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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祝

梁祝

辛欣
她嬌嗔的鼻音與悠閑的語調令我感到很不舒服,這可不是閑聊的時機啊……
「你怎麼了?聲音怪怪的。」
「顧宇,你大概還不知道,其實我從初中時就一直注意你了。」
「什麼借口?」
坐上蟲蟲的車上時,我的腦子裡一直在想:也許我會就這樣被抓去作研究也說不定,畢竟,我完全不知道蟲蟲為什麼願意幫我。不管怎麼說,在任何一個正常人看來,我都是一個危險的存在——天知道我將來會變成什麼!
等上了高中,就很少有初中認識的同學會跟自己同校了,不像初中那樣幾乎都是同一所小學的同學一起升上來。不過讓我有點驚訝的是,蟲蟲居然跟我上了同一所高中,而且還跟我同班。
我頹然地走出衛生間,連臉都忘了洗,我想到外國電影《變蠅人》中的那個倒霉鬼,是因為做實驗的時候有蒼蠅飛進去才會變成那樣,但我又不是科學家,我怎麼可能會變這副模樣……對了,《變蠅人》續集的主角好像是因為他父親遺傳的關係……可是我老爸正常得很啊!
「我看……我還是餓死好了,現在這樣人不人鬼不鬼的,還活著幹什麼?我乾脆吞殺蟲劑自殺好了!」
「喂!是顧宇嗎?你這時候怎麼會打來?」她嬌笑了起來。
她忽然笑了笑,「你現在一定很希望我被警察抓到吧?」
這時,她忽然將身上的白大掛一把扯下來,露出赤|裸的身體。我吃驚地看到,她的腹部長滿了密密麻麻的觸足,而乳|房上竟然冒出兩對類似昆蟲複眼一樣的東西……那真的是昆蟲的複眼!
我花了好幾分鐘才接受這些東西是從我身體里長出來的事實,因為我只要稍微動一下腹部的肌肉,它們就會不停地扭動,這使得我有好一段時間都不敢亂動。但很快我就知道我不能永遠待在這裏跟這些鬼東西對峙,因為我發現我開始餓了。
「什麼?不會吧!」
天吶!原來一切都是她在搞鬼!那盒鳳梨酥……
我立刻將手縮了回來,不太敢對上她的視線,「我哪知道……是這些葉子太香了,跟我家的根本不一樣……」
起先我只想到鬧鐘為什麼沒響,接著是我睡過頭沒去上班,但這兩件事都沒有盤亘在我心頭太久,我連忙跳下床,卻立即跌倒在地,我本能地想去摸撞疼的地方,但卻摸到一樣我身上不可能出現的玩意兒。
「所以,我想到了一個辦法……還記得那盒鳳梨酥吧?我知道你最喜歡吃鳳梨酥了,於是我便冒充快遞公司,把一盒加了『料』的鳳梨酥送到你們小區的收發室,而且故意把郵寄地址弄得很模糊……忘了告訴你,鳳梨酥中加的『料』是我從蝴蝶的頭部提取的一種物質,對人類DNA構造有很強的改造功能,這有點類似《蜘蛛俠》的男主角被蜘蛛咬中后的情形。你應該為我高興才對,這可是本世紀的大發明喔!」
我望著她,而她也慢慢地站起身來,眼神中閃著異樣的光。
「……這種事每天都在發生……編個好點的理由……」
「好了好了,別難過了,天底下又不是只有他一個男人,下一個會更好的。」
「哦,你變成蟲子了,所以呢?」她又笑了一聲,似有嘲諷之意。
「可是……我能去哪裡?我這副模樣……」
此時此刻,我癱在客廳的一角,感覺到身體下的觸足正貼著冰涼的地板——誰知道那些玩意兒是怎麼「長」出來的,我只是一覺醒來就發現身體不對勁了,我的身體底下長出了許多像蟲子一樣的觸足。
天啊!我該怎麼形容?
