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愛上她的男人都得死
那個叫張樹森的青年每隔幾天就來還書和借書,有時還會帶來一束玫瑰花,每次走時,他都會堅定地對我說:「我喜歡你!」我懷疑他借的書根本就沒有看,他來借書就是為了接近我,對我說那句話。我沒有被他的那句話打動,而是內心充滿恐懼,因為我無法阻止他的到來,無法控制體內的黃鼠狼會說出什麼惡毒的話,我只能默默祈禱,在我產生那罪惡的可怕念頭前,他不要再出現在我的面前。他感覺不到危險,我則知道危險在向他逼近,而我又不能向人言說心底的秘密,痛苦無時無刻在折磨著我。
我特別恐懼,害怕腦海里會冒出什麼可怕的念頭,我不想傷害他,也不想再傷害任何人。我顫抖地說:「求你了,你走吧!我不喜歡你,對你一點感覺也沒有,真的,我們是不可能的!完全不可能的,你不要枉費心機了!」
鍾飛揚說:「如果能夠找到那個深夜潛入死者家裡的人,也許很多問題就迎刃而解了!」
蘇小傘說:「是我,錯不了!」
鍾飛揚沉默,審視著她,若有所思的樣子。
蘇小傘無語。
蘇小傘驚恐地說:「是,是有這麼一個人!」
隨著幻象的消失,她彷彿又回到了殘酷的現實生活。
鍾飛揚說:「他是個憤世嫉俗的人,有時也是很可愛的,但是過頭了就沒意思了。好了,我們不談他了。說正事吧,我想向你了解一些情況,不會佔用你太多的時間,希望你能夠配合。」
同樣是一個沉悶的晚上,我獨自來到了外灘。
鍾飛揚眼睛里散發出鷹隼般的亮光:「快說!」
蘇小傘點了點頭。
她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麼,覺得好笑:「真可笑,你以為我會來分你的拆遷費呀?你送給我都不要!不就幾個臭錢嗎!你為什麼要那麼害怕呢?」
我心一橫說:「你要和我說的就是這些嗎?你說完了,該走了吧,你喜不喜歡我,我管不著;我喜不喜歡你,你也管不著,你不走的話,那我走了!」
工作起來,我是個手腳麻利的人。排在我面前的那列長隊,不一會工夫就剩下了三兩個人。最後一個借書的人竟然是那個擋在我和顧新中間的年輕人。他長得濃眉大眼,國字臉,一副標準的英雄形象。遺憾的是,那半邊臉是紅腫的,他的英雄形象無疑打了點折扣。他借的書是《復活》。通過借書證,我知道了他的姓名:張樹森。我臉無表情地給他辦完借書手續,就埋下了頭,用筆在一張白紙上畫著什麼。張樹森還站在那裡,感覺到他的目光像芒刺般落在我身上。過了好大一會,我抬起頭,冷冷地對他說:「你還有事情嗎?」他搖了搖頭:「沒有!」我說:「沒事就走吧,別站在這裏影響我的工作!」他停頓了一會,沉緩地說:「我喜歡你!」說完,他就走了。
蘇小傘突然想,在當初自己被拋棄的地方,會不會有人知道真相,還記得二十多年前的那一幕?於是,蘇小傘決定再去找養父蘇國慶,問清楚,當年自己被拋棄的具體地點。
