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孫善雙目血紅,邊走邊說了他去殺場的事情。
趙秦萍胸脯起落。
馬車在重慶知府官邸門前停下。坐在馬車杠沿上的吳德貴躍下車去向衛士通報。很快,知府趙庚弟的管家就恭迎出來,說是趙大人正在給新上任的官員們訓話,領了寧徙和趙書林去后廳喝茶等候。
宣貴昌才看清寧徙也在場,驚駭又竭力鎮定:「寧徙,你也在啊,我宣貴昌不是人,我對不起你和你們全家,祈望你看在老鄉的份上,給慧賢說說,留我住下,給我一條生路!」
宣貴昌說:「家產也是挂念的,主要還是挂念你們母子。」
李慧賢看清來人,淚水如注:「宣貴昌,你個禽獸不如的壞蛋,竟然還敢登老娘的門。管家,快將他趕出去!」
寧徙回到「常家土樓」后,讓光聖將她繼母趙秀祺父親的遺骸送去趙家,由趙家安葬。讓老憨僱人在自家後山砌了座依山面水的石墓,安葬了母親柳春的遺骸,在佛堂內添了母親大人的牌位。她在母親的牌位前焚香祭奠,訴說心聲,媽,您老人家到家了。媽,女兒要跟書林結婚了,您不會生氣吧,他是個好人。
寧徙的拳頭止住:「你說!」
李小雅的淚水滑出眼眶:「媽,女兒知道您的難處。他,他既然來了,且留下他,我要問明情由……」
寧徙喝了一口:「嗯,不錯。」
趙鶯哭道:「他去殺場了。」
寧徙盯來人,真是宣貴昌,心想,那個披虎皮打劫他母子的賊人就是他了。
李小雅說:「我媽就誇她能幹,說是多了個說貼心話的家鄉人。」
這后廳有側門與正廳相通,聽得見正廳里的說話聲。
常光聖大驚,趕緊出門,走不多遠,看見孫善匆匆走來,快步迎上去:「孫善,你可來了!」
宣貴昌認錯:「夫人,我,我錯了。」說了當年李慧賢賣身葬父來宣府當丫環的事。
聽了趙書林的述說,她才知道事情的原委。在她離家的這些日子里,重慶知府趙庚弟領兵智取了銅鼓山,已將孫亮、趙玉霞緝拿歸案,定了死罪,近期就要問斬。趙書林去重慶府探監,與趙玉霞抱頭痛哭,發誓要搭救她。他去找了養子趙庚弟,求他饒他表娘趙玉霞一死,哪想兒子鐵面無私,說趙玉霞罪行累累,按律當斬。無論他怎麼說情,養子都沒有鬆口。趙書林是來向她求助的:「你是庚弟的親媽,這事只有你出面說情了。」儒兒啊,你可是遇到難事了。按說呢,你秉公辦事是對的,可趙玉霞是你養父的親表妹,是他早年的戀人。這事可咋辦?她的心亂了。
三個女人都吃驚。
孫善急問:「趙鶯和我兒子在不?」
趙秦萍癟嘴說:「你怕是挂念家產吧?」
趙秦萍說:「無毒不丈夫,這話是你說的。貴昌,你萬不可暴露我的身份,我這裡有些銀錢給你,你趕快離開。我要常住下了,學那越王勾踐卧薪嘗膽,老娘要奪了這賬庄的錢,毀了這賬庄!」
趙秦萍笑:「常夫人的氣色不太好,多喝些,補補身子。」眉宇間透露出真誠的關切,又為李慧賢和李小雅舀雞湯,「兩位老闆,這雞湯是我親手做的,您們嘗嘗,看夠味兒不。」
宣貴昌就說了與常維翰在家鄉望月嶺那「月光酒店」相遇之事。寧徙聽著,幼年那美好時光浮現眼前,淚水蒙面,欲言,李小雅哭喊:
宣貴昌喝茶,淚流滿面:「夫人,我,我對不起你。」九*九*藏*書
