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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第三十九章

寧徙和趙書林都緊盯兒子登台。
當過丫環的常光柳吃得苦,很勤快。她就讓她專管營銷上的事情。光柳幹得不錯,她就是去隆昌縣送貨后趕來的。
她點頭,又嘆氣:「盛才兄,你說說,我寧徙真是有錯嗎?」
「你那二兒子光聖能幹,他與孫善合作,將那『長河船幫』的生意經營得越發紅火了。」
她嘆曰:「我倆這姻緣磨難太多。」
常光柳生的是個兒子,她想讓兒子跟了自己姓。寧徙說:「他是你夫君宣福康的骨肉,他應該姓宣。」常光柳含淚點頭:「媽,您老給取個名字吧。」她問:「宣福康給你說過宣家的字輩沒有?」光柳說:「說過,是『貴福忠孝廉,道繼寬仁著』。」寧徙想,說:「那就叫宣忠實吧,做人得要忠實。」心想,自己這一輩子吃的苦難夠多的了,不想,晚輩們遭受的苦難更多。她母親柳春曾對她父親寧德功說,老天爺既然成就了人,就不該讓人受苦受難。她父親對她母親笑答,老天爺喜歡誰就會讓誰受苦受難。嗨,磨難一生的父親夠樂觀的,就想到書林給她誦的宋朝詩人楊萬里那詩句:「風力掀天浪打頭,只須一笑不須愁。」倒是,人逃不脫苦難,人卻可以戰勝苦難。
傅盛才搖頭:「你沒有錯,是趙氏那老族長老糊塗了,他萬不該指責你,他應該稱讚你才是。喬甲長就對我多次誇讚過你,說你給路孔寨帶來了生氣和富裕,帶來了人丁興旺。事實是擺在那裡的。」
兒子常光儒終還是對焦思弟說了他倆的愛子常宗文被土匪擄走之事,焦思弟聽后肝腸寸斷,起了死的念頭。她極力寬慰:「思弟兒媳,人這一輩子是躲不開苦難災難的,都得要挺住頂住。為了光儒,為了搭救宗文,你一定要想得開,得要好好地活下去……」焦思弟終於吃飯了,卻憂鬱寡歡。她就學了焦思弟唱的川戲詞唱:「棄捐無復道,努力加餐飯。」唱走了調,引得焦思弟含淚笑:「媽,我想去戲班子。」她愣了,有陣猶豫,還是點頭:「要得,你是當年的名角嘛,媽同意你去。」常光儒卻不快,她就說服光儒,光儒默許。焦思弟就時常去戲班子唱戲解悶,心情漸好。
「『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我很喜歡李白的這首詩。」
傅盛才贊道:「你與我書林賢弟這土客結合的姻緣在川傳為了佳話呢,連乾隆爺也誇讚說,五方雜處,融合歸一。」
她與傅夫人說話時,四處尋看晚輩們,看見了不少親朋好友,焦陵夫婦來了,程師爺來了,喬甲長來了,皮有貴來了,趙氏那老族長也來了。轉首時,看見了也是入資者的常光聖夫婦和常光蓮,他們就坐在read.99csw.com自己身後。看著專註看戲的兒媳婦李小雅,她感慨萬千。小雅和光聖硬是靠自己的努力將「蜀陝賬庄」撐持下來,漸漸在恢復元氣。遺憾也入過資的宣福康不能來參加這開館盛典了,心裏哀涼。她這麼想時,熱汗涔涔的常光柳來了:「媽,女兒趕來了。」「啊,好,媽還擔心你趕不來了呢。」她說,讓常光柳挨了她坐,這座位是留給書林的。
兒子常光儒那趙姓的長子趙禮易和焦姓的次子焦傳來敬酒了。趙禮易現今主管「趙家大院」,治家有方。焦傳去居安鎮陪伴焦陵夫婦,開辦「焦家商鋪」,不僅經銷肉食,也經銷夏布、摺扇等多種商品。看著兩個孫兒,她笑眯了眼,大口喝酒,一溜苦淚也伴酒入腹。還缺少她那乖孫兒常宗文,常宗文是她長子常光儒那常姓的幺兒,是常家的長孫。
「謝謝你這麼看。」她說,想起遭受的種種磨難災難,「咳,老天爺造就了無數的好人,又無情地毀滅好人。不過呢,人的信心是滅不了的。」