張樹森真的死了,就死在我看電影《少林寺》的那個沉悶的晚上。好幾天後,有人在一條小弄堂的下水道里發現了他腐爛的屍體。那個清晨,早起的人發現小弄堂里下水道的鐵蓋子被人偷了,然後又發現下水道里散發出難聞的惡臭。難聞的惡臭引起了人們的注意,有人就報了警,警察於是就把張樹森的屍體從下水道里弄了出來……張樹森的死最終成了一宗無法破解的疑案。警察也來問過我,企圖從我口中得到點什麼線索。在警察面前,我顯得特別冷靜,把知道的事情都告訴了他們。警察走後,我躲到無人的角落,瑟瑟發抖,心裏不停地說:「肖阿紅,你是殺人犯!張樹森是你殺了!你逃脫不了干係!」內心的恐懼無情地折磨著孤獨的我,有時,我真希望警察把我抓走,把我槍斃,那樣我就徹底解脫了。我已經無法和體內的黃鼠狼交流,它躲得很深很深,在一個萬劫不復的暗黑洞穴里。我們相互拒絕和對方交流,都在提防什麼,可在我不希望它出現的時候,它總會出現,它成了我一生的噩夢。
蘇小傘想,如果自己的父母親中的一個像顧新對待肖阿紅那樣對待自己,她都會原諒他們當初所犯下的罪,因為她是個無依無靠的人,並不像九_九_藏_書肖阿紅那麼決絕,可以拒絕一切愛。
鍾飛揚笑著說:「你不要急,慢慢想。對了,你不介意我抽煙吧?」
蘇小傘眼神慌亂地說:「請不要談他好不好?」
蘇小傘冷冷地說:「如果除了這個事情,我就不能來找你了嗎?」
蘇國慶說:「那,那你來幹什麼?」
我就那樣魂不守舍,心煩意亂,就是有讀者站在我面前,拿著書和借書證要我登記,我也視而不見,以至在我面前站了一排等待借書的人。站在最前面的是個臉色蒼白瘦弱的男子,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的臉,粗大的喉結不停地滑動。後面有人說:「冷美人今天怎麼了,思春了呀!」他的話音剛落,就響起了一陣笑聲。又有人說:「你們看她那失魂落魄的樣子,是不是失戀了呀,挺可憐的冷美人!」大家不笑了,彷彿和我一起憂傷,一起心痛,那年月的人真好,所以他們熱愛讀書。我的一個同事實在看不過去了,走到我面前,在我耳邊說:「你再不幹活,借書人的隊伍就要排到樓下的大街上去了!」我猛然驚醒過來,連忙對讀者們說:「對不起,對不起!」我給最前面的那個白臉男子辦完借書手續后,他俯下身,輕聲地問了句:「我給你寫的信收到了嗎?」我冷若冰霜地說:「你去問郵局的人吧!下一個——」那人臉刷地紅了,倉皇而去。死去的王小煙說得對,很多人為我的美貌而來,有的只是來看我一眼,也有不少人給我寫求愛信,那些信件我一封也沒有拆開過,全部拿到郵局退了回去。其實我並不認為自己長得有多好看,照鏡子時,我覺得自己長得像黃鼠狼。
我的生活枯燥而單調,除了上班,大部分時間呆在單身宿舍里,發獃或者想著一些往事,未來怎麼樣,我不敢去想,那如堅冰般的領域,我沒有力氣鑿穿。很難得的時候,我會說服自己去看一場電影,坐在電影院里,彷彿就我一個人,其他人都不存在。那年頭熱映的《少林寺》我也去看過,很喜歡電影里那個牧羊女和那首優美的歌。我想象著,自己要是那個牧羊女多好,在野豬坳山地無憂無慮地放牧燦爛的青春,動人的歌聲瀰漫整個山地,掩蓋著那裡的貧窮和荒涼。短暫的美好想象並沒有給我內心帶來安寧,而是更深重的恐懼,我的現實世界是如此殘酷!