「對對,我是蟲蟲!是這樣的,就是萱萱啊,你還記得吧?我們高中時的那個女班長,要我打電話來通知你,下禮拜天有同學會,你有空來嗎?」
「好什麼呀,他說要跟我分手!」
「有哪種病會讓人變成這種樣子?」
我決定無視那些在我腹部扭動的觸足,像平常一樣爬起來。我用手撐起身子,然後用兩隻腳直立起來。當我確定我可以像往常一樣站立時,我不想否認我的確有幾分欣喜,但那些在我身上扭來扭去的觸足很快便擊碎了我的喜悅,它們的確沒有影響到我像個人類般站立甚至行走的能力,但它們或許很快就會讓我沒辦法那麼做了。
她聽后似乎很熱心,立刻道:「長什麼樣子?」
「唉!這到底是第幾次了,為什麼我老是遇到這種可惡的男人……」
「小芬,你聽我說,有件事很急,你現在可不可以出來一下?」我盡量控制著情緒。
「不行,我手邊沒有相機,而且我的手機也沒有拍九*九*藏*書照功能,」我深吸了一口氣,並儘可能讓語氣保持冷靜,「這樣好不好,你可以過來一下嗎?我把我的住址報給你,我記得你現在也住在市裡吧?應該不會太麻煩。」
「嗯。」
她沉默了幾秒鐘,然後開口道:「去我那裡怎麼樣?」
「呵呵,還真夠荒唐的。」
她笑得更加詭異了,「很遺憾地告訴你,警察也拿我沒轍,因為不久之後,世界上再也沒有崇菲這個人存在了……忘了告訴你,同類生物之間存在著心靈感應,所以我能清楚地知道你心中所想的東西,不過,我能看穿你,你卻看不|穿我,因為我進化得比你更高級一些。」
接下來的轉變比我想象中的還快,就在我忘記這件事的期間——只不過一天而已——一切就變了。那天不知道為什麼,我整個人特別疲勞,一回到家倒頭便睡,而等到我察覺事情不對勁時,已經是第二天下午的事了。
我遲疑了一下,思考著該怎麼開口。過了好一會兒,我說:「是這樣的……我這裡有一隻蟲子,我不知道是什麼種類的……它好像快要餓死了,我不知道該喂它吃什麼……」
她看了一眼陽台上的盆栽,然後開始翻找她拎著的塑膠袋裡的東西,我從那裡面聞到了一股清香,但我儘可能地克制自己不要太靠近她。
認命?她叫我認命!
「是顧宇嗎?」對方似乎有些不相信。
什麼意思?
我將門迅速地關上,確定她與門已相隔了一段距離,不會立刻開門逃走,然後我轉過來,面對著她。
天!她居然能看穿我的想法,她是怎麼做到的?
我打開其中幾包葉片,然後選擇我覺得最香的幾片嚼了起來,不一會兒,我就把包裹中的葉片全部吃光了,可我還嫌不夠吃,我伸手去摘盆栽上的葉片,這才發現蟲蟲一臉目瞪口呆地看著我。
「嚇死我了,我還以為說話的不是你呢!對了,我是崇菲啊!」
突然,一片死寂的客廳內響起了電話鈴聲,把我嚇得差點跳起來。我下意識地想去接,但飢餓感卻讓我頭昏眼花,完全站不起來,我只好連滾帶爬地爬到電話旁邊,接起了那通不知道是誰打來的電話。
她搖了搖頭,「你吃了不只一種,我不知道你算是哪一類。」過了一會兒,她突然從沙發上站起身來大叫,「天吶!這到底是什麼鬼情形啊!我只是打了通電話,然後我現在居然坐在這裏,還在喂我以前的同學!而且我的同學就快要變成蟲子了!我怎麼會碰到這麼古怪的事啊?」
剛開始,這顯得很奇怪,因為這等於我在接受蟲蟲的餵養,但日子久了,我也就習慣了。
躊躇了一會兒,我說:「就是那種……皮膚有點綠,腹部長著許多觸足……」我翻看自己的手臂,並絕望地發現那裡長了一排橘紅色的斑點,「還有,手……呃……還長著橘紅色的斑點。」此時我已經渾身冒汗。
一個大男人當著女生的面哭哭啼啼,是很沒面子的表現。
她一定是聽錯了什麼,還是誤會了——這到底是什麼意思?我再次打她的手機,卻發現打不通,連試了好幾次都沒用。
她不問我的病情,卻先問蟲子,這符合她的性格。
「好吧……算我相信你好了,無論如何你都不要說出去。」
「我?呃……大概不行。」
我試著這麼說服自己,但效果似乎並不好。
「這不是在開玩笑!你一定要相信我!我不知道要怎麼說才能讓你相信……但這是真的!你只要過來一趟就知道了,我……」
「不管是哪種蟲子,長得再奇怪,或者個頭再大,你都不會被嚇跑吧?」
編個好點的理由?
