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常乾銘要送她去她爸爸的銀行,她不去,要他請她吃飯。他就領她去了「榮順酒家」樓上的包廂。包廂樓窗外,可見林立的店鋪和來往的行人,可見遠處的繞城流過的瀨溪河和水上行舟,河岸林木蔥鬱,白鷺飛舞。常乾銘要了榮昌米酒,點了榮昌美食鹵白鵝、羊肉湯、豆豉魚、豬油泡粑、黃涼粉、鋪蓋面和母豬殼。他倆都曉得,母豬殼是路孔鎮的一道名菜,是用瀨溪河裡的桂魚做的,吃來香軟可口。兩個年輕人喝酒吃菜說話,樓窗下傳來朗朗的兒歌聲:
「常家土樓」早已消失,眼前是一座高有三丈的大墓,四周綠樹環抱,隱約可見後山綠蔭中的那座「蹺腳土地菩薩」小廟。這大墓前立有高碑,碑文正中刻有:先妣大人寧徙,先考大人趙書林;右邊刻有兩位逝者的生卒年月時辰;左邊刻有諸多後人的名字;碑的背面刻有「寧徙原籍福建」六個楷書大字。他知道,是晚輩們為兩位老人修建的這座合葬大墓,遂從馬背上的背囊里取出香燭紙錢,到墓前跪拜:
常乾銘很想上馬,又猶豫:「這……」
「咳,這是誤傳,艾菲是我同學。」
他驅馬來到當年那「常家土樓」前時,滾鞍下馬。
這長孫兒就是常乾銘的先祖常耀川。「常氏祠堂」里還是設了常耀川之父常宗文的牌位,卻沒有其畫像。
霞光投進窗來,倆人才發現時已黃昏,都到窗邊看晚霞。
二人說著下山,常乾銘感嘆早先的路孔寨如今的路孔鎮又有變化。
「乾銘哥,你咋有馬不騎?」
二人走出祠堂后,沿河街走不多遠,出了狹小的「日月門」,悠悠的瀨溪河水、耀眼的白銀石灘、奇特的大榮石橋展現眼前。
宣道欣不回答,縱身上馬:「乾銘哥,你上來。」
「爺爺,看,珠珠!」
「你是誰?」
那之後,郭奎化裝摸進了路孔寨,四下里打探,得知郭興確實在「常家土樓」擄走了才只一歲的常宗文,揚言這小崽兒我留下了,十九年後老子要讓他為我和大哥大嫂報仇,要讓他成為威震一方的山大王。他終於信了,回山寨后,帶了夫人出走,恢復了常宗文的本名。他夫婦偷偷去過寧徙和趙書林的合葬墓前跪拜,生下大兒子后,偷偷送到了常光聖的住處,留下封悔過信:「尊敬的二叔大人,此乃您不孝罪侄常宗文的親生長子,跪求二叔轉交我父親常光儒大人,祈盼代為取名並撫養成人。過去的郭奎已亡,活著的常宗文也已經死了,他萬般愧對奶奶大人,特送回小兒贖罪,他是常家的長孫兒……」
宣道欣是第一次進入「常氏祠堂」,看見了案桌上的「常氏族譜」,饒有興趣地翻閱。這土紙印刷的線裝刻本的書邊發毛,天頭地角印有外粗內細的線條組成的邊框,折頁上部的頂框處印有魚口。每頁九行,每行二十四字,刻工精細,字跡清晰:「常維翰配寧徙,離閩填川失散,寧氏嫁趙家,其後夫上門……」她看了一陣,發現常乾銘不在身邊,他已去了寧徙的牌位前焚香,就放下族譜跟了過去。寧徙的牌位前香煙裊裊,案前有個精緻的木匣,她好奇地問正禱告的常乾銘:「乾銘哥,這木匣好精美,裝的是啥子?」常乾銘沒有回答。他禱告畢,管事端了盆清水來,他雙手伸入盆里洗手。宣道欣不解。常乾銘洗手畢,滿懷崇敬朝精緻的木匣虔誠禱告,禱告畢,對宣道欣說:「這是我老祖宗的舍利子。」宣道欣抬眼看寧徙的畫像:「是她老人家的舍利子?」常乾銘頷首低眉,小心地打開精緻木匣。宣道欣看見,木匣里盛有枚拇指大的五彩舍利子,珍珠貝殼般閃亮:「啊,好美!」她知道,傳說中的舍利子是修行很高的僧人自焚升天後留下的骨燼。
