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血濺匪巢壯士西奔 登門趙宅夫妻擦肩
體力不濟、滿身血污的常維翰奪路奔逃,終於聽不見了土匪的吶喊聲、看不見了火把的亮光。
常維翰寬慰:「好在孫亮待趙玉霞不錯,這也是不幸中之大幸。」
趙秀祺冷眼盯寧徙:「你既然已經借到了我家的耕牛、犁耙,就該早些回去忙活路。」
寧徙笑,起身將兩個孩子抱進屋放到搖籃里,泡了兩碗苦丁茶端出來,拉過竹凳子放碗茶:「趙相公,請茶。」
趙書林一心想留下她吃午飯的,又看姑媽冷著張臉,只好送她到門外:「你,莫生氣啊,我姑媽就是這脾氣。」
「人無遠慮必有近憂。」
「他生意上的事走不開。」寧徙道,岔開話,「呃,你別說,你們四川的香腸呢,也好吃,就是太咸。廣式香腸帶甜味,我喜歡吃。呃,你會做廣式香腸呀,教教我。」
「倒是呢。不過,你也想得太遠了。」
「真的。」
寧徙道:「都好久的事情了,還說。」
次日一早,傅盛才一定要告辭回湖北,說有幾筆大買賣須趕去定奪。常維翰理會。臨別前,傅盛才還是把那隻翡翠玉鐲給了他,說是由隨他處理。送走傅盛才后,常維翰就去見大哥,打算把這玉鐲送給他。
算命先生收了錢,對她一番打量,問:「遠的還是近的?」
蜀水妹兒好傷懷,我哥你咋還不來。
孫亮住的木屋在「聚義廳」後面。常維翰來到孫亮住屋時,趙玉霞正在門口梳頭。蓬鬆頭髮的她披棉襖穿薄裙,一雙赤腳靸拖鞋裡,見他走來,好高興,看見他手中的玉鐲:「哇,翡翠玉鐲!」伸手奪了去,紅霞滿面。此時,常維翰身後傳來孫亮的咳嗽聲,趙玉霞立即返身進屋。
孫亮回到「聚義廳」,面色驟變,對常維翰道:「三弟,大哥我沒有做對不起你的事情吧?」常維翰答:「沒有,大哥對我很好。」孫亮二目噴火:「可你,為啥子要勾引你嫂子?」常維翰申辯:「絕無此事。」孫亮拍桌子:「你還狡辯,你偷偷送玉鐲給她,還跟她同騎一匹馬!」常維翰心驚,又鎮定:「大哥,我乃堂堂正人君子,沒有這等事情。」郭興吼道:「常維翰,你還不說實話,皮娃子可以作證,他親眼看見你跟我嫂子騎在一匹馬上。」拽過皮娃子,「皮娃子,你說,是不是?」皮娃子戰戰兢兢:「是,是有這麼回事。」
「為啥?」
你來為時已晚矣,來世比翼站陽台。
傳來「噠噠」的馬蹄聲。
「你剛走了山路,咋不熱。」
常維翰朝岸邊的趙玉霞拱手:「嫂夫人保重!」
寧徙心裏咯噔一下,可不,自己一直在苦苦找尋夫君、兒子和父親。就想,他也許會說出些道道:「請問先生,你看出我要找誰了嗎?」
寧徙走出「趙家大院」,去了瀨溪河邊,登上大榮橋往前走。習慣地往下看,白銀石灘在天光下泛著銀輝,石灘下的北河岸就是她從家鄉帶來那青花瓷碗落水的地處。不想,那地處的上方就是「趙家大院」的後院。心裏快慰,相識了趙書林這麼個好鄉鄰。也遺憾,她姑媽好像不太歡迎自己。她這麼想著,走過了大榮橋。下橋后,見一口中念念有詞的穿麻布長衫的不老不少的算命先生,心想,他完全可以做另外的行當。各自沿河岸的小路走。她本是想跟趙書林說說話的,見他姑媽臉色不對,只好告辭。趙書林對她說過,她姑媽至今未嫁,性情孤僻怪異。她還是第一次看見趙秀祺,心裏暗嘆,年輕時的她可是個美人兒。她不理解趙秀祺為啥至今未嫁,一定是有什麼原由。她這麼想時,就回身走到那算命先生的攤子跟前,看了看攤邊旗幡上那「看相算命」四個字。
「你的分析有道理。這麼說,將來官府會把我家這田地收回去?」寧徙擔心起來。
寧徙理會,趕緊掏出兩個銅錢給他。
「因為,普天下的土地都是皇帝的,管理土地的都是皇帝授命的官員,豬兒再肥也是在圈裡的。」
「真的?」
寧徙火冒,欲呵斥又止住,他是https://read•99csw.com在暗示她什麼?「世事無常,人生苦短,說遠不遠,說近不近。」一陣激動、振奮,莫非他們都在人世,都在四川!