一剎那間,幸福感充滿了心身,我縱身跳進了渾濁冰冷的黃浦江,身後留下了一片驚叫……
蘇小傘說:「不介意,你抽吧!」
蘇國慶面對著蘇小傘,沒有看到那張發霉的豬肚臉。
我心裏說:「張樹森,你去死吧!」
張樹森輕聲對我說:「肖阿紅,對不起,我是真心喜歡你的,和我做朋友吧!」
年輕男子義正辭嚴地說:「應該滾開的是你,快滾吧,你再胡攪蠻纏,我就報警了!」
蘇小傘的淚水又流了出來。
節光走了,沒有讓蘇小傘去相送。節光登機前給她打了個電話,告訴她自己要走了,並且希望她能夠到香格里拉去住一段時間。節光乘坐的是早班飛機,他打電話來的時候,蘇小傘還躺在溫暖的被窩裡。聽完節光的話,她一句話也沒有說。蘇小傘突然覺得節光就是一個幻象,朦朧出現又朦朧消失,那麼的不真實。或許他真的沒有來過上海,發生的一切都是一場夢。
他又用手指敲了敲腦門,仰起臉說:「想起來了,記得楊雪莉說過,她是在虎丘路靠近乍浦路橋的蘇州河邊把你揀來的。」
鍾飛揚說:「的確怪誕,你要不說,我還真不敢想象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問題是,你夢中的那個矮個男子,不曉得是否真有其人?」
鍾飛揚遞過一根煙,把打火機也推到了她的面前。蘇小傘點上煙,吸了一口,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香煙使她的情緒稍微穩定了些。
蘇小傘推開了他:「好狗不擋道!」
蘇小傘又問:「具體是什麼時間?」
外灘的夜色還是那麼美麗,絢麗的燈火和如織的遊人,還有輪船的汽笛聲,掩蓋著死亡和不幸,掩蓋著貧窮和痛苦,掩蓋著掙扎和失望,掩蓋著……今夜,將是我的歸期。我站在江邊,恐懼和陰霾的心漸漸的晴朗,我聽到一個聲音在對我說:「阿紅,來吧,我在這裏等著你呢!你看見我了嗎,我就站在你面read.99csw.com前的江面上,快來吧,我帶你離開!阿紅,我會帶你到一個美麗的地方,那裡沒有恐懼,也沒有痛苦和煩惱,那裡開滿鮮花,小鳥在不停地歌唱……來吧,阿紅,你不應該來到人世的,不應該承受那麼多苦難!來吧,你只要輕輕往下一跳,我就會接住你,帶著你飛翔,飛到那個無比純凈的地方,那是你的天堂……」
蘇小傘從他發霉般的臉上收回了目光,心想,管他是誰,反正和她沒有任何關係。
那一耳光把他打懵了。
他的話並沒有讓我激動或者感動,儘管他在我面前上演過英雄救美的好戲。我陷入了新的恐懼之中,潛意識裡有種感覺:愛上我的男人都得死!
蘇小傘顯然內心很不平靜,臉色緋紅:「那天晚上,我到圖書公司送完設計稿,坐地鐵回家時,有個矮個男子在我身後……下地鐵后,他還一直跟著我,要不是看到一個警察,我朝他跑過去,還不知道會怎麼樣。可是,那個警察竟然不相信我說的話,因為我回過頭去找不到那個惡棍了!」
她從前不是這樣的,都是生活把她逼成這個樣子的!
就在蘇小傘他們發現向含蘭死後的一個深夜,鴻泰小區和殯儀館一樣幽靜。這時,向含蘭家對面那棟樓里的一個人起來上廁所,完事後,不經意地從窗口往外瞥了一眼。他驚訝地發現,死者向含蘭的家裡有亮光。因為向含蘭的死,鴻泰小區的居民人心惶惶,她家裡深夜裡的光亮豈不讓人恐懼!他嚇得瑟瑟發抖,趕緊給保安打了電話。夜裡值班的兩個保安也膽戰心驚,沒有辦法,只好硬著頭皮趕往向含蘭的那棟樓。他們上電梯后,面面相覷,什麼話也沒有說,各自緊握著手中的警棍。電梯在十樓停住了。電梯門久久不開,他們的額頭上冒出了汗,誰也不想先說出害怕這兩個字!好不容易,電梯門突然開了,一個黑影從電梯門口晃過去。他們齊聲斷喝:「誰!」等他們衝出去,黑影已經無影無蹤了。在走廊昏黃的燈光下,他們瑟瑟發抖。站在向含蘭的家門前,他們不知如何是好,還擔心後面那套房裡突然會走出什麼東西來。向含蘭家裡一點動靜也沒有。保安甲戰戰兢兢地說:「是不是那傢伙看錯了呀,大半夜的,誰會跑到死人家裡點燈。」保安乙口氣稍微平靜些:「不可能看錯,剛才我們在樓下不也看到了亮光嗎?」