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百年大旱顆粒無收 嫘祖故地尋找他途
老憨的酒喝高了,雙腳老重,走到桃子屋門口時,伸手敲門。桃子拉開道門縫,睡眼惺忪:「老憨,有事?」老憨推門進去:「㞗㞗,個事。」桃子只穿了腰褲和肚|兜,露出的肌膚在月輝下放亮:「個死老憨,夜半三更敢到老娘屋裡來,我喊夫人了!」老憨抱住她:「你,你喊,儘管喊,喊了這一屋……屋子的人都來看。」桃子沒敢喊,讓人看見醜死人了,掙扎著:「老憨,我曉得,你龜兒子喝高了。你先放開我,我穿好衣服,我給你泡杯濃茶解酒。」老憨鬆開她:「穿,穿啥衣服嘛,你我都,都不小了……」桃子趕緊穿衣裙。老憨道:「你怕,怕我看?」桃子道:「個大男人,不許你看。」老憨盯她邪笑:「桃……桃子,我……我曉得你長得好看。可你總沒……沒有西施好看吧。即,即便是西施,做的也是一樣個事情。」將桃子撲倒到床上。
老憨用手刮臉上的汗,朝瀨溪河下游指:「夫人,你看見啥子沒得?」
秋月似圓非圓,似笑非笑。
寧徙臉熱。她時常獨自上這屋頂來,可以遙望見河下游的「趙家大院」,心裏總有股莫名的惆悵。她知道,老憨曉得趙書林喜歡她,可我們兩家至今已沒有了來往。埋怨道:「老憨,都啥時候了,你還有心開玩笑。」
「老憨,我問你,你說你遇見算命先生了,他啥模樣?」寧徙問。
寧徙不解,跟老憨上到屋頂。屋頂熱風股股,身上的汗水更多。
寧徙看兩個孩子:「你們外婆給我說,她是聽你們外公說的。」
寧徙嘆曰:「這說明啥子,說明四川早先的絲綢業就很發達。」
常光聖說:「媽,我知道是啥子意思。」
常光聖受到啟發,吟道:「春日載陽,有鳴倉庚,女執懿筐,遵彼微行,愛求柔桑。」
常光聖道:「媽,我想起來了,《說文》里道,『蜀』乃葵中蠶也,從蟲,上目象蜀頭形,中象其身蜎蜎,詩曰,蜎蜎者蜀。」
寧徙這麼想時,常光蓮進屋來,為她打扇。常光聖跟進來,端來碗麵條。痛定思痛,寧徙邊吃麵條邊想,種地是靠天吃飯,老天爺一發怒,就會減產以至於無收。現今家裡還有些積蓄,得辦點其他事才行,就對兩個孩子說:
寧徙看常光聖:「你說。」
常光聖說:「我外婆真行,曉得恁么多。」
八歲的常光蓮、常光聖看著,好奇不已。老憨、桃子就招呼下人們擺放貢品。寧徙坐在一旁嘆息。她求菩薩保佑是為訴說心愿,卻不信鬼神,母親對她說過,她父親就不信鬼神,算命先生曾對她父親說,他日後會娶得個公主,結果娶的是宮女,還是冒殺頭罪娶得read.99csw•com的;她父親敢一個人夜走墳山,目視鬼火嗤之以鼻,說,他在宮廷里與洋人傳教士貝魯格熟悉,貝魯格說那是磷火。想到父親和算命先生,她立即去廚房找老憨。老憨正張羅廚師們為和尚做夜膳。
老憨放下布匹,說:「夫人,你跟我到屋頂上去。」
老憨剛從縣城買布匹回來。冬天快到了,寧徙讓他去買些布匹回來,做一家人的冬衣。他走過路孔寨里的那「趙家大院」時,看了看「趙家大院」前山上新修的那座白塔,白塔在日光下熠熠生輝。心想,趙家是在求福。過大榮橋時,見河裡的水流好小,搖頭哀嘆。過橋后,看見口中念念有詞的算命先生,沒有理會,各自走,聽見那算命先生念道:「橋是彎弓塔是箭,射倒常家土樓院……」開先並未細想,走一陣心裏發怵,趕緊回身。那算命先生已收攤走了。
常光蓮說:「對了,媽,我們地里的桑樹長得好。」