趙書林送走常維翰不久,寧徙帶了老憨和兩個長工來向他租借耕牛、犁耙。趙書林連聲應承,說是不要租金。寧徙不從,說是秋收后一定還清租金和利息。吳德貴招呼下人牽了三頭耕牛和三套犁耙來,老憨和兩個長工扛犁牽牛先回。
「你圈了上千畝地啊,不過呢,地多也並不都是好事情。」
「我想倒不會,不過,朝廷自有朝廷的辦法,官府也自有官府的辦法,比如增加稅收什麼的。」趙書林說。
常維翰愣怔片刻,快步離開。自己一大早遇見剛起床的嫂夫人,她又拿去了自己手中的玉鐲,萬一大哥誤會咋說得清楚。尤使他驚心的是,昨晚散席后,二哥郭興湊到他耳邊說:「你跟嫂夫人少接觸些哈。」他正色道:「二哥,我乃正人君子,你啥意思?」郭興皮笑肉不笑:「隨便說說,關心我三弟噻。」郭興這麼說,他心裏稍微穩實。可聯繫到此刻玉鐲這事,如果對他心懷忌恨的郭興添油加醋亂說,事情就麻煩了。這之後,他一直提著顆心,想脫離匪巢脫離這是非之地,可尋找妻兒之事又使他難以決斷。而大哥孫亮依舊對他器重如常,才慢慢放下心來。
算命先生不說話。
寧徙家這房子在高坡處,坡下的瀨溪河如同一條細細的銀帶。趙書林家那「趙家大院」就在瀨溪河下游的路孔寨里,挨靠河邊。兩家人上下隔河遠望。寧徙與趙書林相識后,有過來往。冬天終於熬過,她一大早便開始忙碌,喂完那頭榮昌豬,就扛了鋤頭下田。長工已經趕水牛犁了兩塊田。地多人少,只有一頭水牛,多半靠人力。老憨蹲在田邊捏肥球,肥球育苗節約種子,用水少,這上千畝山地只能多種旱糧。老憨累餓得皮包骨頭。地多花銷大,買水牛、農具、傢具、種子,請長工、日常的吃穿用花銷,所帶銀子途中已經用完,所帶銀票去「官錢鋪」兌換的錢也已經花光,長工們的工錢還欠著。幸虧趙書林派管家吳德貴送來米面、臘肉,又找喬村長借了些錢,這才吃了頓說得過去的團年飯。眼下,囊無餘糧,枕無餘積,就指盼秋收補欠。太陽當頂時,桃子提了米羹來喊開飯,她才回屋吃飯,餵奶的她吃的是白米稀飯。她讓老憨跟她一起吃,老憨不從,說是恐長工們有閑話。老憨帶長工有辦法,跟他們同吃同住。飯後,她去搖籃里抱起光蓮、光聖,慣常地在院壩里給兩個孩子餵奶。她終日里半飽,奶水少,就用手擠奶|子,兩個孩子才不哭。心裏凄然,我一個婦道人家,年紀輕輕就飽受這麼多的磨難,往後的日子咋過。她這麼想時,趙書林來了。
大戶人家趙書林這「趙家大院」乃是走馬轉閣樓,四合院、三重堂、大槽門,背靠瀨溪河。房院的正側分明,設有廚房、牛屋、豬圈和儲藏室。院子里有寬敞的天井,天井裡有假山和草木花卉。看著這房院,他便思念起閩西老家望月嶺那土樓,哀嘆自己命運多舛。
倆人說著,吳德貴喘吁吁跑來,喏道:「少爺,屋裡來客了。」趙書林問:「是哪個?」吳德貴就湊到他耳邊說話。他聽后,立即起身,對寧徙拱手:「實在對不起,我一個遠朋來了,改日再來登門拜望。」寧徙說:「你慢走,常來。」趙書林連聲道:「要得,要來的。」跟了吳德貴快步走。
趙書林遺憾地目送寧徙走去。
「她怎麼了?」
