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祭轎治好癱瘓婦人 落水幸遇打漁兒郎
堂屋內,坐在椅子上的穿著華麗的李慧賢笑看滿屋的嫁奩,寧徙挨坐她身邊。李慧賢朝管家頷首,管家就向寧徙施禮,高聲宣讀「嫁奩單」,請紅媒趙書林清點。趙書林就一一清點,很認真。寧徙笑,這個書獃子,恁么認真做啥子,孩子們結婚後就是一家人了。趙書林清點著,喊道:「呃,不對,少了件錦帳!」寧徙笑說:「書林,你點暈頭了吧,我剛才分明看見你點過那錦帳的。」趙書林就查看清點過的嫁奩:「啊,看見了!」人們皆笑。趙書林不笑,對押禮先生老憨拖長聲喊:「起——運——嫁——奩!」老憨就連忙招呼人搬運嫁奩。趙書林又喊:「請新娘子的母親上轎!」女家的丫環們就抱了李慧賢出堂屋,將她抱到停放在院門口的花轎里。
新郎新娘說到的趙書林,此時心裏急得不行,他那寶貝女兒趙鶯不見了!
趙鶯看清楚他那水上人慣有的黝黑的臉:「謝謝您,孫善大哥!」他那雙眼睛好大。
趙鶯點頭。
他熱的菜乾飯,叫那女子一起吃:「你叫啥子名字?」
趙鶯疲乏至極,去船艙里拿了她那濕衣服來晾到船篷上,回身進艙,躺到獨有的一張木板床上。確實悶熱,汗水濕透她的全身。船小,船篷外的月光明亮,穿濕腰褲的孫善仰躺著打起了呼嚕。她扑打篾扇,心裏發熱,這個孫善還善,漸漸入夢。倆人都做夢。孫善夢見自己的小木船變成了大帆船,順風順水直下。趙鶯夢見自己做了新娘,佩大紅花的新郎倌光聖伴在她身邊,又發現自己只是個看客,新娘是李小雅。一陣說話聲把趙鶯驚醒,天光大亮,她見站在船頭的孫善正與兩個商人模樣的人說話。
孫善名字斯文,卻生性粗魯。他一直在涪陵城讀私塾,有次,跟學友打架,那學友被他一拳撂倒,怒罵他爸爸是被官府通緝的土匪頭子,他媽媽是土匪婆。他震驚萬分,回家后,說了這事,逼外婆說實情。外婆無奈,落淚說了他父母之事。他一直以為父母是做生意的好人,外婆對他說過,他的名字就是他父母取的,要他與人為善。他一直遵循父母教導,苦讀聖賢書,立志成才。這突然的打擊使他萬念俱滅。他對土匪恨之入骨,他的教書先生就被土匪搶過,還被打斷了大腿骨,睡了三個多月。火暴脾氣的他無顏再在那私塾念書,無顏再待在涪陵,憤然離家出走。他外公是水上人,在長江邊長大的他水性好,就選了水上謀生的活路。他決意獨自謀生,卻又好難。現在,父母給他送船來了。
人們都跟了出來。
她自小就喜歡光聖哥,姐姐趙燕與光聖哥好時她就傷感過,可她不能跟姐姐爭心上人。姐姐被族人活埋后,是她和光聖哥偷偷去壘的無碑墳,每到清明,他倆都相約去到龍湖岸邊,去姐姐的無碑墳前焚香祭奠。時間慢慢撫平她那思念姐姐的傷痛,一個想法在她心裏萌動,如同龍湖那奔涌的瀑水。姐姐已經走了,自己為啥不可以替代姐姐與他終身為伴呢。他倆走過龍湖瀑布時,她想對他說這想法又沒說,心裏驚駭,這是步姐姐的後塵啊。她一直難以抉擇又放不下這事https://read.99csw.com。她萬沒想到,光聖哥這麼快就結婚了,是父親對她說他要為光聖做媒她才知道這事的,當時就偷偷哭了一場。跟了父親一起參加光聖哥的婚禮時,她傷心極了,喜酒也沒喝一口就獨自到江邊來了。她佩服姐姐對愛的勇敢追求,詛咒自己的怯懦,為啥子不早把肚子里話對光聖哥說,現在悔之晚矣。絕望的淚水流淌,大潮湧來,潮水湧上了她的大腿、包圍了她的腰部、按住了她的喉嚨、淹沒了她的頭頂。她本能地掙扎,而七月的咆哮的潮水將她卷向了江心。她想喊光聖哥我愛你,我不想死。卻哪能夠喊出,江水往她嘴裏肚裏灌。她不會水,伸手亂抓,抓住了根漂浮的木頭,她抱緊木頭順流而下。一股大浪擊來,她手中的木頭失落了……
