不清那是什麼氣味。
李副鄉長說,再忙也要來看看石記者呀,石記者是關心我們鄉才來的呀。
回到了莉莉的家裡,莉莉的奶奶烏雞婆要煮點心給我們吃。
秀秀就走了,她邊走邊回頭看石萍的背影。
在路上時,石萍從秀秀的嘴裏了解到了一些肖莉莉家裡的情況。其實,肖莉莉一直和奶奶相依為命。她父親在外地做生意,基本上不回家了,因為肖莉莉母親和別人私奔了,肖莉莉父親也在外地娶了新妻,但肖莉莉父親為母親和女兒蓋了一棟新樓,還存了一筆讓她們花不完的錢在銀行里,存摺放在肖莉莉奶奶那裡,他是用肖莉莉的名字存的錢。
石萍心想,這個派出所所長怎麼能說出這樣的話來。她沒理王勇,就跟著雲娣他們走了。
石萍獨自地走向那棵巨大的桉樹。她在大桉樹底下的根部發現了一隻死鳥。她睜大了眼睛,石萍想,肖莉莉死的那天,有沒有死鳥從天上垂直落下,掉在桉樹的根部?
說實話,我們男同學裏面,很多人都喜歡肖莉莉,我也喜歡,古求勝就把我們當成敵人。我承認,我和古求勝的關係不怎麼樣,我們還打過架。
我也上了床,肖莉莉趴在我的肩上說,其實古求勝也挺可憐的。
她既然不願意說,我也沒有再追問她了,我們是好朋友,我不會逼她說什麼的。我沒說話了,躺在那裡,望著黑乎乎的天花板。莉莉還是趴在我的肩膀上,我可以聞到她呼出的鼻息,有一種淡淡的清甜的幽香在屋子裡瀰漫,我心裏清楚,這種幽香是從莉莉體內呼吸出來的,我一直很羡慕莉莉的漂亮,能夠和她在一起,我不自卑,反而也有一種滿足。我聽過一些男同學在背後的議論,說只要能和莉莉在一起,死了也甘願。我覺得我的心態有些像那些男同學,我不知道這樣好不好。
於是,我們就坐下來了。中午的時候,一個人都沒有。
秀秀指著那一幢兩層樓的新樓房對石萍說,那就是肖莉莉家。
那女孩子又把她身上的眼珠子放進自己的嘴巴里吞了下去,然後怪笑著離開了。
石萍說,李鄉長,其實你不用管我的,我不喜歡給你們添亂。
石萍心裏很難過,她安慰老太婆,老人家,人死不能復生,你要節哀呀!
語文老師王剛看他的座位空空的,就問,古求勝怎麼沒來上課!
石萍沒想到李副鄉長會來看她。石萍剛吃完早餐,她想去肖莉莉家看看,李副鄉長就夥同朱校長還有學校的那個保衛科長胡大龍一起來了。他們一夥是李美鳳引上樓來的。李副鄉長長得富態,那張臉除了肉還是肉。
都說多少遍了,真沒有意思。那天晚上,我和肖莉莉晚自習下課後,我就和她一起回家。說好了我今天陪她到她家裡和她一起住。在回家的路上,肖莉莉說,王老師正在輔導她寫作文,突然有人在窗外把王老師宿舍的窗玻璃砸了。我們一路上都在討論是誰把王老師的窗玻璃砸了,我們知道,討論這個問題一點意義都沒有,因為王老師不準備追究那個砸玻璃的人了。
李小芳滿臉笑容地說,是朱校長讓我貼的。大家幫我看看,貼正了沒有。
李小芳輕蔑地沖他的背影說了一聲,膽小鬼!
同學們都用古怪的目光看著郝瓊和古鋒的背影。

20

莉莉就九*九*藏*書說,那我們就背對著背坐著喝吧。
我說,如果讓他們發現了我們的事情怎麼辦?