扁舟行至中流,郭興一夥土匪攆到江邊,跺腳叫罵。
「這可不得人心,朝廷未必就不管?」
「趙玉霞她是誓死不回來,她說,她無顏來見你,她……」
趙書林提了精緻的竹篾禮盒進到寧徙家的院壩里時,寧徙正在給雙胞胎兒女餵奶。「給娃兒餵奶啊。」趙書林笑問。「趙相公來了,院壩里有竹凳子,各自read.99csw.com坐。我剛從田裡回來,娃兒要吃奶。」寧徙背對了他說。
趙書林請寧徙到堂屋裡坐,丫環泡上茶來。經歷了趙玉霞事打擊的趙書林心灰意冷,寧徙的到來使他那心又熱烈起來。現在看來,他與玉霞是無緣了,眼前這個美麗聰慧的寧徙能否成為自己的夫人呢?他這麼想,盯了寧徙想說什麼,卻道:「難得你登門,就在我這裏吃午飯。」寧徙被他看得不好意思,紅了臉喝茶,欲言,趙書林那三十六七歲的姑媽趙秀祺端著銀質水煙槍走來:
寧徙聽著笑,坐到攤前,學過醫術的她不相信算命。醫道乃天道,百草治百病,占卜算命、裝神弄鬼都是糊弄人的。問算命先生:「先生真會看相算命?」算命先生這才抬眼看她:「信則靈,不信則不靈。」寧徙想,也是呢,自己咋就坐到他攤子跟前來了呢?算命先生道:「夫人是在找人?」
「是不錯。可此一時彼一時,隨著進川人口的增多,錢糧自然也會增多,就少不得那官府要與民爭利了。」
算命先生卻起身收攤,揚長而去,邊走邊道:「世事無常,人生苦短,說遠不遠,說近不近……」
寧徙顯得尷尬,起身道:「謝謝啊,我這就回去。」
微曦初透。常維翰逃至烏江岸邊,他不知道寧徙就是在這裏登船西去的。烏江流水嘩嘩,岸邊無船無人。一旦土匪們追來,我命休矣。
「啊,你夫君過年也不回來?」
寧徙也喝茶。自從認識趙書林后,她也希望他常來,說些家常話,談古論今。她發現趙書林很有才學,說的好多事情她都感興趣。他給她說了路孔寨的來歷,說是明朝那個雲遊到此的真敖和尚,募資修了萬靈寺,有一天,他發現了坡邊有六個石孔,好像跟河水是相通的,就朝石孔里倒了些糠殼,糠殼果然從河水裡冒了出來,就把這裏叫做「六孔河」了,後人又喊做了「路孔河」、「路孔場」、「路孔寨」。當然,她與趙書林只是偶然相識,知人知面不知心,自己孤兒寡母之事不能說,免得遭人欺負引來麻煩。她對老憨也叮囑過,就說她男人在外經商。
趙玉霞唱著、跳著,淚水飛灑,從懷中掏出那隻翡翠玉鐲戴到手腕上:「哥,我找到了,找到翡翠玉鐲了!」孫亮不笑了,疑惑道:「夫人,你遇見你表哥了?」趙玉霞盯孫亮搖頭,哭罵:「找不到了,孫亮你壞,你不是人!要不是你,我咋,咋會跟我表哥分開,咋會當了這土匪婆!」搖晃走到常維翰身邊,亮出玉臂上戴的玉鐲:「是我三弟,不,是我維翰哥給我的。」孫亮鎖眉道:「玉霞,你莫要亂說?」趙玉霞步態不穩:「我沒,沒亂說,真,真是維翰哥給我的。」說著,哇哇吐,苦膽也吐了出來,軟癱到地上。滿面酒色的常維翰面紅耳赤,心生怒怨,這個嫂夫人,冤煞我苦煞我也!郭興怒盯常維翰。孫亮沒看常維翰,抱了趙玉霞回住屋去。郭興跟了去。
