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酒宴上,諾顏王子一直為沒能保住田青的估衣鋪而內疚,田青在包頭的產業損失殆盡了。田青和徐木匠倒是並不十分在意,兩人都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將來再幹起來就是了。
這些梁滿囤也想到了,他自然也清楚地記得兩年前的今天,那是田青離開裘記的日子。兩年之約已經到期了,他的心裏有些不安,儘管現在田青的估衣鋪沒了,又變成了窮光蛋,但梁滿囤知道,田青不是個等閑之輩,說不定哪天還會東山再起的。
「你有臉去嗎?」
一碗水下去了。
龔文佩忽然想起了早上在路上看到的女人。「我知道了!」他跳上馬,飛奔而去。
丹丹急得直掉眼淚,「娘,你張開嘴呀!」梁母沒有反應。
「啊,那是一場冤案,田青已經放出來了,我這就是來祁縣向他娘報個平安的。」
梁父和梁母回到了祁縣田家莊。
梁父打了個唉聲,梁母睜開了眼睛,「你醒了?」梁妻一直沒睡著。
吳玉昆不糊塗,知道這也是那個「抱不平」所為。他不想惹上殺身之禍,於是就讓田青出了個鋪保,把瘦猴放了出來。
梁父使勁拍打著炕沿,「作孽啊!」
一切都安靜下來。天上的烏雲遮住了月亮。
「王子殿下,我從山西到口外走過了許多地方,看在眼裡的全是吳玉昆這樣的狗官,他們好像專同我們這些做生意的人作對。您見多識廣,您說說,這是為什麼?」這些天田青就在思索這事,他還記得上次王子對他講的那些話,關於勞苦大眾利益的話。
一朵朵白雲呀,天上喲飄。
「有。等中國這個睡獅蘇醒的時候。包括你!」
「田青兩口子還是受了點罪,他在包頭最大的店鋪也折進去了。」龔文佩有些遺憾地說。
「丹丹!好一個仗義的女子!好好!」黃先生很是感慨。
黃先生提著一個紙包氣喘吁吁地走在山路上,聽見了丹丹和青青的歌聲,便下了山路向坡上走來,「青青!」
田丹丹跑進了梁家,上氣不接下氣地大聲喊著:「爹!娘!」
「丹丹,你公公婆婆——啊,我是說你過去的公公婆婆。他們怎麼樣?」
「昨天晚上您去哪兒了?」田青問徐木匠。
這時,人群一陣混亂,龔文佩看見夏三夾著一個包袱走出大門。人們開始轟他、罵他,往他的身上扔爛菜葉子、臭雞蛋。夏三抱頭鼠竄。
梁母的另一隻手也抓住淑貞的手,「親家母,我都沒有臉跟你說呀,滿囤他,他暗中使壞,把你的兒子弄進了大獄,田青現在是生死不明啊!這個兒子還能要嗎?」
「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辛亥革命的成果被竊國大盜袁世凱竊取了。現在他竟然重新恢復了帝制。他就是中國封建勢力的頭號代表。所以,他當然會繼承幾千年的read.99csw•com封建體制。雖然是中華民國,人民卻毫無自由民主可言。」王子的語氣很沉重,他不知道怎樣才能讓眼前這個青年一下子明白革命的道理。
「我把你害得傾家蕩產了,你就不恨我?」他抽抽搭搭地說。
「夢見了什麼?」
諾顏王子點點頭,「辛亥革命你知道嗎?」
「這個田青,凈瞎胡鬧!」
黃先生說,「哎!這可是要辦!我們可是等著喝你們的喜酒呢!你可別捨不得喲!」
「你們對我這麼好,我要是再不學好,我還是個人嗎?」瘦猴又哭出聲來。
「想滿囤了吧?」
「我信!」豆花說。
聽見了他們談話的龔文佩告訴二人,他想把嬸子的骨殖匣子背回山西老家,可以順便去一趟祁縣,幫他們報個平安。
梁母嘆息一聲,「唉,說得也是。」
瘦猴被田青接到了莜麵館。他哭得昏天黑地,鼻涕眼淚一起流。他沒想到還能活著見到田青。
「你公公和婆婆!啊,是梁滿囤的爹娘。」
丹丹擦了把眼淚,「爹,娘,沒有滿囤,不是還有我嗎?」
