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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惠水河灣煤船被搶 常家土樓老婦來訪

第二十五章 惠水河灣煤船被搶 常家土樓老婦來訪

瘦高的馬翼走來,為她披上件棉披風:「媽,這裏風大,進船艙去吧。」
她會心地笑,抬眼看漸漸遠去的路孔寨河邊那「趙家大院」,心想,天氣冷了,趙書林這個書獃子,怕還窩在被子里呢。剛才,她指揮搬運工們轉運煤炭時,就盼他來大榮橋頭晨練,也好說說話,他卻一直沒有來。心裏還是高興。四年前的一天,趙書林來「常家土樓」對她說,路孔寨街上都在傳,失去幾大箱賄賂省里高官的金銀珠寶的宣貴昌氣急敗壞,親領官兵攻打銅鼓山匪巢,結果慘敗,被土匪追得亡命奔逃,宣貴昌氣得吐血,帶領殘兵敗將逃回了重慶道台府。她聽后拍手稱快,殺死他這貪官才好!就是那一年,她和李慧賢去找宣賊討說法,臨近宣府大門時,李慧賢猶豫了,這狗官還不知我母女的下落,也不知我們是親家,為兒女著想,還是算了,且記下這仇,免得有權有勢的他來陷害。她也為兒子、媳婦著想,也就忍了這口氣。報應啊,這個壞蛋被銅鼓山的土匪懲罰了。她更高興的是,光聖和小雅為她生的第三個孫兒昨天平安降生了,忙壞了樂壞了桃子,也遺憾桃子和老憨還是懷不上娃兒。光儒呢,還在貴陽公幹,也有兩個兒子了。
幺妹就放梭梭漢,日同板凳夜同床,
「你是說孫亮搶過宣貴昌,倒是,這倒給人解了口氣。呃,書林,我就不明白了,你一個文弱書生,那個魔鬼孫亮就會聽你的?」
幺妹緊忙挽魚子,請的機匠就編麻。
寧徙苦笑:「書林,你個書獃子,拿錢來寬慰我。」
常家這「小榮絲綢夏布坊」修建在「常家土樓」後面那塊寧徙預留做他用的空地上,是一排挨山的楠木大瓦屋。屋後有山泉流淌,看得見後山上那「蹺腳土地菩薩」小廟。趙秀祺、趙書林、吳德貴跟隨寧徙和老憨進了作坊。這時候,常光蓮來了,跟隨進了作坊,是桃子對她說了趙秀祺要看作坊的,滿心悲哀的她是管這作坊的,還是強打精神趕了來。
趙秀祺聞言,氣恨又愧疚:「這個該死的孫亮,殺人越貨。這這這,咳,我那苦命的玉霞難道就不管?」
穿起活像天仙女,情哥哥他直是誇……
朝朝日日有話說,麻布神歌雙雙唱……
寧徙聽著,不想還有這樣的悲事,淚目閃閃:「是這樣啊,你那表妹也好苦好慘。啊,原來她幫助過維翰,善待過光儒。咳,那狗日的孫亮,雖說是被逼上山為寇的,可是搶富人也不對啊,富人里多數還是靠勤奮發家的。他那二頭目郭興好狠,刺死了我的愛婿。書林,你當初說過的,馬翼這名字好,駿馬揚蹄,大鵬展翅。可現在呢,他沒了。」