「沒有。」
我覺得事情似乎有點不對頭。
她容不得我多想,繼續說道:「不過,我又有些後悔,我怕你因此而恨我一輩子,但我又沒辦法把鳳梨酥收回。後來,我算準時間給你打電話,結果你真的變成蟲了!看到你變成這個樣子,我的心情有些悲哀,但更多的是高興。雖然我一開始也被你的樣子嚇了一跳,但是就結果來說,這應該是我所希望的。你在這裏,只屬於我一個人,而且你哪裡都不會去,只能跟我再一起,但事到如今,你就認命吧。」
事情是怎麼開始的呢?
「也許是什麼新型的疾病……說不定還會傳染!」她縮了縮身體。
「我知道你很難相信……但是,也不是我自己想變成這樣的,我自己……自己都不知道要怎麼辦了……」說著說著,我竟然忍不住哭了起來,那該死的眼淚終究還是沒有止住,這讓我自己都覺得很丟臉。
「你這樣等於什麼都沒說,太籠統了,要不九-九-藏-書拍張照片發給我?」
還記得當時,她的書桌或者柜子里放了一盒盒的幼蟲,因此完全沒女生想靠近她,跟她玩。也因為她下課時間幾乎都在照顧那些蟲寶貝,所以也很少跟我們男生在一起,也就是說,在學校里,她幾乎是完全被孤立的。
「不是我自己想養……是……是我幫人家養。」
這種事每天都在發生?
我原本以為會是公司打來的電話,畢竟我已經三天沒去上班了,但電話那頭響起的卻是一個我感覺很遙遠卻又不完全陌生的聲音——一個有些粗聲粗氣的女聲。
今天已經是第三天了,我已經整整兩天沒有吃過任何東西,也不敢去求救,說不定我就要死了,而且還是死在這裏,在這個位於市中心的公寓里。
我在園子里大嚼裏面的植物,而她有時會站在一旁作紀錄,而不可改變的是,我變得一天比一天更接近昆蟲了。很快,我失去了兩腳行走的能力,腹部的觸足取代了雙足的功能,終於有一天,我連說話的能力都沒有了。
「應該……」我一開口,就突然發現聲音有點哽咽,「沒辦法……」
已經是第三天了,我完全不知道我的身體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要命,居然被她察覺了。
「陽台上那些只是一般的景觀植物,葉片太厚也太老了,一般幼蟲都愛吃嫩葉,而且只吃特定的植物而已。」
這時,她朝我走過來,我想逃離卻徒勞無功,只覺得渾身無力,一動也不能動。我不由得一陣悲哀,心裏狠狠地道:「希望警察能抓到你,槍斃這你個瘋子!」
「什麼怎麼辦?我還能怎麼辦?」
我鬆開手,讓被單落在地上,將上身赤|裸裸地展示在她面前。
我的腦子裡有那麼一刻忽然想起了「吹彈可破」這個成語,然後我就笑了,但這不是我能笑得出來的時機,而且就算我抹了什麼鬼東西也不可能讓皮膚變成這樣,如果真有這麼恐怖的護膚品,應該也不會大賣,更何況我什麼都沒抹過。
什麼意思?
「不會被發現的,我保證。」
還不到三點,門鈴就響了,我抓了條被單把自己的下身裹起來——因為皮膚變異的關係,身上穿衣服會很不舒服——雖然我覺得我虛弱得快要掛掉了,但我還是強打起精神去開門。
我知道第一件事首先就是要讓自己站起來,儘管我的身上長出了觸足,而它們顯然很想大顯身手,但我身為人類的自尊還不容許我像只蟲子一般爬出去,我還有人類的意識,這表示我搞不好還有機會恢復……
「喂!請找顧宇。」
一股濃濃的睡意朝我襲來,開什麼玩笑?我絕對不要醒來后什麼都不記得!我是顧宇!我是人類!我絕不能睡著,絕不能就這樣忘記一切……我忽然想起了那盒該死的鳳梨酥,還有小芬,不知道她現在怎麼樣了……
我連要怎麼做才能不讓自己餓死都不知道。
難道,都是因為它的緣故?
