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交下的朋友多,
三個人都有點兒想家了。
望見你呀直回頭,
王南瓜也看見了那一個隨風擺動的羅圈,「那!我也看見了!」
走路要扶著牆。
三個人來到了一個三岔路口站住了。「我們這是到歧道地村了。我聽老輩走過西口的人說,這個村子有兩條通往口外的路,一條通張家口,一條通殺虎口。兩條路都能到蒙古,可到底該走哪條呢?」田青說道。
「秀秀,這回,你爹的病可有指望了。你嫁給了樂生堂藥鋪的老闆,你爹還會愁沒有葯吃。」
「您說什麼哪!您先躺著,我去燒點熱水,然後馬上就去縣城給您請大夫。我去求求藥鋪掌柜,不行我就給他跪上三天三夜。我不信他們見死不救。」田丹丹往鍋里舀了幾瓢水,去門后抱柴火,走近門時腳下不穩踉蹌了幾步,忽然她的眼睛一亮,她看到了田青放在門枕上的那串銅錢。丹丹拿起銅錢就往屋裡跑,「娘,菩薩顯靈了!菩薩顯靈了!」淑貞一下從炕上坐了起來,「什麼?」
梁滿囤走到方才王南瓜站過的地方,學著王南瓜的樣子扔出鞋子。鞋子落地,三個人同時說出「指左!」
「老哥,麻煩你告訴店家一聲,店錢我拿工錢兩頂了。」徐木匠把行李扛上肩,警惕地看看院子,快步走了出去。
梁妻忍不住哭出聲來,「滿囤啊,娘的滿囤從來沒離開過家啊……」淑貞看著田青和梁滿囤的背影,喃喃地說,「我還是想多看他們幾眼!」
萬了師父一手捏著梁滿囤的腳脖子,一手抓住梁滿囤的腳丫子,輕輕地晃了晃,然後猛然一拉一扭一送,只聽嘎巴一聲,梁滿囤大叫著,「哎呀娘呀!哎呀,哎呀!……」
梁滿囤有些緊張,萬了師父和善地一笑,「別怕,一點都不疼。」
「哭也沒有用,不哭了!不哭嘍!」王南瓜還真的咧著嘴笑了笑,笑得比哭還難看。
不得不守空房;
拉話解憂愁……
剛送走大夫,就見秀秀哭著跑了進來,秀秀哭著撲在田丹丹的懷裡,「丹丹姐,我爹和我娘逼著我……」秀秀哭得說不下去了。
「木匠可有,前天我們這就來了一個木匠,我們掌柜的讓他在店裡修修補補地干點零活,頂了他的飯錢店錢。他說自己是祁縣人,可聽口音像口外人。」店小二告訴他。
田青望著面前的兩條路,慨嘆地說:「你真是個孝子啊!」
「這麼說,我弟沒帶錢走?」
「阿彌陀佛,二位施主慢走。」
先想我老婆,
淑貞捧著這串銅錢哭了……
走路你要走大路,
三個人朝前走去。王南瓜一邊走一邊揉了揉眼睛。
秀秀一抓藥回來就聽娘說了已把自己許給了樂生堂老闆的事。她聽后靠在被垛上,獃獃地看著院外,眼淚成雙成對地往下流。隔壁房間里又傳來秀秀爹一陣緊似一陣的咳嗽聲。
她們淚水一雙雙呀……
王南瓜奇怪,「他怎麼走了呢?」
「要是下一場大雨就好了!今年就有盼頭了。」王南瓜說。
田丹丹看了看,「您還真不像。」田丹丹沖淑貞說,「娘,剛才在路上,胡大夫走得比我還快。我都累得氣喘吁吁的了。」
「那就吃完了飯早點睡,明天天不亮就上路。」田青心裏更急。
秀秀下地穿鞋向外跑去。秀秀娘看著她的背影長長地嘆了口氣,「閨女,別怪娘,娘也是沒辦法啊。」秀秀家的炕上放著幾床顏色鮮亮的被面褥面,幾塊衣料,兩隻紅漆木箱子。秀秀不知道娘已經把她許給了樂生堂藥鋪的老闆了。那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瘦老頭。彩禮已經送來了。
「這荒時暴月的,我看你們娘兒倆真不容易,真要去藥鋪里抓藥,你們還真抓不起。再說,我也早有耳聞,當年田家大院的大少奶奶可是個大善人,你這也算是善有善報。」
「大夫,那怎麼辦啊?」
「還能幹什麼?想你唄。」
「哪兒最便宜?」田青想著省點錢。
淑貞禁不住淚如雨下,她大聲地哭喊道:「兒子!娘等著你平平安安地回來呀……」
王南瓜也笑了,「對,我爹比我大二十歲呢!」
秀秀一個人站在高高的黃土坎上,沖田青如泣如訴地唱道:
「連羊羔還知道跪著吃奶呢。人不孝順父母,那還不如牲口了?哎,你們二位這一路上,幫我留點神,看看有沒有長得跟我一模一樣的人。」王南瓜認真地說。
田青和梁滿囤朝唱歌的漢子走了過去。田青走到那漢子面前問:「你也要去走西口?」
「秀秀,別哭,有話慢慢說。你爹和你娘逼著你幹什麼?」
梁滿囤懷疑地看萬了師父。萬了師父笑道,「別怕,你下來走走。」
店小二介紹說,「不用求。那個師父特別慈悲。這遠近的老百姓,走西口過路的客商,誰有個跌打損傷的,都去找這個大和尚。他是有求必應,一般都能手到病除。」
后想我的娘呀!