乾隆三十七年的那個暮春夜,彤雲密布,夜風呼嘯,銅鼓山的大股土匪襲擊了「常家土樓」。匪首叫郭奎,他是死去的土匪頭子郭興的兒子,是來為家父郭興、大伯父孫亮和大伯母趙玉霞報仇九_九_藏_書雪恨的,揚言誓捉富婆寧徙,砍她人頭祭祖。寧徙指揮家丁抵抗,吩咐老憨帶領家中老小從地道去後山煤窯躲避,沒有她的吩咐誰也不許出來。家丁勢單力薄,被打散。郭奎為沒有抓住寧徙而惱怒,率嘍啰搜遍土樓內外沒找到一個人。他氣急敗壞:「寧婆子,你跑不脫!」指揮嘍啰用火把點燃了「常家土樓」,將其付之一炬。
不久,皮有貴老人冒死摸進了銅鼓山,沒有被土匪二頭目發現。他聽老憨說過,定是郭興對二頭目有過交代,不讓郭奎知道他的真實身世。他是夜裡摸到郭奎住屋內的,當時郭奎正與他夫人共眠。皮有貴對郭奎說了真情,郭奎不信,抽刀要殺他,被他夫人勸住。皮有貴喝道:「郭奎,常宗文!我是與你養父郭興共事過的你的老輩子,我對天發誓,老子說的全是真話,否則我會被天打五雷轟的!咳,我也不怪你,你當時還不知事。那郭興我最是了解,他是個心毒手辣之人,我曉得,他給你灌輸了不少。可你知道嗎,郭興他荒淫無度,早年就患有花柳病,他是不能生育的!」郭奎夫人聽著,疑惑點頭,接話說:「是呢,有次公婆吵架,我偷聽見婆婆罵公公,說他亂搞女人,搞得竟然絕後。」郭奎鎖眉:「真的,你咋從沒有對我說過。」郭奎夫人說:「這種事我咋敢亂說。」
常乾銘聽著,潸然淚下。老祖宗那五彩舍利子和熊熊烈火在他眼前閃現,「呼呼」的火嘯聲刀槍聲哀號聲在他耳際迴響。
戚友初逢問原籍,
常乾銘膽子大了,翻身上馬,從宣道欣頭上牽過馬韁,催馬下山。
路過縣城那條熱鬧的中大街時,看見了相隔不遠的「常氏商號」、「富康銀行」、「盛才布莊」。宣道欣對常乾銘說,「富康銀行」的老闆是她爸爸,故意問,「常氏商號」的老闆是哪個?常乾銘說,是他爸爸。宣道欣就拍手笑,說真好。
有群人在一棵桂樹下圍觀下象棋。
常乾銘抹去淚水:「我想起了好遠的事情。」朝祠堂外走。
正堂里,燭火點點,香煙繚繞。
大嫂江西二嫂湖,
「給你說,如今路孔鎮的姓氏多。」下棋的老翁說,走了步棋。「呃,第一大姓是哪家?」下棋的鬍子男人問,走棋。「是常家,都曉得的!」老翁說。常乾銘來了興趣,住步聽。宣道欣緊依他身邊。鬍子男人問:「第二大姓呢?」老翁看棋盤:「是趙家。」舉棋不定。鬍子男人追問:「往後呢?」老翁走棋,不看棋盤了,如數家珍:「往後是宣家,還有敖、喻、雷、羅、喬、傅、孫、焦、馬……」「將!」鬍子男人「啪」地落下棋子,「哈哈,死著,來二盤!」老翁回過神來:「呃,不行不行,悔一步!」鬍子男人說:「落地粘灰,下棋無悔。」老翁生氣了:「你娃扭著姓氏問,卻是在暗度陳倉,不得行,這棋非悔不可!」二人爭執,圍觀者鬨笑。宣道欣也笑。常乾銘搖頭苦笑,長嘆口氣,沿了臨河的小路走。