保安甲說:「真倒霉,碰到今天晚上值班。」保安乙說:「我先看看。」說著,他就把自己的右眼珠子對準了貓眼。他突然觸電般跳開,驚叫道:「真的有亮光,那地上點著一根白蠟燭!」保安甲:「啊——」保安乙說:「誰會在裏面呢?」保安甲說:「會不會是她的家人?」保安乙說:「不可能呀,她父母來過,後來又走了,也許等案子破了才能再來吧!」保安甲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算了,我們走吧!」保安乙說:「不行呀,會投訴我們的,你沒發現,現在小區的業主對我們意見很大,說我們連死了人都發現不了,還保什麼安。」保安甲說:「那,那怎麼辦?這樣下去,我都不想幹了,成天提心弔膽的,還挨人的白眼,還不如回老家種地呢!」保安乙說:「要不我們報警吧!辦這個案子的警察不是留了電話給我們嗎,我記得存在手機里了的!」保安甲說:「對,對,快給警察打電話!」保安乙剛剛打完電話,向含蘭對面的那套房子里突然傳出嬰兒凄厲的哭聲。他們嚇得魂飛魄散,趕緊進入電梯,下到了樓底,在樓門外等著警察的到來。他們在寒風中站立了十多分鐘后,警察才來。警察來了后,他們特別來勁,恐懼感也消失了,興奮地帶著警察上了樓。打開向含蘭的家門,他們看到一根白色的蠟燭立在死者屍體倒卧的位置。他們在屋裡仔細檢查了一遍,沒發現有人……
然後揚長而去,蘇小傘替養父感到悲哀!
鍾飛揚注視著她的眼睛:「怎麼,那麼快就吹了?」
鍾飛揚給她倒了杯茶,蘇小傘發現他的手指修長,而且白皙,這和他的身份有點不相稱。
警官鍾飛揚坐在蘇小傘面前,滿臉微笑,和在警局錄口供時判若兩人。今天的他穿著便裝,齊刷刷的短髮看上去特別精神。晌午的和風茶館特別安靜,沒幾個客人,鍾飛九*九*藏*書揚還是選擇了一個小包間,這樣他們的談話會保密些。鍾飛揚主動約她出來,蘇小傘還是有些緊張。
蘇國慶特別緊張:「小傘,你快走呀,這個白眼狼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的,他連我都敢打,還能饒了你!蘇光,你不要亂來呀,讓她走呀!」
蘇小傘說:「鍾警官,能給我一根煙嗎?」
蘇小傘輕聲說:「我知道。很多事情,誰都知道會毒害自己,人們還是趨之若鶩,身陷其中不能自拔。」
鍾飛揚說:「蘇小姐,你男朋友怎麼不陪你來?」
蘇小傘說:「想吧,我有的是時間。」
嘉田路進去的那條小衚衕還是瀰漫著濃郁的尿臊味,蘇小傘強忍不讓自己吐出來,衚衕兩邊的牆上,凌亂地寫著許多「拆」字,看來這一片老街區,真的很快就要拆遷了。蘇國慶還是閉著眼睛,孤獨地坐在輪椅上曬太陽。蘇小傘站在他面前,輕輕地說了聲:「爸,你是醒著的嗎?」
看完電影《少林寺》的那個晚上,空氣異常沉悶,沒有一絲風。電影院離我住的地方也就是兩站地,也不願意去坐公共汽車,就徒步回去。街燈和人流以及馬路上川流不息的車輛,使我內心更加蒼涼,莫名的孤獨感襲來,我凄清地嘆了口氣。野豬坳鄉村的夜晚還是那麼死寂嗎?那厲鬼有沒有提著自己的頭顱在鄉野遊盪?還有肖三娘的墳頭,是不是長滿了萋萋的野草?……我彷彿聽到有人在呼喚我的名字,聲音十分縹緲,也許是肖三娘,也許是王海榮……我無力回答他們,我想有一天我一定會和他們相見,他們在另外一條道路上等待著我。
在蘇國慶說的那個地方,蘇小傘面對著渾濁的蘇州河,心裏充滿了憂傷。她問了許多附近的老住戶,他們都不知道當年這裏遺棄過一個女嬰。蘇國慶說得沒錯,誰還會記得起那些事情。油鹽柴米的生活的確使人遺忘了許多,甚至感覺不到自己心靈的變異。
鍾飛揚深深地吸了口煙說:「這樣呀!」
蘇國慶警惕地看著她,嘴唇在顫抖。
這時,蘇小傘看到蘇國慶身後老房子二樓的窗戶里露出了一張肉乎乎慘白的臉,她沒有見過這個像蛆一樣還染著紅髮的青年。他為什麼會出現在蘇國慶家裡,還用歹毒的目光審視她。難道他就是蘇國慶的兒子?為了奪取他房子的拆遷費搬回來住了?
