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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第七章

「你又冤枉我!」
「唉!那地方,就是缺水少雨呀。祁縣城東有個田家莊?」田耀祖抬頭問道。
「那你就得吃我劉一刀一刀了。」
「不敢當。我可沒有那麼大的本事。我就會相面算命。」
劉一刀一愣,那二當家的見劉一刀沒明白就接著提醒道:「你沒聽見他說,扒衣服扒鞋子嗎?你忘了,十年前,你我剛到這一帶打天下的時候,劫過一個窮掉了底的財主,按賊不走空的規矩,扒了他的衣服和皮鞋?」二當家的提醒著。
田耀祖擺擺手,「免了免了,你也不容易。」
田耀祖一愣,「兩口?不是三口?」
「那個白鬍子老頭兒呢?」王南瓜問。
徐木匠舉起了拳頭,「我揍你!」
徐木匠不屑地,「那——你就想靠給人算命騙人活一輩子?」
第二天一早,徐木匠捶著酸疼的後背坐了起來,「田耀祖,就這張破床你也能睡得著?有家什嗎?」「我有一把防身的斧頭。」田耀祖從床底下拿出一把斧子交給徐木匠。
王南瓜虔誠地站到半仙面前,田耀祖一邊搖著扇子,一邊看著王南瓜。「你額角岩巉。」
王南瓜因為聽了田耀祖給他算命的話,情緒有些低落,坐在大車店的伙房裡不說話。田青要他不要相信算命的胡說。王南瓜嘆了口氣,「萬一讓他說中了呢?那我這次不是白出來了嗎?」
龔豐倉笑了,「那就看你有沒有本事了。還要看是不是吃得了苦。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嘛!」
田耀祖一驚,他盯著徐木匠下巴上的那塊疤瘌,「是你?你不是當年那個……蒙古漢子嗎?」
田耀祖糊塗了。
田耀祖忙掩飾道,「我……我不是會看相算命嗎?依你的面相看,你還有個姐姐才對。」田耀祖收拾起東西,「對不住,我還有些事情,先走一步了。」
田耀祖也嘆了口氣,「我那年是到了口外,本想著像田家的祖上那樣,發了財回去把田家大院從夏三手裡贖回來,怎麼也得對得起我爹給我取的這個名字,光宗耀祖。可這西口不是那麼好走的,半路上又遇上了關東的鬍子把我衣裳鞋子都扒了。」田耀祖看看自己的手,「我就是靠這兩隻手討飯,才得以生存下來。」
年輕男子忙說,「小康就成,小康就成。」
田耀祖咬牙切齒地想到,「好你個劉一刀!你不認識我了?可你就是化成了灰,我也認得出你來!」他哪裡知道,劉一刀和二當家的已經在打他的主意了。
「不,我是逼著你快點發財!你只要幫我做成了一樁買賣,我就給你十成提一的好處。這樣下去,要不了三年,你就可以成為百萬富翁了!一個是做百萬富翁,一個是做刀下之鬼。你這還用想嗎?」劉一刀已經不耐煩了,「你等一等。」田耀祖閉上眼睛,掐著手指算了起來。忽然他一睜眼睛,一拍大腿:「妙!今天恰巧是我命中的轉運之日。好了,我答應你!」
田耀祖咧著嘴,笑得比哭還難看,一屁股坐在了床沿上。
「好,我聽半仙的!」年輕男子虔誠地說。
「白鬍子老頭兒?直到這三個人相繼故去,那個白鬍子老頭也沒再出現。就這樣,大盛魁一直記著這筆沒有主人的財神股的本金和利息,並定下了一個人人必須遵守的規矩。每年春節的大年初一,大盛魁既不請客與同行聯絡感情,也不擺酒席酬勞辛苦了一年的夥計,而是全號上下要在掌柜的帶領下,恭恭敬敬地喝上一碗稀粥。」