「天高皇帝遠,那康熙爺也許根本就不曉得這事。即便是皇帝下屬的大官們知曉了,要嘛,懲處一兩個太過分者,要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敢如此膽大妄為者,都是做有準備的。或則報喜不報憂得以升遷,或則拿錢去疏通得以升遷。升了官就等於添了銀子,銀子多了就可以做更加膽大妄為之事。不是說,餓死膽小的撐死膽大的嘛。」
常維翰說了前來投奔之原由,趙書林感慨萬分,設宴款待。
「啊,前一陣忙著過年,走人戶,這才來給你拜年,帶了點香腸來,是廣式的,你一定喜歡。」趙書林說,打開精緻的竹篾禮盒。
土匪們一擁而上,常維翰只好揮刀相迎。他知道,土匪的刑法狠毒,輕則「掛黑牌」、「打紅杠」;重則「吹燈籠」,就是挖眼睛,或是「砍椏枝」,是宰手腳,抑或是「短利子」,是割舌頭;嚴重的則是「拿梁子」,即是砍頭,或「三刀六個眼」,被亂刀戳死。那郭興對他當三頭目很九*九*藏*書是不滿,怕智勇雙全的他奪了他那位子,想置他于死地。他想,如被他們捆綁,會冤死在這匪巢的,自己則不能救妻兒不能實現置業發家之願了。便使出渾身解數與土匪們對打,且戰且朝「聚義廳」外逃。孫亮見郭興等土匪制服不了常維翰,操刀追殺。常維翰拚死殺開血路逃到寨門外。孫亮窮追不捨。常維翰抵擋著孫亮的快刀,喊:「大哥,你且聽小弟細說……」話音未完,孫亮那刀尖直刺他額頭,拉了道血口。他怒道:「大哥,你竟然如此絕情,小弟也就不客氣了!」飛刀回刺孫亮額頭,孫亮那額頭鮮血飛濺。孫亮怒喝:「看刀!」揮刀砍常維翰脖頸。常維翰側身躲開,順勢猛虎掏心,刀尖直刺孫亮胸脯。孫亮不及躲閃,面色煞白。刀尖舔了一下孫亮的胸脯,收了回去。常維翰抹額頭鮮血:「大哥保重,小弟去也!」飛步跑走。
「鄰居啊,過來看看。」趙書林笑道。
寧徙暗嘆,點頭道:「是的,他們在哪裡?」
郭興等土匪拍手叫好,常維翰驚嘆趙玉霞歌喉、舞姿俱佳,半醉的孫亮呵哈笑,他少有見到夫人這樣高興。
算命先生道:「你要找的人是至親。」
「這些傢伙,也太沒有王法了。」
郭興一夥土匪持火把吶喊追趕。
趙書林舉杯:「常兄,你如能夠救我表妹回來,我當重謝!」飲盡杯中酒。
常維翰乾杯,說:「要說救你表妹不難,只是……」
寧徙頷首微笑:「正是。」這不算啥,這裏的人戶不多,遊走四方的算命先生是有可能了解到她的姓氏的,急切想聽下文。
當晚,趙書林伏案寫了封書信給常維翰,說:「這縣裡那程師爺是我一遠房親戚,會給你安排個差事做的。」常維翰好感激,他和寧徙原本就決定在榮昌縣安家。搭乘扁舟時,他向船老大打問過妻兒之事。船老大惡臉道:「不曉得,我搭過恁么多的人,啷個記得清楚。」他給了他一錠銀子。船老大就說:「你說詳細點兒。」他就細說。船老大道:「是去年熱天啊,我倒是載過福建來的移民,把我這船擠得好滿,說話嘰里呱啦的。對頭,是有個年輕的大肚子女人,帶了個細娃兒。」他急切道:「那孩子有一歲多。」船老大點頭:「差不多,那娃兒被飛人奪走了。」他聽后大叫:「那就是我夫人就是我兒子!」是了,兒子被飛人奪走了,可寧徙去哪裡了呢?他追問船老大,船老大搖頭:「那些人都是在涪陵碼頭下的船,他們去了哪裡我啷個曉得。」