我不去走西口,
但等過上了好光景,
我一去走西口,九_九_藏_書
秀秀娘手裡捧著幾塊銀子可高興了,她沒想到樂生堂的鄒老闆出手還真闊綽,一下就送來了二兩銀子的彩禮錢。
小妹妹我淚花流……
俺娘又瞎眼哪,
「有月亮地,我趕到下個宿頭再住。」徐木匠已經下了炕。
萬了師父輕輕地點了點頭。
「他們逼著我……逼著我嫁給縣城樂生堂藥鋪的鄒老闆……」
「滿囤,你別老愁眉苦臉的,你又不是故意的。看起來,那個店小二說得對。我們是不應該那麼早就走。」
「我看哪,那個田青是蠟做的瓜果梨桃——中看不中吃。」這母女倆正說著話,秀秀爹在隔壁又是一陣咳嗽。「秀秀,快去縣城的樂生堂藥鋪給你爹抓藥去。」秀秀娘說道。
「我扔就我扔。」王南瓜脫下鞋子往回走了幾步,閉上眼睛用力朝身後扔出鞋子。鞋子落地,鞋尖指著兩條路的中間。「這是朝哪條路呢?」
田青把鞋墊塞進了鞋窠里,鞋墊有些大,墊不進去。「大了點兒。」把鞋墊又打進了行李卷里。
聽見娘走進來的聲音,秀秀趕緊把荷包藏在了被垛里。
梁滿囤不明白,「什麼意思?」
「殺虎口?哎呀!一聽這名字就夠嚇人的!可不能走通殺虎口那條路!」梁滿囤膽小。
「走吧。別再打攪師父了。」田青心中知道這位萬了師父已經不希望有人打擾他了。
「沙窩子?」田青聽了忙問。
王南瓜咂了一下嘴,「可惜啊,當年田家大院那在咱祁縣多顯赫,連穿開襠褲的三歲小娃娃都知道啊。現在,田家大院可是改成夏家大院了。」
「你言過了。」
身邊一個老客坐起來,「你這是幹什麼?」
田青看了滿囤一眼,又轉向萬了師父問道:「師父,聽您的口音很耳熟,您老家是山西祁縣的吧?」「出家人,天當房,地當床,四海為家,走到哪裡哪裡是家。哪裡都是家,哪裡又都不是家。」
田青找了一個空當放下樑滿囤的行李,又和王南瓜找了個空隙放下自己的行李。「有什麼吃的嗎?」他問店小二。
大路上人兒多,
走在黃土村路上的田青回過頭,看見了高坎上的母親。田青站下了,撲通一聲沖淑貞跪下了,給淑貞磕了一個頭:「娘!回去吧!」田青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店小二往外推著梁滿囤,「別呸了,快走吧!」隨後「哐當」一聲關了門。
這時大通鋪上躺著的一個人坐了起來,他正是徐木匠。徐木匠看看田青離去的背影,趕緊把行李捲起來,用繩子捆好了。
「嗐!都怪我不中用,拖累你們起個大早,趕了個晚集。」
田青和王南瓜點點頭,三個人放下行李卷坐了下來。可等了半天也見不著個人影。田青看了看當空的大太陽說:「天色還早,再等等吧。」再聊天時,梁滿囤告訴王南瓜,田青原來可是咱祁縣田家大院的少爺。
不要坐船頭;
王南瓜一下愣住了。「田青兄弟,那個把家敗光了的田耀祖田大少爺是……」
王南瓜一頭撞進了萬了師父的禪房,藉著昏暗的燈光,王南瓜定定地看著萬了師父。萬了師父抬起頭,先是一愣,但馬上鎮靜下來,微微一合掌:「阿彌陀佛!這位施主是……」
