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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六章

寧徙點頭,掏出錠銀子給他。
窗外月亮欲圓,投來如水的月輝,月輝撫平趙秀祺臉上的皺紋,映照著她那張冷美人的臉。寧德功看著驚嘆,她還如當年那模樣!趙秀祺沒有再點蠟燭,目視鬚髮銀白身板硬朗的寧德功,抑壓多年的情感如瀑布爆發:
寧德功點頭。
燭火躍動。
重逢的這兩位老人互訴衷腸之時,進縣城歸來的寧徙正走在路孔寨的老街上,腳下那踩得變形的石梯在月輝下泛亮。路過她家開的「小榮絲綢」、「小榮廈布」、「小榮煤炭」三個鋪面時,她好是欣慰。三個鋪面都已經關門,她想敲門進去看看又沒有,夥計們辛苦,怕是都睡了。聽見嘻笑聲,見不遠處的「十八梯」那燈籠高掛的窯子門口出來個男人,兩個妓|女挽臂搭肩送他出來,嬌聲說,下次再來啊!不禁搖頭嘆氣。路過「趙家大院」門口時,門縫裡透出燈光,心撲撲跳,緊步走過,走出老街,登上了大榮橋,回看月色下的「趙家大院」,嘻,書林這書獃子其實膽子大,捏她的手要對她說啥子呢,遺憾他那姑媽又來了。看前山那月輝輻照的白塔,那塔彷彿在對她微笑,又看橋下那月輝輻照的白銀石灘,白銀石灘彷彿也在對她微笑。趙書林給她講過白銀石灘那巧兒和趙六生死情的故事,她想,巧兒與趙六是凄美的悲劇結果,自己與書林是不會那樣的,不會的。
寧徙順手抽了一簽,是個「情」字。
趙秀祺才發現天已大亮,起身穿衣洗漱出門,進到堂屋時,見發福了的喬甲長候在屋裡。
「這啥?」
趙秀祺說:「實話說,當時落難的我是因為相求於你才那樣說的,可後來我認定了你!那次分別之後,我一直盼等你到現在。」說了內心話。
寧德功心浪翻滾,濁淚盈眶,拉椅子挨近趙秀祺,撫她肩頭:「秀祺,難得你這一片真情,老夫磨難一生,至死而無憾矣!」
「先生,請留步!」寧徙喊,好久沒有遇見這算命先生了。
說在不在,說來就來。啥子意思?寧徙欲追問,算命先生已轉身走去。咳,這人,總是這麼不陰不陽的。遺憾搖頭,抬腳趕路。
寧德功說了與愛妻柳春的事情。
雍正十三年末,他從福建返回京城,乾隆皇帝已經登基。https://read.99csw.com因為他是三朝元老,是勤奮公正清廉辦差的軍機大臣,乾隆很是信任,將一個又一個棘手的差事交由他辦。聖命難違,忠於職守的他兢兢業業辦差,四處奔忙,唯獨沒有攬到來川的差事。那日早朝,乾隆皇帝再次誇他,動情道:「德功呀,朕是離不開你呢。按說呢,你年事已高,該享清福了,可眼下又有件要緊的事兒非得你去江西處理。」他拱手說:「臣願效犬馬之力。只是,臣有一請求。」皇帝頷首:「你講。」他說:「臣請求辦完江西這事後,去趟四川的榮昌縣。」皇帝猶豫。他發急。皇帝說:「朕知道,你是想去看看你早先任職的地方,朕是擔心蜀道難呢。」他說:「臣的身子骨硬朗,對那路道熟悉。」皇帝沉吟道:「好吧,你也順便了解一下那裡的匪情和窯工對抗官府之事,那個川東道宣貴昌上過摺子的。」處理完江西的事情,他就帶了兩個貼身侍衛西徙四川。路過湖南常德府境的一片山林道時,他累了,招呼兩個侍衛就地休息,打盹的他夢見柳春從林間走來,淚眼汪汪喚他:「德功,你可是來了。」他醒來時四下張望,卻是南柯一夢,遂對了山林灑淚:「柳春,我的愛妻,德功想你啊!」走過湖南慈利縣那山路時,與那小女子相遇的情景又浮現眼前,好一陣感嘆。