「我的媽呀,你真的變成蟲子了!」她驚呼起來。
我必須去求救,但我很快便打消了看醫生的念頭,我很清楚這不是一般醫生能解決的事,因為這已經不像是人類會發生的疾病了,我可不想被當成怪胎送進實驗室解剖,或者被做成標本放在自然博物館的玻璃櫃里被人參觀。
「有這麼想我嗎?」她說。
我知道現在這個時候提到肚子餓的事,未免顯得太沒緊張感,但當時就是這樣,當電影情節降臨在普通人身上時,就是那麼沒趣,儘管一方面慌亂從未離開我的腦海,但另一方面我已經在思考要怎麼出去找東西吃了,畢竟我不想餓死在這裏。
「小芬,剛才是你男朋友打給你啊?你們的感情真好。」
剛開始看到有以前同校的人,我當然是有點高興,但跟大家都混熟后,其實我也就不太常跟她混在一起了。高二之後,蟲蟲變得不像以前那麼陰沉,雖然她還是會在學校里抓蟲子,但已經不會把裝著幼蟲的罐子或者盒子放在書桌里。高二下學期的時候,她居然還交了男朋友,我當時還很驚訝。念大學以後,她去了外省市的農牧大學,我跟她也就沒怎麼再聯絡了。
我該怎麼辦呢?
沒錯,就是觸足。
看來,她果真是我的同類,而且進化得更完美……
夠了,不要再胡思亂想了。
「是啊,每天都在發生。」
一個星期之前。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快要餓死在這裏了……我本來以為蟲子都吃葉子,但是陽台上的那些根本就不能吃……」
我的眼前漸漸暗了下來。
那些觸足的感知神經直接報應在我身上,就像你摸到開水壺會立刻將手抽回去一樣,當你https://read.99csw.com發現折磨那些觸足會讓你疼痛,你也會像我一樣立刻停手。
我承認當我面對鏡中的自己時,有幾分恐懼,我怕我變成一個模樣恐怖的怪物,連自己看到都會尖叫出來。但好奇心終究還是戰勝了恐懼。望向鏡子中的我,除了身上的觸足外,我大致看起來跟以前沒什麼兩樣,只是當我更仔細地觀察自己時,我注意到我的皮膚變得不一樣了,我的皮膚隱隱透著一股綠色,而且似乎變得比以前更加柔軟,像是只要碰到什麼硬物就會被刺破一樣。
「有必要那麼麻煩嗎?不然你不要養了,蟲子本來就很容易死掉的。」
她無奈地笑了笑,「我知道,我知道你永遠也不會喜歡我,我本來覺得,只要可以待在你身邊就好了,但是,唉!白痴啊,一旦能待在身邊,就會想要更多,這樣太痛苦了,所以上大學我就放棄了,我不想再跟你同校,你知道嗎?每次看到那些我養的昆蟲,我就會有一種奇怪的想法:如果你變成了小蟲子,把你關在罐子里,你就完全就屬於我了,那該多好?我只有跟它們在一起才會自在,因為我不用怕它們跑掉,它們只會乖乖地待在罐子里,等我喂它們,它們不會傷我的心,也不會背叛我……我不知道,會這樣想也許表示我真的是個怪胎對吧?如果你還是以前的那個顧宇,你一定會罵我是個變態。」
「我那時真的很喜歡你,喜歡到整個人跟神經病一樣,我覺得我那時被當成怪胎你也要負一部分責任的,因為我本來應該沒那麼怪的,碰上你后整個人……好了,我開玩笑的,不過喜歡你倒是真的,我之所以跟你考同一所高中,完全是因為你,你害我念書念得好辛苦,高中的那個男生啊,其實我根本沒跟他交往,他是我花錢雇的,我想確認你對我有沒有那種感覺,結果你完全不放在心上,害得我好難過……」