田青、梁滿囤和王南瓜來到了一個小鎮。田青看見了一個羅圈在風中搖擺著,興奮地喊:「大車店!那呢!掛羅圈那。」
小妹妹不丟你的手。
田丹丹點點頭,不錯眼珠地看著胡大夫,認真地聽著。
田青無奈地一笑道:「我叫田青,這是我姐夫梁滿囤。」
田青、梁滿囤和王南瓜打著哈欠上了路。
王南瓜聽了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田青一邊安慰他一邊問店家,「你看沒看見一個四十多歲的木匠?」
萬了師父眼裡忽然湧出兩行淚水,他轉身進了廟門,將廟門輕輕地關上了……
田青正靠在行李卷上出神,店小二拎著個大水壺走了進來,給三人倒上水,看著梁滿囤的腳,「這位小兄弟的腳怎麼了?」
得餓死妻和娘,
「這是啥意思呢?老天爺不讓我們走西口?算了,還是我再扔一回吧!這一回,就聽天由命了。要是真扔到通殺虎口的那條道上,你們也別怪我,咱們就硬著頭皮往虎嘴裏鑽吧。」滿囤說。
田青轉身向客房裡跑去。進了屋,看方才徐木匠躺著的地方已經空了,忙問那個老客,「請問,方才躺在這裏的那個人哪兒去了?」
梁滿囤往王南瓜嘴裏塞了一塊窩頭,「王南瓜,你就別問了。吃飯也堵不上你的嘴。我說田青,這一天下來,又是吃又是住的,花銷也太大了。不是五十里一個宿頭嗎?我們起大早,趕點晚,走一百里怎麼樣?」
不要走小路;
梁滿囤說:「那首《走西口》唱得還真對,大路上人兒多,拉話解憂愁。」三個人說起了話。
淑貞樂了,「您老的身體可真好。」
萬了師父趕緊起身扶起王南瓜,「這位施主,佛門凈地,萬萬不可胡來。貧僧已出家多年,早已了了一切塵緣,哪會有你這麼九-九-藏-書大的兒子。快快起來。」
「出了店門往右拐,不到二百步有座廟,裡邊住著一個叫萬了的大和尚,他會接骨。你們快請他給看看。要是能治,當然好;要是不能治,你們哪,趁早打道回府吧。」
王南瓜咬了口窩頭,「對。店家你這南來北往的客人多,向你打聽個人。您看沒看見過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長得跟我一模一樣,操|我們祁縣口音。」
「什麼最便宜?」田青還是那句話。
秀秀說完,跳下炕,一邊哭一邊向外跑去。母親在後邊追著喊她也不答。秀秀哭著跑上了黃土坎,淚流滿面地站在高高的黃土坎上,看著伸向遠方的路喊著:「田青哥!田青哥!你快回來呀——」秀秀哭喊著,無助地滑坐在了地上……
田青和梁滿囤扛著行李卷,走上了漫漫的黃土村路。田丹丹站在高坎上,淚眼婆娑地看著遠去的兩人,淑貞、老梁和梁妻悄然出現在田丹丹的身後。
王南瓜說家裡日子是緊巴巴的,可他走西口是娘讓他去口外找他爹。他爹是二十多年前走的,開頭還往家捎過幾回錢,以後就再沒消息了。娘天天念叨,都快魔怔了。這回,他得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非找到爹不可!