他想起來,她是他先祖寧徙的仇家宣貴昌的後人,老輩子的恩仇早已化解。出國前,他很喜歡鄰居家的這個宣道欣小姑娘,笑說:「真是女大十八變,宣姑娘,你長得好高好俊了。」宣道欣笑,露出兩個酒窩:「乾銘哥,我媽媽說看見你騎匹白馬來這裏了,我就跟了來……」
第二天,得知消息的常光聖夫婦和在重慶經商的常光蓮、常光柳夫婦匆匆趕來,面對大片瓦礫和三個家丁的屍體號啕。沒有母親的蹤影,常光聖心驚肉跳,母親啊,您老可別……母親曾對他兄妹說過,「常家土樓」來之不易,是座具有巴蜀與閩西風情的獨有建築,千萬要保護好,尤其要防火防盜,讓其流傳後世。還說,她要與「土樓」共存亡。立即招呼眾人刨挖瓦礫,希望找到母親遺骸,渴望母親還在人世。他哭喊著刨挖,read.99csw.com手指甲刨出血來。衣襟襤褸的大管家老憨蹣跚走來,跪到瓦礫前伏地痛哭,聲徹四野:「終天之憾哪!老夫人,您已經進到後山的窯洞里了啊,您咋偏要獨自出窯洞啊,咋偏要往火海里撲啊,老夫人呃,您不該呀……」
「乾銘哥,等等!」少女跟上來。
老憨帶領全家老小從地道逃出后,躲進了後山那「蹺腳土地菩薩」小廟附近的煤窯里。他不放心老夫人,獨自趕回,遇見逃散的家丁護送寧徙走來,大喜,帶了他們去煤窯躲避。寧徙說:「家中的什物隨便他們搶,只要人在就好。」老憨說:「一家大小都在。」寧徙鬆口氣,尋看家丁:「還好,家丁們也都不缺。」老憨點頭:「我這就派人去搬救兵。」寧徙搖頭:「來不及了,土匪搶了東西就會跑的。都別出去,否則,會引來土匪。我再說一遍,沒有我的吩咐,誰也不許出這窯洞。老憨,你再清點一下,可別漏了哪個。」說著,淚水飛灑,「宗文,我的可憐可悲的長孫兒……」獨自走出窯洞。老憨又清點了一遍人數,都在。不見老夫人回來,跟出窯洞,洞外一片漆黑。他低聲呼喚:「老夫人……」沒有迴音,他急了,擔心不已,四處尋找,低聲哭喚:「老夫人,老夫人,您在哪裡……」轉過那道山脊,走過後山瀑布和「蹺腳土地菩薩」小廟,看見「常家土樓」方向起火了,燒紅了半邊天,大驚失色,「塌天之禍呀!老夫人,您可千萬別……」快步下山。他趕到被熊熊烈火噬咬的「常家土樓」前時,見寧徙端坐在火海里。他厲聲號啕,朝火海里撲,要與老夫人共存亡,卻被跟來的三個家丁死死拽住。痛不欲生的他悲愴呼號:「快救火,快救老夫人,快呀……」三個家丁死拽住他,落淚看著老夫人消逝在火海里。烈火爆鳴,山風吶吶。土匪二頭目帶人殺了回馬槍,三個家丁怒號拼殺,全被砍死。老憨沒有抵抗,濁淚滿面,他要活著面見郭奎,向他道明實情。他早就知道,郭興沒有後代,郭奎就是常宗文。這個該千刀萬剮的混賬,竟然害死了他的親奶奶!桃子已經病故,無牽無掛的他要去與郭奎拚命。他對土匪二頭目說,寧徙受了重傷藏在一處,須面見郭奎才說。