披麻戴孝的木然的常光蓮帶了兒子為馬翼守靈,她的淚水已經哭干。寧徙好是後悔,後悔當初沒有堅持己見,終還是答應了馬翼跟船的要求。是馬翼堅持要帶領護船隊員護船運煤的。自己的兩個兒子都不在身邊,馬翼又走了,她失去了一位煤窯的技術尖子失去了心愛的半個兒子啊。人生的悲哀莫大於長輩人送晚輩走,她心裏好痛。看著悲痛欲絕的光蓮,她更難受,孤兒寡母的母子倆今後的日子確實艱難。咳,唉唉,這世上九*九*藏*書是沒有後悔葯的,這慘事已發生了,只是後悔沒用,自己和女兒都得要挺住,得要把這個家操持好,讓晚輩們成才,讓常氏發家。寬慰光蓮:「女兒,你要節哀,今後的日子我們還得過,沒有過不去的坎坎。」她也是在寬慰自己。
寧徙愕然:「魔鬼變成人了?」
趙書林慌了神:「她,她咋曉得我在這裏?我,我給她說進城辦貨去了呀。」
趙秀祺住步聽,笑道:「唱得好。」寧徙說:「她唱的是『麻布神歌』。」「啥?」「『麻布神歌』,神仙的『神』。」「啊,求神仙保佑。」「不是,晚上績麻久了要打瞌睡,唱這歌來提神。」「這樣啊。」又聽見那女工唱:
寧徙說:「你莫騙我了,魔鬼是沒得人性的,你說說,那個魔鬼宣貴昌,他有一點兒人性嗎?」
幾天才把麻編好,編好才能把漿刷。
男兒一心上四川,逆水坐的賣鹽船,
趙書林心裏有了底:「姑媽,我是來登門賠罪的。」激憤地說了孫亮帶領土匪搶劫煤船、殺人傷人之事。
申時,運煤大船駛入礁石叢生,灌木夾持的河灣,河風緊了。
趙秀祺不看寧徙,盯趙書林:「你不是說進城辦貨去了嗎,咋跑到這裏來了?」
土匪的木船很快靠攏煤船,土匪們揮動兵器吶喊登船,馬翼指揮護船隊員抵抗。殺聲四起。登船的幾個土匪被護船隊員砍落水中。真刀真槍打鬥,寧徙倒擔心起女婿馬翼來,他技術雖好,學練的武功卻一般,持刀緊護著馬翼。土匪人多勢眾,蜂擁登船。「老實點,我們只取錢財!」領首的漢子大喝,「老子姓孫名亮,搶富不搶窮,你們是採煤富戶,得給老子們留下煤炭過冬。」寧徙最痛恨搶人的土匪,聽說過匪首孫亮的惡名,大怒:「這得看老娘手裡的刀答不答應!」揮刀直取孫亮。孫亮持刀相迎,發覺這女人武功高強。土匪二頭目郭興指揮更多的土匪登船,圍了馬翼等護船隊員砍殺,馬翼難以招架,胸口被郭興刺傷,幾個護船隊員也被土匪砍傷。寧徙看見,心痛不已,好漢不吃眼前虧,用刀架住孫亮的刀,喝道:
「停船,拋錨停船……」響起一片吆喝聲。
江風凜冽。
煤船在拉縴縴夫悲愴的號子聲中逆水駛向大榮橋下白銀石灘那水碼頭。船靠碼頭后,寧徙帶領船上人們抬了馬翼的遺體扶了幾個受傷的護船隊員下船,沿河岸石梯攀登,來到白銀石灘上面的水碼頭,上了等靠碼頭的「小榮一號」船。