女孩兒微笑著,沒有回答她。
王勇望著石萍的背景,若有所思。
然後,莉莉就和我商量著怎麼上天堂,一直到深夜,莉莉拿出了上天堂的方案后,她就沉沉地睡去了。我睡不著,我的眼睛無法閉上,我聽著莉莉均勻的呼吸聲,我想像著和莉莉一起上天堂是什麼樣的情景。天堂離我們遠不遠呢?我不知道。天堂究竟是不是一個大花園?我也不知道。天堂里有沒有人來人往?我同樣不知道。
我說,你去不去和我沒有關係,反正我已經來叫過你了我回去和王老師實話實說,就說你不願意聽他的課。
衛生院外圍了許多人,石萍知道古求勝正在裏面搶救。那個中午婦女顯然是古求勝的母親,她坐在衛生院的台階上,已經哭不出聲音了,她的雙眼像兩隻爛桃子,又紅又腫,她的雙手抓著胸口。她脖子下面露出來的地方被她自已抓出了一條一條醒目的血痕。有兩個婦女在安慰著她。
第二天早上,莉莉趁烏雞婆沒注意,把一包老鼠藥放進了自己的褲兜里。我們吃完早飯就去上學校。一個上午,我們都沒有說話,我看莉莉的表情十分平靜,剛開始,我有些緊張,我還萌生過把我們要上天堂的事情告訴我尊敬的表哥王剛老師的念頭。漸漸地,我也變得和肖莉莉一樣平靜了,能和肖莉莉一起上天堂,應該是我的幸福。
村人簇擁著擔架往衛生院那邊趕去。
朱校長尷尬地笑了笑,他站起來,徑直走到門口,他把頭伸出門,往兩邊看了看,然後就把門關上了。朱校長又回到了他的座位上,把兩隻手放在了辦公桌上,對李小芳說,小芳,聽說你威脅過古求勝,有這麼一回事么?
裏面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進來——
學校保衛科就在教務處的樓下,其實就是一間小房間,保衛科就一個科長和一個幹事,那個幹事老婆生孩子不在,保衛科就科長胡大龍一個人。保衛科的房間里已經坐了三個人,一個是保衛科科長胡大龍,一個是派出所所長王勇,還有一個就是石萍。
莉莉從床上下了地,她來到窗戶邊上,撩起了窗帘的一角,往外看,她看了一會就叫我,小芳,你過來。
雲娣開始了咒罵,她咒罵得十分惡毒,言語不堪入耳。
莉莉彷彿在自言自語,活著真沒意思,要面對那麼多事情。
老太婆就讓石萍進了屋。
石萍說,朱校長,你有什麼話就直說吧,這樣吞吞吐吐的幹什麼?
秀秀說,石記者,我是秀秀呀,怎麼,你不認識我了。
石萍見到鄉官,有些局促,她不喜歡和當官的打交道,可干她這一行不和這些人打交道是不行的,她知道自己迴避不了,就說,李鄉長是個大忙人,我怎麼好給你添亂呢。
胡大龍先對他發話,胡大龍的話語十分嚴厲,古鋒,你說說你和古求勝的關係!
古鋒還是不吭氣。
石萍沒走。她看著糞便橫流臭氣熏天的肖莉莉的家門,心裏像天空一般沉重。她不知道烏雞婆在不在裏面,她更不知道烏雞婆知道這事後會怎麼樣。石萍站在那裡沉思了一會,正轉身要走,她聽到肖莉莉家的大門吱啞一聲開了。
李副鄉長說,添什麼亂呀,我們這個窮得兔子不拉屎的地方,你們這些大城市裡的記者請都請不來的呀,你來了,是好事。可要好好地替我們宣傳呀!
水曲柳鄉村關於肖莉莉鬧鬼的事情在秋天的風中流傳著,在鄉村的任何一個地方,都有人神神秘秘地說著這件事。肖莉莉在人們的渲染中變成了一個美麗的厲鬼。大人們都關照自己的孩子放學后趕緊回來,不要到偏僻的地方去,晚上也不要出門。學校里也人心惶惶,操場里空空蕩蕩的,學生們對肖莉莉和古求勝死的桉樹底下的小塊地方心懷恐懼。學生們心裏都在想,水曲柳中學還會不會有人死去,如果有,那麼下一個人是誰?派出所和學校保衛科對古求勝的死展開了調查。調查更讓學生們心裏忐忑不安,特別是那些和古求勝有過節的學生。學校里只有一個人表面上看上去無憂無慮,臉上還在帶著得意的笑容。同學們像是看怪物一樣看著這個沒心沒肺的女孩子,弄不清她為什麼還能夠笑得那麼燦爛。這人就是肖莉莉的好朋友李小芳。
古鋒低著頭不吭氣。

21

幾個穿白大褂的醫生對李副鄉長說,沒辦法,我們盡了力。
胡大龍訓斥他,你這是什麼態度,王所長好好和你說,你也這樣,你到底想怎麼樣?
郝瓊說,你去了就知道了。
我看著那白色的粉末,說,莉莉,這老鼠藥苦吧?