此時,我是個被侮辱的人。我的身體瑟瑟發抖,牙縫裡蹦出兩個字:「流氓!」說完,我就狂奔而去。張樹森在我後面大聲說:「肖阿紅,我還會來找你的!」
蘇小傘說:「我想再問你一件事,你能夠告訴我具體是從哪個地方揀來的嗎?」
蘇小傘說:「我知道你是談向含蘭的事情,只要我知道的情況,一定會告訴你的,多麼希望能夠早日抓住兇手,也好讓她瞑目。」
蘇小傘氣不打一處來,伸手就摑了他一耳光:「我替你爸教訓你!癟三!」
蘇國慶睜開了滿是眼屎的眼:「你是小傘吧?」
張樹森說:「我不會放棄的,不會!我心裏裝的全是你!」
和他爭論這些已經毫無意義。
鍾飛揚說:「你見過他?」
真的有人在叫我。
那是些寂寞的夜晚,窗外的風也那麼的無奈,那麼的悲涼。我蜷縮在床上,聽著嗚咽的風聲,那是死去的人的魂靈在哭泣。我雙手握著自己柔滑的長發,就像是抓著一把救命的稻草。我希望自己獲得拯救!我的靈魂已經墜落進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
蘇小傘說:「我明白。」
蘇小傘臉憋得通紅,牙縫裡蹦出兩個字:「癟三!」
年輕男子說:「你聽到沒有,她說你不是她爸爸,你這個人也真是為老不尊,調戲小姑娘還自稱是人家爸爸,沒有見過像你這樣無恥的老色鬼!」
蘇小傘點了點頭。
蘇小傘說:「是這樣的。」
蘇小傘身上一陣陣發冷。
我停住腳步,回過頭。是他,張樹森!他跑到我面前,不安地說:「肖阿紅,我,我——」他應該不是那種粘粘糊糊的人,怎麼說話吞吞吐吐的。我冷若冰霜地說:「你想幹什麼?」張樹森做了個手勢:「你不要緊張,我,我不會傷害你的!」我警惕地瞪著他:「有什麼話你就快說,我還要回家!」張樹森雙手放在一起搓了搓,笑了笑說:「肖阿紅,我就直說了吧!其實,剛開始我並不喜歡你,漂亮姑娘多九_九_藏_書著了。我們單位幾個哥們說,區圖書館來了個美人,冷傲得很,不容易接近。我就和他們打賭,放下狠話,說半個月就可以把你搞掂。結果,半個月過去了,你壓根就不理我,可是我發現自己真的喜歡上你了。你知道嗎,想到你憂鬱的眼神,我就會很難過,難過得寢食難安,真想替你分擔些什麼,甚至想把你擁抱在懷裡,讓你安睡。肖阿紅,你明白我說的話嗎?」
突然一個人擋在了我面前,厲聲說:「你想幹什麼!」
顧新氣得臉色鐵青,滿臉胡楂亂顫,突然揚起手掌,狠狠地朝年輕男子臉上掄過去。年輕男子挨了沉重的一擊,狂叫了一聲,撲過去,和顧新扭打起來。頓時,很多路人圍了上來,嘻嘻哈哈地看熱鬧。有好事者還在笑著喊:「打呀,使勁打——」還有人說:「看看,他們一老一少就是為了那個漂亮姑娘爭風吃醋才打起來的,那老的也真不要臉!」我無地自容,在混亂中,抽身離開了這個是非之地。
蘇小傘咬著牙,堅定地說:「有關係!」
鍾飛揚說:「快說吧!」
蘇小傘該往何處去?