寧徙說:「這個趙秦萍還能幹,知道的事不少。」
寧徙是第一次來兒子府邸,進正廳后四看。廳堂寬敞,掛有梅花圖。寧徙細看圖上的字:「梅花香自苦寒來。」頷首。又看廳堂正中,掛有「退思廳」三個字的匾額,問道:「我兒咋刻這三個字?」兒子答:「母親,這是養父教導兒子的為人處事之法,凡事作退一步想,與人方便自己方便,以退為進,求得海闊天空。」寧徙說:「凡事作退一步想,有其道理。不過呢,我想,還是要凡事以進取為上。」兒子頷首。趙書林心急如焚,激動地再次說了趙玉霞萬不可殺的種種理由:「兒子,玉霞是你表娘,她最疼愛你,她可是救過你的命的!」聲淚俱下。趙庚弟兩眼發濕:「父親大人,兒子體諒您的心情,可兒子是朝廷命官,得以國家的法度為重。」趙書林唉唉發嘆,推搡寧徙:「你快說話呀!」寧徙說:「兒啊,你看……」兒子對她拱手:「母親大人,兒子也想救她,可她是匪首的壓寨夫人,實在是十惡不赦,祈望母親大人體諒兒子的苦衷,祈望二老支持兒子。」寧徙為難,淚眼盯趙書林:「書林,你看……」趙書林怒了,從未有過地對她瞠目喊叫:「寧徙,你得全力幫我,你萬不可以心軟!我一定要救玉霞,就是我去為她抵命也心甘情願!」寧徙的淚水滑出眼眶,老天爺耶,咋給我出這天大的難題!淚水蒙面的兒媳婦焦思弟來了,向寧徙和趙書林請安,對夫君說:「看在二老前來求情的份上,你就饒了她的死罪吧,啊!」趙庚弟黑眼喝道:「婦道人家,這裏沒有你說話的份!」焦思弟怒了:「是你親口對我說玉霞表娘救過你的,你還說,她也救過你的親生父親常維翰。你這個人,咋就這麼絕情!」趙庚弟欲再呵斥,見兩位老人在場,息怒道:「夫人,是有這些事,可這是私事,我不能以權謀私。」寧徙聽著,想到趙玉霞救光儒和維翰之事,心痛如裂,又理解兒子的作為,顫聲說:「光儒,就沒有一個給她悔過自新的機會了?」趙庚弟搖頭:「母親大人,沒有了。省府的批文已到,已經布告全城了,她和匪首孫亮今日午時三刻問斬。」
宣貴昌撲到李小雅跟前:「小雅,你一定是我的女兒小雅了!」撫開管家拉他的手,對李慧賢道,「慧賢,我有錯,錯到底了,都因為我那母老虎婆娘太兇狠。否則,我是一定要娶你為二房的。我求你了,看在我倆女兒的份上,救救我這落難人!」
趙秦萍說:「回常夫人話,用的是除去內髒的烏骨雞,加有三根蔥、五片姜、十二顆紅棗,還加了適量的人蔘和冬蟲夏草。水放得旺。先用大火煮開,再用小火燉個把時辰。這樣做出來的雞湯養生效果最好。」
離家的這些日子里,她一直念想著他,她要給等了她多年的這個書獃子以回報。使她難斷的是,她是否上趙家的門。雖然維翰離她而去,可兒女們還在身邊,她是常家的掌門人。書林對她說過,任隨她住哪邊都行。可婦道難違,不去男方家行嗎?老憨說,是趙書林求婚於你,就該他當上門女婿。桃子說,乾脆兩家合一家,那大榮橋早就把趙常兩家連在一起了。她想著笑,桃子說得也對。撞在一個人胸前,抬眼看,是趙書林。
她一悸:「書林,出啥子read.99csw.com事了?」
李慧賢母女喝著雞湯,都說不錯。