三人朝大車店跑去。
田青看著安靜的萬了師父,又一抱拳:「師父,叨擾了!」
淑貞一下從炕上坐了起來,「大夫,還有不用花一分錢就能治大病的方子?」
胡大夫隨田丹丹到了家,很仔細地給淑貞號了脈后說:「姑娘,你娘這是多年積勞成疾。地有堅性,水有濕性,風有動性,火有焰性。在人身上,四大和合。正所謂皮肉筋骨膠成一身,名地大;津涎尿血滋潤一身,名水大;暖氣均融溫和一身,名火大;動轉施為運用一身,名風大。身體里的地水火風四大調和,身體安樂無病苦。四大不調,便生病苦。」
怕你忘記我。
聽著這令人肝腸寸斷的歌聲,淑貞、老梁和梁妻也禁不住潸然淚下……
田青看了看,「有些偏左。」
王南瓜站起身,淚眼矇矓地看著萬了師父,「師父,我的父親是山西祁縣人,叫王德雲,跟我娘剛剛結婚就走了西口。後來我娘才生下了我,那年正趕上荒年,我娘就給我取名叫王南瓜。我今年都二十多歲了,早已娶妻生子。可我爹從那年走了西口至今未歸,我長這麼大還從來沒見過我爹,更可憐的是我那想我爹哭瞎了雙眼的老娘。我這次出來走西口,一是為了找口飯吃,二是為了尋找我爹。」萬了師父微微一合掌:「阿彌陀佛!苦海無邊,覺者登船去彼岸,迷者還在海中游。這位施主,你找錯人了。」
「你怎麼,也是家裡日子過不下去了?」田青問王南瓜。
果然有一個大門外高挑著一個羅圈,羅圈下鑲有一圈紅布。梁滿囤聽爹說過,小店的門口一般都掛羅圈。掛紅羅圈的是大雜店,掛藍羅圈的是清真店。
王南瓜出了個主意「占鬼卦」,脫下一隻鞋子,背著身子,閉上眼睛朝後邊使勁一扔,鞋尖朝哪邊就朝哪邊走。
「天快黑了,你往哪走?」
「娘!您別哭,我弟是讀過書的,又跟徐伯伯學了一身功夫,他能應付得了。您就放心吧!您就安安生生地躺著吧!我這就給您請大夫去。」
「有,上房廂房都有單間。乾淨寬敞,冬暖夏涼。」
王南瓜同意,「我看滿囤這主意不錯。」
「我不住了。」徐木匠頭也不抬。
秀秀眼睛直直地看著窗外,「娘,您別說了,我答應嫁給鄒老闆就是了。」她話是說了,可心裏更加難過,走投無路跑到田家小院,可又能解決什麼問題呢?淑貞也只有流淚的份兒了。
走到一個山坡上,天還沒亮呢。這時,遠處傳來一聲狼嚎,梁滿囤嚇得一哆嗦,一腳踩空,從崗上滾了下去,腳也崴了。
梁滿囤有些得意:「別看我沒上過私塾,可我爹是我們田家莊出了名的『大明白』,常給十里八村的說合事兒。我爹盤腿往炕上一坐,不說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吧,可他知道的也不少。這些他可都教給我了。」
店小二搖搖頭,「姓什麼?我還真有點馬虎了,這人手藝不錯,就是個丑。」店小二用手比劃著下巴頦子,「下巴頦子上有個大疤瘌,怪嚇人的。」
田青已經反身追了出去。他跑上了土崗,放眼望去,大路上空無一人,哪裡有徐木匠的影子。
小妹妹實實地難留。
已很久沒有下雨了,太陽底下,男人們光著膀子,抬著草狗,敲著鑼鼓跟著黃先生在祈雨……
田青背著梁滿囤走進了那個廟的禪房,見一個師父正坐在蒲團上閉目打坐。「請問您是萬了師父嗎?」師父慢慢睜開眼睛,田青和梁滿囤看著眼前這位萬了師父,一下都愣住了,剛要說什麼,萬了師父已經起了身,幫田青把梁滿囤放在了一張簡陋的床上。「你把他抱住了,別讓他動。」
淑貞的眼圈紅了,「大夫,我的病要是好了,我忘不了您的大恩大德。」
秀秀撲通一聲給她娘跪下,搖著她娘的胳膊,淚流滿面地求道:「娘,我不嫁那個長得像瘦猴似的藥鋪老闆,他比我爹還大呢。娘,我要等田青哥回來,您就可憐可憐女兒吧。」
「可能是知道我來了。」田青低了頭。