常維翰在趙書林家住了一宿,次日一早便告辭。他想,先去縣裡尋個差事落腳,再尋妻兒。期盼寧徙能來榮昌縣安家。也擔心寧徙沒有來,如同自己一樣,她也在多方尋找他和兒子。更擔心的是,她腹中的孩子是否平安降生,現今他母子如何,還希望能夠打探到老丈人寧德功的真實下落。愈發心情迫切。
「呃,你……」
「把常維翰給我捆起來!」孫亮大喝。
趙玉霞催棗紅馬馳來,滾鞍下馬,撕下塊衣裙為常維翰包紮額頭的傷口,哭道:「我酒醒後方知此事。維翰,都是我害了你,這山上你是不能待了。尋找你妻兒之事你儘管放心,我趙玉霞會傾心儘力的。」塞給他一包銀子和一張字條,「你去榮昌縣路孔寨找我表哥趙書林,他會相助於你的。」說了自己被擄上山的遭遇。常維翰聽后好同情:「不如你與我同行,我們一起去找你表哥趙公子。」趙玉霞失神搖頭:「我趙玉霞無顏再見他。」依到常維翰懷裡哭泣,「維翰,我看得出來,你是個做大事之人,但願我們後會有期。你放心,只要我玉霞在人世一天,就會為你尋找妻兒一天。」常維翰感動:「你今後咋辦?」趙玉霞道:「大不過是死,我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再說了,孫亮也不會把我咋個,我已懷了他的娃兒。」
趙書林作了解說。
「謝謝,給你拜年了!看你啊,又送東西來。」寧徙道,眼饞地看竹篾九*九*藏*書禮盒裡塞滿的黃亮的香腸,心想,可以給老憨、桃子和長工們打牙祭了,「送這麼多啊,咋謝你!」
當晚,孫亮、趙玉霞走後,傅盛才就拿出他懷中的那翡翠玉鐲給常維翰看。常維翰接過玉鐲觀賞,果然美不勝收,手感極好,連聲叫絕。傅盛才說:「那趙玉霞要的就是這種玉鐲。」常維翰道:「人家剛才那麼求這稀罕之物,你咋不就做個順水人情送給孫亮,讓他了了他那夫人的心愿,好歹人家還是搭救了你。」傅盛才搖頭:「我最痛恨土匪,不能給他。再說了,如果不是你打了招呼,他們還不是連同我們一起搶。你就是移民,他們還不是把你搶了。這翡翠玉鐲是我在老家買的,斷不會送給他。」
常維翰「嗖」地抽出腰刀:「都別過來,老子這刀不認人!」
二人說著,天光大亮,一艘扁舟駛來靠岸。袒胸露背的船老大頸子上掛著幾塊銅錢,惡臉道:「媽耶,就只有兩個人。」遠處傳來喧囂的人聲。趙玉霞心驚:「不好,郭興他們追來了,你快走!」推常維翰上了扁舟。船老大不開船,說是得多上些人再開。趙玉霞就給船老大一把碎銀,說:「還不快些開船,『打歪子』的來了!」船老大曉得這土匪黑話,「打歪子」就是劫船,罩目看,果見一群土匪跑來,揣了銀子,急喝水手撐船離岸。