蟲蟲站在門口,這是多年後第一次見面,但我發現她其實沒怎麼變,還是那副假小子的樣子,上身穿著一件耐克T恤衫,下身是條被洗白了的牛仔褲,手上還提著兩袋紅白條紋的塑膠袋。唯一的變化,就是胸部看起來大了不少。
算起來,我跟崇菲其實初中就認識,那時她在隔壁班,但我們班跟隔壁班的幾乎都很熟,所以我們也算是認識——其實所有男生都認識她,因為她是那種……怎麼說呢?她是個性格很怪的人,平常不太說話,顯得很陰沉,而且長得比較男性化,嘴唇上的絨毛比較重,這一點讓人看起來很不舒服,所以大家都不喜歡她,不跟她一起玩。
「我忘了跟你說,我現在在市裡的一所大學任教,平時搞搞研究,我的研究室那邊正好有塊地方是給我養蝴蝶幼蟲用的,沒有我的允許誰都不能進去,你可以暫時先住在那裡,等情形好些再說。」
我望著腹部的觸足,以及那不明顯卻仍然看得出來綠色的皮膚,心中百感焦急。我這樣是絕對沒辦法去上班的,連出門都不可能,我必須請病假,而且很可能請到他們將我解僱為止。
電話那頭靜默了幾秒。
「崇……菲……哦!是蟲蟲嗎?」想起這個人在學生時代的綽號,再聯想到我如今的境遇,我不禁打了個寒顫。
我有些生氣了:「你到底過不過來?」
不妨設想一下,一個女孩子——儘管她是個假小子,但她居然喜歡養蟲子,這怎麼說都很怪異,不是嗎?
「他說他……變成蟲子了。」
有那麼一小段時間,我就這麼躺在那邊,沉浸在痛楚里,然後理智才回到我的腦海,逼我思考為什麼會這樣。
我就這麼站在那裡,看見她的表情由震驚漸漸轉為另一種我說不出的情緒。
也正因為她整天都跟蟲子廝混,所以她有了「蟲蟲」這麼個綽號,剛好她名字里也有個「崇」字,所以這個綽號就名正言順地取代了她的本名,就連她自己都很少用自己的本名。看起來,她還真是個怪人。
「蟲子放在哪兒了?」
時間彷彿靜止了……有那麼一刻,我甚至產生了某種幻覺,我感覺自己就像是一個正在向嫖客展示自己肉體的妓|女。下一秒鐘,一陣涼風吹過,腹部的觸足開始慌亂地蠕動起來,這才將我拉回到現實。
「研究室……」一聽到「研究」這個詞,我不禁打了個寒顫。
「你……你幹嗎搞成這樣?有那麼冷嗎?真那麼冷的話,穿上衣服不就得了?」
原來如此。
我努力回想我最近會不會是吃了什麼不好的東西才會變成這樣,但我完全想不出有哪種食物會讓人變成綠色,還長出觸足,有這種食物的話消費者協會跟食品管read.99csw.com理局不可能坐視不管吧?還是說……
我記得有一次當我站在鏡子前刮臉時,剃鬚刀劃破了我的下巴,我當時的反應就是立刻抽出一張面巾紙吸附滲出的血,但當我看到面巾紙上的血漬時,我承認我確實愣了幾秒鐘,我懷疑我是不是看錯了,還特意湊近到鏡子前再次確認,但當時我快要遲到了,所以沒有時間去思考為什麼會是這個樣子。
我就這樣在蟲蟲的研究室——一個僻靜的園子里住了下來。
「唉!算了,反正這種事每天都在發生。」
我沒搭理她,只是繼續蠕動。
這是什麼意思呢?
「沒關係的,雖然那個地方離這裡有點遠。」
「啥?」
仔細想想,在此之前似乎就有一些徵兆了,只是我沒有留意而已,等到發現時,事態已經完全失控。可是,誰會想到竟然會變成這樣呢?照理講,這根本就不可能發生,人的身體怎麼會……怎麼可能會像這樣逐漸「轉變」成另一種生物呢?又不是電影或者小說里的情節!