「世間之情多多,道不完的。」
從寧徙家回來,天色已晚,疲乏的她端了銀質煙槍抽煙,抽完,早早地上床,卻睡不著。她是為找林兒去寧徙家的。她判斷他在那裡,他還真在那裡。她一直擔心沒有續弦的林兒會愛上寧徙,這是絕對不行的。她發過毒誓,趙常兩家永不往來永不通婚。唉,世事難料,哪想庚弟侄孫兒竟然是寧徙的親生兒子,她只好對兩家的往來睜隻眼閉隻眼了,可是,對於林兒娶寧徙之事她是萬難接受的。她承認寧徙是個奇女人,看了她家的絲綢夏布坊和煤窯后,很振奮。原來路孔寨的青山秀水竟藏金埋銀,佩服也妒忌寧徙,對林兒有恨鐵不成鋼之感,遺憾自己年歲大了。來川時,父親對她說過,要在四川發家致富,不想父親在途中被所謂的朋友廖三毒死,自己也差點兒丟了性https://read.99csw.com命,幸虧那個她至今再未見著的寧德功搭救才得以脫身。來川后,她盡心儘力撫養父母雙亡的侄兒書林成人,巴望他做出番事業,可他卻一心只在書本上,除了吃祖宗老本沒啥建樹,當然,他也開了米面作坊,生意還不錯,也是寧徙提議他才辦的。後悔自己當年沒有像寧徙這樣做出一番大事。
寧德功是一直想來四川的,卻總是未能成行。
他心裏一直裝著這兩個女人。
算命先生止步轉身,拈鬚道:「夫人想卜一卦?」
寧德功!趙秀祺熱血上涌,心劇烈跳,仔細看他,是,是他,是寧德功,淚水如注,撲簌簌下落。趙書林看見,懵了,他很少見姑媽如此動情。吳德貴和喬甲長也懵了,他們從來沒見老夫人如此當眾落淚,在他們眼裡,她一直是個冷麵女人。趙秀祺忍了要說的話,她不願在晚輩和下人們面前說出她與寧德功的那段相遇相愛之情,拭淚說:「大人,民婦姓趙名秀祺。大人輕裝簡從翻山越嶺來我們鄉壩視察,實在令民婦感動。吳德貴,備酒菜招待大人。」
喬甲長激動說:「縣裡來人傳話了,京城的一位二品大員要來您家,要您好生接待!」話音發顫。
寧德功懵了,是說有些面熟,原來她就是自己苦苦尋覓的當年的那個小女子!她當年是一口粵腔,現今幾乎是川腔了。
喬甲長沒敢離開,就在趙家張羅迎接朝廷要員諸事。傍晚時分,院門外傳來馬嘶。喬甲長說:「怕是來了,老夫人,快些出門迎接!」趙書林慌忙攙扶姑媽出門。趙秀祺一行迎出趙家大院大門時,見三個穿便服的人騎馬走來,當間那位年近七旬的老者面堂紫紅,器宇軒昂。
趙秀祺見老者氣度不凡,心想,定是微服私訪的那位大員了,俯身叩拜:「民婦拜見大人。」
「他啥時候來?」
趙秀祺聽罷,深為感動,決心更堅:「德功,潑出去的水是收不回來的了,我依然認定我說的話,倘若柳春還在人世,我做你的二房。德功,你聽著,我永遠伴隨你,不求同日生但求同日死。」一生守舊的她沒有想到自己此時會如此的果決,這是愛的力量,悔恨起自己對趙燕的懲罰來。
燭火撲閃,二人對視。