梁父看著自己家的房子,想想已經離開了兩年啦。「兒子成了人家的了,媳婦也休了,往後我們兩把老骨頭,這日子咋過?」梁母淚流滿面。
徐木匠笑了。田青不再多問,只是說:「您還是早些回祁縣吧,我娘還在等您呢!」
「親家母,你不能這樣不明不白地就走了。心裏有什麼委屈,你說出來。這世上,沒有過不去的火焰山!」淑貞說。
第二天一早上,當鋪的少掌柜慌慌張張地跑了來,進門就直說要撤訴。「得饒人處且饒人嘛!我也是想積點陰德。」吳玉昆看那臉色也是一夜沒睡的樣子。
梁母捂著臉嗚嗚地哭了起來……
梁父梁母又喝了一碗米湯,梁父忽然長出一口氣,仰天哭道:「我們沒有兒子啦!……」丹丹、淑貞聽了一驚。
「昨天晚上?我睡得很死,哪也沒去呀。」
原因很簡單,吳玉昆半夜在家收到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不放瘦猴,取你狗頭!」屬名是「抱不平」。這張紙條,讓吳玉昆驚恐萬狀地一夜沒睡。
「丹丹,你不用攔我!就是爬我也要爬到包頭,看看我的兒子!誰也攔不住我!」淑貞挎起包裹上了路。
梁母終於張開了嘴。
淑貞也說,以後咱們兩家就在一塊合著過。有我們一口吃的,就有你們一口吃的。哪怕就剩一個山藥蛋了,我們切成五瓣,分著吃就是了。
此時從包頭城回來的龔文佩騎著馬與他們擦肩而過,他不認識淑貞,只是奇怪這麼大年紀的女人也要走西口,他忍不住多看了淑貞兩眼。龔文佩到了縣城,見警察正在縣政府門口的牆上貼著標語,標語上寫著:「打倒袁世凱!」門外圍著一大九_九_藏_書群人,他們似乎在等候什麼。龔文佩走上前向人詢問出了什麼事,就聽有人說:「縣知事是抱袁世凱粗腿上來的,袁世凱死了,他的官也做到頭了。」說話的人是黃先生。
「是啊,螻蟻尚且貪生,你們為什麼要尋短見呢?」黃先生嘆著氣。
大家聽了龔文佩的敘述,都很高興。
黃先生又叫丹丹喂米湯。
「丹丹,你這話都快把我給臊死了!我兒子發了財就把你給休了,我們還有臉讓你養活?」
梁父梁母臉對著臉,手拉著手地躺在炕上,一聲不吭。
「錢財是身外之物,只要人能平平安安的就好。」淑貞說的是心裡話。特別是她知道了徐木匠有了下落,總算是鬆了一口氣。
「老哥,老嫂子,你們就為這事輕生了?吉人自有天相,田青沒事。」黃先生勸道。
淑貞一把抓住龔文佩的手,「啊?是嗎?我兒子怎麼樣了?判了嗎?」
「娘,我不是滿囤的媳婦了,可你們還是我的爹娘!我九歲就到了梁家,是你們從自己的嘴裏摳出糧食把我養大,我養你們老也是天經地義的!」
龔文佩搖搖頭笑了,「那是個冤案。哎喲喲,差一點就害得您白跑了一趟口外。田青和豆花已經放出來了,現在就住在我的家裡。」
丹丹悲愴地大哭著撲了過去:「爹呀,娘!」
「田青!我的兒子啊……」淑貞放聲痛哭。丹丹也在一旁傷心地哭了。
「我也相信!等你好起來,我們再重新創業!」田青安慰他,也給自己鼓勁。
梁父嘆了口氣,從炕上坐了起來,「親家母,丹丹,先生,還是我覥著老臉跟你們說吧。」
「這車坐的,我的腿也打不過彎來了。算了,還是睡一覺吧,睡著了就不餓了。」
二人想留趕車的吃頓飯再走。可一想到家裡沒米沒柴的,也就作罷。趕車的上了車轅,一揮鞭子走了人。梁父和梁母進了屋子。兩人愣住了,屋裡屋外都挺乾淨,炕上整整齊齊碼著的被垛。「看來那孩子一直都在料理這個家啊。老頭子,你餓了吧?要不去丹丹家借點米,做頓飯吃?」
天黑了下來。
「可也是啊!」梁妻想想也不出聲了。
這天丹丹領著青青在放羊。
梁父聲音沙啞有氣無力地說:「幹嗎……叫醒……我們,讓我們……睡過去……多……好!」
「你說誰?」黃先生問。
梁父笑了,梁母也笑了,兩個人臉對臉地笑,笑著笑著兩個人都哭了。
丹丹教青青唱放羊歌。她唱兩句,青青唱兩句。
青青拿著糖球追趕羊群去了。
