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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遺落在鄉野的薩克斯風

第十章 遺落在鄉野的薩克斯風

丘玲娣又問:「你想她嗎?」
迷濛月光下的鄉村一片蒼茫,夜色中浮動著一股暗香,那是桂花的香味,中秋又快臨近了。
黑子披起蓑衣,挑起水桶到河邊去挑水,挑完自家的水還要幫助赤毛婆婆挑水,啞巴大叔死後,啞巴大叔生前的活就由他接了。他還沒走出村口,就碰到了從雨中跑來的王春洪。
王春洪說:「還用聽誰說,我親眼看到的,就住在離我家不遠的那個生產隊放雜物的舊牛棚里。」
很久以後黑子才知道那是《歡樂頌》。
會場上潮水般的喊聲:「將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
她心神不寧。
他的胸前掛著一塊沉重的木牌子,木牌子上寫著:「打倒右派分子朱碧濤」。
朱碧濤氣得發抖。
三個少年坐在河堤上,看著朱碧濤入神地吹奏,他們的眼中閃爍著許多嚮往和陶醉。
那壺酒和那盤紅燒肉動也沒動。
朱碧濤在泥屋裡專註讀書的樣子讓黑子吃驚。他們還看到了一件古怪的東西,那東西好像是金屬製成的,通體發出一種亮光。他們不知道那是什麼。許多年後,黑子才知道那就是西洋樂器薩克斯風。
在這月光如銀的夜裡,朱碧濤的眼中閃爍著淚光,他一遍一遍地吹著《歡樂頌》。文書王松國靜靜地坐在他旁邊,聽他吹奏。
朱碧濤冷冷地說:「你想怎麼樣?」
她弄不清楚,她只想得到朱碧濤。
他要把批鬥會升級。
王春洪說:「是大隊支書安排的。」
「不答應!」那個年輕人說,照著他的胸口就是一拳。朱碧濤被打得整個臉扭曲起來,他咬著牙,不讓自己發出痛苦的叫聲來。
文書站在領導面前,目不轉睛地看著領導打牌。
文書在支書的耳邊輕聲說:「丘支書,你還記得那時貧下中農執法隊弄出人命的事嗎?支書,你要小心哪!」
那幾個年輕人就停止了毆打。
群眾也爆出了如潮的聲浪:「要文斗不要武鬥!」
朱碧濤心裏抖動了一下。
朱碧濤很感激地看了文書王松國一眼。
丘玲娣怦然心動。
……
民兵營長就把朱碧濤放低了一點。
丘玲娣在黑暗中被老獵頭衝撞得暈暈乎乎的,不一會兒,她就發出了呻|吟。
後來,黑子和王春洪以及李遠新在那廢墟上翻了很多遍,也沒有翻出那支薩克斯風。
他痴痴地聽著那悠揚嘹亮的樂曲聲。
朱碧濤沒有回答他。
朱碧濤被放了下來。民兵們便押著朱碧濤游斗。群眾跟在後面,呼著口號。黑子和同學們也在裏面,跟著去游斗朱碧濤。
她心急如焚。
她回到了屋裡。
「王春洪,你怎麼連斗笠都不戴一頂,雨水會淋病你的。」黑子對他說。
朱碧濤說:「我交代,我坦白交代!」
丘玲娣清醒過來!
王松國從地上撿起了那手帕包著的兩個雞蛋,他打開來,遞給朱碧濤:「朱老師,吃吧,不吃白不吃,送上門來的。」