飯後,三個女人喝茶說話。李慧賢說,她和女兒去「蜀陝賬庄」陝西分鋪時,見到了傅盛才老闆,傅老闆是經寧徙介紹去她們陝西分鋪存取賬款的。誇讚傅老闆精明能幹。寧徙感嘆,說傅老闆是他們常家的恩人。提到常家,三個女人都心酸。李慧賢說:「唉,你家常光儒也是磨難多多!」又說,「親家母,你也不要過於憂慮,你有一個多麼好的當知府的兒子。呃,你兒子當這麼大的官了,你還這麼拚命干做啥,乾脆住到他府里享清福算了。」寧徙搖頭:「兒子有他自己的事情,我有我的事情,我只求他做個清廉的好官。」李小雅說:「他是個好官,一上任就聲言,貪取一錢即與千百萬金無異。不義之財一錢不取,衣食住行以儉樸為是。」寧徙笑:「小雅,你恁么誇他啊。」李小雅說:「城裡的人都知道。我還知道,他敢跟原先那個川東道台宣貴昌斗,那傢伙太壞,還跟惡勢力勾結坑害百姓。是他冒死參了宣貴昌,那傢伙才被皇上罷了官。」寧徙擔心也高興:「他養父教導過他,當官要學于成龍,不以溫飽為念,所自信者,天理良心四字而已。康熙爺就表彰過於成龍,『爾為當今清官第一,殊屬難得』。」就想到父親寧德功也是個清官。她在京城時聽魏大人說過,她父親曾將歷年積欠逋賦均量為帶徵,開倉賑濟貧民。很為有這樣的父親和兒子自豪。三個女人說著,管家來報,說是門口有個叫花子要見李夫人。李慧賢道:「你就給點兒碎銀打發一下吧。」管家說:「我給了,他不要,說是一定要面見夫人……」話音未落,一個衣衫襤褸蓬頭垢面的叫花子闖進門來,目盯李慧賢,聲音哽噎:「是慧賢,你是慧賢!慧賢,我是宣貴昌啊……」
「你們新官上任,本府告誡你們要『八不可為』,這是我母親大人諄諄教導我的。一是錢不可貪。錢錢錢命相連,這話不假,有錢才能生存,可得取之有道。做官貪錢會招民唾棄,要丟烏紗帽甚而丟性命的;二是官不可討。討官、買官會丟了清流名節、扔了文人品格、棄了公眾信任。手莫伸,伸手要後悔;三是上不可媚。有求必媚,無欲則剛,留一點風骨當桅帆,行之才遠。無風骨之人如同風箏,一時高揚卻命系一線,斷線時連聲音都聽不到;四是下不可慢。切不可高高在上不體民情,否則會獨斷專行,貽害眾生;五是友不可賣。分分合合聚聚散散乃世間常情,賣友求榮、求名、求利、求自保之事皆不可為,更不能黑心害友;六是師不可棄。立世做人的本事不是從娘胎裡帶來的,是他人教自己學的。即便是老師有錯亦不可棄,不能忘本。本府的老師就是我的養父,他對我的教誨我沒齒不忘;七是私不可有。做官之人凡事要秉公而斷,且不可因親情、友情而徇私枉法;八是祖不可忘……」
趙鶯抱了兒子孫聰進門來,撲到趙書林床前:「爸爸,不孝女兒趙鶯和您的外孫兒孫聰來看望您了。爸爸,您可得要保重啊!」淚如雨下,對孫聰,「兒子,這是你外公,快喊外公。」
這時候,趙秦萍來了,怒氣滿面:「我來處置這個壞蛋!」拎小雞般將宣貴昌拽出門去。
「這是蟲草洋參雞湯,補氣的。」胖胖的趙秦萍https://read•99csw.com舀了熱騰騰的雞湯給寧徙,「能活血暖身抗病。」