出靈堂后,趙秀祺說想順便看看寧徙家的絲綢夏布坊。她其實早就想來看看了,覺得寧徙倒是個能幹女人,卻又放不下面子,決心難下。寧徙說,可以可以,請您老指點,領她去了絲綢夏布坊。老憨提了燈籠領路。
寧徙不動,手持長刀:「我就在這裏,看他土匪敢把老娘咋樣!」對馬翼說,「拋錨停船。」馬翼指揮拋錨停船,招呼道:「護船隊的,都快過來!」十幾個手持兵器的護船隊員護到寧徙身邊。
常光蓮聞訊,牽了兩歲的兒子奔來,撲到馬翼身上痛哭,哭得死去活來。她那兒子也哇哇啼哭。屋裡的人都傷感。常光蓮哭得凄厲:「夫君呀,你這就走了,以後我們母子咋過啊……」光蓮和小孫兒的哭喊聲擊痛著九-九-藏-書寧徙的心,我的好女婿啊,你沒有死在你曾經擔心過的煤窯里,卻死在了土匪的屠刀下,含淚切齒說:「此仇非報不可!」常光蓮哭喊:「狗日的土匪,遭天殺的土匪,我要跟你們拚命……」光儒哥曾對她說過他養父趙書林與土匪孫亮夫婦的關係的,她好後悔沒對母親說這事,否則,也許會避過這場血光之災。
二人回堂屋后,桃子端了茶水來,二人喝茶擺談。說馬翼是個好人,做了許多好事,他本是還可以做更多好事大事的。擔心也誇讚常光蓮,都說要好生寬慰她,讓她堅強起來。說到兒女之事,就說到了趙書林的女兒趙鶯來。寧徙說:「啊,趙鶯還在那『麻秧子船』上。」趙書林點頭:「搭救她那人叫孫善,就是孫亮和趙玉霞的獨生兒子。那船是孫亮用打劫宣貴昌的銀錢買來的,給了孫善,孫善經營得還不錯。」寧徙問:「趙鶯是不是看上孫善了?」趙書林苦了臉:「像是,咳!」寧徙嘆曰:「彎竹子也能生出正筍來,孫善倒是個好人。」趙書林說:「孫亮也對孫善這麼說過。但願孫善莫學他父親,但願他走正道。唉,我這兩個女兒的命都苦,一個命赴黃泉,一個水上飄泊。」
有女莫放莊稼漢,泥古拉沙就上床,
寧徙同情,反倒寬慰起趙書林來。
「小榮二號」船已裝載好了煤炭和貨物,寧徙上船后,船就起錨駛離碼頭。寧徙在船上走時,聽見了沙啞的喊唱聲:「打鐵的識銅,稱釘的識斤……」循聲看,原來是河心的一艘漁船上的一個滿頭銀絲的漁夫在喊唱。心裏一喜,他莫不就是當年自己和老憨來這裏喝水遇見的那個漁夫呢,想跟他喊話,「小榮二號」船的船速已經加快,跟那漁船相距甚遠了。她就朝船尾走,罩目看當年她從家鄉帶來那青花瓷碗落水的地處,心想,是呢,我從家鄉帶來那青花瓷碗落在了這瀨溪河裡,真是留我在這裏舀到飯吃了呢。又想起那漁夫唱的真敖高僧那「稱釘的識斤(金)」來,可不是,還真在這天賜寶地淘到「金子」了呢。
在船艙里為孫娃縫製小棉襖的寧徙感覺有事兒,放下針線,取了她那五尺長刀走出船艙,看見幾艘木船攔住了河道,木船上的數十名手持兵器的漢子黑臉吆喝。船工們都慌張。糟糕,遇見土匪了!