那兩壇金子呢,給她家帶來了財氣也帶來了禍害。縣、里、甲、村各級都來「惠顧」,都理由多多來索取錢財,美其名曰:大戶常氏為民行善。更可氣的是,土匪安德全一夥不僅沒有被剿滅,反而越加囂張,把她家的金子全都搶走。那是個伸手不見五指的夜晚,土匪突然來襲,將睡夢中的全家上下捆綁到了院壩里。土匪們舉著火把,安德全揚言要燒毀「常家土樓」,問她要土樓還是要金子。這融合有閩西老家風情的土樓可是來之不易,是她與老憨和重慶府的名工匠精心謀划、設計修建的。剛建成,就遇一場山火,差點兒被焚毀。她只好讓老憨交出了一包金子。安德全仍不罷休,用雙刀架住常光蓮、常光聖兩個孩子的脖頸,問她要娃兒還是要餘下的金子。她生怕傷了孩子們,只好忍痛讓老憨交出了餘下的金子。土樓、孩子和家人們總算保住,這是不幸中的大幸。為防土匪再來搶劫,她雇了家丁護院,開銷更多。
寧徙立在院壩里哀嘆:「今年真是顆粒無收了。」
寧徙安頓兩個孩子睡覺,自己也困了,回到卧室。上床后卻睡不著,倍思維翰,也晃動著趙書林的音容。一晃,已近而立之年,卻獨守空房。焦知府申斥過宣貴昌,不許他騷擾她。宣貴昌倒是有所收斂。可眼下的情況變了,變得不可思議,宣貴昌高陞到重慶府任從六品理問,勘核刑名訴訟;焦達卻降職為榮昌縣的知縣。這世道咋了,好人咋無好報?咋惡人當道?有人說,焦達是因為庇護土匪頭子常維翰被降職的。這不是天大的冤枉么?可無德無才、貪贓枉法的宣貴昌又憑啥高陞?老憨說read.99csw•com,定是宣貴昌那龜兒子陷害了焦知府。還說,宣貴昌一定是拿貪贓的錢財去疏通的官路。兒子常光聖怒道,我長大后要當大官,宰了宣貴昌。她為兒子這豪氣而感動。左想右想,恍恍然入睡。
兩個孩子都皺眉頭想,都說了想法。
寧徙回到屋裡,仰躺到床上呻喚,挑水澆地一天的她累得腰酸腿痛。老憨說得對,我們常家在高處,去山下的瀨溪河取水實在勞累,一個來回就得走上半天。女兒光蓮好不容易挑了半擔水上來,快到地邊時,腿腳一軟,摔了一跤,半擔水全灑了,哇哇哭。看著這半擔沒流進地里的珍貴的水,她那心好疼,呵罵女兒吃長飯卻不中用,給了她一耳光。女兒傷心地哭。
桃子的反抗沒用,老憨的力氣好大,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夫人,我找到天旱的原因了。」汗濕衣衫的管家老憨喘吁吁走來,說。
老憨認真說:「夫人,你看,趙家前山新修的那座白塔!」
當晚,老憨去萬靈寺請來和尚念經驅邪。堂屋裡,燭火點點,香煙繚繞。和尚們敲打木魚念念有詞:「下游邪惡來作怪,箭箭穿心射過來,左方菩薩右方神,保佑此地祥瑞來……」
常光聖拍胸脯:「男子漢大丈夫一言九鼎,說明天說就明天說。」
日頭落山,酷熱不減。
次日早飯時,老憨不看桃子,桃子倒死盯他。老憨大口扒完飯,抹嘴朝院壩里走,桃子扔下碗筷跟他走。老憨覺得背後有兩道芒刺,抬首望天,扯開喉嚨吼:「重陽不打傘,胡豆光稈稈。抬頭頂上光,龍王不開腔。雲朝東,一場空……」吼聲帶了哭腔。寧徙領了兩個孩子走來,都挑著水桶:「老憨,叫大家都下河挑水,挑水澆地。」老憨的兩眼有淚:「夫人,人是鬥不過天的。俗話說,有雨天邊亮,無雨頂上光。今日這天頂無雲,還是沒得雨!」桃子的兩眼也濕了,想起什麼,對常光聖說:「少爺,你不是講今天說么?」寧徙才想起光聖昨晚說的話:「對,兒子,你說。」常光聖搗頭,說:「那老和尚說,矛得盾擋。趙家那白塔是矛,我們得用盾擋。」老憨擊掌:「對,老和尚是在指點迷津!」寧徙半信半疑:「總不能我們也修座白塔吧?」常光聖就拿出個破鏡片,將陽光朝趙家方向反照。常光蓮領悟,說:「媽,鏡子,你每天梳頭都要照鏡子。」寧徙說:「梳頭當然要照鏡子。」桃子驚叫:「對,鏡子!」老憨吼叫:「對,用鏡子將那邪惡的白塔反照回去!」寧徙搖首:「這不是以惡對惡么?」老憨道:「夫人,常言道,收多收少在於肥,有收沒收在於水。