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菜市口問斬土匪頭 焦知府刀下叫留人
常維翰點頭:「聽清楚了。」
焦達道:「本府不說假話。」
焦達聽了,擊掌道:「對啊,我咋就沒有想到這一著!」招呼身後跟差,「快,紙筆墨硯伺候!」
退堂后,宣貴昌陪焦達到後堂喝茶說話。焦達笑道:「貴昌老弟,我這樣宣判,你是有理由說不的。我呢,是恁個想的,而今我們四川的人丁稀少,我是『肥水不流外人田』。罰他在四川做苦役,也可以多一個川人。」宣貴昌欲言又止,他知道焦達脾氣,擔心言多有失。哼,常維翰,在發配路上我就整死你。改口道:「大人所言甚是,在下佩服。大人,請喝茶。」焦達道:「服了就好。」喝了口茶,「嗯,這苦丁茶不錯。」宣貴昌道:「大人來了,本該用西湖龍井款待的,怎奈本縣太窮,接待大人您也泡的這苦丁茶。」他知道焦達清正廉潔,是特意讓下人泡這茶的。焦達笑道:「就該這樣!古人云,吏不畏吾嚴而畏吾廉,民不服吾能而服吾公。公則民不敢慢,廉則吏不敢欺。」宣貴昌道:「是這個理兒,公生明,廉生威嘛。」
寧徙聽后,兩眼水濕:「焦知府,我母親對我說過,我父親是個好人,他違背聖命一定是有什麼原因或是苦衷。」
焦達不看他,喝道:「退堂。」
寧徙申訴:「大人,他並非是甘願當土匪的。」
「本府判決,發配人犯常維翰到川西邊地終身充軍。」焦達道。
常維翰答:「是。」
宣貴昌道:「大人,常維翰罪大惡極,最低也要判永遠充軍。」
焦達寬慰:「寧徙,你莫怕,寧德功是我焦家的大恩人!」
宣貴昌說:「這封信沒有落名,信中說得活靈活現、有根有據。」
寧徙道:「宣老爺就憑一封沒落名的信判案?難道沒有人證就能判案?」
焦達問:「你是否打過宣知縣?」
宣貴昌道:「大人,務必發配到新疆邊遠之地。」
「你拿了我這封信,即刻出發,定要趕上那兩個兵差,讓他們押解人犯常維翰回縣復命,萬不可怠慢!」
人群閃開條道。
焦知府盯常維翰:「常維翰,本府問你,你只回答『是』還是『否』,你聽清楚沒得?」
寧徙緊咬嘴唇,咬出血來。
寧徙全然不懼,拉了兩個孩子跪下,自己也跪下:「知府大人,民女實有冤情。我夫常維翰並非為非作歹的匪首,他和我們全家都是從閩西老家來川的移民,他是被冤枉的。」
寧徙道:「民婦不知此信是何人所投?」
焦達道:「寧徙,情感不能代替法度,不是本府及時前來,你丈夫早已人頭落地了。」舉起驚堂木,「本府宣判,判處常維翰終身充軍。發配……」盯宣貴昌,「宣知縣,你看?」
焦達印證了自己的預感,此時里,慶幸又後悔。read.99csw.com慶幸的是,命懸一線的寧德功的女婿常維翰的命被自己保住了;後悔的是,懲處過於重了。他父親對他說過,當官就要像寧知縣那樣公道,要給百姓做事。懲治土匪頭子是為民除害,就是為百姓做事。可萬萬想不到,卻懲治了常維翰這樣的土匪頭子。理智加感情,他再次猶豫。案堂上,他聽了寧徙和常維翰的申訴就猶豫過,可常維翰當過土匪頭子是鐵板釘釘的事實,不懲處難以服眾,就判了他終身充軍。此刻里,他更多地是為常維翰和寧徙著想,可一向執法如山的自己咋能夠朝令夕改呢?他好是犯愁。
臨近午時的菜市口圍滿了人,等待觀看斬首土匪頭子。
宣貴昌放下令箭,趕緊下台迎接。
焦達問:「你父親叫啥子名字?」
趙書林也在人群里。常維翰是他表妹介紹來的,是他至今難忘的寧徙的夫君,于情于理都該來為他送行。他趕來縣城后,去見過程師爺,得知寧徙已經和常維翰在牢房裡相見,心裏稍得慰藉。看著斷頭台上的這一家四口,淚水盈眶。唉,人世間竟有這等苦難之事。跟在他身邊的管家吳德貴也感嘆欷歔。
「大人,這樣判決恐難服眾。」宣貴昌發急。
焦達說:「你定是寧德功的女兒了!」
官轎放下了,知府大人走出轎來。他姓焦名達,雁眼濃眉,聲如銅磐:「寧徙,你竟敢到殺場為匪首喊冤,你知罪否!」