中秋節那天,鄉村沉浸在節日的氣氛中。那天,人們沒有看到朱碧濤瘦長的身影在鄉間悠閑而落寞地晃動,鄉村裡的人聽到了音樂聲,那不是《東方紅》,也不是《北京的金山上》,更不是《解放區的天》,而是他們從沒有聽過的一支樂曲。
丘玲娣欲|火中燒,滿臉通紅,胸脯起伏。
朱碧濤就和文書一起走出了祠堂。領導大聲地衝著他們的背影說:「文書,找個人幫他壘個灶,油鹽柴米給他準備好!」
老獵頭氣喘吁吁地說:「臭婆娘,你裝什麼蒜,你還不是喜歡我重一點,越粗越好嘛!等我沒用了,你要我才怪呢!你是一隻騷母狗,就要重重地弄你,你才舒服!」
那人就是大隊文書王松國。
「好吧,既來之則安之,上面早就交代過了,對你要好好改造。」領導說,「文書,你把他帶到第二生產隊,讓他們給他找一間空屋先住下吧。今天下雨,就不開他的批鬥會了,等天晴了再說吧。」
朱碧濤說:「想,怎麼會不想,人心都是肉長https://read.99csw.com的。」
「又要開批判大會。」黑子說,他知道一開批判大會,學校就會停課。
丘玲娣又換了一副臉孔,「死右派,我告訴你,你今晚要是和我睡,那就罷了。你要是不和我睡,我就和你沒完。」
挑完水,黑子就來到了王春洪的家門口。王春洪早在家裡等他了。黑子在外面叫了一聲,王春洪就跑了出來。王春洪的母親說:「春洪,早點回來吃晚飯。」王春洪「哎」地答應了一聲。
「這樣的房子也可以住人?」黑子嘟噥著。
他碰到了一個戴著斗笠披著蓑衣的村民。
朱碧濤走進曲柳村的時候,天正下著雨。他全身都被雨水打濕。雨水在他的眼鏡片上滑落。他看到迷茫而破舊的曲柳村。
雞蛋都放涼了,朱碧濤還是沒有來。
他心裏是多麼想接觸朱碧濤呀。朱碧濤的身上透出另一個世界的氣息。那是黑子嚮往的世界,是他許久以來幻想自己長出飛翔的翅膀要飛去的那個地方。朱碧濤的身上還有種神秘感。
朱碧濤頭戴高高的紙帽子,紙帽子寫著:「反動右派朱碧濤」。
她在心裏一遍遍地喊著朱碧濤的名字。
會場上潮水般的喊聲:「毛主席萬歲!」
她把兩個雞蛋用一條小手帕包好,吹熄燈后溜出了門。
黑子說:「你小心點,身體再好也不是鋼鑄的。」
夜深了。
黑子一聽群眾的「不徹底」,心裏就哀叫了一聲,朱碧濤完了。果然,丘火木下令把朱碧濤吊在了土檯子邊上的一棵大桉樹上。
只見丘火木霍地站起來,怒目圓睜,他大吼道:「誰在鼓掌!誰為反革命右派鼓掌!民兵呢,把鼓掌的人抓起來批鬥!」
她又撲了過去,緊緊地抱住朱碧濤,嘴巴里吐出一串含糊不清又表達十分強烈的語言:「右派,我……我的心肝,我……我……要……要……和……和你睡……睡……」
她破口大罵:「你這不識好歹的東西。老娘送上門來,你也不要,你真是個死右派!」
朱碧濤沒有理會王松國。
老獵頭終於癱軟下去,丘玲娣這才從幻覺中清醒過來,有些無奈又有些愁緒。老獵頭畢竟不是朱碧濤,他是一隻老狗,臭烘烘的老狗。
丘玲娣惡狠狠地罵道:「老獵頭,你是一隻死狗!」
村民領著朱碧濤來到了李家祠堂門口,往裡一指,對朱碧濤說:「就在這裏,你自己進去吧。」
他們來到了那箇舊牛棚。
