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防變壞，馬上用銅篩濾凈，以竹片塗佈於情節污垢玻璃板上陰乾或晒乾。怕它發霉，必須密封保存。「蟾酥」成塊狀，愈陳愈黑，品質愈佳。比蟾蜍的生命恆久。

「不。」小哈苦笑，「好歹來了，現在給畫。」

「事情剛有轉機，現在等大學系裡同學們集資，多一點錢，我就更有信心了。」

小芳沉思。小哈還打個哈哈：「我充滿內在美，說不定這些疣粒的膿漿，也可以捐贈呢！」

每天活在痛苦和自卑的折磨下，小芳十分討厭自己。

有風駛盡帆？一旦沒風，船也漏了，快沉沒了。這一天快來，她覺得才十九歲，遮掩半邊臉孔如何度過「殘生」？那麼年輕，已經沒有希望。小芳一片空白地坐在水邊，不敢靠太近，怕看到水影，怕面對一切。每一坐就一整天，直到黃昏日落，無限悲涼：

一直知道自己長得丑，軀幹粗短，皮膚黑糙，渾身是顆粒，眼睛和鼓膜後方，那些大大的突起的疣粒狀物，還是他的「寶貝」。蟾蜍本身有毒，所以病害、天敵很少——他只是敵不過人類的魔掌。

「可你不知如何又關機，找不著，有點急。」

「等你好了再畫吧。」

「明天早些來，給你畫個像。」

他無條件奉送的，是克制的欣賞和激勵，期待她有日振翅高飛吧。

小芳如常天天到水邊靜靜坐著消磨總也過不完的時間。以前沒有目的沒有知己朋友，也拒絕同情，倒不感覺等待的焦灼……

「你臉色好差。」

她有機會就醫整形了——可自己呢？生命已走到盡頭，永遠得不到一幅親筆畫像，在世間留痕。

「明天？」

「我等你好消息。」小哈虛弱地道，「不知是否能夠送行。」

「你只不過失去一些皮膚和肌肉吧。」小哈道，「你的手腳無恙，腦袋還是一樣靈，你的才華半分也沒受影響。」

他倆沒有再見，不知後事如何。

「小芳。」

「人家有事當然不聽電話。」

小reaｄ•９9ｃｓｗ•ｃｏｍ哈脫衣時，外表便濕，反應遲鈍，背部弓起，那層皮，先自背部剝離，然後是頭，四肢……脫出的皮，主人夾起放入冷開水中，把黏液輕輕漂洗乾淨，再在玻璃板上小心拉開，成標本模樣……那就是「蟾衣」。

小芳獨個兒默默坐在水邊，穿著長袖衣服，還用絲巾帽子把頭臉包起來，只留一道小縫，窺看外面世界、飛鳥和蝴蝶。小芳完全把自己收藏，逃到無人之境，只因沒臉見人。

「可惜我沒什麼錢……」

自她絲巾帽子密裹的小縫中，小芳只見他臉容蒼白，皮膚薄得彷彿見到血管：「小哈你要保重身體。好起來。」她又道，「以後某一天，你將看到一個全新的我——儘管回不到從前，我也一定有臉見人！」

但若干日子前，他蘇醒時，遇到一位漂亮少女，在水邊寫生，穿上新衣招展，騎自行車上課，向男朋友們發脾氣、唱歌、逛街、哭泣，獨個兒沉思找靈感……她扔掉的草稿他還偷偷地藏過兩張。