宣貴昌怒了:「寧徙,你好大的膽子,竟敢攔知府大人的官轎,竟敢為土匪頭子喊冤!」狠踹寧徙,寧徙雙手一擋,宣貴昌那腳就痛得鑽心。寧徙盯宣貴昌,怒道:「兔子急了也咬人,何況我是寧徙!宣貴昌,你不要仗勢欺人,不要欺人太甚,我要向知府大人討個公道!」
焦達怒臉:「本府一向明白判案。常維翰他死罪可免活罪難逃,發配他充軍。」
焦達瞠目道:「士可殺不可辱,他堂堂男人,還是武士,怎能俯就土匪?這罪名鐵板釘釘。凡土匪頭目,按律當斬!」
寧徙喊道:「民婦不服!」
寧徙猶豫道:「還,健在。」
「民婦寧徙叩見焦知府,謝謝知府不殺我夫之恩!」
宣貴昌發急,對手下人喝道:「還不快將她拿下!」
戴腳鐐手銬的常維翰被押上堂來。寧徙心疼萬分,期盼知府大人明斷。常維翰目視妻子,心裏股股發熱,真乃我的賢妻!皮娃子看見常維翰,膽戰心驚,他知道大哥孫亮定的寨規,出賣弟兄不得好死,可事已至此,也顧不了這些了。
午時三刻即到,劊子手壓低聲音對常維翰說:「常把總,你不要怨我,二十年後你又會來人世的。宣老爺發了話,我會給你留個全屍的。」就有官兵來拉寧徙母子下斷頭台去。寧https://read.99csw.com徙母子剛到台下站定,時辰已到。宣貴昌舉起了令箭。寧徙頓感天旋地轉,竭力挺住:「維翰,你放心走,你的話我死記下了!」宣貴昌舉起令箭,欲喝令開斬,聽見了鑼鳴。
晨陽的逆光下,兩個兵丁押解常維翰走來。老憨給兩個兵丁送了碎銀,兵丁說:「你們快些!」就到一邊去分銀子。寧徙對常維翰道:「維翰,你保得性命是我常家的福分,我們今天都不哭,啊。」常維翰頷首。寧徙將一個小包塞進常維翰懷裡:「這是銀子和銀票,夠你用的。你可分次給兩個兵差打點一下。」常維翰眼潮:「夫人,你想得好細。」寧徙拉過兩個孩子:「快給爸爸磕頭。」兩個孩子懂事起來,雙雙下跪叩首:「爸爸,爸爸!」常維翰那淚水忍不住下落,扶起兩個孩子:「光蓮、光聖,你們聽著,天下孝為先。」尋樹枝在地上寫了個「孝」字,「你們看,這是個孝順的『孝』字。這『孝』字的上面是個『老』字,下面是個『子』字。指的是,老人護著兒子,兒子抬著老人。你們一定要孝順媽媽,媽媽可是不易……」常維翰說時,光蓮、光聖頻頻點頭。寧徙還是忍不住哭了。一家人抱頭痛哭。老憨、桃子也哭。老憨趕緊鋪開單子,擺了酒菜。寧徙為夫君把酒夾菜。不多一會兒,兩個兵丁過來呵斥:「好了,好了,上路了。」
焦達問:「你是否去過銅鼓山搭救那匪首婆娘?」
焦達預感到什麼:「是不是叫寧德功?」
兵差押了寧徙上堂,讓她跪下。
焦達仰天長嘆:「寧德功,寧知縣,好人,好人啊!咳,他咋個糊塗,就因為一個女人,竟敢違反聖命。」
焦達是來榮昌縣視察的,正遇斬首土匪頭子,慶幸可以趕上親自監斬。巴蜀多災多難,復甦緩慢,土匪如狼似虎。他向省里的巡撫大人發過誓,定要清除匪患。雷厲風行的他讓宣貴昌立即升堂問案。宣貴昌後悔沒聽湯縣丞的話,實該早讓常維翰的人頭落地,此案是焦知府批複了的,就是有錯也與他無關,擔心會留下後患。升堂后,焦知府讓宣知縣與他同堂問案,兩廂兵差就齊呼:「威——武!」
焦達對寧徙道:「寧徙,你都聽清楚了吧?」
焦達頷首:「有這可能。唉,如能找到你父親就好,事情就會水落石出。」
宣貴昌拱手:「大人,這……」
傳來知縣出巡的七聲鑼鳴,差役喝道:「軍民人等齊閃開,縣大老爺來了!」
常維翰答:「是。」
宣貴昌拍驚堂木:「帶民婦寧徙上堂問話!」
寧徙不敢相信:「真的?」
焦達盯常維翰、看寧徙,拍下驚堂木。
「寧徙,本府對不起你,沒能讓你們夫妻團聚。」焦達遺憾萬分。
九九藏書焦達問:「你是否當過武陵山匪巢的三頭目?」
寧徙眼潮,急切道:「知府大人莫非知道我父親的下落?」
焦達盯皮娃子:「皮娃子,你把你為何來榮昌縣,如何與匪首常維翰等人去銅鼓山搭救匪首婆之事再細說一遍。」皮娃子贖罪心切,也不認識寧徙,就說了原委。宣貴昌大喜,看你寧徙還有何話說。寧徙恨盯皮娃子,拱手道:「知府大人,民婦請求傳我夫君常維翰上堂對質。」焦達道:「准你所求。來呀,帶常維翰上堂!」宣貴昌心裏發毛。