我鬆了口氣。
我忽然想到了小芬——我的女朋友,這種時候只有她能救我了。
「喂,你到底……」
「分就分吧,可惡的是,他居然找了那麼一個荒唐的借口,真是該死!」
「那又怎樣?這種事每天都在發生……麻煩你編也要編個好點的理由!」
「好吧,把你那邊的住址報給我,我記一下,差不多下午三點有空。」
那天,她居然一整天關機,而我也終日未曾進食。
「喂……你別哭啊,喂……」她走過來,卻很猶豫是不是該拍我的肩膀表示安撫。
我忽然靈機一動,「那個……蟲蟲,我問你……你現在是不是還在養蟲子?」
「有沒有搞錯啊!這樣你也答應人家?你自己又不會。」
前幾天下班路過小區收發室,保安遞給我一個包裹,說是快遞公司送來的。我拿回家一看,居然是我最喜歡吃的鳳梨酥。我看了看發件人地址,十分模糊,我想這大概是某個親戚快遞給我的,所以我並沒有多想,很快就把一整盒鳳梨酥都吃光了。
但她的「出名」並不是因為此,而是她的一種「特殊嗜好」——養蟲。
「聽你在電話里講,我還以為是什麼蝶的幼蟲,所以我帶來的都是這類蟲子喜歡吃的植物,」她拿出兩盆小盆栽,還有幾包葉片,「這些幫得上忙嗎?」
「你大概不知道吧,顧宇,你快要成蛹了,昆蟲在蛹里一切組織都會融化,轉變成另一種外表的生物,所以當你蛻變后,你可能已經不記得我了,可能也不會記得你曾經是一個叫顧宇的人類,雖然我不知道你會變成什麼,但我會很期待的。最重要的是,不管你變成什麼,我都會喜歡你,我不會拋棄你的……」
不到一秒,我就立刻將它吐了出來。
剛開始,它們不受控制地胡亂蠕動,令我感到噁心,但很快我就發現我可以控制它們,雖然新長出來的這些小東西令人作嘔,但當你發現到它們是你身體的一部分后,其實很快就會習慣它們的存在……不想習慣都不行。
那東西就在我身體底下動啊動的,超級噁心。起先我還以為摸到了蟑螂,然後我就像個小女生一樣尖聲大叫起來——這不能怪我,畢竟我剛起床便跌倒,而且摸到了噁心的東西,難免會作出比較不理智的舉動。
那天之後,我很快就忘記了這段小插曲,我不知道這麼嚴重的事我怎麼會忘記,我應該請個假,然後立刻去看醫生才對……算了,反正現在說這些都為時已晚。
「人家沒跟你說要怎麼養嗎?」
「為什麼突然開始養蟲子了?我記得你以前對這明明沒什麼興趣。」
她看著我的眼神仍然很慌亂,但明顯已經透出一絲憐憫,「我要怎麼救你?」
「我以前是個怪胎,所有人都不喜歡我,只有你第一個來跟我說話,不過我猜你大概也忘了……你還記不記得,有一次我跟你值日,你陪我去抓蟲子,那時我緊張得要死,結果啥都沒抓到,還被你笑話,可是我很高興,那時我就覺得,要是可以永遠這樣子該有多好,哈哈,結果當然不可能了,我長得一點女人味都沒有,你怎麼會喜歡我?」
我還沒來得及反應時,電話就被掛斷了。
已經過了那麼久,我連她原本叫啥都差不多要忘了,結果今天這通電話我居然還叫對方過來找我,未免也太唐突了一點,但我真的是無法可想了,蟲蟲對蟲子很在行,也許她能幫到我。不過,她看到我這個樣子,也有可能會立刻被嚇跑,而就常理來看,後者的可能性怎麼看都比較大。
「蟲蟲!你看清楚好嗎?這不是病,而是我就要變成別的什麼東西了九*九*藏*書,我可能就要變成一隻蟲子了!我知道你很難接受這種類似電影情節一樣的事……我也不能接受,可是只有你能幫我了,你對蟲子最了解,不是嗎?拜託,別把我丟在這裏,我已經一個人待在這裏整整三天了,我不想過了好幾個月腐爛掉才被人發現我死在這裏,你一定要救我,蟲蟲!」我努力控制著眼眶裡的淚水,不讓它流下來。
「嗯……恐怕不行啊,有什麼事嗎?不能在電話里說嗎?」
「這應該……這算是某種病吧?」良久,蟲蟲才開口。
換成平時我可能會覺得她這樣笑很可愛,但現在我卻覺得莫名惱火起來。
「那……萬一被發現了怎麼辦?」
「呃……我就是。」我一開口才發現我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當我聞到方便麵的香味時,竟然完全沒有半點食指大動的感覺——事實上,我一聞到那種味道就想吐,更不要說入口了。最後,我只好將它放在茶几上,繼續枯坐在客廳里的沙發上與飢餓共處。
總之,我一邊鬼叫著一邊想把那東西從身上拍掉,我掀開T恤在地上瘋狂地扭動。還好我一個人住,沒人會看到我這副模樣。我以為這樣可以把不明物體從身上趕走。但很快我就發現,那東西是長在我身上的,那無辜的觸足受了我的重擊,正惱人地掙扎著,彷彿它也很不情願長在我身上,而且我得承認——很疼!