他們透過泥屋破舊的門縫,看到裏面的情景。屋子的一角還堆放著兩台打穀機,另一角放著一張小床。朱碧濤在用一個搪瓷臉盆接漏下的雨水。雨水掉在臉盆上發出悅耳的聲響。朱碧濤在看一本很厚很厚的書,他嘴巴里嘰嘰咕咕的,說著黑子他們聽不懂的話。朱碧濤的頭梳成小墳頭,挺好看。他穿的是一件灰色的咔嘰布的中山裝,中山裝的上口袋裡插著一支鋼筆。
社員們都走遠了,他們還在後面期期艾艾地走著。
丘玲娣氣壞了,她想推開老獵頭,但這壯年漢子的勁太大,壓得緊,她根本無法推動他,只好躺在那裡,由他去了。
村民走到朱碧濤面前,對他說:「我告訴你,這就是大隊文書王松國。有什麼事找他就行了,他也管事。」
「你是誰?」朱碧濤沉著而冷靜。
他的臉紅了。
王春洪說:「好的,我在家裡等著你。」
老獵頭很粗魯,迫不及待地剝光了丘玲娣的衣服。丘玲娣說:「老狗,你弄痛我了,你他媽的就不能輕點!」
他站在那裡等待著領導的發落。他的眼鏡片上還有水珠,他眼中的領導十分迷離。
他走了過去。
清晨,黑子又來到河堤上讀書。
丘玲娣火辣辣大胆的話讓朱碧濤有些感動。在曲柳村,朱碧濤堅信,沒有一個女人敢這樣和他說話。
村民打量著落寞的朱碧濤,心想,這人的臉怎麼那麼白?村民問:「你是外鄉人?」朱碧濤點了點頭。村民說:「你跟我來吧https://read.99csw.com。」朱碧濤跟在村民後面,他看到村民捲起的褲管下露出青筋暴起的黝黑的腿肚子,村民的大腳板在濕漉漉的村道上吧唧吧唧地響。
他問道:「老鄉,大隊部往哪裡走?」
他的話音剛落,幾個年輕的小夥子就跳了過去,對著朱碧濤像打沙袋一樣打起來,邊打邊說:「讓你不好好認罪!讓你不好好認罪!」
黑子說:「我挑完水你就帶我去看看。」
裏面還亮著油燈,靜悄悄的。透過門縫,丘玲娣看見朱碧濤穿著背心在看著一本磚頭一樣厚的書。
丘火木大呼口號:「毛主席萬歲!」
徐娘半老的寡婦丘玲娣正對著中年下放右派朱碧濤想入非非的時候,她聽到了有人摸進她房間的聲響。她一激靈從床上坐起來,低聲問道:「誰?」
朱碧濤笑了,笑出一排整齊潔白的牙齒。
黑子說:「那舊屋子又漏雨牆又破,也能住人?」
丘火木說:「社員們教育教育這個死不悔改的右派分子!」
丘火木又大呼口號:「將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
天一亮,許多人來到了那堆廢墟上,他們七手八腳地扒開了泥土和房梁,從裏面翻出了朱碧濤的屍體。很奇怪的是,黑子沒看見那支薩克斯風。
村民看他遲疑的樣子,就進去了。村民不一會兒就出來了,身後跟著一位打著油紙傘、穿著洗得發白的軍裝的青年漢子。
丘寡婦說:「如果你想,晚上就到我家來,我等著你。」
黑子一個人在高高的山岡上,拚命地喊著朱碧濤的名字。
一直到天明。
風把他的頭髮吹起來。
「松國,多虧你給我解了圍。」
「唉!」
她想,他肯定害怕上她家,他也許是在小泥屋裡等她來。她推了一下門,門緊插著。她推門時弄出了聲響,朱碧濤問道:「門外是誰?」
她摸到了朱碧濤的小泥屋的門前。
說完,丘玲娣一陣碎步先走了。
朱碧濤說:「我認罪,我認罪!」
民兵去人群中找了一圈也沒找到鼓掌的人。