焦達問:「為啥子?」
跟差接信拱手:「遵命。」快步走去。
寧徙一行往回走時,遇見兩個男人迎面走來。走近時,寧徙吃驚,這兩個穿民服的男人其中一個竟是焦知府,趕緊下跪:
焦達問常維翰:「常維翰,你夫人說你是被迫的,是嗎?」
常維翰答:「是。」
「寧徙,我問你,你家父還健在不?」焦達道。
寧徙答:「民女聽清楚了,可他是被迫的。」
焦達看寧徙和兩個哭泣的孩子,鐵石心腸也發軟:「你們真是從福建來川的移民?」
是知府出巡的九聲鑼鳴,傳來喊聲:「官吏軍民人等齊閃開,知府大人要親自監斬,為民除害!」
焦達伸手制止:「充軍是輕於死刑重於流刑的刑法,古人云,『刑莫慘於此』。發配他去遠地重刑苦役。按律,有本人終身充軍;也有永遠充軍,就是說,他本人死後,還要由其子孫來接替充軍。」
寧徙看見,打著肅靜、迴避牌子的眾多官軍護著一乘官轎走來。宣貴昌弓腰相迎。她雙眉一擰,拉了一對幼小的兒女,搶步到官轎前高聲喊冤:「冤枉,冤枉!知府大人,民女寧徙求見,常維翰是被冤枉的!」
次日一大早,寧徙帶了常光蓮、常光聖到十里長亭為夫君送行。老憨和桃子帶了吃食和米酒。
焦達喝道:「慢,且聽她說。」
焦達派去的那個跟差沒能追上常維翰一行。那兩個兵差有宣知縣的密令,出縣城后即轉走小路,以防有人打劫。還令他倆押送常維翰到川西后,再伺機殺了他,回縣後有重賞。
焦達是焦屠夫的三兒子,他九歲那年,跟姐姐去嘉陵江邊挖野菜。突然,一隻老虎撲來,他姐姐猛然推他:「弟娃,快逃!」姐姐的力氣好大,他滾下了山岩,摔暈的他掉入了嘉陵江里。他醒來后,躺在一艘木船上,木船停靠在重慶府的朝天門碼頭。這木船的船老大搭救了他。他好感謝,就在船上打小工謀生,想掙得路費回家。那一日,船老大讓他去買肉,發現賣肉的屠夫正是家父。父子重逢,悲喜交集。父親對他說了家裡發生的事情,說了是恩人寧德功給了他兩錠銀子,讓他來重慶府謀生,靠了這銀子,父親又做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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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徙猶豫:「這,民婦……」
焦達是來微服私訪的,他判定寧徙要來送常維翰,特地來見寧徙。昨日夜裡,他做了個夢,夢見自己故去的父親。醒來后,想到了「寧」姓,姓寧的本就不多,尤其是來自閩西的寧姓者,突生一種特別的感情,就決定要來見寧徙。他伸手扶起寧徙,請她到一旁說話。
常維翰細說了原委。焦達讓皮娃子老實回話,常維翰說的對否。皮娃子如實作答。他心裏有些數了,寧徙、常維翰和皮娃子說的基本一致。拍驚堂木,喝道:「常維翰,就算你說的都是實情,可是,你有錯也有罪。你打朝廷命官是錯,當土匪頭子是罪。」
寧徙目送夫君遠去,肝腸痛斷。
跟差趕緊從衣兜內取出紙筆墨硯,從水溝里捧水研墨。焦達單腿半蹲,在膝蓋上鋪開信紙,急書,將信交給跟差:
焦達說:「寧徙,我理解你的救夫心情,可人證是有的。」對跟差,「將證人帶上來!」
寧徙擠站在人群前面,她的淚水已經流干,後悔沒有帶光蓮、光聖兩個孩子前來,可憐兩個孩子在破廟降生人世,還沒有見過父親的面啊。緊護她身邊的老憨說:「夫人,你看,孩子們來了!」她順老憨所指看,見桃子抱了背了常光蓮、常光聖從人群里擠過來。桃子擔心孩子們會見不到父親了,急中生智,讓長工頭看家護院,帶了兩個孩子乘馬車趕來縣城。見桃子領了孩子們前來,寧徙悲喜交加:「桃子,謝謝你!」接過兩個孩子。光蓮、光聖還小,正吃著桃子買的棒棒糖。寧徙心如刀割,強忍淚水。維翰臨死前終於可以見到自己的孩子了!