常光柳實在命苦,他夫君宣福康的生意被「趙氏商號」競爭垮了,負債纍纍。趙嗣老闆登門逼債,要強的宣福康只好將其全部家財抵債,大病不起。趙嗣帶人來新都接收他們的房產時,「趙氏商號」真正的老闆趙秦萍、宣貴昌夫婦跟了來。他倆進屋后才發現,垮台這老闆竟是他倆的親生骨肉宣福康,已經命懸一線。夫婦倆悲愴哀號,請了名醫來治,兒子還是撒手西去。兒子斷氣時盯他倆,說:「人在做,天在看,報應……」兒子斷氣后,宣貴昌就瘋了,大喊大叫:「人在做,天在看,報應,報應!哈哈,宣家絕種啰……燒,燒我們從『蜀陝賬庄』騙來的錢,燒給我兒子做紙錢,燒,燒……」趙秦萍傷感又驚心,怕憎恨她的兒媳婦告官,扔給她一包銀子,讓她安葬兒子宣福康,叫趙嗣雇來馬車,拉上瘋子宣貴昌逃走。趙秦萍不知道的是,久未懷孕的兒媳婦已經有了身孕。
傅盛才領寧徙登上戲台對面的寬敞的茶樓,尋邊位坐下,這是為入資大戶預留的座位。就有小二端了蓋碗茶和瓜子來放到他倆身前的八仙大桌上。寧徙剛喝口茶,就有個漂亮的少婦過來打躬:「向常夫人請安!」寧徙笑道:「是傅夫人啊,快些請坐。」那少婦就在她和傅盛才中間的椅子坐下。她是傅盛才續弦的夫人,是寧徙五年前去成都回家后不久接過門的。戲台上,女主角鶯鶯拂袖道白:「料得行吟者,應憐長嘆人。」揮淚唱,「曉來誰染霜林醉,總是離人淚……」寧徙聽著,眼鼻發酸。傅盛才看清了台上的女主角,九_九_藏_書贊驚:「嗬,是我那侄兒媳婦焦思弟呢,嗨,她那身段那唱腔還是那麼好。」
人們坐定后,寧徙看老輩人同輩人兒孫輩們,感慨萬千,當年,拖兒帶女的她落戶路孔寨艱難度日,不想竟有了這麼一大家子人了。她一家老少幾十口還是第一次這麼齊全地吃頓團圓飯!
二人說著,走進了戲樓庭院。
傅盛才說:「你行呢,談古論今的。」
宴喜園裡熱鬧非凡,滿臉堆笑的老闆親自端菜斟酒。
「你說得對,人的信心滅不了,你這個經受了曠世磨難的人,始終都是有信心的!」
但見廊房、庭院鱗次櫛比,粉壁彩雕古色古香,歇山式大房頂富麗氣派。尤其那戲樓庭院煞是招人,眾多等待看戲的人們喝茶、嗑瓜子、抽煙說笑。穿嶄新長袍馬褂的傅盛才迎來:「寧徙,你來了,歡迎你這修建會館的入資大戶!」寧徙笑道:「彼此彼此。」傅盛才嘿嘿笑,說:「寧徙,開館大典還有一陣,走,我領你去四處看看。」對她身邊的晚輩們說,「你們快些去佔位子。」

新落成的重慶湖廣會館今日舉行開館大典。
因是家宴,按察使趙庚弟不敢坐首席。寧徙就請焦陵老人坐首席,依次是焦李氏、程師爺、喬甲長、傅盛才夫婦、趙書林、她、皮有貴、趙庚弟夫婦、常光聖夫婦、常光蓮、常光柳等等。趙氏族長請了沒來。
開館大典結束后,頭飾翠花、珠璫垂肩的桃子走來,她身後跟著戴瓜皮帽的大管家老憨。寧徙盯他倆笑:「你倆這身新衣裳好漂亮!」桃子笑答:「夫人和老爺更漂亮。」又說,「您們和我兩個穿的都是用我們自產的夏布自製的衣服,當然漂亮。」寧徙會心地笑,是呢,她家現今產的夏布質量越發的好,透氣、吸汗、挺括,品種繁多。以麻線編織走向分為平布、羅紋布,以麻線粗細分為粗布、中庄布和細布,以顏色分為本色、漂白、染色、印花多種。其粗布可做口袋、襯布和紋帳,中庄布和細布可做衣料,還可將其繡花、挑花製成暖簾、壁掛、燈罩、檯布、椅墊和手巾。那精漂的細布色白輕軟,被譽為「麻綢」、「珍珠羅紋」,乃是夏布中精品,成為了榮昌縣頗負盛名的土特產品。老憨拱手笑道:「老爺、夫人,遵照夫人的吩咐,我已在宴喜園定好餐了,已經通知了全家老少。」寧徙頷首笑:「今天是個難得的大好日子,全家人吃頓飯。啊,對https://read.99csw•com了,快去邀請程師爺、喬甲長、趙氏族長、傅盛才夫婦和皮有貴也參加。」老憨拱手,抽身走去。