肖莉莉的家門口圍滿了看熱鬧的人。
這時,派出所所長王勇開口了,他的口氣十分溫和,不像胡大龍那樣粗魯,王勇說,小古同學,我們找你來,主要是和你了解一點古求勝的情況,沒有別的意思,你不用害怕,好好配合我們。
就在這時,衛生院里傳來了呼天搶地的聲音。石萍和朱尚文趕過去,知道古求勝已經搶救無效死亡。古求勝的母親雲娣在那裡呼喊著,她趴在手術台的古求勝上的屍體上,眼中都沒了淚水,只是一個勁地乾嚎。
秀秀說,石記者,快起來吃飯吧,今天中午特地給你燉了土雞湯,快趁熱喝了,當歸燉土雞湯,很補身體的。
我說,我怕苦。
石萍正在沉思,她身後突然傳來了一聲陰森森的聲音,石記者,你還沒走哇!石萍悚然一驚,她迴轉身,看到了肥胖的戴眼鏡的女老師郝瓊。郝瓊的臉色十分難看,她的眼鏡片后的雙眼閃動著莫測的光芒。這時,一陣大風吹過,李小芳貼的告示被風捲起來,在空中飄浮了一陣落在地上,然後又被風捲起來,一會就無影無蹤了。石萍心想,風中是不是真的有肖莉莉的魂魄在飄?
鄉村裡風傳著這樣一個說法,說古求勝的死和肖莉莉有關。按水曲柳鄉村的風俗,死去的未滿60歲的人都是短命鬼,而18歲以下的死者是短命鬼中的短命鬼,稱為少亡人。少亡人死後應該馬上抬出鄉村的,不能停放在家裡,如果在鄉村外面死亡,是不能再抬入鄉村的,因為少亡人煞氣重,陰魂不散禍害人。學校和醫院都在鄉村的外面。肖莉莉死後,在派出所調查的期間,都是放在醫院的停屍房。調查結束后,肖莉莉的奶奶烏雞婆不顧村裡某些人的阻撓,花錢僱人把肖莉莉的屍體抬回了家裡,在家裡烏雞婆為她守了一個晚上的靈才在第二天早上裝進本來烏雞婆為自己預備的棺材出了殯。肖莉莉出殯的那天早上,所有水曲柳人家都關上了自已的家門。鄉村裡的人說,肖莉莉陰魂不散,她要找伴走,現在,她把古求勝帶走了。
石萍伸出手,用手指在那行拼音字母上使勁擦了https://read.99csw•com擦。那拼音字母像是印刷在書上的字,怎麼也擦不掉,她這個動作被派出所長王勇捕捉到了。石萍又看了古求勝死灰的臉。古求勝的雙眼突然睜開。透出一股藍光。然後又閉上了。石萍的心像是被一顆冰冷的子彈擊中,喘不過氣來。石萍呆立在那裡,她弄不明白在場的那些人有沒有看到古求勝睜開的雙眼和他眼中迸射出來的藍光。
郝瓊把古鋒領進了房間,她對坐著的三人說,古鋒來了。
這時,學校放學了,石萍看了看手錶,已經下午5點半了。石萍突然看到離教務處樓不遠的牆報欄底下圍滿了學生。石萍來了興趣,馬上走了過去。她看到李小芳在那裡往牆報欄上貼一張布告。
樹上飄下了幾片枯葉,在這個充滿死亡氣息的午後顯得十分落寞和無奈。
石萍緩過神來,望著老太婆空洞的雙眼說,你是肖莉莉的奶奶吧。
石萍趕緊又拍下了一組照片。
石萍和他來到了一個無人的角落。
老太婆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起來,石萍束手無策。石萍不知道,自從肖莉莉死了以後,只要有人到她家,老太婆就會這樣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石萍見老太婆如此,不知如何是好,她只能撇下老太婆,匆匆逃離,儘管她知道這樣很不禮貌,她還是這樣做了。
石萍笑著對坐在那裡嗑瓜子的李美鳳說,李所長,能不能讓秀秀領我去肖莉莉家?