寧徙道:「你在這裏又咋個了,你應該在這裏。我們常家的煤船被你們趙家的親戚搶了,你是來登門賠罪的。」
此時,手護胸口的馬翼仰倒到船板上。寧徙大驚,搶步過去扶起馬翼。馬翼胸口噴血,沒了氣息。寧徙悲傷至極,痛心呼喊:「馬翼,我的愛婿……」揮刀欲拚死報仇,郭興的刀架在了她的脖頸上,其餘土匪也將護船隊員和水手們團團圍住。土匪的心子黑,不能再死傷人了。她強忍巨大的悲痛,對孫亮怒喝:「孫亮,你個壞蛋!老娘給你煤炭和銀子,你不得再傷我人,煤船得給老娘留下!」
幺妹要勤快,勤快要績麻,
孫亮就喊:「住手,都住手!」對寧徙,「你是寧徙吧?」
老憨匆匆進屋:「趙公子,你姑媽坐轎子尋來了,一下轎子就氣勢洶洶喊你,是你家管家吳德貴領她來的。」
煤船上行,漸漸遠了。
路孔寨的冬天,沒有三春的嫵九九藏書媚、仲夏的蔥蘢、中秋的綺麗,也還是玉樹瓊花、銀峰嶙峋。可見凍結的湖泊和冰瀑,亦可見不凍河流的潺潺青波。今冬很冷,下了場雪,當紛紛揚揚的雪花飄落之後,冬就逐日地加深了。大榮橋頭的清晨,秋色雖尚頑強地未有凋零,枝頭還依稀可見殘留的紅葉,但這畢竟是冬天里的殘秋,雖不失冷艷風韻,卻蒼涼冷寒的氣息已莽莽罩目了。
趙書林哀嘆:「唉,土匪就是土匪。」痛惜說,「馬翼是個能人,可惜,太可惜了!」讓寧徙帶他去了馬翼的靈前焚香祭奠。
煤船在「小榮煤窯」山下的河灣里停靠。寧徙等人抬了馬翼的遺體,護送幾個傷者回到了「常家土樓」。她吩咐桃子去請郎中來為幾個受傷的護船隊員療傷,與老憨等人一起將馬翼的遺體抬到了後院停放。
孫亮拱手:「早聞大名,對不起,銅鼓山今年特別冷,你是大戶人家,得把煤炭和所帶的銀子全都留下……」
「小榮二號」船上所載的煤炭、絲綢和夏布均被土匪搶劫一空。
有女莫放讀書男,好些時間守空房。
三天麻籃滿,四天崩了架。
趙秀祺嘿嘿笑出聲:「她們唱的也是『麻布神歌』呢。」寧徙點頭。趙秀祺興緻高,聽著幾個女工唱歌,往河邊走,看她們漂洗麻紗。寧徙說:「織夏布得要漂白麻紗,她們是在用『清水漂白法』漂紗。得要編排、鋪曬、洒水、接露。太陽出來前,就要把苧麻編排好,太陽出來后,把編排好的麻紗攤曬在河邊的草地上打露,之後,灑適量的清水,四五次不等。等到晒乾后,要下細地翻轉,再灑清水再翻轉,重複好幾次。到了中午陣,才把麻紗捆好。以後的五六天,還要同樣地重複漂洗。」趙秀祺順嘴說:「這麼麻煩。」寧徙說:「是麻煩,這樣才能漂洗出潔白的麻紗來。」趙秀祺由衷道:「開眼了。」對跟在身邊的趙書林說,「你呀,成天就啃那書,吃趙家那老本,也該學學人家寧徙。」趙書林說:「侄兒聽姑媽的,今後一定常來看看常來學學。」趙秀祺就黑眼盯他。
時值黃昏,亂雲飛渡。
趙書林說:「她管了的。我去銅鼓山了,就是她出了面,孫亮才答應交回所搶銀子支付所有煤錢,我就是來給常家送錢的。」
馬翼跟來:「媽,你快回艙里去,我帶護船隊抵擋。」推寧徙走。
日子平平常常過,到了乾隆八年冬天。
趙秀祺唉聲發嘆:「我們趙家倒八輩子的霉了,咋遇上這麼個十惡不赦的土匪親戚!」對寧徙,「寧徙呀,對不起啊,我趙秀祺向你賠不是了。」
請個機匠二跛跛,長打羊角短打滑,
趙書林說:「宣貴昌是魔王。」