土匪二頭目踢他打他,他都不說。土匪二頭目拿他沒法,就捆他到馬背上,去追趕帶領其他土匪返回銅鼓山的郭奎,直追到銅鼓山的土匪山寨。老憨見到郭奎后,哭訴寧徙已亡,訴說郭奎身世,卻被土匪二頭目插話,說他胡言亂語。搶了無數錢財的郭奎已喝得爛醉,喝道:「將,將這個胡說八道的老,老混蛋,砍,砍了!」土匪二頭目揮刀。「慢!先,先莫殺他。」郭奎喊,「老頭兒,你,你回去,去給我傳話,給你們常,常家那個在,在省里做大官的常光儒傳話,老子要,要與他一決雌雄,要取他的人頭,祭,祭祖!」老憨被驅趕下山寨,他淚濕衣衫,雇了馬車趕回。
「我是宣道欣,小時候你常逗我玩。」
星移斗轉,到了民國二十七年,即1938年。
現無十世老成都。
常乾銘焚香燒紙畢,起身去牽馬,一高挑素雅的白衣少女與他擦肩而過。少女將手中的一束白花恭送墓前,雙手合十,虔誠禱告。常乾銘想,她定是哪位叔伯或是親戚的後代,欲問又止,男女授受不親。又自笑,美國可不講究這些。過去牽了馬走,他還要去「常氏祠堂」焚香祭祖。
有宣道欣陪同,時間過得快,常乾銘並未催馬,不覺來到瀨溪河北岸的路孔鎮,下馬牽了馬走。如今這路孔鎮四圍有不高的城牆和小城門,主城門「恆生門」上刻有「路孔鎮」字樣,遒勁的字體和古舊的城牆訴說著這鎮子兩百年的滄桑往事。「獅子門」、「太平門」是側門,「日月門」臨河。此城乃嘉慶五年修築,是當地紳士、鄉民為防川東白蓮教起義的戰火而建。鎮內那唯https://read.99csw.com一的街道改名為了河街,那條彎拐、狹長、陡峭的清石板梯道還保持著舊有風貌,泛著青光。街道兩旁翻修過的房屋和吊腳樓多是明清建築,大青磚、小青瓦、穿斗牆、長板門、木板牆、鑲板窗、格子窗、抬樑柱、挑檐廊在日光下放亮。街上商賈雲集,燈紅酒綠。有座石牆高屋的牆基上刻有與重慶府那「湖廣會館」一樣的四個字,他知道,這是他先祖寧徙和趙書林等人募錢修建的會館。往下走,「小榮夏布莊」、「小榮絲綢鋪」、「趙家大米店」、「常家煤行」、「孫家船幫」、「焦氏生化堂」、「喻門旅館」、「雷氏飯莊」、「敖氏商號」、「小雅錢莊」、「喬大食店」、「馬麻元」、「羅蒸菜」、「李艾粑」、「井水豆花」等店鋪、餐館挨一接二。店內店外的人好多,人聲嘈雜。他看得出來,這些人里有做布匹絲綢買賣的,有做銀錢生意的,有做水上活路的,有做苦力的,有鄉下人,也有官員、職員、地頭蛇和袍哥大爺。路過「十八梯」時,見大紅燈籠高掛,臨街的樓窗口探著妓|女塗脂抹粉的臉,傳出來笑罵聲和輕歌聲。再往下走,是「一壺春」、「品茗軒」兩家茶館,茶客們喝茶、抽煙、擺龍門陣、聽說書人拍案說書。說書人講的是寧徙老人的傳奇故事。他住步傾聽,直到說書人講完才抬步走。宣道欣一直伴在他身邊。他倆走過「趙家大院」不遠,就看見了那座白牆黑瓦、硬山屋頂、烽火牆兜、重檐翹角、古樸典雅的「常氏祠堂」,這串架穿斗、雕樑畫棟、刻石描金的祠堂左右對稱,天人合一。宣道欣要跟他一起去祠堂上香,他同意。早有管事恭迎上來:「小少爺,您來了!」吩咐下人接過白馬去喂料,陪同他倆進了大門,走過四方天井,登石階進到正堂里。