別看老太婆老了,但屋裡還是收拾得乾乾淨淨、井井有條。在廳堂的神龕上放著肖莉莉的遺像,遺像兩邊放著兩束白色的菊花。石萍第一次看到肖莉莉的照片,肖莉莉確實是個美人,那明亮的雙眼,彎彎的眉毛,挺直而秀氣的鼻子,那嘴巴長得很甜兩邊微微上翹,看上去可愛而又活潑。石萍心裏十分的遺憾和感傷,這樣一個女孩子已經不在人世了。
我沒有回答她這個問題,只是輕輕地對她說,莉莉,別胡思亂想了,早點睡吧,明天還要上學呢。
石萍冷笑了一聲,你回去告訴李副鄉長,就說我暫時不會發稿的,我和派出所的同志一起調查吧。
石萍說,好的,我馬上起來。
我不明白她為什麼會說出這樣的話來,我說莉莉你怎麼了?
老太婆用一種顫抖的聲音問她,你,你找誰?
王老師拿他沒辦法,只好繼續講課。
莉莉又嘆了一口氣說,活著真的沒有意思,我想上天堂。奶奶說,天堂是一個大花園,在那個大花園裡生活的人都很友善。
莉莉說,他們發現不了的,等他們發現,我們已經上天堂了。
莉莉在我的額頭上親了一下,小芳,你真好,我沒有看錯人,我知道只有你才願意陪我上天堂的。
有一個同學問李小芳,李小芳,這布告是誰讓你貼的?
莉莉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她還是幽幽地說,活著真的沒有意思,奶奶說了,人死了就一了百了了。我問過奶奶,人死後會到哪裡去?奶奶說,人死了會上天堂,也會下地獄,我又問奶奶,如果我死了,會上天堂呢,還是下地獄?奶奶說,你這個傻孩子,問這樣的問題,你不會死的。我堅持問她,我死了是上天堂呢還是下地獄。奶奶經不起我的追問,她撫摸著我的頭髮說,我的心肝寶貝,像你這樣好的人,死後一定會上天堂的。小芳,你說,我死了真的能上天堂么?
我說,怎麼會呢,我們那麼好的朋友,我們要一起上天堂了。
肖莉莉把窗帘放了下來,重新躺在了床上。

24

石萍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天上沒有陽光,烏雲密布,雨一直沒有下來,秋風瑟瑟,天有點涼了。石萍跑到操場時,幾個男村民抬著古求勝正往鄉衛生院趕去。那個中年婦女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跟在擔架後面,古求勝躺在擔架上,緊閉著雙眼,他的臉色死灰,嘴角有許多白色的泡沫。
石萍心裏狂跳起來,她匆匆地離開了。
莉莉有點生氣,我們不想吃就不想吃,你還羅嗦什麼,快去睡覺吧。
我回到教室,告訴王老師,古求勝不願意回來聽他的課。
肖莉莉沒有說話,其實肖莉莉是個心腸很軟的人,她在學校里裝出高傲的樣子是為了保護自己。
李小芳笑著反問她,我難道笑了么?
莉莉對她說,老是晚上吃東西,都長胖了。
老太婆給她端上了熱茶,她把它放在了桌子上。
我只好說,我當然願意和你一起去。
秀秀點了點頭。
莉莉用勁捏了一下我的手說,除了你和奶奶,我還能喜歡誰呀?
我聽了莉莉的話,沒再理他。可是在夜裡行走,身後有一個影子跟著,總不是舒服的事情。
我想這個辦法很好,就背對背坐著。在喝之前,我又說,莉莉,我們還是快樂一點上天堂吧。我們唱歌去天堂吧。莉莉說,好呀,我們唱什麼歌呢?我說,我們就唱我們小時候經常唱的那首山歌吧。
石萍趕緊拍下了幾張照片。
石萍看到烏雞婆走出了門。
我說,我去買兩瓶椰子汁回來吧,我們把葯放在椰子汁裏面,這樣喝就不苦了,好么?
朱校長正襟而坐,他見李小芳推門進來輕輕地說了聲,你來了,好,把門關上吧。
李小芳遲疑了一下,然後推開了朱校長的房門。
在一個角落裡,李副鄉長和派出所長王勇還有朱尚文幾個人圍成一個小圈在說著什麼,李副鄉長他們幾個人面色顯得十分焦慮。
有人說,雲娣要去找烏雞婆尋仇了,雲娣認定是肖莉莉的鬼魂把古求勝帶走了。
王老師問李小芳,你怎麼知道他在大桉樹下?
我的心顫抖了一下,我當時真的不相信莉莉會想死。緊接著莉莉在我的耳邊說,小芳你能和我一起上天堂么?
莉莉不依不饒地說,小芳我再問你一句,我要上天堂,你願意和我一起去么?