大家都被梁滿囤逗笑了。
田青接話道:「說你額角高。」
「你!」徐木匠指點著田耀祖,不知道說什麼好,半天才說,「你,不缺胳膊不少腿的,誰願意施捨給你?」
「試一試?」
田青站起來,沖龔豐倉一拱手,「多謝這位大叔,給我們講了這麼好的一個咱們山西人知恩圖報、以義制利的故事。」
田耀祖愣了,打量著梁滿囤,「你姓田?」
「你爹不是把你娘輸給別人了嗎?」田耀祖放下了心。
梁滿囤指著田青,「對。我們兩個就是田家莊的!」
「看樣子我們還真有緣分,分不開了呢!我叫龔文佩,這是我叔叔龔豐倉,太穀人。」龔文佩介紹著。「我叫田青,他叫梁滿囤,他叫王南瓜,祁縣人。」
「這句話的意思是,古聖先賢教育我們,福,可以由read.99csw.com行善而獲得;禍,可以由作惡而招致。」田青解釋著。
「你們倆誰愛算誰算,反正我不算。我覺得人命都是自己造的,古聖先賢說得好,福兮可以善取,禍兮可以惡招。」田青自然不信這些。
田青等三人來到廟裡住下了,躺在鋪上議論著將來的好日子。梁滿囤說老龔大叔老實巴交的,身子骨也單薄,十多年工夫就開了家莜麵館兒,我們三個年輕力壯的,也錯不了。
梁滿囤沒聽田青說完,已經擠進了卦攤。王南瓜也隨後擠了進去,田青搖搖頭,也只好跟了上去。徐木匠從卦攤前經過,探頭往裡看了看,看著那個算卦先生一愣,然後迅速轉身離開了。
「有時候,瞎蒙也能蒙准,要不,我怎麼敢自稱賽半仙呢?」
說到兒子,田耀祖有幾分陶醉,「我兒子田青跟我年輕的時候一樣,英俊勇武相貌堂堂。就是苦了丹丹了,那個梁滿囤長得可不怎麼樣,配不上我閨女。再說他比我閨女小太多了!」
田耀祖下地點了燈,坐了下來。心想我一個窮光蛋怕什麼呢?
「當然,這是邊城重鎮嘛。」田青告訴他。
梁滿囤憧憬著,「我們三個要是也能碰上個白鬍子老頭兒就好了,得一筆意外之財,開不起大盛魁那樣的大買賣,咱開幾個小鋪面總還行吧。」
二當家的和劉一刀一走,田耀祖在裡邊關上了門,他把耳朵貼在門上,聽不見外邊的動靜了,才轉過身來,自言自語狠狠地說:「劉一刀啊劉一刀!這可是你自己找到門上來的。等你給我送夠了贖回田家大院的錢,我就把你送上法場!還得讓你死了也穿不上鞋!」
「我姐姐九歲的時候就給梁家當了童養媳。」田青指著梁滿囤,「喏,這就是我姐夫。大師,你怎麼知道我還有個姐姐?」
「我說,既然你知道我兒子要殺你,你怎麼還不快點遠走高飛?」
一旁的田青、梁滿囤和王南瓜也忍不住扭頭聽了起來……
徐木匠生氣地說,「那還不是你造的孽。」
「哦……那你后爹呢?」田耀祖小心地問。
「我叔叔請客,你們就不要客氣了。我們認識一天了,又都是走西口的大同鄉,就算是朋友了。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嘛!誰知道誰什麼時候遇到什麼難處需要別人幫忙?是不是?」
劉一刀自己也笑了,「那我就比做梁山上的宋江,你就是我的軍師吳用。」
田青轉身對店小二說,「麻煩給我們預備三個窩頭,明天一早我們帶著路上吃。」
有一個小一點兒的門臉兒前挑出一個布制的招牌牙旗,上寫三個大字:「賽半仙」,這就是田耀祖的卦攤。如今的田耀祖留了三綹鬍鬚,道士打扮,看上去還真是有點兒道骨仙風。
二當家的瞪大了眼睛,「堅剛!」劉一刀往前坐了坐,「我的名字里是有一刀字。那麼你看我是做什麼生意的呢?」