「乾銘哥,聽說你在美國有個相好,叫艾菲?」
常乾銘點頭:「她本來就是主角,沒有她老人家就沒有這『常氏族譜』,她老人家是得載入史冊的。」
二人沿河漫步,說不完的話,竟走進了瀨溪河下游的榮昌縣城裡。
二人轉悠,不覺走到大榮橋北橋頭的水碼頭。早先冷清的這裏如今熱鬧,河裡木舟行駛,碼頭船桅林立。岸邊有不少的客棧、店鋪和貨倉,小販的叫賣聲不斷。可見大榮橋下的白銀石灘,可見路孔鎮,亦可見維修過的「趙家大院」和前山的那座白塔。常乾銘掃視眼前的一切,走上了大榮橋,對宣道欣說起早先發生在這裏的風雨往事,都好感嘆。
城裡人流熙攘,車水馬龍。
宣道欣又問起艾菲來,問她美不美,他倆啷個相處的等等。常乾銘說:「你小姑娘家家的,咋老問艾菲?」宣道欣撅嘴:「人家是大學生是大姑娘了,我就要問,呃,你倆吵過架吧?」常乾銘點頭:「吵過。」宣道欣急問:「為啥子?是他們西方人說的感情不和嗎?」常乾銘說:「說啥呀,啥感情不和的,我倆是同學,是為了一句話爭吵。」「一句啥子話?」「她說我們中國死了。」「她亂說!」「我很生氣,回她道,我先祖寧徙老人說過,中國是睡著了,她醒來就厲害。」「對頭,我們老師也說過這意思。你該吵她。嘻嘻,你倆就不來往了?」常乾銘笑:「走吧,大姑娘。」
宣道欣聽著,被深深吸引,有的事她聽說過,有的還是第一次知曉。在常乾銘的講述中,她眼前閃現出剛才翻閱的「常氏族譜」,那些凝固在族譜上的枯燥文字此時里靈性活現,無聲地訴說著過去見證著歷史。她由衷感嘆:「寧徙老人做的那些其實是很平常的卻又是轟轟烈烈的事情真的感人,寧氏才應該是這裏的第一大姓。我粗翻你家那『常氏族譜』就發現,裏面有不少關於她老人家的記載。可是呢,這個世界是你們男人的世界,族譜里也只是對父系家族的記錄。而寧徙老人,她才是『常氏族譜』里的主角。」
正首高懸寧徙老人的畫像,畫像下九*九*藏*書是她的牌位。兩廂有趙書林、常維翰夫婦和他們後代的畫像、牌位。趙書林善終,常維翰病逝,都先於寧徙過世。趙氏族長不允許趙書林的畫像和牌位進入「趙氏祠堂」。
二人過橋后,沿了南橋頭的林蔭道走。
2010年1月至4月改定
宣道欣跟上:「乾銘哥,你啷個又嘆氣?」
大姨嫁陝二姨蘇,
「哪個說的?」
深秋的陽光很好,一個西裝革履的小夥子騎匹白馬過了大榮橋,照馬屁股抽鞭,馬兒甩首嘶鳴,踏著石板大道朝當年那「常家土樓」方向馳去。山勢漸高,他勒馬四望,但見四圍田連阡陌,棟宇輝煌,瀨溪河邊那重檐翹角的「常氏祠堂」尤其醒目。更是心情急迫,催馬揚鞭。
聽了老憨的訴說,人們哭聲一片。連後山那「蹺腳土地菩薩」都哭了,人們發現,那土地菩薩的面頰上有兩道淚痕般的痕迹。常光聖一邊叫人去後山的窯洞接回家人,一邊揮淚帶領眾人繼續刨挖瓦礫,渴盼找到母親的遺骸。