田青忽然停下,捧起了九-九-藏-書路邊的一把黃土,用手絹包好,塞進了行李卷里。梁滿囤莫名其妙地看著田青,「我們的行李夠重的了,你還裝把黃土幹啥?」
「沒有。」
田青聽見了歌聲,淚水模糊了雙眼……
「秀秀,魂都讓那個田青勾走了吧?」秀秀娘坐到炕沿上,「你爹這癆病是一天比一天重了。以前,你爹身子骨好的時候,咱家雖算不上富裕人家,可也不愁吃喝。農忙時,還能雇幾個短工。可是現在你看看,你爹病了,你兄弟還小,娘就指望你了。」
「怎麼?他是故意躲著你?他不是你的恩人嗎?怎麼見著你還走了呢?」
淑貞、田丹丹和梁家夫婦都走在祈雨的人群里……天還是那麼藍,地還是那麼黃……
「閨女,不用開,我用嘴說,你用耳朵聽就行了。」
莫要交朋友;
「師父,您久居在這走西口的路上,晚輩請您替我留意一下,一個叫王德雲的山西祁縣人,年齡跟您相仿。如果哪一天您看到他,就請告訴他,他的兒子王南瓜在找他。人活百年不容易,我和他父子一回,總想親眼見他老人家一面。」王南瓜哭了。
「田青和滿囤這一走,我和你公公婆婆這三副重擔就全壓在你的肩膀上了。丹丹,你可別太累了。」「娘,只要滿囤和弟弟能在口外有出息,我再苦再累都不覺得。」田丹丹今天一早就跑出去挖了一筐鮮嫩的刺菜,特意拿來給娘做菜糰子。只可惜娘倆門裡門外走過好幾回,都沒注意門枕上田青留下的那串銅錢……
「出了殺虎口,有一片沙漠,空手走著都吃勁,你們還背個人,那不是瞎掰么!」店小二告訴他們。王南瓜急了,「那可怎麼辦?」
提起你走西口,
第二天一大早,三個人就讓店小二開了院門。「哎呀!你們祁縣人可是真能折騰人。哪有這麼早就上路的,天還沒亮呢,你們就不怕遇上鬼打牆?」店小二打著哈欠。
自從娘把自己許給了樂生堂藥鋪老闆,秀秀變得更加想念田青了,爹的病越來越重,娘天天嘮叨,她都要愁死了。秀秀娘看不過她的樣子訓道:「看你這一天到晚像掉了魂似的。我可告訴你,這些天,要不是人家鄒老闆天天派人送葯來,你爹早就……你要是願意看著你爹沒錢看病,兩眼一閉兩腳一蹬,扔下我們孤兒寡母,餓死了連口棺材都買不起,扔到野地里喂狗,你就等著田青那個窮小子吧。」
「你還怪我?要不是你扔的鞋子東不東西不西,南不南北不北,我至於再扔一次嘛!」
店小二端詳了一下搖搖頭,「跟你長得一模一樣?那就是你爹了?」
田青扶著梁滿囤下了地,攙著他走了幾步。「怎麼樣?」田青問。
王南瓜走著走著,忽然衝著月亮撲通一聲跪下了,「爹呀!你到底在哪裡呀?我們父子什麼時候才能團圓啊?」王南瓜捂著臉跪在月亮地里無聲地哭泣著。
「你哪是眯眼睛了,你這是哭了。」梁滿囤說。
船頭上風浪大,
「我叫王南瓜,咱們一路,正好搭個伴兒,一道走吧!」
田青擺擺手,「算了算了,你沒看這麼多人都在走殺虎口嘛。人家能走我們就能走!」
「瘋了吧你!這馬上就天黑了,你想給狼送食去?」
「走了。說是住下一個宿頭去了。他是不是犯什麼事兒了?怎麼說走就火燒屁股似的跑了,我這正琢磨呢……哎,你認識他吧?」老客奇怪地看著田青。
「娘,我弟這是心疼您才偷著留下的。」
「是。」
坐船你坐船后,
那個老客嘟噥著,「奇怪,別是個殺了人的逃犯吧?」
「離客店不遠了。田青,你拿行李,我來背滿囤。」王南瓜背起梁滿囤,三人向掛羅圈的大車店走去。晚上王南瓜和梁滿囤坐在大通鋪上,累得東倒西歪。田青從行李卷里掏出秀秀那雙鞋墊看著,有點捨不得往鞋裡墊。王南瓜樂了,「親疙蛋給你繡的?」
漢子擦了把眼淚,「這黃花樑上的風真大,我都眯眼睛了。」
「姑娘,你別急,我給你開個偏方。你可別小看偏方啊,偏方治大病。這是我們胡家祖傳的偏方,你看看我,像快八十的人嗎?」