趙書林放下精緻的竹篾禮盒,尋了竹凳坐下,心裡不安分。他上次來,也遇了寧徙在餵奶,也是這麼背對了他說話。這個寧徙長得實在漂亮,幾近十全十美,唯鼻唇溝略深、嘴唇稍厚,可這「瑕疵」卻更加引人心動。又能文能武,是個少見的奇女子。還沒娶妻的他想,世間都是英雄救美人,自己卻被美人救,怕是有緣。管家吳德貴看出他那心思,說:「別個娃兒都有了。」他道:「她說她男人在外經商,咋就一直不落屋?」吳德貴說:「即便是她男人不在了,老夫人也不會答應的。憑你這身份、家產、才學,啷個說也得討個黃花女子。」他直言:「我還真喜歡她。」吳德貴說:「單相思。」
除夕夜,「聚義廳」里添了火燭,篝火「嗶剝」燃燒,酒肉飄香。孫亮召集弟兄們吃團年飯,猜拳行令,虎吃豪飲,直鬧騰到深夜。趙玉霞喝高了,能歌善舞的她在場中舞手跺腳唱:
「夫人是姓寧吧?」算命先生道。
趙書林道:「是我該謝你,謝謝你救我。」
常維翰對孫亮拱手:「大哥,小弟與嫂夫人絕對清白,否則,我情願頭頂乘禍,赴湯蹈火,滾案受刑。」郭興喊:「大哥,莫聽他的,捆了再說。」孫亮道:「給我拿下!」
趙書林就來了勁兒,說是跟他姑媽學的,說了廣式香腸的做法。寧徙聽了笑,瘦豬肉都要七十斤啊,做那麼多。趙書林說,家裡主僕多。倆人東拉西扯,說到了移民的事情。
常維翰在涪陵碼頭下船,日夜兼程直奔榮昌縣路孔寨。趙玉霞給他那張字條上寫有趙書林家的住址和她給趙書林的信。他那額頭的傷口不深,傷口愈合時,終於進了路孔寨,沿坎梯老街走,多數房屋破舊,唯一一座高門房院氣派,門首掛有「趙家大院」的匾額。認定是此處,敲門后,看門人開了門。趙書林不在家,管家吳德貴聽他簡訴來由后,好熱情,喚丫環端來熱水給他洗臉,又尋來衣服讓他換下血衣。他換上的是趙書林那四面開叉的長袍冬服。丫環說,天氣冷,又給他戴上了主人的翁帽。他在趙書林家堂屋裡坐等主人,喝過三泡清香的榮昌綠茶,疲勞頓消,起身出堂屋轉游。
趙書林端起茶碗喝茶,好苦,心卻熱:「嘿嘿,這春節后的太陽還熱。」
「林兒,你怎麼隨便帶個婦道人來屋裡?」
趙書林隨同吳德貴趕回自家堂屋時,常維翰正在欣賞牆上的匾額,念出聲來:「忠厚為傳家之寶,勤儉乃置業之由。」趙書林拱手道:「啊,實在抱歉,我出門有事,讓你久等了。」常維翰回身拱手:「是我來麻煩你啊。」趙read.99csw•com書林請常維翰入坐,招呼丫環添茶。常維翰就將趙玉霞寫的那張字條交給趙書林。趙書林迫不及待看,雙目潮潤,揮手讓吳德貴和丫環退下。
趙書林聽了捶胸跺腳:「我苦命的玉霞……」
土匪們曉得常維翰的功夫,都停住步子。
寧徙笑道:「我咋會生氣呢,真是謝謝你啊。」
蜀水妹兒長成材,手把欄杆盼哥來。
自那,寧徙每次過大榮橋,都渴望見到這位算命先生,卻一直未見。遺憾當時沒叫住他問個究竟。老憨說:「算命先生說話都是這樣,不陰不陽半吞半吐,你不是不相信算命的么。」她道:「我是盼望找到他們!」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你想想,四川十分缺人,皇帝生怕沒有人進川,故而發布了優惠移民的詔令,鼓勵大舉移民填川,還對有功的官員給予重賞。就有這樣的詔令,凡候選州同、州判、縣丞、舉貢、監生、生員人等,有力招民進川者,均授以署職之銜。凡招民入川三百戶者,就給與俸祿,授為知縣。在川的武官,如數招民墾荒者,准于升遷。這就刺|激了官員們千方百計招民入川。」