老憨和桃子抱了牽了光蓮、光聖的兒女們來向趙秀祺請安。趙秀祺看見幾個可愛的孩子,臉上有了笑意,招呼吳德貴給孩子們發賞錢。寧徙盯著老憨和桃子想,這夫妻倆實在是她的好幫手。
寧徙道:「您老別這麼說,這不是您和書林的錯。孫亮他不是退回錢來了么,煤錢也付了。」
「小榮煤窯」購置了「小榮一號」、「小榮二號」兩艘運煤大船,分別停靠在白銀石灘上下的碼頭邊。搬運工們將「小榮一號」船運來的煤炭轉運到「小榮二號」船上。因為https://read•99csw•com「小榮二號」船上已裝載了許多絲綢和夏布,超載會有危險,寧徙就指揮搬運工們將剩下的煤炭搬運到大榮橋北橋頭他們新建的「小榮煤倉」里。他們還在這煤倉附近建了「小榮貨倉」,有了這兩個倉房,他們產的煤炭、絲綢、夏布等產品,不僅可以方便地送到路孔寨街上去賣,也可以用煤船運去榮昌縣城銷售。他們不僅在路孔寨街上開有經營絲綢、夏布、煤炭的三個鋪面,還在榮昌縣城開了「常氏商鋪」的門面。生意都還不錯。因為他們在這裏轉運煤炭和貨物,修建了倉房,這裏的人氣旺了,「敖氏酒家」、「喻家客棧」先後在這裏開張,賣魚的賣豆腐的賣鹵鵝的賣艾粑的小販多起來。她就想到當年那漁夫說的,先前這裏熱鬧,現在么,冷清清的啰。心裏說,現在這裏熱鬧起來啰。走過去向小販買了塊艾粑吃,嘴裏心裏都甜。
趙書林鎮定下來:「對,我就這樣跟姑媽說。」
染好麻布做衣衫,青藍白色有配搭,
趙書林說:「我去銅鼓山找了孫亮,他答應把搶的銀子還給你,把煤錢也付給你。」
孫亮點頭:「要得,有煤炭和銀子就行。」暗嘆寧徙的武藝和膽識,叫郭興去取銀子,招呼土匪們搬運煤炭,心想,今冬是不愁沒有煤炭過冬了。
寧徙正色道:「老娘是寧徙。」
「孫亮比宣貴昌好。」
她朝馬翼點頭笑,跟了他進船艙。兒子光聖與小雅結婚後不久,女兒光蓮也與馬翼結了婚。馬翼這個能幹肯乾的小夥子願意做上門女婿,她求之不得,是半個兒子呢。他倆也為她添了個外孫兒。馬翼確實不錯,天冷了,用煤量增加,他就終日待在窯上,帶領窯工日夜挖煤,還帶領護船隊護送煤船進城。她也閑不住,時常來跟船。
趙秀祺也去馬翼的靈前燒了紙錢。
「跟我說啥?」趙秀祺進門來,身板還是那麼硬朗,氣咻咻坐下。
有女莫放梭梭匠,熬更守夜命不長,
趙書林獃獃地目送,淚流滿面。
趙秀祺又稱讚,離開時,寧徙送她下山,一直送到瀨溪河邊的那條大道上。老憨等人提了燈籠跟隨。趙秀祺知道,這條原先的臨河小路是寧徙出資擴修的,一直擴修到了大榮橋的南橋頭,全都鋪了青石板,可以走馬拉車。走著,看見河岸燃有篝火,幾個女工在河邊漂洗麻紗。幾個女工看見寧徙等人走過,就都唱:
幺妹穿起像天仙,扭動腰身樂哈哈。
天色已晚,寧徙點燃屋裡的蠟燭。桃子端了飯菜和燒酒來。倆人邊吃邊喝邊談,喝了不少的酒。對於趙書林,寧徙先是感恩,後生愛意,卻又難捨維翰,期盼維翰還活在人世,也覺希望渺茫。趙書林一直愛寧徙,障礙是他姑媽。此時,堂屋裡就他二人。趙書林面掛酒色:「時間好快,不想你我都年過半百了。」寧徙也面掛酒色:「是呢。」趙書林喝酒,盯她:「寧徙,你還是那麼年輕。」寧徙搖頭:「老了。」趙書林認真說:「不老。」寧徙就想到什麼:「你這個人啦……」趙書林問:「我啥?」寧徙說:「你做啥子事情都認真,我想起你做媒人時的那個認真勁兒來。」「不做則已,做就要認真。」「書獃子。」「我就喜歡看書。」趙書林說,伸手捏寧九*九*藏*書徙的手:「寧徙……」