寧德功當然願意read.99csw.com與她成婚,他早就這麼想過,又想到柳春:「這……」
「我沒敢問,縣裡來人沒說。」
倆人說了各自的經歷,都感嘆欷歔,遺憾未能早日重逢。
趙秀祺對這位軍機大臣有了好感:「他姓甚名誰?」
燭火的蠟油燃盡,滅了。
寧徙沒好問戀人真情,想到父女真情,唉,父親,你還在人世么,女兒一直在尋找您:「問『父女真情』吧。」
她這麼想,昏昏然入睡,又夢見了寧德功。
算命先生看簽,念念有詞:「情緒、情誼、情致、情韻,人情、殉情、無情、真情,情投意合、情景交融、合情合理、不情之請……」
算命先生掐動指頭,說:「夫人是個孝女啊。」望月長嘆,「世事無常,人生苦短,說在不在,說來就來……」
寧徙聽著,笑說:「先生,您咋說了恁么多的『情』?」
她這麼想著,走過大榮橋。下橋后,看見那個已鬚髮雜白的算命先生手執旗幡在前面走,嘴裏念念有詞:「似笑非笑,欲圓非圓,好事多磨,難得團圓……」
老者喝茶,看牆上匾額,念道:「『忠厚為傳家之寶,勤儉乃置業之由。』好,好!是說呢,你家出了頭名狀元郎。我見到過他的那篇『詒謀』,寫得好,與皇上的對答也好!」
「好,不想榮昌縣也有這等能人,能做出這麼好的氅衣。」寧德功坐到趙秀祺對面。
「德功,緣分是上天註定的,我倆的這次相聚就是緣分。我趙秀祺一生孤傲不近男人,心早給了你。我早就想了,你就是不在人世我也是你的人,我會在天國去找你的。」
趙秀祺側身拱手:「謝謝大人誇讚。」笑看趙書林,就覺得林兒讀書還是好,才培養出了庚弟這樣的能人,在這方面寧徙就沒法子比了,她的後輩全都是些經商之人。又想,庚弟也是寧徙的親生兒子,又遺憾。想到什麼,「啊,請問大人尊姓大名?」
「呵呵,是十八鑲邊飾的吧,京城的貴族婦們就喜歡穿這種氅衣。」寧德功笑道,「請坐。」
吳德貴提醒:「老夫人,軍機大臣可是不小的官,可不敢怠慢。大人來我家是趙家難得的福分兒,得做好迎接的準備。」
吳德貴送上銀質水煙槍,為她點火。
喬甲長說:「縣裡來人說,這位大人早先在這read.99csw.com裏當過縣太爺,他一向輕裝簡從,這次是微服私訪,連縣老爺也不讓知曉。這位大人是軍機大臣,縣老爺生怕出丁點兒差錯,就派人偷聽其行蹤,好暗中保護。」
趙秀祺就對趙書林說:「林兒,你就張羅此事吧,是得要好生接待。」
「說是今日來。」
「唉,我沒來得及對你說,我有賢妻柳春……」
寧德功聽著,激動、感動,她是個重情重義的烈女啊。也改了稱呼:「秀祺,我記得,牢記在心的。我說了你也許不信,我至今未有娶妻。」
喬甲長說:「縣裡來人說,他們也是偷聽得知的,這位大員要來您家,說是您家出了頭名狀元趙庚弟。」
老者笑道:「看,我倒忘了自我介紹,老夫姓寧,名德功,寧德功。康熙三十三年時在這裏當縣令,來過這裏。」
趙秀祺淚目閃閃:「我信。」
「我就問『真情』。」
可不,她一直後悔當初沒來得及對寧德功說她的姓名和來川的住處,否則,他會找到她的。想到寧德功,她那心就酸熱發痛,她當初對他說過,我就是你的人了,我跟你走。為了這話也為了書林,她至今獨身。她一直盼待著,盼待榮昌知縣寧德功有朝一日會來這縣城,會來到她身邊。他是個好人。開初,自己是因為落難有求於他才說了那話,可後來,他的真誠待人拔刀相助,為她而落下命案,則使她欽佩也真心愛上了他。這麼多年了,她把對他的熾熱情感深埋心底,德功,不論你是否還在人世,我趙秀祺都是你的人了。