趙庚弟送走上任的新官們后,趕緊恭迎母親和養父。他知道母親和養父來意,卻萬難應承。銅鼓山的土匪乃一大禍患,搶貪官宣貴昌上貢的錢財他是暗自高興的,可這幫土匪見富人就搶也是民怨沸騰,連朝廷都驚動了。他外公軍機大臣寧德功就給他寫來急信,督促他要儘快剿滅這幫土匪。那土匪山寨地勢險要,易守難攻,官軍多次攻打無果。他決定智取,派人化裝上山打探虛實,得知匪首孫亮要大擺筵席慶賀生日,就抓住這個良機,派官軍悄悄圍住山寨,待暗探傳來土匪們酩酊大醉的消息時,指揮官軍一舉攻上山寨,將匪首夫婦一併緝拿。他知道匪首夫婦乃自己表親,帶了酒菜去男牢房探望孫亮。孫亮大口吃喝:「我有這一天是遲早的事,也罷,栽在你手裡我認了。只求你看在表親份上,善待我那兒子孫善。」他點頭應承,又帶了酒菜去女牢房探望趙玉霞。趙玉霞淚流滿面:「庚弟侄兒,表娘死而無憾,只求能再見你父親一面!」他應承,安排了養父與她相見。
宣貴昌說:「夫人,我說的全是實話,念在我宣貴昌沒有忘記你們母子,冒死萬里來川接你們,你就饒了我吧。」
常光聖見孫善沒來,擔心莽撞的他要生事,問趙鶯:「孫善呢?」
一番話說得飯桌上的三個女人都笑。趙秦萍也笑,轉身去了廚房。
趙書林聽了「呀!」地大叫,天旋地轉,耳邊響起趙玉霞的咯咯笑聲、嚶嚶泣聲,眼前閃現出她的笑貌、哀容。她朝他伸手,他伸手去拉她的手,卻始終夠不著,他好急,眼前黑黑蒙蒙一片……他暈倒在地。
趙書林閃眼看外孫兒,淚水橫流,依舊不說話。
管家上前驅趕宣貴昌。
趙秦萍看著,心也酸,為他泡了茶水:「來,死鬼,喝口熱茶。」恨盯他,「我沒有打聽到兒子的下落,倒聽得有人在傳,說『蜀陝賬庄』的女老闆李慧賢是當年那個宣大人的野女人。我震驚了,半信半疑,就尋來這賬庄。那時,我餓得不行,就裝做餓暈在她門口,想了解真實情況。她還收留了我,我也有了個落腳吃飯的地方。我跟她是老鄉,說得來,說到她女兒父親的事,她說早死了。我想,她也許說的是真話也許說的是假話。沒想到你今天來了,你不打自招了,她果真是你的野女人!」
趙秦萍怒指他腦門:「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宣貴昌,你個黑心子人,你不是對老娘指天發誓說沒有野女人嗎?可你不僅有野女人,還有野女兒!」
吃飯時,一個婦人勤快地端菜上飯,打問得知,是李慧賢母女收留的一個落難的老鄉,叫趙秦萍。那日清晨,李小雅出鋪子大門時,見餓暈了的趙秦萍倒在門檻邊,就叫下人扶她進屋灌了紅糖開水,待她蘇醒后,又讓廚師做了雞蛋麵條喂她吃。趙秦萍很感激,祈求能收留她做些雜活糊口。心慈的李慧賢得知她是從陝西老家來的移民,夫離子散,頓生同情,就留下了她。
「這樣啊,可她咋會辦起了賬庄?」
宣貴昌知道寧徙武功,渾身哆嗦,拱手告饒:「寧徙,求你饒恕我。我如今是個啥都沒有的落難人了,已經受到懲罰了!」想到什麼,「啊,對了,我知道你夫君常維翰的下落,我全都告訴你!」
「他不是?」李小雅問read•99csw.com。
拜畢,她回到住屋裡,抹去臉上淚痕,穿了女兒光蓮為她做的軟綢氅衣,朝院壩走,她要去見趙書林。