母女倆說話時,穿著一新的趙書林來了,常光柳就起身請安,各自找座位去。
「晚輩們都出息了。」
她說:「我也是聽書林講的。」
「他個老天真,跟了外孫兒孫聰去朝天門碼頭看『長河船幫』的大帆船去了。」
新落成的重慶湖廣會館今日舉行開館大典。
她向老輩人、同輩人敬酒,晚輩們向她敬酒,氣氛熱烈。
看著在台上扮演鶯鶯的兒媳婦焦思弟,寧徙痛苦、憐惜也欣慰。
心情爽快的海量的她開懷暢飲。
她去新都見到常光柳的次年夏天,常光柳來「常家土樓」了,說是要去閩西老家望月嶺看望雙親。她就讓她隨了常光聖的船隊去,先走水路再轉陸路。還讓常光聖、常光蓮姐弟同行,他倆也是常維翰的親生兒女。做這決策她很痛苦,尋出了常維翰留給她的那封信:「寧徙,我無顏見你,我對不起你,我倆的情緣就此斷了……」看著信,她滿心酸楚,不想他們恩愛夫妻會磨難不斷,如今竟各奔東西。她知道,光聖、光蓮早就想去看望生父,卻怕她傷感而沒去。她把他倆叫到跟前,說:「你們陪同妹妹光柳去閩西老家望月嶺,去看看故鄉,去看望你們的父親,去給先祖上墳。」常光蓮囁嚅道:「媽,您,真讓我們去?」她強忍心痛,說:「去,你們都去,骨肉親情是斷不了的,你們得給我平安去平安回。」三個晚輩都朝她跪拜辭別。宣福康本要陪同光柳去的,因為一筆生意而未能成行。三人到達閩西老家望月嶺見到父親常維翰時,他正卧病在床,見到三個兒女聽了光柳的訴說,淚濕枕被:「老天保佑,為父終又見到你們了!唉,為父愧對你們了,尤其愧對光聖、光蓮的生母……」泓玉在一旁看著,淚水如注。泓玉叫回了光柳那四個出嫁的姐姐,一家人吃了頓團圓飯。常維翰支撐病體坐到首席,第一杯酒向寧徙賠罪,第二杯酒預祝寧徙與趙書林百年好合。晚上,常光柳才對父母說了自己的丈夫是宣貴昌之子的事,說宣福康是個好人。常維翰聽后唉唉發嘆,泓玉擔心他病情加重,寬慰道:「一輩人不管二輩人事,況且那宣福康是我們光柳的救命恩人。」常維翰和泓玉都希望三個兒女留在閩西老家,三人都婉拒,去給先祖上了墳,小住半月,匆匆返回。
「……乾隆二十四年的今天,我們重慶湖廣會館終於落成開張了,這是值得慶賀的大事,是要載入史冊的大事!這是當地人努力的結果,更是占現有重慶人口八成的各省移民的積極倡導、資助的https://read.99csw.com結果。大家都眼見為實了,這會館融匯有南方人與巴人的建築風格和文化特色,整座會館依山勢而築,錯落有致,大氣磅礴。明潔的住房、敞亮的戲樓、熱鬧的茶座、精緻的庭院、秀美的花草、堂皇的廟宇,是一所集住宿、看戲、說事、進香的龐大會館……」
傅盛才不解:「你咋這麼問?」
「光柳,那批貨脫手沒有?」寧徙問。
晚輩們笑鬧著散去。
看著兒子侃侃而談,寧徙很感自豪。趙書林呵呵笑:「能說會道,全是跟我學的。」寧徙盯他笑:「看你得意的。」
這時候,場內人群騷動,閃開條道,是高陞了的即將赴省城上任的按察使趙庚弟大人來了,他身後簇擁著道、府、縣的大小官員們。主事人就對戲班子叫停,宣布湖廣會館開館大典開始。鼓樂齊鳴,鞭炮轟響,人聲鼎沸。主事人恭請趙大人講話,著官袍的趙庚弟款步登台。
「寧徙,你萬里來川置業,現在是家業和人丁兩旺呢。」
寧徙看著,嘖嘖連聲:「呵呵,熱鬧,好熱鬧!」隨兒孫們步入館內。