遵照寧徙和趙書林死後合葬的遺囑,晚輩們收集了舍利子旁邊的灰燼入棺,就地修建了合葬大墓。擇吉日舉行了隆重的合葬大禮,將不能進入趙氏祖墳而葬在後山的趙書林的棺木移來,與裝殮有寧徙灰燼的棺木合葬。
常乾銘聽著,會心地笑:「孩童們唱的是那首《竹枝詞》。」宣道欣也笑:「唱的是移民的事情。呃,你家先祖移民好早,算是『插茅稈花的』呢。」常乾銘說:「算是吧。不過,我家先祖插的不是茅稈花,插的是樹枝。」宣道欣說:「都一樣。」常乾銘說:「對了,你們宣家也是外來戶。」宣道欣說:「我家先祖是捐官過來的,算了,不說這些。來,喝酒,我敬你!」與常乾銘碰杯。
常乾銘乃寧徙的第八代長孫,剛從美國回來。他是常氏家族第二位出國留學的後人。同治十一年,洋務運動興起,大清國向太平洋那邊的美國派出了首批留學生,他爺爺便是其中之一。那年,他爺爺十七歲,那是中國首次由朝廷公派的留洋學生,開啟了中國近代出國留學之先河,預示著森嚴的紫禁城大門要打開了。不想,卻半途夭折,原定十五年的留學期限在第十個年頭便戛然而止,朝廷急詔所有留美學生返回。回國后,他爺爺才得知內情,是因了保守勢力的強烈反對。他也是十七歲去美留學的,這次是他自己要回國來。而今,日寇大舉進犯中國,燒殺搶掠無惡不作,他憤怒至極,漂洋過海回到故土,決心拋頭顱灑熱血參加抗戰。離開美國前,他那會漢語的美國同學艾菲為他舉杯送行:「Mister 常,您的國家正在經歷戰火,您為啥偏要回去送死?」他說:「我是中國人,我有責任保衛我的家人保衛我的家園保衛我的國家,死而無憾。」艾菲遺憾:「您很聰明,老師很喜歡您,您應該留在美國。」他說:「我的國家我的先祖在召喚我了,我學的是機械專業,我要去家鄉的兵工廠效力。」艾菲無奈搖頭,她的先祖是法國人,雍正年間,她先祖的養父貝魯格在中國當過傳教士,聽他說到先祖之事,就與他說起移民填川的事情。艾菲認為,從本質上講,那是一場經濟型移民運動,從家族角度入手研究很有意思,因為,中國人的家庭觀念重。可以說,家庭是中國社會的細胞,家族是中國社會的基礎。他頷首感嘆,如果沒有這長達百年的百萬移民填川,傷痕纍纍的四川是難以復甦的,是難以五方雜處、融合歸一的。乾隆四十一年時,四川的人口已經接近千萬,是明朝萬曆六年四川人口三百一十余萬的三倍多。那場移民填川運動的移民之多地域之廣是史無前例的,它的意義在於重建了四川這個泱泱大省。艾菲不置可否,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這是您們當年的皇帝定的規矩。九*九*藏*書所以,您那移民四川的先祖寧徙,她所圈的土地都是皇帝的,都是由皇帝委派的王臣管理的。是嗎?」他答:「Yes.」艾菲說:「美國也搞西部大移民,卻是私有財產神聖不可侵犯。」他喝香檳酒:「您知道得不少。」艾菲說:「您我都是移民的後代,您知道的,我一直在研究中西方的移民文化,一直在研究中國的那位偉大的移民母親寧徙。」他點頭:「希望早日看到您的研究成果。」艾菲笑:「您會看到的。」
2009年2月至8月一稿
「但願。」