龔文佩恭恭敬敬地點點頭,「叔,您講吧,我好好聽著呢。」
「我爹走西口了,他在走西口之前把家產全部輸光了,把我娘也輸給了別人,所以他不是我們家的人了。」
「田青,我和王南瓜沒念過私塾,聽不懂你說的這些文詞。」
「可惜,好景不長啊,包頭周圍的蒙古包我都走了一遍,再去就不靈了。天無絕人之路,我走到包頭的時候,碰上了一個走西口的山西人,他知道我讀過書,就介紹我去伺候一個半身不遂的大相士,我像孝子那樣伺候了他半年,他還真好了!為了報答我,就把他的看相算命的手段傳給了我。可是按江湖的規矩,我不能在包頭設卦攤兒,我就來到這殺虎口,吃了『金點』這口飯。」
「你怎麼知道?」田青奇怪了。
徐木匠摸摸斧子刃,「這也叫斧子?騎上去都不帶割屁股的!」徐木匠提著斧子四下轉了一圈,愣是沒找到合適的東西可用。他照著床下的板凳根砍下一塊木頭,又砍成幾個楔子,掀下床板,將楔子釘進板凳榫里,再放上床板,便不響也不搖晃了。
「我不是說你怕搶,我是說你可以憑你的本事在劉一刀手下混個二當家、三當家的。」
田耀祖長出了一口氣。「哦……原來是這樣。那你姐姐呢?餓死了?」
梁滿囤小聲說,「你爹又沒死。」
「既不大,又不厚,所九*九*藏*書以你不是大富大貴之人。不過,你的耳垂也不算太薄太小,所以,奔波勞碌之後,也可以有個小康之家。」
田耀祖怔了一下,馬上回過神來,「一般說,依你的年齡和面相看,應該父母都在高堂,算上你那不應該是三口人么。」
「行。你們哥三個也太省了。不過等過幾年你們回來的時候,一定跟現在不一樣了。那時候,你們個個騎著高頭大馬,馬褥子里全是白花花的銀子、黃澄澄的金元寶。」店小二笑道。
田青、梁滿囤、王南瓜來到了殺虎口。
梁滿囤稀里糊塗地點了點頭,田青眯起眼睛看著半仙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劉一刀把一錠銀子啪地拍在桌子上面,「謝了!」二人站起來走了出去。
田耀祖把紙筆遞到劉一刀面前。
田耀祖認出來了。
「常言說得好,窮算命,富挪墳,倒霉上卦攤兒。這人哪越是窮,越想交好運,就越得找人給他算命。我靠給人算命吃不飽吧,也餓不死。主要是,我可以不必幹什麼,就可以維持生存。還想怎麼?大富大貴?就這樣也強似在家鄉面朝黃土背朝天地出大力耪大地,遇上大旱年景吃觀音土,屙不下屎來。唉!怎麼混都是一輩子!徐木匠,要不要我給你算上一卦?」
田耀祖明白了,這是讓他當坐探。「我要是不幹呢?」
「你的卦靈嗎?」二當家的問了一句。
「大師,您看看我額角岩巉嗎?」
「那我就不必細說了。我想請你入夥。」
田耀祖渾身一激靈,轉過來看著田青。「你姓田?你是田家大院的少爺?」
「田大少爺真是好記性、好眼力。」
「你是來尋財,還是來尋仇?」田耀祖倒不怕了。
「沒有價。靈了,一千兩銀子不多;不靈,一個銅子不取。你還可以砸了我的卦攤兒。實在不解恨,你們還可以扒了我的衣裳,對了,還可以扒了我的這禮服呢面,內聯升做的這雙鞋。」田耀祖心裏發狠嘴上不動聲色地說著。
「那我幹什麼?也像你似的給人算命騙錢?我就是餓死,也不幹騙人的勾當。」徐木匠輕蔑地看了他一眼。
「我沒有后爹。」
「削字的左邊是個肖字,肖為小月,小月即為殘月,你的生意應該是在天亮前做的。」田耀祖話裡有話。