1

台下群眾有人大聲說:「說話大聲一點,我們聽不見。」
呼完口號。丘火木隊朱碧濤呵斥道:「朱碧濤,你認不認罪!」
深夜裡,她躺在床上無法入睡,她想著朱碧濤的頭髮,想著那雙睿智的眼睛,想著他的白臉,想著他長長的手和長長的腿,想著他身上散發出的餅乾的香味。她的心蕩漾著無邊無際的春|水。
人們無言地看著這場面。
一個年輕人問他:「為什麼?」
朱碧濤說:「把我眼鏡取下來放在一邊,你們再打吧。」
朱碧濤一說就說了半個多鐘頭。
朱碧濤一陣噁心。
那幾個年輕人好像是撿到了一個大便宜,越打越重,朱碧濤在半空中被擊打得晃來晃去,他終於忍不住慘叫出來。
夜裡,雨下得很大。
他看到朱碧濤面前的小桌上放著一張黑白照片,照片上有朱碧濤和一個漂亮的穿著列寧裝的女人,還有一個長得十分靈秀的孩子。
為了證明他身體好,他還使勁地拍了拍胸脯!
黑子點點頭。
「沒什麼,我什麼風浪都經歷過,還在乎什麼?我不是說過,這樣的日子不會持續太久嘛。來,學習吧,別耽誤時間了。」
黑子聽到了薩克斯風吹奏出的《歡樂頌》,他又長出了翅膀,在《歡樂頌》的指引下,飛向了一片陽光之地。在一個高高的山岡上,朱碧濤向他招著手,他朝朱碧濤飛了過去。朱碧濤穿著一身白色的中山服,鏡片擦得雪亮,可以看到他晶瑩的眼珠,朱碧濤的頭上有一個黃色的光環。黑子向朱碧濤伸出手,突然,朱碧濤消失了。
朱碧濤和生產隊社員們一起出工勞動。他勞動的時候孤零零地在一邊,和社員們隔離開來,好像瘟神一樣。曲柳村裡除了文書王松國經常借故或在深夜秘密和他接觸之外,沒有人和他接近,人九_九_藏_書們都躲著他。
朱碧濤的話音一落,竟有人劈里啪啦地鼓起掌來。
天一放晴,曲柳村的廣播里傳來了文書王松國的叫聲:「廣大社員聽好了,廣大社員聽好了。大家到中學的操場上開批判大會。」
曲柳村的寡婦丘玲娣的目光瞄準了飄逸洒脫的知識分子朱碧濤,朱碧濤每次游斗完,回到小泥屋,都會對著鏡子梳頭髮。朱碧濤每天收工回來,也會對著鏡子梳頭髮。他的頭髮永遠梳理得有理有條。他的身上有種特殊的味道。丘玲娣見到朱碧濤,她的心就會莫名其妙地顫抖,朱碧濤身上的那種高貴的氣質讓她著迷。
黑子在那亮晶晶的樂曲中幻想自己長出了翅膀,飛向了遠方。在音樂的指引下,黑子的靈魂在尋找可以棲息的地方。
朱碧濤從村裡走出來,上了河堤,又從河堤上走下去,來到了野河灘上,他手中拿著那模樣古怪的東西。
她左思右想,走進廚房,從一個陶盆里摸出兩個雞蛋,放進鍋里,生火煮了起來。
曲柳村的人紛紛湧向中學校的操場。人們不得不來,如果誰沒到,那是要扣工分的。那年頭,開批判會像家常便飯,大家都習慣了。人們嘻嘻哈哈地到場之後,右派分子朱碧濤就被押上了學校的土檯子。
丘玲娣冷笑了一聲:「我就大聲地喊,說你騙我到你屋裡想強|奸我!你看著辦吧,就這兩條路。」
祠堂里有幾個大隊幹部正圍在一處打撲克牌。
「是我,玲娣。」那人涎皮賴臉地撲到了床上,來不及脫衣服就把她壓在了身下。那是丘玲娣的老情人老獵頭。
黑子說:「行,我到時叫你。」
這時,文書王松國過去取下了朱碧濤的眼鏡。
在曲柳村的苦難生活中,用薩克斯風吹奏出的《歡樂頌》別有一番風味。
文書小聲地說了幾句。