我耳邊有個陰冷的聲音說:「他的確該死!」是黃鼠狼還是王海榮的魂魄在說話?我不知道,可除了它們,還會有誰?我心裏的那句話說完,就後悔了,不禁為張樹森的命運擔憂起來。那個晚上,我又失眠了,整個晚上,睜大著驚恐的眼睛,眼前總是幻化出這樣一幅情景:張樹森的身體躺在一個陰冷骯髒的地方,他閉著雙眼,渾身僵硬……我耳邊老是響起他爽朗的話語:「肖阿紅,我真的喜歡上你了——」
張樹森伸出雙手攔住了我,突然抱住我,在我的臉頰上親吻了一下,然後馬上閃開,朝馬路對面揮了揮手。馬路對面幾個年輕男子嗷嗷直叫,其中一個大聲說:「張樹森,我服了你了,你贏了,喝酒去吧!」
蘇小傘說:「他不是我男朋友了。」
她還是想找到母親。
鍾飛揚倒吸了一口涼氣:「你真的做了這樣的夢?」
鍾飛揚說:「你也抽煙?」
鍾飛揚說:「你抽煙的姿態很好看,可煙還是少抽點,對身體不好,特別是漂亮女孩子。」
蘇小傘顫聲說:「讓我好好想想。」
這種可怕的厭世情緒和罪惡感是從來到上海后一點一滴積累起來的,像一個惡性腫瘤,在我身體裡邊漸漸長大,張樹森死後,這個巨大的惡性腫瘤在我體內爆炸,令我崩潰!
蘇小傘正想走,那個紅髮青年走出了門,堵在了她的面前。
我產生了前所未有的厭世情緒和罪惡感。
是的,我看到了,就在我眼前的江面上,一個人站在一朵白雲上,看不清那人的真實面目,模糊一片,從聲音上也聽不清他是誰,分辨不出是男是女。也許是肖三娘,也許是王海榮,也許是天使……無論是誰,他的召喚令我迷醉,令我靈魂出竅,相信只要跳下去,我就徹底解脫了!
蘇國慶眨了眨眼睛說:「是1983年國慶節過後的第三天晚上的事情吧,對,是那天,楊雪莉下夜班路過那裡時,看到一個女嬰在一把小紙傘下哭,就把她抱回來了,那個女嬰就是你。都怪你呀,要不是你,我也不會離開她,她也不會那麼早死,她是為你操心而死的!如果我們沒有你,現在我們還會恩恩愛愛地活著,我也不會遭這樣的罪!」
蘇小傘用手理了理垂落在額前的那綹秀髮,摁滅了手中的煙蒂,緊張地說:「你說的那情景,在我的夢中出現過。有天晚上,我夢見自己掉落到一個黑暗的深淵,就在我茫然無措的時候,我看到了一點亮光。那是蠟燭的亮光,白蠟燭。我發現自己躺在向含蘭家的地板上,我還看到一個人……」
接著,鍾飛揚給蘇小傘談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蘇小傘頓了頓說:「我想告訴你一件奇怪的事情。」
鍾飛揚講完后,說:「你能不能回憶一下,在向含蘭交往的人中,有誰看上去比較不正常的,也就是說比較變態的?」
蘇光用手指點了點她的鼻子,陰陽怪氣地說:「你就是蘇小傘吧,果然是個美女!你來找我爸幹什麼?你是不是也想打這房子的主意?如果是,你的如意算盤打錯了!你算哪根蔥呀,你養過我爸嗎,盡到過兒女的責任嗎?你以為給我爸100塊錢就可以來分錢了,門都沒有!蘇小傘,識相的read.99csw.com就滾遠點,別自討沒趣!況且,你也不是我爸的親生女兒,不曉得是哪裡揀來的野種!嘿嘿,像你這樣的美女,要搞錢還不容易,褲帶鬆鬆不就財源滾滾,還跑我們這裏來搶食,你不是自討沒趣嗎!滾吧,以後再不要讓我看到你了!如果再讓我看到你,別怪我不客氣!」