「我騎馬你咋辦?」
二人出正堂后,常乾銘說:「相傳,佛祖釋迦牟尼火化后,有八個國王分取了舍利子,分建了佛塔供奉。」宣道欣說:「是的,我也聽說過。舍利子是僧人心目中的聖物,是佛殿的鎮堂之寶。」常乾銘點頭:「可我這先祖,她就是個遠行萬里來川置業的凡人。」宣道欣說:「她可不凡,她勇善為人,不自私不自憐不自卑不自餒,她是個非凡之人。」
常乾銘說:「我為我先祖寧徙老輩子悲哀,她和她父親寧德功都為路孔寨和榮昌縣的復甦做了許多好事大事,可而今的路孔鎮卻沒有一個姓寧的後人。」又說起寧徙老人來。
宣道欣看常乾銘:「乾銘哥,你咋哭了?」
宣道欣吃吃笑:「你這美國的留學生,還不如我這在重慶大學讀書的女學生大方。你忘了,你當年還背我過河。」
「二位先祖,常乾銘回來了,來給二老人燒高香了……」
2009年9月至12月二稿
「你莫管,總之是好事傳千里。」
銜山的夕陽把山巒和西天燒紅,拉絲雲從西天往這邊伸展,由血紅而橘紅而金黃,到他倆頭頂上時則是銀白色了。宣道欣說:「吉兆!」常乾銘問:「啥吉兆?」宣道欣說:「血紅的夕陽預示窗前這倆人的後福不淺。」常乾銘笑:「那拉絲雲又說明啥?」宣道欣說:「那拉絲雲起自太陽,是帶來福運的,到這邊時成了金黃色和銀白色,預示著黃金白銀,所以說後福不淺。」常乾銘看宣道欣:「你呀,胡亂解釋。」宣道欣嘻嘻笑:「人家還有其他的解釋呢。」常乾銘笑:「說說看。」宣道欣看天,說:「那拉絲雲呢,是要,是要把這倆人拉到一起。」兩頰緋紅。常乾銘的臉也紅,心怦怦跳,挨了宣道欣好緊。
他乘船回到上海前,上海已經淪陷。思鄉心切的他隨了西行的難民經陸路、水路輾轉到達湖北宜昌。宜昌小城滿目瘡痍,白髮的老者、待哺的幼童、滿身血垢的傷兵擠滿大街小巷。武漢也已陷落,第33集團軍張自忠部退向漢水設防,艱難地阻擊西犯的日軍。宜昌碼頭的船隻超負荷運轉,卻難以運走積壓的大批難民、傷兵和堆積如山的物資。他著急又憤慨,怒罵,狗日的小日本,搞經濟入侵搞領土擴張,吞我中國之心不死。哼,妄想!我中華民族不可欺,我中國人是有錚錚鐵骨的!是的,中國人是有錚錚鐵骨的,就在他一籌莫展擔心會在宜昌小城等死之時,民生公司的盧作孚坐鎮指揮了英雄的宜昌大撤退,為中國抗日戰爭和世界反法西斯戰爭的勝利留下了永載史冊的輝煌戰績。他才得以登船返川。輪船西上的途中,擠坐在人堆里的他感慨萬千,想著他家先祖移民進川和此次的難民入川,他家先祖移民進川有遭人迫害之因,是為家仇;而他的跟隨難民入川卻是日寇入侵所致,此乃國恨!
常光聖那四歲的小孫兒從土灰里拿起顆拇指大的晶瑩閃亮的黑綠色珠子。老憨接過看,驚叫:「舍利子,定是老夫人的舍利子!」大家傳看,都說是。常光聖即請行家鑒定,確定是舍利子。全家人又悲又喜,做了精緻的木匣尊存。常光聖帶領全家朝老人的舍利子跪拜:「人可以跪天,人可以跪地,天地間最該跪的是母親大人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