「我做了一個夢。」
「誰回來了?」
「哎!慢點慢點兒,小心跑摔了!」
「壞了!壞了壞了壞了!田青娘聽說田青在包頭下了大獄,急了,一個人走西口去探監去了!」黃先生急起來。
「上九*九*藏*書次田青來信說,他們在包頭的日子過得不大好。」
「瘦猴能這麼快放出來,靠的是您的面子吧?」田青猜到了。
「好,你的牙口好,你吃薩其馬;我的牙掉得多,我吃蛋糕。」兩個人又臉對臉地笑了。又笑得很久,笑出了眼淚。
徐木匠一直在一旁看著,田青把他叫到了院子里。
「她什麼時候走的?」
「龔大兄弟不是說,等過一陣子,田青安定下來,就回來給您和徐伯伯紅紅火火地辦一場喜事嗎?這是多高興的事啊。」丹丹替娘高興。
「誰說的?我才不想那個王八蛋呢!」梁父不承認。
丹丹上前又推又叫,梁父梁母相繼醒了過來。梁母張了張已經幹得滿是紋裂的嘴,說不出話來了。
淑貞看著風塵僕僕的龔文佩,「是。請問您是……」
丹丹應了一聲,飛快地跑了出去。很快地淑貞就帶著吃的趕了過來。淑貞抱著梁母,可是梁母不張嘴水喂不進去。
「秀才爺爺!」
「那是個風調雨順的好年景。那谷穗長得像狐狸尾巴,又粗又長,金燦燦的,真是稀罕人哪!那小米子,裝滿了一囤又一囤,滿囤滿囤的糧食呀!滿囤滿囤的山藥蛋、滿囤滿囤的南瓜、滿囤滿囤的……」
淑貞又說:「親家母,要不你喝了這碗水,把你要死的緣由說出來,我們聽了,覺得你死得有理,你再死也不遲嘛!好不好?」
「糖球!」
「是嗎?那是我的學生!他不是讓官府抓起來,下了大獄嗎?怎麼樣?判了嗎?」黃先生急得一把拉住龔文佩問道。
「不對吧?我剛才趕羊路過梁家門口,裡邊怎麼一點動靜也沒有啊?」
龔文佩到底追上了淑貞,他一把勒住了馬韁繩,沖淑貞一拱手:「這位大嬸,您是田青的母親嗎?」
「今天一大早!」
丹丹低下了頭。「那麼遠的路,再說,我已經不是梁家的人了……」
田青鄭重地點了點頭,一股勇氣再次充滿了全身,他要重新振作起來,大幹一場,他不會丟掉贖回田家大院的願望,他一定會實現這個願望的!
諾顏王子搖搖頭說:「你呀,時間長了就會明白,走西口的山西人現在為什麼沒有以前多了,生意為什麼越來越不好做了?好了,我們不說這些了。」他舉起酒杯:「來,為了田青兄弟又一次大難不死,為了把你痛恨的大大小小的吳玉昆早日徹底清除,乾杯!」
瘦猴也被放了出來。
「哎?你是不是還不知道他們已經回來了?」
一群群肥綿羊,青草灣灣里跑……
「是啊。田青是我的得意弟子,他從小讀聖賢書,怎麼能去干挖墳掘墓的事!」黃先生更是不相信。「誰說不是。我寧可相信滿囤去挖墳掘墓了,也不相信田青能幹出這等事來。我就去找滿囤,讓他出錢去官府打點打點,把九_九_藏_書田青救出來,可他根本不想救,還幸災樂禍。知子莫如父,他、他心裏轉的是什麼腰子,我是一清二楚!田青離開皮匠鋪的時候,答應過裘老闆,兩年之內不幹皮革生意。這兩年,滿囤的生意做得很不順手,眼看兩年就要到期了,田青開估衣鋪賺的錢足夠再開一個製革作坊的了。他是怕田青頂了他的生意,才不定用什麼壞招,害了田青。」
淑貞一聽,禁不住喜淚奔流,忙帶著龔文佩回了家。
徐木匠對田青說,「我看估衣鋪沒有了也不是什麼壞事,你最熟悉的還是皮革生意。現在,你同裘老闆的兩年之約已經到了,該是你大顯身手的時候了!」
「是啊,我們從十七八歲就過在了一起,你的心思我能不明白嗎?算了,這事都過去了。我餓得有點慌慌的,睡吧,天也黑了,睡著了就不餓了。」
這天,淑貞收拾了包裹,準備走西口看兒子。丹丹怎麼也攔不住。
梁父給梁母擦了擦眼淚,「要說不想他,那是假的。恨他不恨他?恨!怨他不怨他?怨。可他畢竟是我們的親生兒子啊!他變成這個樣子,我的心裏,唉!是真難受啊!」