7

朱碧濤站在野河灘上。
黑子異常激動,原來那怪模怪樣的東西可以吹出這麼動聽的聲音。黑子痴迷陶醉了。

2

朱碧濤還是沉著而冷靜,「這麼晚了,有什麼事明天再說吧,你回去吧。」
朱碧濤平視著領導,不亢不卑地說:「是的。」
她的聲音柔和起來,「右派,過來吧,咱們一起走,我不嫌棄你,我不怕,讓他們把我也劃成右派好了,我和你一起挨斗也無所謂。」
不一會兒,丘玲娣見沒人了,乾脆就站在那裡等朱碧濤。朱碧濤也停住了腳步。丘玲娣轉過身,對右派說:「右派,你怎麼不走了,怕我吃了你?」
丘火木大聲說:「朱碧濤認罪徹不徹底?」
群眾紛紛說:「不徹底!」
夜深了,丘玲娣豎起耳朵聽著外面的動靜。突然,傳來一陣響動,她趕緊走出房門來到了院子中央,沒有人。不一會兒,她聽到屋頂傳來幾聲貓叫。她罵了聲:「該死的貓!」
黑子每次路過朱碧濤的小泥屋,都擔心泥屋會倒掉,但他無能為力。他想做些什麼,又做不到,他的力量實在微弱。他發現泥牆的裂縫一天比一天大。有幾次他鼓足了勇氣走到朱碧濤的門前,想進去告訴他,但最終還是沒能走進去。
文書把朱碧濤領到一個領導模樣的人面前,在他耳邊說了幾句。那個領導模樣的人用眼角的餘光瞥了一眼朱碧濤。朱碧濤覺得挺冷,哆嗦了一下。
朱碧濤看著李家祠堂,猶豫了一下。
「你……你幹什麼?」朱碧濤推開了瘋狂的丘玲娣,她手中拿著的兩個雞蛋啪地掉在地上。
朱碧濤是神是鬼?
朱碧濤躲著她,這些日子,朱碧濤發現丘玲娣老是用火辣辣的目光挑逗他。朱碧濤看丘玲娣放慢了腳步,自己也放慢了腳步。丘玲娣見他慢下來,走得就更慢了。
曲柳村的群眾像是聽了一場動聽的演講,根本就不是在聽他認罪。文書王松國眼睛都直了。其實,群眾從來沒有在現場聽過這麼標準的普通話read.99csw.com。
「朱老師,委屈你了。」
他把從廢墟中翻出的書都抱回家去,一頁一頁地烤乾,重新裝訂起來。後來,他和黑子一起考上了大學。他告訴黑子一個秘密,朱碧濤在春天的梅雨季節來到曲柳村又在秋天的雨季死去,這段時間里,朱碧濤教給了他許多知識,其中有俄語。這個生不逢時的初中生終於在右派朱碧濤的指引下,走向了上大學之路。不論他未來的命運如何,王松國至少成了一個知識分子。
他相信有一個地方會使他的心明亮起來,會使他遠離苦難的曲柳村,遠離憂傷的泡沫。
朱碧濤吹奏的薩克斯風讓黑子著迷,他還把王春洪、李遠新叫到了河堤上,在晨風中聽那滌盪靈魂的聲音。
果然,課剛上到一半,老師就說,課就上到這裏,大家到操場上集合,參加批判大會。
他把矛頭指向了朱碧濤,這右派還挺狡猾的嘛。他本來想,批鬥批鬥,游遊街算了,沒想到弄出鼓掌的事來,他的面子掛不住了。這事要是傳到公社,還不撤了他的職,說不定還要查辦他批鬥他呢。想到這裏,他的頭皮就有些發麻。
美妙動人的樂曲吸引了黑子他們。
朱碧濤的聲音突然提高,他的聲音讓曲柳村的人嚇了一跳,這個右派的聲音竟然那麼嘹亮那麼好聽,和中央人民廣播電台報新聞的那個男播音員的聲音一模一樣。只見朱碧濤抬起了頭,他的眼鏡片在陽光的反射下發出刺目的光芒,他用播音員一樣的語氣一字一頓字正腔圓地說:「我叫朱碧濤,出生在一個地主家庭,畢業於北京大學。大學畢業后就到俄國留學,解放后在北京外交部當翻譯。我平時不注意思想建設,和蘇修混在一起,做了許多對不起祖國、對不起人民、對不起黨的事情。領導後來把我下放到省城的一個工廠勞動,沒想到我又辜負了人民的期望,在工廠里不好好勞動,還裡通外國,給蘇修寫信。我該死,我認罪。人民群眾在我身上踏上一萬腳我也心甘情願。我一定要洗心革面,向廣大的人民群眾學習,接受廣大人民群眾的再教育……」
因為馬上就要到村口了,丘玲娣並不想讓人看到她和一個大右派走在一起。
王春洪站在黑子面前,「沒事,我習慣了,你什麼時候見我戴過斗笠披過蓑衣?我的身體好得很哪!」

4

黑子問:「你聽誰說的?」
他使勁推開了丘玲娣,怒吼了一聲:「你給我滾出去!你把我看成什麼人了!我不要你這廉價的同情和施捨!」
黑子在嘩嘩的雨聲中沉睡。
黑子的心在顫抖。
他痴痴地看著野河灘上吹曲的人。
她一進門就把門關上,來不及插上門閂就撲進了右派朱碧濤的懷裡,在他身上亂摸,呼吸著他身上散發出的餅乾的氣味。
丘玲娣真的叫了起來:「右派耍流氓強|奸人啦——」