顧新想伸出手摸我的臉,可他不敢。我看出來了,他是那麼想的。如果他強行伸出手摸我的臉,我會怎麼樣?我不知道。他用蒼涼的聲音說:「阿紅,你看上去很憔悴,是不是碰到什麼困難了。」我冷漠地說:「我憔悴不憔悴和你有什麼關係,我有沒有困難和你又有什麼關係?我早就和你說過,你不要再來找我了,你不是我爸爸,真的不是!你知道嗎,面對你,我有種幻滅感!你走吧,趕快走吧!」顧新深陷的眼睛里閃動著波光:「阿紅,我無時無刻都在想念你,牽挂你,我是愛你的,我想用我的餘生來彌補你過去所受的苦難,哪怕是給你當牛做馬!」我倔強地說:「我不需要你的愛,不需要你為我做任何事情,我一直都很幸福,從來沒有過苦難!你只要遠遠地離開我,我就很感激你了。」顧新顯得異常激動:「阿紅,你受過苦的,受過很多苦的,我知道,我什麼都知道!你還記得嗎?有一次,肖三娘被抓到村裡去批鬥,你偷偷地跑去看。肖三娘被一個紅衛兵用皮帶抽打,你撲過去,抱著他的腿,哭喊著,求他不要再打了。他一腳把你踢開,你摔在石板路上,額頭上起了青烏烏的一個大包。你沒有退縮,也沒有害怕,而是從地上爬起來,朝打肖三娘的人再次撲了過去,死死地抱住他的腿,在他腿上狠狠地咬了一口。他氣急敗壞,揚起手中的皮帶,在你幼小的身體上狠狠地抽打起來。你邊哭邊喊:『不要打我,不要打我媽姆——』在場的很多村民看不下去了,拖開了那個紅衛兵。批鬥會結束后,你攙扶著遍體鱗傷的肖三娘回到了家,肖三娘輕輕撫摸你額頭上的烏青塊,什麼話也說不出來……」我冷冷地說:「沒有的事,是你瞎編的!你快走吧,我要去上班了!」顧新喃喃地說:「你不能這樣,不能這樣,想起你受的苦,我的心在流血,阿紅——」他彷彿要朝我撲過來。
她茫然而又無助。
鍾飛揚聽完后,笑了:「難怪你會做那樣的噩夢,你在夢中把兩件事重疊起來了,這是你心理的問題,看不出那個非禮你的矮個男人和向含蘭的死有什麼關係。」
顧新渾身發抖,瞪著深陷的小眼睛吼道:「你給我滾開!她就是我女兒,就是我女兒!」
蘇光瞪起眼睛:「你,你敢罵我?小騷|貨!」
蘇小傘明白了,這個傢伙果然是蘇國慶的親生兒子。
回到圖書館,我心裏隱隱地痛,難道是為顧新心疼?實在找不到為他心疼的理由,在我眼裡,他就是一個陌生人!那麼,我的心是為那年輕人而疼,因為他挨了顧新一巴掌?這也是沒有理由的,我早就不會為不相識的人心疼,不管他為我做了什麼。
鍾飛揚的講述繪聲繪色。
鍾飛揚點燃了一根煙,輕輕地吐出一口煙霧,煙霧中,蘇小傘美麗的臉有些迷離。
鍾飛揚說:「這話精闢!」
蘇小傘說:「其實,向含蘭的朋友我認識的不多。剛剛開始時,她是經常帶我去酒吧和她的朋友們一起喝酒,也去迪廳玩,還有一些高級會所。後來,我因為不喜歡熱鬧,就不和她去了。就是當時認識的那些人,大都是一面之交,沒有繼續交往。憑我的印象,她那些一起玩的朋友都挺紳士的,想不出有什麼變態的人。至於她交往的朋友中有沒有那樣的人,只有她自己清楚,她從來沒有告訴過我,我也不可能去問。儘管我們是最好的朋友,可我們都有自己的生活,很多事情並沒有必要向對方說。」
擋在我前面是一個肩膀很寬的年輕男子,我看不到他的臉,只能看到他烏黑濃密的頭髮。我絕情地說:「他不是我爸爸!」
蘇小傘點了點頭:「見過!」
蘇國慶用瘦得雞爪子般的手指敲了敲青筋暴突的腦門,說:「我想想。」
蘇國慶突然變得十分緊張:「你又來幹什麼?我不是告訴過你,真的不知道你親生父母是誰嗎!」
我經常失眠。
顧新對他說:「我沒幹什麼,我只是和我女兒說話,你走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