「祁縣沒有田家大院了,田家大院現在叫夏家大院。我叫田青。祁縣不是缺水嗎?我祖父就給我取名叫田青,圖個吉利。」田青說。
田耀祖看著梁滿囤,「你老婆有旺夫運!你好好待你老婆,你就一生平安。」
王南瓜一聽傻眼了,木獃獃地看著半仙……田青過來,一把將王南瓜撥拉到自己身後,看著田耀祖:
徐木匠摘下大斗笠,「田耀祖!」
田耀祖輕輕地搖著扇子,眯眼看著王南瓜,「怕是早已不在人世了。」
「嗯,你兒子在追殺我!」
「兩口人。」
徐木匠瞪了田耀祖一眼,「你連自己的命都算不準,還給我算呢?」
「一流舉子二流醫,三星四卜五地輿,唯有相家排第六,七書八畫九琴棋。這些江湖術士的騙人伎倆你也信?」田青不屑地說。
「是。今年是掐脖兒旱,種子下去,剛剛出苗,就不下雨,苗死了,再補種,苗出來之後,又是滴水不下。」滿囤回答。
王南瓜說這殺虎口也沒像它的名字那樣嚇人嘛。邊說邊走的,竟碰上了徐木匠。確切點說是徐木匠先看到了他們。徐木匠頭戴一頂大斗笠,也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他先看見了田青,忙把斗笠往下壓了壓,蓋住了半張臉……他不想讓對方發現自己。
「田耀祖!你把我拉進劉一刀的綹子,你能得多少好處?」
店小二轉身要走,田青又叫住了他,「小二哥,你們店裡最近來沒來過一個四十多歲下巴上有塊疤瘌的男人?」
「你這是從哪兒來?你看見我兒子了?」田耀祖問。
「我不要你使刀弄槍。我是朱元璋,你就是我的軍師劉伯溫。」
「大師,我還沒給您卦錢呢。」王南瓜忙著掏錢。
「田青,你家中幾口人?」田耀祖忙問。
「成,王南瓜,你真混不下去了的時候,要飯要到我的門口,我怎麼也得賞你一個大南瓜嘛!」三人大笑起來。
徐木匠走到窗口往外看去,坡下邊正是大路,有一隊駝隊正朝大車店走去read•99csw•com。田耀祖也來到了窗口,徐木匠回頭看田耀祖,田耀祖的目光正好投向駝隊。徐木匠盯著田耀祖,「從現在起,你不許離開這裏一步。這樣就沒有人給劉一刀送信了。」
「田青兄弟,咱仨這次走西口真是蚯蚓上牆,腰桿不硬。咱去算算,看咱仨到了口外能不能掙到一口飯吃。」王南瓜說。
年輕男子掏出一把銅錢放在桌子上。田耀祖也不數,摟進了自己的錢匣子。
吃過飯五個人一起上了路。當晚來到了一個小鎮,為了省點錢,田青三人準備去鎮外蹲廟台兒,正好明天還能少走一段路。當下和龔豐倉二人分了手,說好了明天一早就在大路上見面,還搭伴走。
當天晚上,田耀祖坐在床上數著白天掙的那幾個銅板,心想靠這麻衣神相,什麼時候我才能把田家大院贖回來時,劉一刀和二當家的已經撥門快步進了屋。剛躺下的田耀祖一下子坐了起來。「什麼人?」劉一刀用刀指著他的咽喉,「在天亮前做生意的人!」
「這裡是口裡口外的交叉點和商品的集散地。所以前清的戶部衙門在這兒設了收稅的抽分署。不要說各種買賣、客棧、車店了,連城裡帶城外,光寺廟就有七十二座。順治年間,有三個走西口的山西人流落到了殺虎口,兩個是太穀人秦悅、王相卿,一個是祁縣人史大學。他們三個人做起了走街串巷的小買賣,可光靠挑擔賣貨養活不了自己,他們三個人就湊錢開了個小小的草料鋪。由於本小利薄,三個人起早貪黑地忙活,才勉強度日。有一年臨近年關,一連幾天大雪封門,沒有生意可做,三個人連吃飯都成了問題。