孫善犟著脖頸:「我說過,絕不回涪陵,我現在過得好好的,我喜歡這水上活路,我也就這樣了。」
辦完婚禮已是深夜,寧徙很感累乏,也快慰,李慧賢站起來了,這是吉兆。李慧賢對寧徙感恩不盡,女兒出嫁她病愈,真可謂是雙喜。兩個親家說不完的話,說兒女說生意說人生。寧徙不解的是,李慧賢卻總是避談她的夫君,而她卻將自己夫君的事情原原本本都說了。「啊,宣貴昌原來也是你家的世仇!」李慧賢說。寧徙聽出音來:「怎麼,您認識他?」李慧賢落淚:「扒了他的皮我也認識他這畜生!」才說了實情。
趙玉霞說:「兒子,媽剛才說了,我們是來向你贖罪的。你爸說,看樣子你是鐵心要在水上幹了,說是行行出狀元,就讓你在水上干出點名堂來。」
孫善抬眼看,那船頭平尾翹肚兒大,帆檣高聳,是艘敞口「麻秧子船」。重慶水碼頭的人言必稱此船,這船穩當,是川江水手很喜愛的。他聽老船工說過這船的名字的來由,鄉下人栽秧子,屁股後面跟得有放秧苗的木盆,稱為「秧子船」。「麻兒麻糾糾,下河摸魚鰍。」船工多是農人,對臉上長麻子的船工這樣說笑。後來,有人在「秧子船」前面加了個「麻」字,就喊成「麻秧子船」了。看著這船,他那心怦怦跳,這是他夢寐以求的船。
李小雅最開心,卻是一副哭相,女兒出嫁都得哭。
孫亮說:「善兒,你記恨我沒錯。我給你說過,是這個世道不公,我是被逼上山落草的,可我從來都不搶窮人,你媽可以作證。我和你媽這輩子是沒法子從善了,只有這樣了,就指望你為我們孫家爭光。」
趙鶯餓了,吃著菜乾飯:「趙鶯,黃鶯的鶯。」
為何五更啼,
孫亮說:「兒子,你應該曉得的,那是艘敞口『麻秧子船』,載重五百擔,敢闖夔門過三峽,不是那些『麻雀船』、『魚鰍船』能夠比的。從今以後,這艘船就是你的了。」
孫善悶聲不語。
寧徙請趙書林做媒人,趙書林紅臉說,我行么?寧徙說,你行,這大媒人非你莫屬。趙書林就當了月老。
寧徙由衷讚歎:「親家母,你得行。」又問,「你咋癱的?」李慧賢抹淚:「前不久,我去拜訪一位客戶后read.99csw•com回賬庄,一陣鑼鳴,一隊人馬擁著一乘大轎過來。轎簾開著的,裏面坐著個官人。我打問路人得知,是宣貴昌道台。仔細看,果真是他,不禁怒從心起。你姓宣的可以不認我,可是你連你的親生女兒也不認么?這麼長時間了,沒有一封書信沒有人來問候,就一心做你那狗官。我不怕你那母老虎,我要讓你出醜。我大步上前攔住轎子,怒喊,宣貴昌,你還認得我么,你還記得你女兒小雅么!他那臉白一陣紅一陣,對隨從喝道,快,快趕走這個瘋子!隨從們就將我架開了。當晚,悲憤的我就癱了……」寧徙聽著,切齒道:「這個畜生!小雅知道這些事嗎?」李慧賢搖頭:「我沒讓她知道,我不想讓她傷心。」寧徙提醒:「啊,你可得提防宣貴昌,他是啥子壞事都幹得出來的,他知道你現在的情況不?」李慧賢道:「我想他還不知道,現在我能走動了,我要去他府上鬧,去討個說法。」寧徙支持:「去,我陪您一起去,我們是親家了,您的事就是我的事。」李慧賢感動:「謝謝親家母。」寧徙嘆曰:「人吶,生不易,活不易,生活更是不易……」