淑貞又看了看,「帶了,只帶了一半兒。這孩子,路上花銷不夠可怎麼辦啊?」
田青嘆了口氣,雙臂抱住腦袋靠在了行李卷上,「是啊,這是她頭一回給我納鞋墊。也不知道她現在在幹什麼?」
「不,我看偏右多一點兒。」
怕你掉進水裡頭。
田丹丹有些迫不及待地說:「大夫,那就請您快開方子吧。」
秀秀的歌聲在繼續:
何止她們在想親人,秀秀每天也是在思念中度過。她精心地綉著一隻荷包,只等將來送給田青。隔壁房裡傳出父親一陣陣的咳嗽聲,這也同樣讓她心焦。
「傻丫頭,娘哪來的錢看大夫啊?命大的話,怎麼也能熬過去,真要是死了,你也少個累贅。」
「你看著,總有一天,我還要田家大院姓田。」田青鄭重地告訴王南瓜。「有志氣。我不成,我就是想替我娘找回我爹,我是忍著淚從家裡出來的。我娘想我爹想得連眼睛都哭瞎了。我爹和我娘拜了天地沒幾天就走了西口,他走後我才出生。我
九*九*藏*書長這麼大還沒見著過我爹呢。我娘說,我和我爹長得就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那年,我娘聽人說,有人在甘肅看見我爹了,我就趕緊往甘肅去找。一路上,靠給人打短工好不容易到了甘肅。找了半年也沒找到,還差點兒搭上條命,最後總算是活著回來了。我娘不死心,她說她忘不了當年我爹走時她給我爹唱的那首《走西口》,一想起來,心就疼。為了安慰我那哭瞎了眼的老娘,我給人當了兩年長工,攢夠了去甘肅的盤纏,又第二次去了甘肅,那次又是九死一生啊!到頭來,也沒找到我那個爹。這回,我娘又聽一個從包頭回來的人說,有人在包頭見著一個人可能是我爹。這不,我又出來了。」
田青沖萬了師父一抱拳:「多謝師父!」
「就是方才躺在通鋪上的那個人,你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店小二指了一下客房。
上一個黃花梁呀,
「你下地,走走試試。」萬了師父拍拍手。
眼看著太陽都偏西了,田青建議上路,他聽私塾的黃先生說過,在這走西口的路上,人煙稀少,相隔五十里才有一個大車店可以住宿,如果在天黑前趕不到大車店,就會很危險。要是迷了路遇到狼群就麻煩了。可到底走哪條路呢?
胡大夫說道:「把菜根菜葉、果皮果核、花根花葉,說白了,就是我們做菜時擇下的那些要扔掉的邊角料;吃水果時吃剩下的果皮果核;花開敗了別扔,把花朵花根花葉晒乾了留著。把這些東西泡在水裡,水溫要適度,根據個人喜好,可燙可溫,常年堅持每天泡腳半個時辰。有條件的話,再每日早晚兩杯蜂蜜水。最後,再送你一句話:『心平氣和』,做到這些我保你健健康康百病不侵。」
梁滿囤脫下鞋子,「我扔就我扔。你們倆可把鬼看好了,別瞎給我們指道。」
淑貞抓過這把錢,「糟了!」
「看來你這個小情妹妹,對你的腳還不太了解。」王南瓜開著玩笑。
大通鋪里亂亂鬨哄的,炕上已經有人躺著睡著了。屋子裡一股怪味,梁滿囤用手捏住了鼻子。店小二手一指,「有行李的地方都有人了。沒放下行李的地方,你們隨便插空兒睡吧。」
「正是家父。」
田青很是感慨,兩條通往口外的路,哪條都不好走,哪條路上都有走西口的山西人的累累白骨。現在占的這個鬼卦更像是一場賭博,賭注就是他們仨的這三條命啊。
田青騰地站了起來,「這個木匠現在在哪兒?」
「沒什麼,你就是脫臼了。對上就沒事了。」萬了師父笑了。
店小二聽說那個木匠走了,擔心地說:「我們掌柜的還差他工錢呢,他怎麼走了?再說了,天眼看就要黑了,別叫狼給吃了呀!」店小二說著走了出去。
梁滿囤擔心地問:「口外那麼大,能找到嗎?」
「怎麼了?」