癩蛤蟆有個學名：「蟾蜍」。他的祖先在月宮裡頭待著，千秋萬世。自己來世上一趟，也作全盤貢獻。

「下個月才知道啟程日子。」小芳趕他回去，「瞧你半死不活的，快回家休息，不準亂跑！」

小哈是一隻癩蛤蟆。他像其他懶蛤蟆一樣，想吃天鵝肉，但他也有自知之明，即使天鵝淪落了，仍是一隻天鵝。

「更討厭夏天了！」雖然她姓夏，「熱得生痱子也不能把外衣圍巾脫掉。」

小芳心情好了些，沒好氣：

「當然不會。」他微笑，「你還是跟從前一樣——變醜了一點點，但是沒有變蠢啊。我看過你的畫畫，好棒，你扔掉的草稿我還偷偷地藏起來過兩張。」

「小哈！」她見他遠遠地緩步走來，忍不住高喊：「你怎麼這些天才來——」

蹣跚地，走入暮色中。

只聽有人喚她，頭也不回：「別煩我，離我遠點。」

「我不認識你read•９９ｃｓｗ.cｏm。」她把自卑「武裝」起來，「別說廢話。」

喜歡靜，怕驚擾，生活在濕暗的水邊草叢，以昆蟲為食。作為冷血動物，需要冬眠，靠體內積蓄的肝糖和脂肪維持生命。

「我患了感冒。」他問，「你還要給病人畫像嗎？」

她回到水邊故地，小哈沒有出現過。

五個月前的一次意外，家中電線短路，引發火災，她在浴室spa，浸泡在薰衣草的香氛中，昏昏欲睡。直至驚覺逃生時，跌撞仆倒，右邊臉被烤爛，頭骨還破出一個洞。

她情願步入鬼門關算了——幾經搶救，臉容盡毀，除了失去右臉，還失去鼻子。傷口愈合很慢，肌肉被牽扯成一團。

來自單親家庭，是母親的掌上明珠。母親在一家德國人公司茶水部打工，四處奔走求援手。小芳卻自暴自棄，遠離人群，孤獨地度過漫漫長日。

新鮮漿液，白色微黃，油量發光，黏性大，拉力強——是生命的悸動。

這就是生命。

打量一下對面這個男孩，也真夠丑了。

小芳體諒而感動地，靠近這個貌丑粗壯但善良的大男孩，擁抱他一下：「你有心我已經——」

說著說著，悲從中來。命運就是欺負她，還再踩一腳，唯恐不夠重創：「嗚嗚嗚，你不要過來！你不要拐個彎諷刺我！」

小芳之前有好幾個男朋友，那是「之前」。

——小哈確實剛脫了一層皮。

小哈從此作別人間。

「怎麼啦？」小芳詫異，「疼？受傷了？」

主人把他用清水洗凈，放入脫衣池，一見背上水分稍干，用細眼噴壺噴上一些脫衣素。一般用藥后三四天便開始脫皮了。

「我沒有特別的事情找你。」她高傲地笑，「而且你一定會打電話給我的。」

「我不要同情！」

等到小哈出現時，已是第四天黃昏。

「不行嗎？」

小哈默默垂首回家去。他依依不捨地回頭來，向小芳高聲道別：「小芳，好好過日子，好好畫畫read.99csw.com，要樂觀，永不放棄！」

「你不是有兩隻手機吧？」

「什麼意思？你有什麼秘密？」

脫衣、采漿后的蟾蜍，死後被除去內臟，洗去血污，用竹片撐開腹腔，一個一個一個，掛在通風處晾乾，製成四肢完整身體乾癟的干蟾。蟾衣、蟾頭、蟾舌、蟾肝、蟾膽，均可入葯。

五個月前，十九歲念美術系的小芳仍是一個漂亮得有資格橫行霸道的野蠻女友。她成績好，又是「系花」。

小芳不但很久沒畫畫，她還退學了，不願接觸一切「美」的東西。不再追求賞心悅目，看不得世上漂亮的皮相，她已徹底地被意外和不幸打敗，只卑微地苟活。

小哈微笑：

瞧他大作「珍稀寶物」狀，小芳忍不住：「嘩！好噁心呀！不要臉！」

「聽說那兒的主治醫生曾做過複雜的重組面容手術。」小芳滿懷希望，「可以從胃部取出軟組織，還我一個鼻子；從大腿取出皮膚肌肉，還我一張臉……」

母親關心她，日常只在遠處觀望相陪，不來打擾。不知可以說些什麼話語，任何安慰都空洞乏力，愈說愈鑽牛角尖去。脾氣暴躁得生人勿近。

「總是我打電話給你。」男朋友小偉埋怨，「你從來不打電話給我。」

即使是夏天，地氣上騰，空中起伏著一浪又一浪的暑熱，真受不了，但她仍重衣密裹。

「寫實嘛，誰又永遠在『狀態』中？還是把握一下時間——」

小哈開玩笑道：「剛脫了一層皮。」

「難道你認為皮相比一切重要嗎？藝術家只靠一張臉而活嗎？你沒想過來世上一趟，無論如何一定要丁點的貢獻才甘心嗎？」

「再見！」

小哈長長嘆了一口氣：「我盡量吧。」

「呀！好痛！」小哈忽地慘叫一聲，退後兩步。

——無聊吧？可是戀愛中的少男少女不外因這些小眉小眼的思念和埋怨而拌嘴。誰愛誰多一點，就被吃定了。

他長得挺強壯，方頭大臉，雙目渾圓，看來有神，可是皮九_九_藏_書膚又黑又粗糙，腮臉和而後還長了些疣粒。笨手笨腳的大男生，在女孩跟前窘迫不安，小芳最愛奚落這些心儀美女的暗戀著——「哼！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也不端盆水照照影？」撇嘴嗤笑一番。可她今天已喪失資格。