寧徙知道,她母女倆那賬庄經營得不錯,還把業務做到李慧賢老家陝西去了,也想去看看,就隨小雅去了。親家母李慧賢的身體好多了,紅光滿面。倆人有話說。寧徙的心情好了些。
「我怕她來鬧事,加之她又為我生了小雅,就偷偷給了她筆錢。興許她就是靠那筆錢發的家。我這次來重慶找你母子,偶然打聽到『蜀陝賬庄』的老闆是母女倆,母親叫李慧賢,是陝西人,女兒叫李小雅。說她們是靠做小生意發家的。小雅是我為女兒取的名字,之所以姓李,定是李慧賢恨我而改了跟她姓。我認定是李慧賢,走投無路的我就想找她相助,更想見到女兒小雅。」
宣貴昌說:「夫人,使不得,她母女畢竟收留了你。」
常光聖聽罷,嘆了口氣:「走吧,你婆娘和娃兒正等你呢。唉,你岳父大人急得暈倒了。」
寧徙聽著,心裏有股豪情。趙書林急於搭救表妹,埋怨兒子話多。
寧徙胸脯起落,怒火中燒,拽住宣貴昌衣襟:「宣貴昌,你欺辱、霸佔了慧賢,還有臉來這裏?你來找死!」揮起拳頭。
趙書林終於吃飯,人卻瘋了,念叨杜牧那詩:「娉娉嫋嫋十三餘,豆蔻梢頭二月初。春風十里揚州路,卷上珠簾總不知。多情卻似總無情,唯覺尊前笑不成。蠟燭有心還惜別,替人垂淚到天明。」寧徙好難受,心疼地為他把脈開藥,不見效果。請來名醫診治,說他所受刺|激太深,短時難以康復,只好聽從吳德貴的話,讓常光聖派了轎行最好的轎子抬他回「趙家大院」養息。她本是要跟了回去的,兒子常光聖堅持留她在重慶住些日子,說待她心情好些后再回去。她的心情確實不好,趙玉霞本是個美貌的良家女子,竟落得人頭落地的悲慘下場。書林就要與她成婚卻又瘋了。
趙秦萍說:「行了,我還不曉得你!」一擰眉頭,「這麼說,『蜀陝賬庄』也有我們宣家的份,她李慧賢母女是靠我宣家的錢發家的。哼,老娘恨這兩個女人,老娘要報復她們!」
趙書林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寧聖轎行」樓上那寧徙常住的屋子裡。寧徙、常光聖、吳德貴守護在他身邊。寧徙給他喂肉末稀飯,他閉口不吃。寧徙給他說話,他閉口不答。突然坐起:「快,快扶我去殺場,我要救玉霞!我的玉霞……」寧徙哀然,孫亮和趙玉霞人頭已經落地了。趙書林喊叫著,目視窗外晚霞,心子發沉,完了,我的玉霞……再次昏倒。寧徙趕緊掐他人中穴,又為他扎銀針,趙書林才緩過氣來。他面色青灰,雙目發獃,一言不發。寧徙心疼不已,極力寬慰,又給他喂肉末稀飯,他卻緊咬牙關。寧徙搖頭哀嘆,叫常光聖和吳德貴相助,為他強行灌入肉末稀飯。
「媽,他是誰,他真是我的父親?」
宣貴昌腦子嗡響,低聲嗚咽:「老天,你咋這麼懲罰我啊。不想我宣貴昌竟會落得個家破子散的下場。」發現桌上的剩飯菜,用手抓了狼吞虎咽。
李慧賢還是搖頭拭淚。
宣貴昌說:「你那時候還沒過門,你過門時我已將她趕走了。」
趙秦萍愕然:「她來我家當過丫環,我咋不知這事?」
時已立秋,依舊酷熱,擠坐在馬車廂里的她和書林都汗濕衣衫。她想對書林說,還是九*九*藏*書別去為難兒子了,又說不出口。她知道書林對趙玉霞的深情和負疚,理解他搭救表妹的急切心情。
孫聰喊:「外公,外公。」