田青背著梁滿囤,王南瓜背著三個的行李卷,兩個人累得滿頭大汗。梁滿囤不好意思地直要下來自己走,王南瓜看了看梁滿囤的腳說好像腫也消了點兒。田青這才放他下了地,梁滿囤站起來,瘸躂瘸躂地走了幾步,「田青,你給我找根棍子來,我自己走走試試。」
有兩句知心的話呀,
他轉過身,閉上眼睛,剛要扔,卻又猶豫了。「我怕是手臭扔錯了道,王南瓜,還是你來扔吧!」
自從兒子一走,淑貞經常站在門口,手搭涼棚往路上看著,她總覺得田青一會兒就能從縣城的私塾回來,一進門就吵吵餓了。淑貞聽不見兒子回家的腳步聲和他吵吵餓的聲音,總覺得這心裏空落落的。到門口站站,心裏有個盼頭。她就盼著哪一天,她在這門口看著田青和滿囤平平安安地回來。她對女兒講了這心事,田丹丹眼圈紅了。田丹丹勸道:「娘,您別總想弟弟了,家裡不是還有我呢嗎?」
送哥送到大路口,
梁滿囤笑了,「長得跟你一模一樣的,那還能是你爹嗎?」
田青拍拍手上的黃土站了起來,說:「故土難離,就捧上一把故鄉的黃土,等想家的時候拿出來看看、聞聞。」
秀秀娘抬手給秀秀擦了把眼淚。「好閨女,鄒老闆有什麼不好?不就是年齡大點么,年齡大才知道疼人呢。他前房老婆又沒給他生下個一男半女,你雖說是續弦,可他是乾乾淨淨光身一人,你一進門就能當家是不?你要嫁給那個窮小子田青能有什麼好呢?他房無一間,地無一壟。你嫁給鄒老闆那可什麼都是現成的,你就等著吃香的喝辣的吧。」
王南瓜問田青哪條通往殺虎口,田青搖了搖頭說:「我也不知道。走吧,管它哪一條呢,反正都能到口外,我們又不是去投奔什麼人,走哪條路都一樣。」
「有,包子、饅頭、熱乎餅;米飯、花捲、刀削麵。要喝酒還有炒菜。山珍海味沒有,豬牛羊肉隨你點。」
老人捋著白鬍子樂了:「我就是常年堅持使用這個祖傳的偏方,越老了越精神,從沒生過什麼大病。我是讓你閨女的一片孝心給感動了,這個祖傳的偏方還從來沒給外人開過,原因就是它不用一分錢就能治大病,我要是個個都給開這個方子,我這個當大夫的還不得餓死。」
「哎?還真不疼了!師父,您可真是神了,手到病除!」滿囤樂了。
王南瓜拍了一下read.99csw.com樑滿囤的肩膀,「行啊,滿囤。從沒出過門,還知道這麼多。」
老婆年紀輕喲,
王南瓜的眼淚刷一下就流了下來。「爹!我可找到您了!我是您的兒子王南瓜啊!」王南瓜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砰砰砰地磕著頭。
田青卻說:「能,口外再大,山西人畢竟是少數。」
田青一聽,趕緊放下了手中的窩頭,「你說的這個木匠姓什麼?」
店小二笑了,「我就知道你還得問這句。有,鹹菜疙瘩、大眼窩窩頭就白開水。」
秀秀忽然擦了一把眼淚,看著母親說:「要嫁你自己嫁!我不嫁!」
田青一邊喊著「滿囤!梁滿囤!」一邊跑下去背起了他。再上路時,行李只好都給王南瓜背了。梁滿囤在田青背上抽抽搭搭地說自己真沒有用。「天太黑了,人有失手,馬有漏蹄,誰也難免出差錯。」田青安慰他。王南瓜也說在家千日好,出門萬事難呢,指不定遇上什麼不順心的事兒,都得扛著。
二人一回客店,滿囤還是忍不住對王南瓜說了。王南瓜一聽,從大車店衝出來直奔寺廟而去。
梁滿囤也學著田青的樣子抓了把黃土包起來,塞進了行李卷里……兩個人一前一後朝前走著,天地間,他們顯得那麼渺小……
「就讓滿囤扔吧。我們倆給他看著鬼。」王南瓜說。
田青攙扶著梁滿囤走出了禪房,滿囤小聲說:「田青,別走啊,快跟師父說說王南瓜。」
梁滿囤跑過來穿上鞋子,「好了,老天爺讓我們走左邊這條路呢!」
「摔了一下,腳崴了。」梁滿囤苦著臉。
田丹丹把錢捧到淑貞面前,「您看,錢,錢!這麼一大把錢!」
咱們二人永不分手!