晨暉透窗。桃子打開窗戶,撲進來綠樹的清香。丫環進來,拱手說:「小姐,管家已將夫人抬到堂屋了,正『擺禮』呢。」李小雅知道,這是一道禮儀,將全部嫁奩擺放到堂屋裡讓來賓觀看。嘆道:「要是媽媽能夠站起來就好。」桃子說:「我家夫人說了,你母親會站起來的。」李小雅欣慰一笑。
孫亮喝道:「你不能就這樣,老子是錯了,可彎竹子能生出正筍子來!你看那船。」手指停靠江邊的一艘木船。
那年,李慧賢的父親在重慶病故后,她悲痛欲絕,賣身葬父到宣府當了丫環。宣府那理問大人是宣貴昌,見到漂亮的她後生了邪念,對她摟摟抱抱。那日夜裡,他摸到她的住屋霸佔了她。她無力反抗,以淚洗面,懷了孕。宣貴昌誆哄她:「慧賢,我是真心喜歡你,我不能讓你做大房也一定娶你做小。」事已如此,孤苦伶仃的她只好順從。不久,宣府大擺婚宴,迎娶了省里趙宗大人的獨生女兒進門。宣貴昌變卦了,讓她離開宣府,說:「我這夫人是個母老虎,她知道後會打死你的。」她生怒:「我不怕,死也不離開,偏要在這裏把孩子生下來。」宣貴昌急了,讓下人強行將她搬出宣府,倒是給了她一間城裡的房子和一筆錢。她生女兒前,他來看過她:「慧賢,你別急,一旦時機成熟,我就娶你為小,迎娶你回宣府。」無奈的她抱著希望。她生下女兒后,他也來過,抱了女兒親吻:「嗬,我女兒肉嘟嘟的,好乖!我想想,取個啥名字?嗯,對,就取名宣小雅。慧賢,我給你說,這大雅、小雅,是宮廷宴享或是朝會時彈奏的樂曲,大雅三十一篇,小雅七十四篇,是《詩經》里說的。這名字沾宮廷氣。」她點頭同意,依舊盼待著。可是,自那天之後,他再也沒有來過。後來她才知道,他高陞到省里做官去了。她傷感、憤懣,有人問孩子的父親是誰,她說,死了。她喊天天不應求九-九-藏-書地地無門,自己帶個孩子往後咋過?人到了那份兒上,反倒有了勁兒,她讓小雅跟了她姓,用宣貴昌給她的錢擺攤做起了小生意,不想,生意竟然逐漸做大,還開起了賬庄。
兩個母親說話時,她們的兒女已經上了喜床。常光聖剝蔥似的脫下李小雅的衣服,山一般壓到她身上。李小雅說:「不想你也這樣。」常光聖道:「咋啦?」李小雅笑:「光聖,聖人呢,也這樣。」常光聖使勁:「我不是聖人,草民一個,我媽早想抱孫子了。」李小雅說:「我媽也是。」常光聖想起什麼,呵呵笑。李小雅問:「你笑啥?」常光聖道:「我笑我那趙伯伯。」「哪個趙伯伯?」「就是我倆的大媒人趙書林伯伯,他一向文質彬彬的,今天可是出彩了。」李小雅嘻嘻笑:「他好認真的……」
救趙鶯這漢子靠打魚為生,傍晚時分,他划船到朝天門臨嘉陵江的小碼頭靠岸,揣上碎銀肩了衣服往老地方走。是片髒亂的棚屋區,天開始黑,燈籠開始亮,他開始興奮,走進給他快活的地方。那女人就罵:「個沒良心的,這麼長時間才來。」他笑:「我得掙了銀子才來。」女人柔軟的胸脯就貼了他赤|裸的前胸,噴香的嘴堵住他的嘴。他抱她躺到床上,倆人都曉得咋做。「背時的,是不是又找到相好的了。」女人喘吁吁說。「那是我的事,你莫管,你只管快活。」他忙碌著,將一把碎銀放到她胸前。女人說:「稀罕。」他不說話,壓得女人尖叫。當他那身子變得如同河泥時,他起身穿褲子,肩了衣服走。打魚的人和漁船都多起來,不少是湖北、江西來的移民,來爭奪他的口中食。長江老長,魚是打不完的。他想。得了快活的他很滿足,順風順水,把個小船撐得風快。過回水沱時,看見月輝下漂浮的水大棒,見慣不驚的他繼續撐船下行。看見有人抱著根木頭飄來,那人失手被大浪捲走。他趕緊跳進江里,費盡周折救起這人,發現是個女子。