郝瓊找到了李小芳,她正在那裡吹泡泡糖,泡泡被她吹得很大,然後砰地一聲破了。郝瓊神情嚴肅地對李小芳說,小芳,你去校長辦公室一趟,朱校長找你。
石萍拚命地掙扎著,可無濟於事。
我輕蔑地對他說,就你這個三寸釘還和我打架,你一邊去吧,看你就煩。我扭頭就走。沒想到古求勝瘋了一樣朝我撲過來,一把掐住了我的脖子,我氣壞了。我擰開他捏住我脖子的手,把他放翻在地上。古求勝真是像李小芳說的一樣,他是一隻狗,而且是一隻癩皮狗,他又從地上撲過來,抱住我的腳,在我的小腿上狠狠地咬了一口,現在我小腿上還有被古求勝咬過留下的疤痕。我有點怕他了,這樣一個人,我惹不起,我一腳踢掉他,就忍著痛飛快地回家了。我害怕他追到我家裡來,回家還把門給關上了。
我心裏極不情願去叫他,但沒有辦法,我只好去了。果然,古求勝就在那棵桉樹下,他坐在那裡發獃,兩眼還流著淚。他的手上捧著一隻死掉的麻雀,我叫他回去上課,他像沒有聽見我的聲音。
read•99csw•com朱尚文在一旁說,李鄉長的確忙,正鄉長和書記都去赤板學習了,他一個人在家,很多事務的。
我說,他可憐什麼呀,都是他自找的。
莉莉說,還以為你不回來了呢。
我們在回家的路上,發現我們身後總有一個影子在跟著,我們都知道,那是古求勝在跟著我們,他是一條癩皮狗,我真想迴轉身去修理他一頓。可莉莉說算了,不理他就可以了,我們倆在一起,他也不能把我怎麼樣。
這天下午第二節課下課後,和李小芳一個班的男同學被班主任郝瓊叫走了。那個男同學叫古鋒。古鋒垂頭喪氣地跟在郝瓊的後面,他們朝教務處那個方向走去。
我驕傲地說,當然啦,王老師是我表哥,他人可好了,他雖然是城裡人,但從小就很疼愛我。
那個女同學吐了吐舌頭,閃到了一邊,對另外一個女同學說,李小芳有病。
莉莉說,這地方不錯。我也覺得這個地方不錯。
古鋒又抬起頭看了看王勇和石萍,他就是沒有把眼光往胡大龍的臉上瞟。古鋒坐了下來,他的心好像平靜了些,他開口說話后聲音卻還是微微顫抖的。

15

我伸出手,握住了她柔軟的手說,莉莉,你和我說實話,你喜歡誰?
石萍從夢中醒過來,已經是中午了。她是被秀秀叫醒的。石萍一睜開眼,就看到秀秀站在床邊,石萍嚇了一跳,你是誰?
王老師臉沉沉地讓我坐下後繼續講他的課。
不一會,古求勝進來了,他徑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來,一副無精打採的樣子。王老師見他進來顯然很生氣。王老師對古求勝怒喝了一聲,你給我站起來!古求勝好像沒有聽見王老師的話,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王老師見古求勝根本就不聽他的話,氣壞了。他走到古求勝的旁邊,硬是把古求勝一把拎了起來,王老師大聲地說,你要聽我的課就給我站著聽,不聽我的課你就滾出去!
莉莉搖了搖頭說,我沒有吃過。我不知道。
李小芳回答得又快又直接,沒錯呀,那是以前的事了,他給肖莉莉寫求愛信,你也知道,肖莉莉是我的好朋友,她自己不好意思去對古求勝說,只好我出馬了。我威脅他是為了讓他不要再騷擾肖莉莉了。
雲娣走後,圍觀的人也散去了。
肖莉莉死後,古求勝就更加反常了。你們知道,肖莉莉死後,肖莉莉的奶奶每天晚上都要出來叫魂。古求勝會像個遊魂一樣跟在烏雞婆的身後,烏雞婆走到哪裡,他就跟到哪裡,這是我爸爸告訴我的,有一天晚上我爸爸出去辦事時發現了這件事。我爸爸說,烏雞婆叫魂時就像個鬼,而古求勝更像個鬼魂跟在烏雞婆的後面。我爸爸還對我說,你不要和古求勝一樣跟在叫魂的烏雞婆後面,那樣弄不好會中邪的。
朱尚文一反他儒雅的風度,點頭哈腰地對石萍說,那就好,那就好。
莉莉說,那怎麼辦呢?