他九*九*藏*書趙家出此惡招,是要讓我們顆粒無收。事情是他們挑起的,我們不過是自衛。」寧徙說:「就算這天旱是他們造成的,可對他們也不利呀。」老憨道:「他們是在瀨溪河下游,房院田土都挨河,取水比我們方便。不管怎麼說,趙秀祺的心是太歹毒了。」桃子說:「我恨死她了。」寧徙被激怒了:「趙秀祺,你出此陰招也太狠了!」老憨和桃子走後,常光聖說:「媽,莫跟趙伯伯家鬧翻臉,我和姐姐跟他們家的庚弟哥哥、趙燕和趙鶯妹妹都是好朋友。」常光蓮附和:「就是。」寧徙聽了,倒內疚起來,是啊,娃兒們自小在一起玩耍,大人們倒做起這種惡事來。
吃罷夜宵的寧徙走過廚房門口時,朝裏面看了看。她治家勤儉,卻不虧待下人,這個家要支撐下去少不得他們。也憂心,老天爺如此地不賞臉,顆粒無收的這個家會被吃空的。
常光蓮道:「這是《詩經》里寫女子種桑的詩,弟娃記得好清楚。」
寧徙道:「女兒,蜀山氏指的是種桑養蠶的一個族群,說明巴蜀的養蠶業發源很早。唉,現在不行了。我想呢,我們在巴蜀的小榮村種桑養蠶,應該是會有收益的。」
和尚念經到深夜方畢。
她倍感孤獨無援,尤思夫君。本來,有焦知府的相助,她以為與夫君可得重逢,卻不想,十里長亭與夫君一別就是六年,至今沒有夫君音訊。焦知府、宣知縣都派人四方尋找,常維翰與那兩個兵差均下落不明。
她又去「蹺腳土地菩薩」小廟燒香時,細看細想了石碑上那「金其里,銀其里,金銀在這裏,誰能識得破,要得千擔米」的隱句,才悟出,這隱句里說得明白,誰能識得破,要得千擔米。是啊,金子不是靠意外得來的,是要靠千辛萬苦勞作收穫「千擔米」換來的。「呼童早起勤耕稼,教子遲眠苦讀書。」她寫下這話激勵自己,倍加努力地勤奮耕耘,勤儉持家,決心把這個家維持下去,決心靠勤勞致富。
寧徙回身走,一定是那個算命先生了。就想起算命先生當年那「世事無常,人生苦短,說遠不遠,說近不近」的不陰不陽半吞半吐話來。爸爸,你在哪裡啊?你還在人世么?
老憨想了想,說:「穿身麻布長衫,不胖不瘦不聾不瞎,一個人在那裡叨念。」對瘦廚師瞠目呵斥,「呃,你傻兒呀,咋個恁么整!」
桃子驚恐又有股莫名的衝動。
寧徙的心發緊,胸脯起落:「唉,趙書林,你這又是為何啊?」
寧徙看見過那白塔:「這有啥子,就不許人家建塔求福?」
寧徙撫光聖的頭:「兒子,你記性確實好。你們外婆給我說,嫘祖的兒子叫子昌read.99csw.com,娶了蜀山氏的女人,嫘祖給蜀山氏傳授了種桑養蠶的技術。」
看著兩個孩子,寧徙倍感欣慰。她為孩子們請了私塾老師教「四書五經」,自己為他們講做人之道:「做人要做好人,做事得做好事。」教他們唱客家「勸孝」、「戒懶」的山歌:「桃花樹,李花樹,紅紅白白開無數。一番大水(雨)一番風,千花萬花一夜空。昨晡(昨天)看花花正好,今晡(今天)看花只有草。細子(小孩)大了大人老,孝順爺娘(父母)愛(要)趁早。」「冬瓜花,番(南)瓜花,花謝結成瓜。瓜大把錢賣,人大愛(要)勤快。有錢唔(不)勤愛(會)落魄,毛(無)錢唔(不)勤毛(無)食(吃)著(穿)。」還教他們武藝,給他們講族譜,盼望他們早日成才。她發現兩個孩子都聰明,光聖尤其精靈,還有些歪點子。有次,她在花壇里捉蟲。光聖走來問:「媽,你靠花壇那麼近做啥子?」她說:「媽在捉蟲,蟲子太小了,媽得靠近些才看得見。」光聖道:「媽,你好笨,你等蟲子長大了再捉,不就看得見了。」她聽后大笑:「我的個傻兒子啊!」想著,她撲哧笑,且看光聖明天說出啥歪點子來。老憨來喊他們去吃夜宵。寧徙也餓了,就叫了兩個孩子一起去堂屋裡吃夜宵,桃子張羅著上菜。