李慧賢走到寧徙跟前,泣不成聲:「親家母,我,我咋就站起來了哩!」寧徙心怦怦跳,激動得淚花閃閃:「是的,您站起來了,站起來了!快,各自走步,走!」李慧賢就走步。寧徙說:「我說過,您沒病,沒病。看,您走得好好的!」李慧賢加快腳步:「嗬,我腿腳有勁兒呢。謝謝您,親家母,是您給我看病說我沒病的!」摟了寧徙落淚。「是的,您沒病,本來就沒病!」寧徙說,她心裏明白,這其實是暗示治療的作用,「祭轎」把她的心病「祭」好了。
就有丫環背了李小雅出院門來,本該由李小雅的胞兄或是堂兄背她出來的,可她沒有一個親戚。出來之前,她在堂屋門前撒了把筷子,以示離別。此時里,她在丫環背上哭喊:「女兒從此嫁他方,今日里出門曉咋樣,我的娘呀我的娘,不知往後咋下場……」陝西哭腔,是前幾日母親教她唱的,唱得悲切。就有女人們跟了哭。寧徙的兩眼也發潮。李慧賢已是淚水洗面。媒人趙書林也紅了兩眼。常光聖不以為然,你我自願結合,哭哭啼啼做啥,見小雅坐進了花轎,就想到了晚上的好事。
九_九_藏_書
趙鶯似點頭非點頭:「就你一個人?」
七月流火,天空瓦藍。「寧聖轎行」和「蜀陝賬庄」的人,都忙碌起常光聖和李小雅這川陝風俗兼有的婚禮來。寧徙就這秉性,說辦的事立馬就辦。兒子也不小了,她早就等著添丁抱孫兒了。本來,應該迎娶李小雅到「常家土樓」的,可寧徙說,遠了些,乾脆把新房設在「寧聖轎行」算了,也給兩家的鋪子增添喜氣,走動也方便。李慧賢贊同。寧徙笑說,親家母,我們不僅生意結緣也兒女結親,好事情。李慧賢說,可不,大好的事情哩。
船艙里的趙鶯淚流滿面,她早認出孫亮和趙玉霞來,卻不知道孫善竟是他們的兒子,走出船艙哭喊:「表娘,表叔!」孫亮和趙玉霞都驚訝,趙鶯哭訴了孫善救她命的事情。趙玉霞摟了趙鶯哭:「鶯兒,好險啊!老天有眼,保佑我侄女平安無事!」
「兒子,爸媽求你幾次了你也不回涪陵去,我們是來向你贖罪的!」趙玉霞說,兩眼噙淚。
孫善聽著,沒有反對。他恨當官的,曉得宣貴昌是個盡人皆知的大貪官。
小小紅公雞,
「我,我在江邊耍,漲潮了。」
孫善驚愕。
孫善說:「水上人救落水人是常事。吃,吃飽,剛才你那肚子都吐空了。你是城裡頭的人?」
剛救起這女子時,她臉色慘白,這會兒有了紅潤,嗬,是個漂亮女子!心生邪念,那婊子是不能跟她比的。又詛咒自己,婊子有錢就可以睡,人家可是落難人:「去,到船艙里去,那裡有我的長衫和褲子,將就了穿。」他肚子餓了,就在船頭生火熱飯。裊裊炊煙中,那女子穿了他那顯得寬大的衣褲走過來,朝他跪拜:「謝謝您,謝謝您的救命之恩!」他扶她起來:「是你命大。」
趙書林目瞪口呆,才想起自己的職責,沙啞聲喊:「迎新娘子上花轎!」
迎娶這日,紅媒趙書林穿著一新,帶了押禮先生老憨、迎親娘子桃子,引領花轎、抬盒、鑼鼓手組成的迎親隊伍,吹吹打打浩浩蕩蕩來到女家的紅地毯引道的接待屋裡。雙方施禮如儀,三迎三請,迎親隊伍才進入中堂。趙書林讓押禮先生老憨取出支賓、廚司、三倫、鹽茶、梳妝五種請帖,請廚司開盒。因為女家沒有娘舅,就由其管家開了鹽茶。時值黃昏,女家擺了筵席請吃「坐夜酒」。趙書林、老憨都開心,都喝醉了。
「潮水說來就來,會水的都被淹死過。我叫孫善,善良的善。」孫善說,擰亮油燈。