饑寒交迫之下,三個人傾其所有煮了一鍋稀粥權當年夜飯了。正在他們準備吃飯的時候,有一個白鬍子老頭兒,拉著一峰馱了個大馱垛子的駱駝走了進來,說這麼晚了沒地方可去,想在他們這借個宿。三個人就把老頭兒留下了。老頭兒說趕了一天路,又累又渴又餓。這三個人誰也沒動筷,趕緊給老頭兒盛粥讓他先喝。老頭兒幾口就喝完了一碗粥,他們又給老頭兒盛滿,老頭兒左一碗右一碗,不一會兒就喝光了他們的粥。三個人誰也沒喝上一口粥,就飢腸轆轆地過了這個年。老頭兒喝飽了粥,躺下就呼呼大睡。第二天一大早起來,老頭兒不見了,駱駝也不見了,卻把馱垛子留下了。」
三個人高興得直盼快到地方,好在這路也已經走了一半兒了。
有兩個騎馬的人來到門前下了馬,他們是劉一刀和二當家的。田耀祖抬頭打量劉一刀和二當家的,馬上認出了他們。此時的田耀祖已經練就成一個老江湖了。他朝劉一刀和二當家的不動聲色地說了句:「二位稍等。」然後就轉過頭對面前的青年男子接著賣弄他的生意口:「寒相之人肩過頸,享福之人耳壓肩。劉備聽說過吧?」
田耀祖得意了,「走西口,是吧?出殺虎口往西走,你的財神在西方。放著膽子走吧!」
「看你這樣子,念過幾年書?」田耀祖看齣兒子是識文斷字的。
徐木匠根本沒往心裏去,「打劫?我不怕,除了這破行李,我什麼也沒有。」
徐木匠看了一眼田耀祖,「你也不用明白。你不是走西口了嗎?怎麼在這兒當起了算命先生?」
梁滿囤用手一指卦鋪外邊的牙旗,「賽半仙!算命看相的!走!咱們去算一卦。」一個街邊的卦鋪前圍滿了人。
石板鋪成的大街上人來人往——拉駱駝的、趕羊的、推車的、挑擔的、抬轎的、騎馬的、騎驢的,剃頭的撥響「喚頭」、江湖郎中搖響「虎撐」、賣醬油的敲擊著腰間別著的梆子、吹糖人的敲響了銅鑼……
徐木匠逼視著田耀祖的眼睛,「田耀祖!你給我老實點兒!」
田耀祖一豎大拇指,「高人!你天生就是苦命之人——能者多勞嘛。不過其實,你完全可以不當木匠。」
「是啊,開弓就沒有回頭箭了,我娘和秀秀還等著我呢,我非得干出個樣兒來不可呀!」田青掛記著家裡。
「我是劉一刀,是黑土崖佔山為王的大當家的。」
徐木匠這個氣啊,「我不跟你瞎扯了。我得睡一覺兒了。」他躺在了床板上,床吱吱嘎嘎搖搖晃晃,徐木匠都擔心自己掉下來。
這一切被坐在門邊長條板read.99csw.com凳上等候的劉一刀和二當家的看了個清楚。「你就是遠近聞名的賽半仙?」他倆走上前來問。
田青趕緊起身相讓。「二位怎麼也起這麼早,趕路嗎?」
田耀祖樂道:「我?我既不會使刀又不會弄槍。」
鄰桌坐著一老一少。年長的是龔豐倉,他也不是當年的樣子了,他穿著長袍馬褂,小老闆的打扮;年輕後生是他的侄子龔文佩。
梁滿囤著急了,「賽半仙,您還沒給我看看呢?」
「我要關門了。你改日再來吧。」田耀祖不耐煩地說。
二當家的和劉一刀進了屋門,「我要測一字。」劉一刀說。
「你不必知道。」徐木匠不想多說。
梁滿囤樂了,「啊!這麼說,我們也有希望發大財了?」
田耀祖冷笑一聲:「你像朱元璋嗎?」
光顧聽人家講故事了,三個人回到大通鋪時,炕上一個挨一個的腦袋,沒地方了。店小二幫著挑人較稀的地方好容易才擠了點空當,這才睡下了。
「文佩,你這是跟著我頭一回走西口,我給你講講這個殺虎口吧。」龔豐倉對龔文佩說。
殺虎口城門上是康熙的御筆「殺虎關」三個大字。
「不許聲張!」
年輕男子摸摸自己的耳垂兒,心虛了。