常光聖點頭:「在,都在。」擔心道,「孫善,你沒做莽撞事吧?」
他飛步跑到殺場擠到人群前面,見五花大綁的父母跪在斷頭台上。台下人群激怒地喊叫:「殺死這對匪首!」「千刀萬剮這對狗男女!」他心痛如裂,爸爸媽媽,千錯萬錯都是你們的錯,你們咋偏要去當這民眾憤恨的土匪!母親看見了他,慘白的嘴唇翕動:「孫善,我的善兒,為娘見到你了……」父親也看見了他,青筋鼓漲喊:「善兒,我和你媽走了,老子對不起你,給我撫養好我那孫娃……」父母這垂死的話攪得他那心好痛,他拼力上前,被官軍攔住。台上的監斬官趙庚弟扔下令箭:「斬!」兩個赤胸亮臂的劊子手手起刀落,他父母的兩顆人頭滾落,鮮血噴涌。他奮力衝上斷頭台,捧了父母人頭大哭。監斬官趙庚弟走來,他怒獸般拽住趙庚弟胸襟吼叫:「你這個不講情面的狗官,你還我父母,還我父母!」官兵們過來將他拿下。趙庚弟說:「放開他。」對身邊軍官說,「入棺。」軍官就指揮兵丁將他父母的屍體放入備好的一具木棺里。趙庚弟陪同他去南岸的荒郊野地合葬了他父母。他在父母墳前跪拜,遺恨不已。之後,趙庚弟誠邀他去他府邸用膳,寬慰說:「孫善賢弟,你父母乃官府緝拿的死罪要犯,罪不容誅。本府念及你早已脫離他倆,沒有株連你和你的家人。你父母臨刑前曾求過本府,望本府念及表親之情善待於你,也望本府轉告你做好你那船上的生意。」他聽著,淚水涌動:「趙大人,我孫善是個魯莽之人,有不當之處還望海涵,謝謝你將我父母入棺埋葬。趙大人,我也痛恨土匪……」兩個同輩人,又有親戚關係,好一番長談。趙庚弟希望他節哀,希望他在水上做出一番事業。他點頭應承。告別趙知府後他就趕來見妻兒了。他不願讓妻兒去殺場見那血腥場面,呵斥趙鶯領了兒子孫聰去「寧聖轎行」等他。他來到轎行門口就遇見了常光聖。
李小雅一直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母親說,她還未出生她父親就死了。一時里懵了。
趙書林說:「我剛從重慶府趕回來找你,要出人命了!」
趙秦萍拽宣貴昌來到自己住的小屋裡,關死了房門,抱了宣貴昌低聲哭泣:「冤家,你可來了!」宣貴昌早認出夫人趙秦萍來,因而沒有反抗。說了自己來川接他母子途中被劫之事,問:「夫人,我那兒子呢?」
李慧賢搖頭拭淚。
趙書林失魂落魄的樣子:「寧徙,你可回來了,大事不好!」
乖巧的二兒媳婦李小雅時常來寬慰她,請她去「蜀陝賬庄」住些日子。
寧徙問:「咋個做的?」
趙秦萍渾身痙攣,低聲說:「你那獨生兒子跟你一樣心狠,拋棄我跑了。你被罷官后,那個混蛋知府趙庚弟派人來抄了我們的家,說是奉旨前來查抄,宣讀了聖旨。說我們家的房產、財寶都是你貪贓枉法所得。我好苦,身無分文了,只好乞討度日,四處打探兒子下落,卻至今也沒打探到。」
馬車絕塵而去。
管家吳德貴已雇來馬車,就停在「常家土樓」院門外。趙書林不管三七二十一,拉了寧徙出院門,推她上了馬車。
宣貴昌瞠目結舌,不想夫人比他還要歹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