趙秀祺坐下,說:「是十八鑲邊飾的,是鄉鄰為我做的,我還是頭一次穿。」這氅衣是她過生日時寧徙送給她的,是寧徙用她家產的絲綢親自為她縫製的,她喜歡卻一直不|穿。
「德功,」趙秀祺盯他,沒稱呼大人而直呼其名,「你應該記得的,當年我在那山道上給你說過,小女子有一事相求,你若答應,我就是你的人了,我跟你走。你當時是點頭應承了的。」
算命先生接過銀子掂掂:「夫人發財了。」
趙秀祺熱淚盈眶,顫聲道:「大人,你不認得我了,我就是你當年搭救的那個小女子啊!」泣不成聲。
趙秀祺抽煙,心想,莫非是庚弟侄孫兒回來了,笑問:「啥貴客啊?」
喬甲長拱手:「恭喜老夫人賀喜read.99csw.com老夫人,您家要來貴客呢!」
算命先生將銀子揣進懷裡,取出簽盒:「請夫人抽籤。」
「這樣啊。」趙秀祺想,否則,喬甲長會領那大員去寧徙家的,前次,重慶府的官員來視察,他就是領去寧徙家的。是啊,自己的侄孫兒趙庚弟是頭名狀元,我趙家是有身份之家,「偷聽得知的,為啥要偷聽啊?」
寧徙說:「發了點小財。」
二品大員!趙秀祺吃驚,心想,他姓喬的咋不找寧徙家?她知道,喬甲長對寧徙家尤其厚愛,故做矜持:「咋就選了我家,比我們趙家有錢有名的大有人在。」
趙秀祺抹去淚水,直言道:「德功,我雖然早已是你的人,可你還沒有明媒正娶。」
趙秀祺多次夢見寧德功,卻不想美夢成真。
「姑媽,姑媽,快些起來,喬甲長來了。」趙書林在門外喊。
趙秀祺陪了老者走進堂屋,趙書林緊隨其後,眾人跟進屋來,分賓主坐定。吳德貴誠惶誠恐招呼丫環上龍井茶。
世上是沒有後悔葯的。
「啊,稀客呢,喬甲長咋來了。」趙秀祺說,坐到太師椅上。
「記得,記得的!那時你不信任我,我還給你看了我任榮昌縣知縣的官文。」寧德功說,兩目發濕,「歲月不饒人啊,我倆都老了。」
疲乏的寧德功進屋寬衣歇息,先公后私,他是順道先看望一下頭名狀元趙庚弟的家,明日就去「小榮煤窯」私訪,查明窯工與官兵械鬥之事,秉公而斷,以復皇命。對於尋覓家人之事,因有匪首常維翰之因,他決定暗地裡查訪,榮昌縣不大,會找到的。他這麼想,合上眼帘。剛入睡,一陣敲門聲將他驚醒,他以為是侍衛有事前來稟報,起身穿衣去開門。來人是趙秀祺,她抬步進門,兩眼紅紅的。燭火下,他見她穿了嶄新的左右開叉的直身錦緞氅衣,衣掩至足,只露出旗鞋的高底,氅衣的紋樣華麗,邊飾誘目。
晚飯後,趙秀祺安頓寧德功住自己的住屋。吳德貴安排兩個侍衛去了側屋。
「世間『真情』也多,朋友真情、戀人真情、夫妻真情、族人真情、主僕真情、父女真情,你要問何真情?」
時值申時,月亮欲圓。
老者翻身下馬,呵呵笑:「免禮,免禮,我是來重訪故地的。」
趙秀祺說:「大人,你還記得不,當年在湖南慈利縣那山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