「你這是罵滿囤呢還是罵你自己呢?滿囤要是王八蛋,你不成了王八了?那我呢?不是成了偷人養漢的騷婆娘了?」
「秀才爺爺年紀大了,我們的小青青也長大了,抱不動了!」他把紙包打開,「看看,秀才爺爺給你帶什麼來了?」
「不好!怕是要出事兒!」黃先生急得一拍大腿道。
「娘,你張開嘴,喝了這碗水吧,你想一想,我要是不知道也就罷了,我已經知道了,還能眼睜睜地看著你們這麼自己作踐自己嗎?」丹丹急得直掉淚。
黃先生已經在屋子裡看過一遍了,「丹丹,你看看,這涼鍋冷灶的,根本沒動煙火!他們是從打回來,三天沒吃沒喝了!」
黃先生也走了進來,他看了一眼,「你閃開。」黃先生走近梁父梁母,伸手試試他們的鼻息,又用手摸了摸他們的頭,鬆了一口氣,「嚇死我了。他們的身子還是熱的呢!」
幾個人碰杯,紛紛幹了自己杯中的酒。
淑貞腳下一打晃,差點暈過去。丹丹趕緊扶住母親:「娘!娘!」丹丹扶淑貞坐在了炕沿上,淑貞急切地看著梁母,「親家母,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那太好了!」田青和徐木匠自然高興。
徐木匠卻不想走,他不放心田青。「你還是看看有什麼人回山西,託人帶封信回去吧。我已經決定了,現在不能走。」
聽完梁父的講述,淑貞肯定地說,「知子莫如母,這事絕對不是我兒子乾的!」
大家都開懷大笑起來,家裡許久都沒有這樣快樂的笑聲了。
「哭什麼?我們都是六七十歲的人了,活得也夠長的了。死能死在自己的家裡,也read.99csw•com算是落葉歸根了,不錯嘛!」他讓趕車的把車上的行李提下來,自己拾起一塊石頭,一下子砸掉了鎖頭。「我們家還有什麼可偷可搶的嗎?要鎖頭幹啥?」
龔文佩從馬上跳了下來,「大嬸!我就是受了田青兄弟之託,到祁縣來看望您的!」
「現在你就別瞎想了,好好治病!」豆花已經請來了大夫給他治傷。
瘦猴又哭了,「老闆,老闆娘,你們又救了我一回,我瘦猴真要是活過來,我就是兩世為人了!我一定好好做人,做個好人!你們信得過我嗎?」
田青笑笑,「我?王子殿下,您說的這些,我的確不明白。我就像走西口的前輩們那樣,靠著誠信,憑著本事,重振祖業。您沒聽過口外人一句俗話嗎?『山西人大襦套,掙錢還家,蓋房置地養老少。』我就是其中的一個。」
兩個人仰面而睡,他們臉上的月光也消逝了……
「我的一個朋友——祁縣人田青。」
「啊!」丹丹拔腿就跑,黃先生和青青跟在後邊緊趕慢趕地追著丹丹……
「對,睡著了,做個美夢。備不住還能夢見田青兩口子給我們送來京八件呢!」梁父又想到了田青兩口子。
「先生您又給他買東西。」丹丹感動地說。
「知道一些。不就是孫中山先生領導的武昌起義,迫使清帝遜位,建立了民國嗎?」田青最近也在關心著時事,畢竟這是一件轟動全國的大事。
龔文佩笑了,自言自語著:「這回田青可以回家了!」
青青跑到黃先生面前,黃先生蹲下來,青青抱住他的脖子。
「爹!娘!你們這是為什麼呀?」
「爹,滿囤他怎麼了?」丹丹抓住梁母的手。
「別慌,三天還餓不死人。去,去叫你娘弄點溫水來,再熬點粥。先喂水后喂粥!」黃先生囑咐丹丹說。
「這種狀況就沒有辦法改變了嗎?」田青雖然對這些名詞感到很新鮮,也不能完全理解,但是他還是大致聽懂了,革命就是要改變這些不平等的現狀,就是不能讓吳玉昆這樣的人橫行霸道。
「我是問現在,你沒去看看他們?」
「先生,你哪裡知道,不光是為這個。滿囤不認我們老兩口了,他把我們倆像轟小雞似的從包頭轟回來了!我們怎麼生了這麼個大逆不道的東西!就剩我們兩把老骨頭了,往後的日子還怎麼過啊?不如早點死了算了!」梁母哭道。
丹丹急得眼淚在眼圈裡打轉,「先生,那可怎麼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