8

誰都怕被抓去批鬥,何苦呢,支書說東就東,說西就是西吧,不要惹麻煩為妙。什麼正義,什麼公理,他們不會去管那麼多,也懶得去分辨。
她還沒喊完,一個人從門外撞了進來,他撲上去捂住了她的臭嘴,那人說:「丘玲娣,別人怕你耍潑,我可不怕你,你這個破鞋,無法無天,敢勾引右派,明天叫民兵營長把你綁了吊在樹上餓你三天三夜,你他媽的就什麼也喊不出來了!」
王松國說:「你進來吧。」
「吊得太高了,放低一點。」丘火木說。
她心裏突然有一個想法——自己身上的男人就是朱碧濤。
丘火木氣壞了。
朱碧濤的雙手被反綁著。
少年黑子這年的身體長得特別快,一不小心就長高了,而且喉結也起了變化,說話的聲音也變成公鴨嗓,但他還是那麼瘦。
中秋之後,下起了連綿不斷的秋雨。
朱碧濤說:「滾!你給我滾出去!」
丘火木大聲說:「右派朱碧九-九-藏-書濤,交代你的反革命罪行!」
一天傍晚,社員們收工了。
朱碧濤笑了,「對,不吃白不吃。」
舊牛棚其實就是之前孤兒王其祥住的那間泥屋。王其祥死後,這間泥屋就被生產隊用來當牛棚,因為這泥屋的牆壁有幾處裂縫,屋頂又漏雨,生產隊長怕那牆壁突然倒塌了砸死耕牛,耕牛可是金貴的東西,所以後來又把它改成了堆放打穀機等農具的雜物房。
不久,黑子就迷上了從那古怪東西里發出的聲音。
就那樣,朱碧濤在小屋裡吹了一天一夜的薩克斯風。
假正經!丘玲娣心裏又罵了一聲,她又說:「右派,快開門,我真的有急事要找你,求求你了,右派,快開門吧!」
深夜了,文書王松國鑽進了朱碧濤的泥屋,他去給朱碧濤送眼鏡。從那以後,文書王松國就經常鑽進朱碧濤的小屋,一鑽進去就是老半天不出來。
黑子也舉起了胳膊,大聲地說:「要文斗不要武鬥!」
朱碧濤看著她的背影,怔在那裡,若有所思。
陽光消失了,黑暗無邊無際地漫了上來,吞噬著黑子,一聲轟的巨響。黑子從夢中驚醒過來。
文書王松國提了一壺酒,端了一盆紅燒肉走進了朱碧濤的小泥屋。
「右派,你在城裡有老婆嗎?」丘玲娣赤|裸裸地問。

6

她用雙手緊緊地箍住了老獵頭的脖子,在他的耳邊一遍一遍地舔著。
朱碧濤扛著鋤頭走在最後面。丘玲娣也放慢了腳步。
主持批鬥大會的是大隊支書丘火木。
好不容易領導打完了牌,這一局看來他是贏了,臉上有了喜色。他轉過臉,問王松國:「你剛才說什麼?」
丘玲娣突然小聲說:「你想做那種事嗎?」
領導站起來,踱到朱碧濤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濕漉漉的朱碧濤一遍,說:「你就是省城裡來的右派朱碧濤?」
黑子聽到了一種聲音,那聲音像一股清澈的水流注入了他的心裏。朱碧濤在芳草萋萋的河灘上吹響了薩克斯風,朱碧濤吹的是一曲《東方紅》。
他們坐在小泥屋的門口聽著那支朱碧濤不厭其煩地反覆吹奏的曲子。
支書丘火木馬上反應過來,馬上大聲地說:「要文斗不要武鬥!」
老獵頭在黑暗中嘿嘿地笑了。
王春洪說:「你知道嗎,我們這裏來了一個大右派。」
她想,只要和朱碧濤睡上一覺,哪怕給他五斗米她也願意。五斗米在那個年代意味著什麼?意味著生命的不斷延續,意味著不能用金錢來估價的珍寶。
丘玲娣小聲說:「右派,是我!」
是的,朱碧濤的小屋倒塌了,他被埋在下面,再也沒有爬起來。
死鬼!丘玲娣在心裏嗔罵了一聲,她說:「右派,我是丘玲娣,快開門。」
丘玲娣一看不對勁,趕緊溜了。

5

雨一直下著,整個曲柳村瀰漫著一股股腐朽糜爛的氣味,雨一連下了好幾天。黑子聽人說,老這樣下雨只要用一種辦法就可以使雨停下來,那就是拿一頂斗笠在雨中燒了。他一直想把家裡的斗笠拿出去燒了,但又不敢,母親會教訓他,因為一頂斗笠要好幾毛錢呢。
母親對黑子說:「你千萬不要到右派的屋裡去,知道嗎?」
他的心被樂曲聲帶向了遠方。
這一鼓掌就壞了事。
雞蛋煮熟了,朱碧濤還沒有來。
朱碧濤說:「有,孩子都十歲了。」
「走吧!」文書向朱碧濤說。
朱碧濤站起了身,走到門邊,把門打開。
他們一前一後相隔不到兩步地走著,要不是田埂窄,丘玲娣肯定會和他一起肩並肩走著。可就是這樣,丘玲娣的心裏也已經很滿足了。她心裏一陣狂喜,自己的願望好像就要實現了。
王松國把朱碧濤埋葬了。
文書點點頭,「好的。」

3

朱碧濤被冷落在一邊。
朱碧濤說:「大夥先別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