有那麼一天,她坐在門檻上,像是自言自語地對著我說話——她經常會這麼做,甚至當我失去語言能力后也是如此,不過自從我不再能回話后,她說的話就變得越來越像是說給自己聽了,甚至話題也越來越私密。
不可能的,那只是一盒普通的鳳梨酥而已。
漸漸的,飢餓向我襲來,但我不可能就這個樣子上街去覓食,於是我打開冰箱,想找找看有沒有什麼可吃的。我在上層柜子里找到一包方便麵,下層里還有顆雞蛋,湊合著應該是還算不錯的一餐,但當我將熱開水倒進碗里時,我卻頓時失去了吃它的念頭。
「有啊,幹什麼?」
雖然我感到十分飢餓,但我還是立刻衝到了衛生間的鏡子前,我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你總不能待在這間公寓里吧?這裏根本不適合你生存,連食物都沒有,要是我再晚兩天來,你就死在這裏了。」
「那你帶來的這些是哪種蟲子吃的?」
最近,我變得越來越沒精神,也不再想吃樹葉了,蟲蟲顯然察覺到了我的異狀,但她沒有多說什麼。
「開什麼玩笑?你要是就這樣死了才麻煩呢!萬一我被當成嫌疑犯怎麼辦?不對……我要說的不是這個,啊……腦子全搞亂了!」她煩躁地抓了抓頭,這是她以前的習慣動作,「我是說,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對不起……我感冒了。」我含糊地說道,打開門讓她進來。
「可能是禮拜天,也可能是禮拜五,日期還沒有敲定,」她笑了一下,「因為好像很多人禮拜天都沒有空……那你禮拜五晚上有空嗎?」
儘管我滿腔不安,但過了沒多久,我就在蟲蟲的車上睡著了。夢中,小芬從電話中傳來的話語仍回蕩在我的耳畔。
電話那頭沉默著,我知道她隨時都可能會掛我的電話。
我望向陽台上的盆栽,明知道這種想法很瘋狂,卻還是半信半疑地摘下一片葉子。葉片上已經落滿了灰塵,所以我用衣服擦了擦,接著將它放入口中。
「拜託,崇菲,好蟲蟲,就幫我這一次,我也知道突然這樣講很奇怪,但這真的很重要,沒人幫我就死定了!」
這樣的人自然沒什麼朋友,不過,我應該勉強算是跟她熟的人。有一次午休剛好輪到我和她值日,在校園裡鬼混時我沒事可干,就跟著她去抓蟲子……最多,我只能算是對她愛蟲成痴的喜好沒啥偏見,或者對她當時的處境有些同情而已,要說我們之間有什麼交情倒也談不上。
「我變成蟲子了!至少已經開始變了,我不是在開玩笑!拜託你快點過來!」
我馬上打她的手機,這時候她應該還在店裡,對一些身材走樣的貴婦人說「這件衣服很適合你的」之類的違心話。我等待她接起手機,然而她卻遲遲不接。我有些喪氣,正當我打算放棄時,小芬的聲音卻在我耳邊響起。
這真是個笨主意!我怎麼會想去吃葉子呢!那種東西能吃才怪!我在陽台上將嘴裏所有的葉片殘渣都吐了出來,就差沒去漱口了。在我確定附近沒有鄰居看到我的蠢樣后,我這才回到屋裡。
等等!我忽然想起了那盒來歷不明的鳳梨酥!
「當然,蟲子有什麼好怕的?我看過不下幾萬隻了。」
那天,從我下巴滲出的血並不是紅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