「娘,等田青從口外發了財,他就回來娶我,到那時候咱家就好了。」
「是,也不是。」
「靈嗎?」梁滿囤來了精神。
「有住的地方嗎?」田青問。
「我的傻閨女,田青哪年能發財回來娶你啊?以前,我和你爹沒反對你和田青好,那是以為田青他爹在口外發了財,還讓田青上了私塾,老田家要鹹魚翻身重振家業了呢。你能嫁到田家,我們也能跟著沾沾光。可是,誰承想這都是那個徐木匠幫他娘拉幫套拉的,他們老田家是窄板凳上睡覺——翻不了身了。」
哥哥你要走西口,
田青和梁滿囤走上了黃花梁,聽到一個漢子站在樑上扯著脖子唱著:
「那他可耽誤不得。我剛才看見你是背著這位小兄弟進來的。要是靠人背著,你們三個誰也走不出沙窩子。」店小二好心勸著。
哥哥你要記心頭。
「呸呸呸!你說話怎麼這麼不吉利!呸呸呸!」梁滿囤不樂意了。
田青忙跳下地蹲下,「滿囤,快上來!我們去求那個萬了大和尚給你看看。」
店小二熱情頓減,「便宜的?有大通鋪。」店小二在前邊帶路,領田青、梁滿囤和王南瓜去了大通鋪。
站在高坎上的田丹丹也跟著秀秀唱了起來,一邊唱一邊淚流滿面……
王南瓜搭話,「就吃這個吧。吃飽了就行。」三人跟著店小二往外走去。
「這是你弟弟田青放下的!沒錯!」淑貞拿出一個銅錢,「這個十文錢的方孔上邊缺個豁,你徐伯伯給我的時候,我記得清清楚楚。」
兩眼哇淚汪汪呀,
田青悶悶不樂地走了回來。
三個人背起行李卷朝左邊的路大步走去,這時太陽已經快下山了。
大車店的院子里停著勒勒車、驢車、馬匹和駱駝。有人在給牲口飲水,有人蹲在地上捧著碗吃面。店小二看見有人進來,忙熱情地迎上去:「三位,去口外發財?」
淑貞在毒太陽底下曬了一天,渾身無力,一到家田丹丹就扶她上炕躺下了。「您得看大夫,您這是病了!」
淑貞和丹丹感激地對大夫道了謝。
田青把梁滿囤抱緊按住,「滿囤,聽師父的,你別緊張。」梁滿囤可憐巴巴地點點頭。
田青說他也要找一個人,不過不是他爹,是徐木匠。他向王南瓜描述了一下徐木匠的長相,讓他幫著留神點。田青是想要報恩。
哥哥你要走西口,
萬了師父微微一合掌:「阿彌陀佛!區區小事,不足言謝。」
田青怕這樣反倒累壞了腳,就說還是明天再試吧。王南瓜看看快要落山的太陽,「今天是無論如何也走不了兩個宿頭了。我看,乾脆就住在這裏得了。」
徐木匠走出了房門,溜著邊七躲八閃地出了院門,他沒有走大路,斜著上了土坎,快步離開了。田青三個人坐下吃飯時,聽說前面的路就是殺虎口了,頓時嚇了一跳,「哎呀,都是滿囤鞋子扔得不對。」王南瓜說。
梁滿囤眯著眼睛,看著面前的兩條路說不一樣,「要真的走了通往殺虎口的路,怕是凶多吉少。要不我們坐這兒歇一會兒,興許能遇上個知道路的,打聽打聽再走。」
「娘,你就相信田青哥吧。他一定會有大出息的。」
哥哥走西口,
王南瓜沖萬了師父深鞠一躬,「師父,打攪您了。」轉身離開了寺廟。空曠的原野上,一輪圓月當空,王南瓜寂寥地走在月亮地里。萬了師父從廟門裡走出來,默默地目送著王南瓜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