老憨是個健壯的男人,是有權勢的管家,是夫人的心腹。自己是個丫環,當然,是管丫環的丫環,跟了老憨也是可以的。可夫人知道咋辦?老憨要是只把自己耍一耍又咋辦?就竭力反抗。
常光蓮拍打常光聖:「弟娃,你跟媽媽還裝怪,快些說。」
整整九十七天無雨。
寧徙點頭。可不,趙書林還是不錯的,就是他連夜來告知維翰要被問斬的消息的。後來,她聽說,趙秀祺為趙書林給她通風報信的事,用黃荊棍痛打了他,還讓他到祖宗的牌位前罰跪、悔過。是老憨聽吳德貴說的。吳德貴還對老憨說,趙秀祺說了,趙書林若再與她往來,就要讓族人長老問罪,用家法族規懲處。
寧徙笑:「光聖,看你得意的。」覺得孩子們都長大起來,懂事起來,「你們這一說,倒使我有了想法。也是呃,這裏適合種桑養蠶,可以用來做絲綢。我對你們說過,我們是客家人,我們的先祖是中原人,歷經了五次大遷徙才到了閩西老家定居。你們外婆給我說過,種桑養蠶是在中原地區盛行的,很早,我國的絲綢之路就很發達。她還說,是黃帝的妻子嫘祖發明了養蠶抽絲,嫘祖是生葬于古西陵國的,就是現今四川的鹽亭縣。嫘祖首創的桑養蠶法和抽絲編絹術,改變了人們蠻荒的歷史呢。」https://read•99csw.com
說到種桑養蠶,寧徙忽然想起從老家帶來有苧麻種子的。對呀,還可以自己種麻、織布呀,母親柳春教過自己種麻、織布的。咳,只可惜那裝有麻種的擔子失落了。決心下定的事情她就要辦,這之後,她四處打聽從老家來的移民,還真找到了,還真從老鄉移民那裡買到了從家鄉帶來的苧麻種子。
老憨道:「真要是這樣倒好,事情不是這樣的。」就說了遇見算命先生的事情,「那算命先生念叨『橋是彎弓塔是箭,射倒常家土樓院』,我在回來的路上,聽見娃兒們也這麼說唱,這不分明是針對我們常家來的么。」
「夫人,你得謀思對策,不然,常家會敗落的。」老憨發急。
寧徙不解其意,老憨、桃子都納悶。
常光聖道:「明天說。」
常光聖得意:「老師說我過目不忘。」
「這咋辦,總不能去拆了那白塔。」寧徙六神無主,「只好祈求菩薩保佑了。」
「打雷立秋,干斷河溝。天旱是龍王爺發怒,還有啥子原因。」寧徙長嘆,她的四川話很地道了,「我們給龍王爺燒過高香磕過頭了的,巴望會來甘露。」
「光蓮、光聖,媽一直在想,我們常家要發,得向老家那些做手工發家的大戶學。焦知府還在重慶府的時候,媽去拜見過他,對他說過這想法。他很高興,領我去看了重慶府的紡織、豬鬃、玻璃業,看了瓷器、麵粉、造紙、印刷業,還看了皂燭、製革、絲綢和水泥業。嗨,你們都想想,我們又能做點啥子?」
寧徙聽著,笑而不語。
老憨說:「最壞的是他那姑媽趙秀祺,她恨死了你。」
常光蓮道:「我外公得行!」
老憨辦事雷厲風行,當即請人在後山那「蹺腳土地菩薩」小廟附近修了道正對趙家白塔的照壁,在照壁上掛了面鏡子,放出話說:「牆如盾牌鏡似箭,反射下游趙家院。」
常光蓮問:「媽,蜀山氏是誰?」
管家、丫環、家丁、長工們在廚房裡吃,老憨一夥男人端了土碗喝酒。
那個好大的太陽把雲朵霧氣全烤乾了,天空呈現一派熾烈的黃紅色。「常家土樓」四周的山林片片黃褐,是耐旱的卻枯死了的大片竹林。初秋時節已是一片肅殺的晚秋景象。附近那尊卧佛的肚臍眼常年都有股清泉流淌,現今也只見點滴了。農田龜裂,莊稼枯萎,正逢生薑收穫的時節卻顆粒無收。狗兒有氣無力地「汪汪」兩聲便耷拉下腦袋喘息。
她萬萬沒想到,會遇了今年這百年未遇的大旱,往後的日子咋過啊。
寧徙請和尚們用夜膳,給他們銀錢,送他們出門,好忙乎一陣。老和尚出門后又折回身來,雙手合十,說:「矛得盾擋,阿彌陀佛。」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