咿喲喂,幺妹呃,
來到這裏織麻布,幺妹心頭好喜歡。
寧徙接過桃子端來的熱茶放到趙秀祺身邊茶几上:「您老還是第一次來我家呢,貴客登門呢。」
作坊里火燭明亮,燒有炭爐,有不少的男女工,年長的五六十歲,年小的十七八歲,多數是來自各省的移民,一個個正忙碌著上機、織布、刷漿、染料。趙秀祺見女工們正用梭木機織綢子,這梭木機頂上有花架,機底有地坑,女工們的雙腳在下面踩動踏板,兩手在織機上左右投送牛骨梭子。常光蓮介紹說,這作坊的絲綢產品有金銀緞、八絲緞、光漢府緞、貢緞等等,可用來做錦袍和圍帳。指了一堆貢緞說,這些貢緞已經精心加工過了,還得要在底部過細地刮一道漿。趙秀祺點頭,看剛失去夫君還兩眼紅腫的常光蓮,心裏發痛,也感嘆,寧徙的兒女都有出息。她又去看織夏布,尤感興趣。她見一老一少兩個男工將卷縷的苧麻紗綻分開,使勁拉直,將一頭掛在紗架上,另一頭捲成個大結,用一根五六尺長的木棍挽緊,壓上塊厚重的石板,在拉直的麻紗上來回刷漿。寧徙說:「刷漿是力氣活路,得男人做。他們刷的是漿糊,要刷均勻才行。這漿糊是用米粉和菜油混合做的,一匹夏布要用兩斤米、二兩菜油。」趙秀祺點頭:「有講究。」走到織機前看女工織布。寧徙說:「織夏布呢,屋裡太冷太熱太干都不行。紗線很細,容易斷,所以常常是通宵做活路,晚上的溫度、濕度都合適。織夏布多數是女工,有人就說,夏布是娘子布。」趙秀祺啟齒笑:「一個女工一天能織好多夏布?」寧徙說:「兩天可以織一匹。」「看你,咋日弄的!」那個老男工對一個績麻的年輕女工呵斥,一聽就是北方口音。趙秀祺見那個被呵斥的年輕女工的褲管挽至大腿,她正用手在大腿上捻細麻線,回嘴道:「我個的事情,你管得寬!」將細麻線捲成蠶繭般小團。趙秀祺說:「她是江西人吧。」寧徙點頭:「是,跟她父母一起移民過來的。」一行人往外走時,那年輕女工唱起歌來:
「小榮一號」船起錨上行時,趙書林跑步趕來。他是在後屋窗口偶然看見寧徙等人上了「小榮一號」船的,又看見停靠白銀石灘下面碼頭那「小榮二號」船上空空的,滿心歡喜,寧徙又運送煤炭和貨物進縣城銷售一空了。這兩艘煤船是他托中介人為寧徙購買的。他邊跑邊喊:「寧徙,寧徙!」寧徙走出船艙走到船尾,滿面悲戚。趙書林追趕著船,說:「寧徙,這趟生意咋樣?」寧徙失神搖頭:「全都被土匪孫亮搶了,我女婿馬翼被土匪砍死了,還有幾個護船隊員受了傷。」趙書林聽了一震,痛惜萬分,孫亮是他表妹夫,這事寧徙還不知道,他和庚弟都說好,不給寧徙說這事。此時萬般後悔沒對她說,否則,她如對孫亮說明與他的關係,就不會有這場劫難了。
寧徙點頭:「按你所說,魔鬼比魔王好?」
兩天之後的黃昏,趙書林風塵僕僕來了,交給寧徙兩包銀子。
趙書林嘆曰:「孫亮是個魔鬼,可也還有點兒人性。」
「孫亮,你且叫他們住手!」
趙書林就對寧徙說了他與趙玉霞、孫亮和常維翰的種種事情。
當晚,布置了靈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