「我那個爹有跟沒有一樣,這不跟喪父一樣嗎?」田青白了一眼滿囤。
「這殺虎口有兩千年的歷史了。秦漢時期叫參合口,隋唐時期叫白狼關,宋代改名叫牙狼關,到了明代又改名叫殺胡口。一直到了大清國,塞北和關內的關係空前的融洽,才把『胡』字改成『虎』字。『殺虎關』的三個大字,就是康熙皇帝的御筆。」
「你要是想學,我還真想教你。你好歹對我們田家也有恩哪。哎,你跟我媳婦沒怎麼的吧?」
「為什麼?」田耀祖糊塗了。
店小二想了想,「沒有。怎麼?」
「對呀!二當家的,我們得試試他是不是真半仙兒。要是,我就請他上山。你沒聽說張作霖都當了督軍了,身邊還有一個算命先生呢。要不他怎麼能步步高升,一帆風順呢?」劉一刀樂了。
「逼上梁山?」
田耀祖用扇子一指王南瓜:「你,過來吧,我先給你說說。」
劉一刀高興了,「來,我們說一說怎麼干……」
「我就是要的你這個本事。你呢,繼續在這殺虎口開卦攤。這殺虎口是口裡口外來往客商的必經之路。你只要算準了哪一天,我做哪一樁買賣能有大的斬獲,又不會被官府抓住。你就可以坐地分肥。」劉一刀說了自己的打算。
「漢人太差了,個個都是鐵石心腸。不過蒙古人好,我裝成是迷路的客商,走到哪兒,哪裡的蒙古人都非常熱情好客,給我吃肉給我喝酒,臨走了還給我帶上馬奶|子、炒米、奶豆腐……」田耀祖陶醉了。
「給你找一條發財之路。你把燈點上,我們好好談談。」劉一刀抽回了刀。
龔豐倉一樂,接著講道:「三個人打開馱垛子一看,裏面全是白花花的銀子。他們就到處去找那個白鬍子老頭兒,怎麼找也沒找著。三個人就商量,把這些銀子數目點清楚了,然後當成股本開了一個大商號,取名叫吉盛堂。每次結賬的時候,都把白鬍子老頭兒的紅利算出來,單立了一個賬本。後來,康熙老佛爺親征噶爾丹,他們三人就跟著大軍進入了烏里雅蘇台、科布多,為康熙的大軍供應軍需。就這樣他們發了大財,把分號開到了歸化、烏里雅蘇台、科布多和庫倫,取名叫大盛魁了,夥計不下六七千人!」
「人家是雙手過膝,兩耳垂輪。什麼是兩耳垂輪?劉備就是耳壓肩。你自己摸摸你的耳垂兒。」
王南瓜沒聽懂,「您說什麼?」
田青、梁滿囤和王南瓜聽得入迷。「大叔,後來怎麼樣了?馱垛子里裝的是什麼?」梁滿囤問。
「什麼叫寒相之人肩過頸?實際上誰的肩也不會過了脖頸子。指的是俗話說的端肩膀,縮脖頸。往後,你留意點,把頭抬起來,胸脯挺直了走路。要不,你一輩子也休想發達。」田耀祖指點著。
第二天一早,田青、梁滿囤和王南瓜正在喝粥,龔豐倉和龔文佩走了進來。
田青打斷田耀祖,「我額角不岩巉,可我也幼年喪父。」
徐木匠氣樂了,「你有哪兩下子呀?露一小手給我看看。」
「哎?你可別聽他們瞎說!我可不是九*九*藏*書劉一刀的眼線!」田耀祖急了。
「沒什麼。你忙去吧。」田青越發想找到徐木匠了,人家大盛魁這麼多年,還給那個白鬍子老頭記著本金和利息呢,人要知恩圖報啊。
「別別別,我可禁不住你的拳頭。就沖你讓我兒子沒餓死,還念上了私塾,我真得把這門手藝傳給你,省著你到口外找不著飯吃。你聽好了,算命的人一進門先觀來意,既開言切勿躊躇。根據一般規律,父親來問兒子,是希望兒子富貴有出息;兒子來問父母,必然是父母遇到了什麼不幸的事情,父母年事已高還能有什麼,大多是病苦纏身;妻子來問丈夫,面上露出一片希望神氣的,是想讓丈夫富貴騰達;面上露出怨望神色的,必然是丈夫好嫖好賭,或是寵愛侍妾;夫來問妻,不是妻子有病,就是她沒有養育兒子;讀書人來問,主要是求功名富貴;商賈來問,多數是因為生意不旺……」