女孩子的微笑從臉上消失了。她的臉色蒼白起來,她突然伸出手,她的手是乾枯的,但十分尖銳,她把乾枯而尖銳的手伸進了自己的眼眶,把眼珠子摘了下來,放在了石萍的身上。
澆完糞便,有人就過去把滿口還在惡咒的雲娣拉走了。有一個中年婦女幫雲娣挑著那擔尿桶朝一口池塘走去,她要幫雲娣把尿桶洗乾淨,然後幫她挑回家。
古鋒抬起頭,看了一眼王勇,又看了一眼石萍,然後突然冒出一句,古求勝的死和我沒有關係,我沒有什麼好說的。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她這個問題,我說,莉莉,我們還年輕,怎麼老想到死呀。
李小芳就去了校長辦公室。校長辦公室在教務處的樓上,李小芳正要上樓,看到了古鋒從保衛科的房間里走出來,李小芳對古鋒說,喂,古鋒,他們找你說什麼呢?

17

面對這個孤老太婆,石萍不知道說什麼好。
她看到那個女孩子站過的地方,有一灘水漬。
躺下一會後,莉莉突然幽幽地說,古求勝不知回家了沒有?
肖莉莉自殺后,古求勝很反常,他有時會一個人跑到肖莉莉死的桉樹底下靜坐,上課鈴響了他也沒有聽見。
石萍看到她空洞的眼眶,想大聲尖叫,可她渾身像冰凍住了一樣動彈不得。
烏雞婆看到門口的一片污跡,她松樹皮般的老臉顯得異常的平靜。烏雞婆在門口停頓了一會,然後進屋去了,她從房裡拖出了一條長長的塑料水管,水管的頭上冒著清水。烏雞婆默默地用水管中冒出的水沖洗著門扉,她的神情靜穆,一副寵辱不驚的模樣。
朱尚文臉上已經沒有了笑容,他輕聲對石萍說,請跟我來。
古求勝那時屍體還沒有被白布蒙上,石萍拍完照站在他的屍體旁,眼中流下了兩行熱淚。這個少年就這樣走完了他短暫的人間路。她突然看到他的手腕上有一行字。好像是黑色的墨水寫上去的,字很小,螞蟻一樣。石萍俯身一看,是一行拼音字母:xiaolili。這不是肖莉莉的拼音么?
李小芳玻璃一樣的眼珠子一動不動,但是她痛快地說。好吧。
石萍用相機拍下了那隻死鳥,拍完死鳥的照片,石萍就匆匆地趕往鄉衛生院。
古求勝很古怪,他在學校里也沒有朋友,這是同學們都知道的事情,我也不知道他要像肖莉莉那樣吃老鼠藥自殺。古求勝喜歡肖莉莉,他還給肖莉莉寫過求愛信,這是李小芳說的。李小芳去警告過他,他才沒有繼續寫。李小芳還說,古求勝是一隻狗,他老是跟著肖莉莉。肖莉莉不喜歡他,李小芳說,肖莉莉討厭死古求勝了。古求勝是癩哈蟆想吃天鵝肉。
房間里濃重的黑讓我喘不過氣來。我內心有些激動又有些惶恐。突然,我感覺到有一隻冰涼的手朝我的腳底摸了過來。我悚然一驚,坐起來,喝了一聲,誰?
石萍看到這一幕,心裏一陣陣的噁心,她知道,雲娣的行為是鄉村裡最惡毒的報怨。
石萍走之前,她對派出所所長王勇說,你不去管管?
朱尚文看了石萍一眼,然後朝石萍走了過來。
李小芳笑了笑說,這是連鬼都知道的事情。
同學們看得一個一個神情肅穆,彷彿肖莉莉的鬼魂就在校園裡遊盪。
莉莉從褲兜里拿出了那包老鼠藥,她對我說,我們一人分一半吃了吧。
操場上一下子變得空空蕩蕩起來。
我說,莉莉,管他幹什麼呢,不要去想他。
李小芳的臉上還是掛著一絲笑容,不過,那笑容看上去有點神秘。
李副鄉長一見到石萍就笑著說,石記者,你架子好大呀,來我們鄉了也不來找我們,是不是嫌我們的廟太小了。
有一次上語文課,古求勝就在那桉樹底下坐過了頭。
接著,我們就把葯分成兩份,放到了椰子汁裏面。這時,操場上來了幾個打球的同學。這幾個同學每天吃完飯都要來打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