「為啥?」
寧徙吃驚又不解,他還真能算準?他這話是啥意思?如以地域看,夫君和兒子是在武陵山與她失散的,而父親有可能就在榮昌縣,那麼就是父親近;如果以時間看,自然又是父親遠了。說:「遠的吧。」能夠了解到他三人中任何一個人的行蹤,也是不幸中之大幸。
席間,趙書林得知常維翰長他五個月,酒過三巡,揮淚道:「常兄,我一直在尋找玉霞,不想她竟被逼做了壓寨夫人。」表妹趙玉霞被土匪搶走後,他一直傷感、自責。吳德貴勸他,事已如此,你也不要過於自責,這不是你的錯。他姑媽說,這都是命,你和玉霞都得認命,時間這麼久了,姑媽再為你找個門當戶對的女子。媒婆來說過幾次,不是他姑媽看不上就是他不中意。
「這詔令不錯呀。」
那日,他又去老林搜尋飛人和白髮女,又遇了嫂夫人騎了棗紅馬跟來,對他道:「謝謝你送我的翡翠玉鐲,你放心,我不會跟孫亮說。」他道:「你但說無妨。」她媚笑:「你我之間的事,我才不給他說呢。」他欲解釋,趙玉霞盯他笑,打馬離去,回首喊:「維翰,我喜歡你!」他目視跑遠的趙玉霞搖頭苦笑。自那,他時時避開嫂夫人,一心一意尋找妻兒,巴望找到妻兒后趕緊離開。
終於等得花轎到,棒打鴛鴦好傷懷。
寧徙喂好奶,扣好衣扣,轉過身來。她餵奶不避人,可不知怎的,卻避著趙書林。陽光照在她那瘦削、發白的臉上。趙書林看著更是動人,他並不知曉寧徙那失去夫君和兒子的痛苦遭遇,也不了解她家現今的困境。他知道的是,這些年,陸續從湖南、湖北、江西、廣東、福建、陝西來了不少移民,有的發了家,有的度日難。從寧徙的穿著舉止看,從他一來就修房子雇長工看,應該是殷實人家。不過呢,她畢竟不是當地人,鄰居嘛,好多的事情都是可以相助的,何況人家還救過自己。他還這麼想,也許她男人死在來川的路上了,這樣的事情多。
算命先生不看她,自顧說:「觀人之相貌,先觀骨格,次看五行。量三停之長短,察面部之盈虧,觀眉目之清秀,看神氣之榮枯,取手足之厚薄,觀鬚髮之疏濁,量身材之長短,取五官之有成,看六府之有就,取五嶽之歸朝,看倉庫之豐|滿,觀陰陽之盛衰……」
「但願如此。」趙書林嘆曰,「事情常常會走樣,朝廷說,給招民入川的官員封賞,那些官員就捆綁了外省的移民來川。」
「趙相公,有事?」
「她已有了身孕,她說她命中注定要當土匪婆了。」
趙玉霞牽棗紅馬立在岸邊,揮淚道別:「維翰,保重!」
「說了墾荒六年後才徵稅的,還說滋生人口永不加稅。」
郭興求之不得,招呼身邊幾個土匪朝常維翰走來。
「只是啥,請常兄直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