「嗯,也是那位恩人不僅沒讓我們死,還供我念了私塾。」
「不用寫了,你看見沒有?對面是刀削麵館兒,就測刀削麵的『削』字。」
三人向這個邊城重鎮看去,眼見得城牆、垛口、箭樓、城門,出出進進的勒勒車和拉駱駝的、挑擔子的、做買賣的。梁滿囤緊張地咽了口唾沫,「名字叫得真嚇人!」三個人進了城,街上往來客商雲集,街兩邊遍布的小店鋪都很熱鬧。田青、梁滿囤和王南瓜走在人群中,睜大了新奇的眼睛。梁滿囤好奇地東張西望道:「這裏可比咱祁縣縣城熱鬧多了。」
兩邊的門市一家挨一家——米店、布店、鞋店、白皮鋪、獸醫樁子、鐵匠爐、雜貨鋪、茶館、飯莊、妓院、澡堂……一派的繁榮景象。
「我姓梁。他姓田,他本來是我們田家莊田家大院的少爺……」
半仙看了田青一眼,點點頭,「你額角岩巉,說明你幼年喪父。」
龔豐倉搖搖頭,「見笑見笑。」
「正是在下。」
「看你這份出息!」
「我不放心他。他太年輕了,我得把他送到包頭。」徐木匠說的是心裡話,他就是不放心田青。
「田耀祖,靠騙人家錢財活著,你缺德不缺德!你兒子都那麼大了,給你的兒孫積點陰德吧。」
田耀祖打量著田青,「那不一樣,有就是有。我看你的面相應該是父母都在高堂才對。聽口音,你是祁縣人吧?聽說祁縣連著兩年大旱了?」
「心誠則靈。」
「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我又沒請他們來算,都是他們自己送上門來讓我宰的。至於兒子嘛,兒孫自有兒孫福,我可管不了那麼多。」
「聽說過。」那青年說。
田耀祖回到卦鋪,心事重重地嘆了口氣,還沒坐下,頭戴大斗笠的徐木匠就走了進來,「賽半仙,給我算上一卦怎麼樣?」
二當家的愣了一下,「嗯?扒衣服扒鞋子?」二當家的對劉一刀說,「大哥,你出來一下。」二當家的和劉一刀出了門,「這個人不簡單,他怎麼知道我們是幹什麼的?」
「試一試。」劉一刀下了決心。
大家重新落了座。小二送過粥和餅,大家吃起來。龔文佩告訴田青,叔叔在口外十七八年了,在包頭開了個不大的莜麵館。這趟回家,就是帶他去幫他照顧生意的。他說,「在包頭有不少山西人開的大買賣。有商號,有銀號,這麼說吧,包頭那地方,有錢人排前面的全是山西人!」
「你先別激動,我是想告訴你,這一帶有個從關東來的綹子。為首的叫劉一刀。領著一幫子亡命徒,專在這走西口的道上做沒本的生意——就是打劫。」
「我娘讓一個恩人給救下了。」田青此時真想馬上找到徐木匠。
龔豐倉對店小二說:「夥計,給他們每個人加一張餅,記在我的賬上。」田青不好意思,忙阻攔。
田耀祖打量著田青,「這位小爺長得天庭飽滿,額角並不岩巉……」
田耀祖眼睛看著劉一刀,「右邊是一刀字,你的生意和你的名字同這『一刀』相關。」
田耀祖知道對方並沒有認出自己,便說:「久聞大名,如雷貫耳。」
「多少錢?」劉一刀問得一點也不客氣。
王南瓜一愣,「大師,您是說我爹已經……」
王南瓜認為田青讀過書,識文斷字,腦袋瓜子活絡,一定能發大財。「哎,到時候,你成了大老闆,可別忘了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