「隨便有什麼好談？」她道，「反正是你找我。」

「我不。」小芳回復了刁蠻本色，「模特兒不在狀態中。」

別說小偉，連什麼小郭、小軍……都在她的生命中刪掉了。漸漸，收不到男孩的來電，她也不再打出去——當初她就從不主動，只享被追之樂，現今更加沒有獎賞一下對方的尊嚴。

這天，養殖場的主人來采漿了。

小哈走得很慢，有氣無力的樣子，看來像生了一場大病。他比她還畏光，也穿了長袖上衣，戴了帽子。太陽下山，暑氣未消，但天色暗了，也涼快點。

「小芳。」怯懦又誠摯的聲音，「是我。」

醫生為她進行植皮手術，但手術不成功。

「晚上睡覺前想聽聽你的聲音。」他遷就著，「沒事也可以聊幾句。權當獎賞我一下？」

她欠他一幅畫像。

「我呀——」他竟自信滿滿，「我不是什麼藝術家，可我的皮肉心膽……都有用，可以器官捐獻，造福人群。」

「再見！」她揮手，「別婆婆媽媽了。我欠你一幅畫像，一定還！你是我的幸運星。」

小芳裝作嘔吐，二人笑起來。夕陽下，暑氣和怨氣都消退了。小芳重拾一點自信：

翌年春天，小芳經過漫長、複雜、細緻的手術，五官扶正、對稱，臉容改善了百分之六十，心理上的自卑自憐也隨時間過去而漸漸複原。最開心時，第一個要見的人——

她冷冷回頭自小縫往外一瞧，是個陌生男孩。

小芳今天心情變好，開始滔滔不絕，自閉憂鬱五個月來未曾如此健談過：「不開心的時候，傷口特別痛，日子特別難過——可我現在傷口不難么痛，反而有點癢。它就像等待春天那樣癢。我知道我一定會好過來。」九-九-藏-書

「一天又過去了。」

「你有時也會想起我的吧，難道不可以隨便地談幾句？」

她哭著暴喝：

「唉小哈，我們時間太多了。」小芳伸手摸摸自己那張燒傷的臉，扭扯成團見不得人的皮相，「下次吧。」她有點緊張有點興奮，「告訴你一個喜訊！」

「唉！」

嚇得男生止步：

「太好了！」小哈打真心為她高興，「你什麼時候去？」

蟾蜍耳後膜及皮膚腺腫瘤中，分泌白色漿液，叫做「蟾酥」。干制後事中藥瑰寶，可解毒、止痛、消炎、開竅、醒神、強心、利尿、抗癌、麻醉、抗輻射……

「喂，小哈，你呢？你的『貢獻』呢？」

「小哈真不夠朋友！」小芳懊惱又遺憾地，「怎麼失蹤了，音訊全無？」

「那後天呢？」她是個閑人。

「又來了！」她余恨未息，「我出事了，咱就平等了。」

「不，我只是想交個朋友。」他淳樸真摯的大眼睛眨也不眨，「我叫小哈，住這附近，以前見過你，知道你。可不敢高攀——」

主人把他們洗凈抹乾，左手抓住身體，拇指壓住背部，其餘四指壓住腹部，逼使腺體腫瘤充滿漿液。右手用一個堅硬的金屬銅製酥夾夾住腺體，使力，皮膚迸裂漿液噴射道酥夾內或盛器上，每夾擠幾次，再以竹片颳去凈盡。

「幹嘛？」她嘲弄他：「我變醜了，上門的都是同等級的貨色嗎？」

噩夢什麼時候開始？

小芳不語。小哈又道：

「才怪，有這個必要嗎？我推的比接的多！」

小哈和同伴們見主人準備好瓷盤（忌用鐵器）、手套、口罩、眼鏡……知大限將至。

「——明天有事。」

青春少艾遭火災毀容的不幸，在母親的公司傳開去。母親是這家德國人公司茶水部的女工，但熱心人士非常同情。眼看中國的植皮整容重塑臉孔技術也許救不了她，所以主管的經理和同事們奔走一下，為她籌款，好安排到德國慕尼黑技術大學的附屬醫院做手術。

即使她毀容了，他的心沒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