她笑道:「桃子,你唱得真好聽。」桃子睡眼惺忪:「還不是聽別個唱的。」想起什麼,喊叫:「射得遠,射得遠,討個外省婆娘來得遠!」她笑出聲:「桃子,你是在說光聖呢。」桃子笑:「就是,光聖小時候就跟那些小崽兒們比哪個的尿撒得遠,邊撒尿邊就這麼喊。還真是應驗了,真討得你這麼個漂亮能幹的外省籍婆娘。」她咯咯笑:「緣分呢。」光聖給她說過他小時候的事情。
孫亮苦口婆心:「兒子,你放心,這買船的錢來得乾淨,你老子搶的是貪官宣道台運去省城孝敬上司的銀子。你把這船經營好了,把宣貴昌那龜九-九-藏-書兒子貪贓枉法的污錢變成乾淨錢。」
「啷個落水了?」
孫善說:「怕是寅時了,天太晚,水大,明早天亮後送你走。」
夜裡,她得在閨房裡「坐斗」。桃子幾個女人將她那好看的處|女長發挽成髮髻,加笄別簪,戴了禮冠珠翠,穿上大紅禮服,靜候翌晨上轎。她坐得哈欠連天,桃子就支開那幾個女人,對她笑說:「小雅,你困了就睡一哈兒嘛,免得明天疲乏。」她求之不得,朝床邊走。桃子驚叫:「你只能在椅子上眯瞌睡,不能上床,會把頭髮和衣服弄亂!」她無奈,只好坐在椅子上打盹,罵道:「常光聖,都是你做的孽,讓我遭受這份罪!」桃子笑說:「他作孽的時候還沒有到呢。」她就擂打桃子。黎明時分,公雞叫了,打盹的她醒來,聽見桃子在唱:
孫善抽煙:「一條船一個人,優哉游哉。你莫怕,我不吃人,你睡艙里我睡艙外。艙里悶熱,有篾扇。」
轎夫們吆喝著抬起花轎。趙書林就喊:「原地前三轉、后三轉、左三轉、右三轉!」轎夫們就抬了花轎原地前三轉、后三轉、左三轉、右三轉轉動,那轎子搖搖晃晃。人們鬨笑喝彩,南腔北調。寧徙也喝彩,她知道,這是「祭轎」。這樣做了,新娘子才不會暈轎。看著前來祝賀的眾多相鄰,她笑圓了臉,移民越來越多,人氣旺盛,五方雜處,相處不錯,兒子的婚禮才會如此地熱鬧。
驚了妹的夢,
趙鶯獨自在長江邊垂淚,江水暴漲,「嘩嘩」的浪濤扑打她的雙腳。月亮被雲層罩住,停泊江邊的船隻的燈光一點一點熄滅。
跟孫善說話的是他父親孫亮和他母親趙玉霞。
迎親隊伍來到「寧聖轎行」大門前,早已里三層外三層圍滿看客,都嘖嘖讚歎這富有的兩家結親。老憨唱:「花轎到門前,賓主站兩邊,鼓樂迎淑女,鞭炮慶家宴。鸞鳳鳴雙喜,藍田種美緣,聚樂生祥瑞,佳女配好男。」李小雅在鼓樂聲中下轎。老憨又唱:「一撒金,二撒銀,三撒新人進了門。」人們簇擁新人進到喜堂。趙鶯也在其中,馬著張臉。老憨繼續唱:「喜堂設置多輝煌,五色雲彩呈吉祥,青鸞對舞千秋會,鸞鳳和鳴進世昌。」寧徙聽著笑,這個老憨還行,把親家母李慧賢教的那陝西迎親詞記得爛熟。
她醒來時,頭暈噁心,一陣嗆咳,發現有人在拍打她的後背,喝道:「吐,狠實吐,把肚子里的水都吐出來!」她「哇」地吐出股股江水,緩過氣來。那人將她平放躺下。有盞孤燈照著,她看清楚自己是躺在一艘小木船上,一個只穿了腰褲的魁梧漢子正俯視著她:「每年漲潮天這回水沱里都有不少水大棒,算你命大。先躺在這裏緩口氣,等哈兒去船艙里換衣服。」漢子點燃葉子煙抽。她見這人不過二十五六歲,一身水濕,分不清是水是汗。
哥在妹夢裡。
騎高頭大馬佩大紅花的常光聖早迎候在門口,他身後簇擁著常光蓮、馬翼和家丁等人,趙鶯也在其中。
使寧徙和眾人都沒有想到都驚奇的是,那花轎落地時,轎簾開了,是李慧賢打開的,她竟然自己走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