寧徙跪拜:「焦大人,民婦如何謝你!」
焦達頷首。
宣貴昌揚動手中那read.99csw.com信:「寧徙,此案鐵證如山,有投訴為證,你為何喊冤?」
焦達聽罷,對宣貴昌說:「宣大人,還是暫將那人犯押回吧,此乃關乎移民大事,關乎人命大事,問明之後再斬不遲。」
焦達扶起寧徙:「應該謝的是你,謝謝你父親救了我焦家,使我焦家沒有斷後,謝謝你出了這個兩全其美的主意。」
寧徙淚光閃閃:「焦大人,你為何不讓常維翰戴罪立功,去剿滅銅鼓山那群土匪?」
手下人就去捉拿寧徙。
寧徙就說了事情的原委。
宣貴昌看著,也生同情,終歸是家鄉人,終歸是一家人的生離死別。又憤慨,常維翰,你奪我心上人,打我這父母官,當土匪頭子,你是自作孽不可活。要不是我慈悲為懷,才不會給你們這相逢的機會,覺得自己也夠大度的,渴盼早日得到寧徙。湯縣丞說:「斬㞗算了,這傢伙是土匪頭子,恐有匪徒來劫殺場。」宣貴昌聽了發悸,抽出令箭。程師爺說:「老爺,午時三刻問斬,告示上說了的,時刻未到,還是再等等。」希望常維翰與妻兒多待一會兒。宣貴昌就沒有扔令箭:「老爺我執法如山,也有悲憫情懷,就讓他一家人敘一敘,時刻一到,立即開斬。」
常維翰哀視寧徙,寧徙怒視宣貴昌。
「是,不是。」寧徙慌了。
人群騷亂,閃開條道。在眾兵丁的護衛下,宣貴昌知縣邁步走上監斬台,拂袖坐到監斬椅上。五花大綁的常維翰被兵丁們押上斷頭台,跪對人群。劊子手持刀立在他身邊。人群里響起怒罵土匪的聲浪。
常維翰道:「是。」
帶上來的是皮娃子。他與二哥郭興、三哥常維翰逃散后,路過重慶府,因搶劫而被抓獲。為了將功贖罪,承認了自己是武陵山的土匪,說了與郭興、常維翰去銅鼓山搭救土匪婆趙玉霞之事。焦達正審閱榮昌縣呈報來的常維翰的死刑案卷,大怒,揮筆寫了三個「斬」字。他這次來榮昌縣視察,帶來了官軍也帶來了皮娃子,為的是讓皮娃子帶路,去銅鼓山剿滅安德全一夥土匪。
寧徙急於知道父親下落,實話道:「民婦正是。」
她牽了一兒一女毅然走上斷頭台,讓兩個孩子跪到常維翰跟前,說:「光蓮、光聖,你們不是一直要見爸爸嗎,這就是你們的爸爸,快向爸爸磕頭。」兩個孩子嚇得哇哇哭。寧徙沒有哭,按兩個孩子的頭向常維翰叩首。常維翰心痛如裂,細看兩個孩子:「光蓮,光聖,爸爸終於見到你們了,爸爸高興!」台下的老憨雙手捧遞上一碗米酒,寧徙接過,捧到常維翰跟前:「維翰,你喝。這是我和孩子們為你送行的甜米酒。」喂常維翰喝。常維翰一氣喝完米酒:「好酒,家鄉的好酒!」
寧徙道:「小民不敢說謊。」
寧徙心驚:「大人,你可要明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