那日,她與光儒夫婦和他倆的兒女們乘馬車去了居安鎮,見到了年邁的焦陵和焦李氏,悲喜交集。她傷感當年光儒被他們搶奪了去,險些兒他母子就此長別。她聽光儒對她說過兩位老人當年對他的疼愛和養育,慶幸受過苦難的兒子如今成才。臨去前,光儒叮囑她別埋怨兩位老人。她說:「兒子,他們也是苦難人,無兒無女的,也是想要傳宗接代。為娘不會責怪他們,為娘還要感謝他們對你的養育之恩。」光儒動情:「媽,兒子謝謝您,您老的胸懷裝得下天地!」她見到兩位老人時,施禮請安、致謝,兩位老人愧疚不已。焦思弟為兩位老人唱川戲《三孝記》龐三春的唱段:「喂呀呀,我痛心的兒,為娘話是這樣所說,怎忍心將我骨肉打……」唱得兩位老人濁淚盈眶,對焦思弟和娃兒們看個不夠。跟了焦思弟姓的十八歲的焦傳坐在兩位老人中間。焦陵撫摸焦傳,說:「我焦家沒有斷後,後繼有人啰。」焦李氏說:「就是,我焦家有焦傳呢。」見兩位老人高興,她和光儒夫婦都力勸他倆去道台府養老,兩位老人依舊不去。他們只好應從,不時去看望孝敬二老。
傅盛才領寧徙尋看了館內的文星閣、望江樓,又領她登石梯去看祭祀大禹的禹王官。寧徙走進寬敞的禹王宮,目視高大的禹王塑像,滿心崇敬。她知道大禹王治水的事情,舜接替堯當了部落首領,見鯀治水不力,殺了鯀,讓其兒子禹去治水。禹不像父親那樣只是水來土掩,而是用疏通河道的辦法將水引入大海,治住水患,繼任了部落的首領。她邊看邊對傅盛才九*九*藏*書講說。
戲樓庭院四圍是瓦屋木質樓房,那些用上好木材製作的窗戶、板牆、柱子拋金鍍銀。寧徙看板牆、木柱上的各式雕刻,由衷稱道:「呵呵,是《西遊記》、《封神榜》、《二十四孝》的民間傳說呢。」傅盛才說:「可不,要是細看的話,一天也看不完。」此時里,可容納數百人的庭院里已座無虛席,台上緊鑼密鼓,正上演川戲《西廂記》。
「所以你總是有股豪氣,總是不歇腳……」
她說:「趙氏那老族長指責我,說我給路孔寨帶來了禍患。」
這坐北朝南的會館面臨長江,離朝天門碼頭不遠。前來朝賀的本地人、外省移民和南來北往的客商把個會館門前弄得喧囂、熱鬧、擁擠不堪。說笑聲、吆喝聲、叫賣聲此起彼伏。有賣衣褲、絲綢、夏布、摺扇、雜貨的,有耍猴戲、皮影戲、被單戲的,有賣糖人、竹叫子、風吹子、巴郎鼓的,有補鍋、補搪瓷碗、剃頭的,有賣燈草、巴糖塊、豆腐乾、榨菜的,有賣葉兒粑、黃涼粉、水豆花、擔擔麵的。
「脫手了,還有客商要貨。」常光柳答。
「倒是。呃,我那書林賢弟咋沒來?」
常光柳當年險些兒被公婆害死,對她倆恨之入骨,見公婆不辭而別,淚濕衣衫。安葬夫君后,她在夫君的墓前焚香哭拜,之後,便風塵僕僕來投靠寧徙了。寧徙留下她長住,當做自己的親生女兒看待,才知道她婆婆叫趙秦萍,她一直不知道宣貴昌夫人的名字,追問了相貌特徵,拍腿怒道:「是她,定是她!這個狠毒的女人,竟然對『蜀陝賬庄』搞監守自盜,對她的恩人下毒手!」當即叫上李小雅一起去重慶府報官。重慶知府很尊重寧徙,事情又非同小可,立即下令追查。並聽從寧徙建言,向川東道和省府急報了此事。追查中,此事驚動了朝廷,終於查得線索,查明趙嗣確實是日本人,明裡以大清人的身份在川做所謂的正當生意,暗地裡卻是為他那日本父親的「本多商社」做事。「本多商社」亦商亦盜,在大清國大肆走私,明搶暗奪,牟取暴利。常家的「長海」大船首次運貨去台灣遭劫,就是「本多商社」的人乾的,那船上就載有「福康公司」首赴台灣銷售的貨物。使人憤慨又無奈的是,趙嗣父子和其「本多商社」都已撤回了日本,宣貴昌夫婦至今下落不明。寧徙切齒恨道:「狗日的小日本強盜,竟敢來我中華大地明搶暗奪,我中國人是不可欺的!可恥的宣貴昌兩口子,竟然與日本強盜為伍,竟然害死了自己的親生兒子,該遭天殺!」為痛失愛婿宣福康而傷懷。
寧徙今日穿了鑲有粉紅邊飾的淺黃色衫,著大雲頭背心,足登紅色弓鞋,在兒孫們的簇擁下來到湖廣會館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