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浴血城垣
「潘司令!」他身邊一小戰士嚇得哭了起來,而他卻緊緊地摟住這個小戰士的頭,一邊打殺,一邊撤退。
過了不一會兒,南門又告急。對廖榮坤稍作安排之後,劉鎮一則又迅速奔赴南門。等他趕到時,只見四五十個土匪在獨立旅十來個士兵的掩護下,一面打槍,一面帶著五架雲梯準備登城。
這時己是下午的4點多鍾,但雙方的戰鬥卻已經完全「休息」下來了。太陽高高地掛在西天,城牆內外卻是死一般地寂靜。
和王志仁一起,如此反覆在城牆跑了三圈,才將義勇隊及部分農民的心安定下來了。接著劉鎮一又忙著護送傷員去醫院。等他安排好傷員復又走到街上時,卻見三五個縣政府、縣委的辦事員,在人群里沒命地亂跑。
「看來老天也怕呵,鑼鼓一敲,他就晴」。
「南路農民見鄂東軍南下,非常高興,各個手持木棍、長矛、扁擔之類,積極協助我們作戰。昨日一路橫掃土劣,今晨至八里垸,與土劣的紅槍會一堂(約百餘人)遭遇。紅槍會氣勢洶洶,來勢兇猛。殊不知我鄂東軍打紅槍會素有經驗,當即打死過半,繳獲槍械五十余支。此地紅槍會大多未經過戰爭,他們在土劣的欺騙下,以為紅學可抵擋炮子,刀槍不入。此次戰後,死亡過半,迷信也隨之瓦解。在該紅槍會不戰而散的同時,八里垸四千(有餘)農民開會,舉行暴動,開始四處追殺土劣,燒房焚屋,以至不論男女老少,風聞信息的土劣均紛紛逃命。聽農友反映,解押土劣實系黃安最大土劣之一,故政府當罰重金之後並斬其首級。如是向前發展,肖耀南所埋槍支是否屬實,當是一兩日之內方可澄清之事……」
11月27日下午,臨近傍晚時節,王志仁等正在處理潘忠汝他們解押回來的一個大土劣。他一邊說話,一邊高興地翻看潘忠汝送上來的情況報告——
學習蘇俄齊暴動,共產勝利工農笑哈哈。
如些這般詛咒一番,聞清霖才在火力減弱的同時,悄悄地往北門調兵。
「那我死。可就怕我不得死,反倒把沒臉沒皮的鬼魂給拉到閻王爺那兒去。」
是的,應該是的。雖然只是不長的一段路,雖然他檢閱的僅僅是一支剛剛誕生的農民武裝,可他明顯地感覺到,他已經不可分割地和他們「焊接」到了一起。將來的天下,就得靠我們共同去打。
整個廣場鴉雀無聲。太陽這時已升到頭頂,它的照耀不但使人們感到溫暖,就連天上的飛鳥,也充滿了不倦的活力似的,一排一排地在廣場的上空,振翅飛翔。
「先一撥一撥地死上他娘的一大堆,我再收拾也來得及。不就是個小小的空城嗎?有什麼值得大動干戈的?」
「擁護共產黨,打倒武漢政府!」
工農掌大權,窮人把身翻。
地有明月,明月為裂!
「看見了,好幾十支。有個傢伙還是我打死的。可就是不敢下去,真可惜。」
過後不久,當街面上越來越多地擁進了歡呼的人群和源源不斷的各區、鄉的農民武裝隊伍時,吳光浩卻異乎尋常地問了潘忠汝一句話:「三十軍那邊怎麼辦呢?」
「這我可不饞,等到我們把他們都消滅光,肯定會有比這更好看的衣服。就像潘司令那天穿的一樣。嘿,那才叫威風呢。」
說著,兩人都笑了。周圍忙忙乎乎的人不知道他們在笑什麼,但見他們在笑,就都扭過頭來看。
「這當然是好事。但有一點我們可以斷定,他們求和的目的,只是為了明哲保身,絕不是出於自覺自愿的革命。所以,隊伍可以收編,但要嚴加管理,使他們儘早地明白革命的道理,成為革命者的真正的同志。」
猛然聽到槍聲,夜宿火王廟的潘忠汝和吳光浩幾乎同時翻身,坐在床上。
「否則就不必說了,我相信,這仗一定能打好。」沒想王志仁一個「好」字,卻把劉鎮一給逗樂了。什麼是個好?這個王志仁,可真是巧舌如簧。不過,這話聽著還是舒服,所以,他就老實不客氣地說了一句:「志仁,你可就是憑著你這張嘴在『治人』。待會兒開會,就全看你的了。」
「鄂東軍,還有什麼?潘忠汝、吳光浩,我聞清霖今天要把你們統統扔進黃埔江!叫你們這些黃埔畢業生去餵魚!看你們還鬧什麼革命?哼,只等城門一開,就看我聞某人的功夫了!」
潘忠汝也走下了主席台,「呼啦」一下,卻被人群圍了個嚴嚴實實。七嘴八舌,說長道短,忽然擠上來一個水靈靈的細妹子,很大胆地衝著潘忠汝說:「我想上名字。」
他一跳下台,王志仁就緊緊地抓住了他的手。這時天色己是正午。雖然要求發言的人爭著搶著上,但曹學楷卻不得不制止,還有好幾項內容呢。所以,陪著一位農友發了言,曹學楷就大聲說:「發言就先到這裏,同志們,我們還有一項重要的內容要進行——」
「會不會有詐呢?」當各路紅槍會的會首紛紛要求他的人馬打頭陣時,秦進忠卻忐忑不安地問了一句。
「好——」呼聲一下湮了戴克敏,這卻是他沒想到的。但是,既然已經惹火燒身,他便不慌不忙,略加思索,就面帶笑容,朗誦他的「打油詩」——
「還有一個地主,」緊接著另外一個人說,「都六十多了,還搶了一戶佃農的小女兒。我們同他講理,他卻說這是『周瑜打黃蓋』,願打願挨。原來呀,這傢伙暗地裡使了些銀子給佃農。還說什麼,『我不做虧心的事』,這就不好說了。還有那佃農,被人家搶了女兒,卻到處張揚,說他們家老爺比以前好多了,知道給他銀子使。」
「喂喂喂——你是不是吃了迷糊葯,太陽都照到屁股上了,還在磨蹭。」
汪奠川發出了第一聲「立正——」的口令。
「我也是,倒不是怕死。是怕死了就沒人守城了。」
黃麻好兒女,革命沖在前。
「這支來福槍沒準就是我造的,卻硬是摸不到槍拴了。」
「志仁不才,但卻相信人民群眾。只要有他們在,黃安城就不會被打垮!」像是半真半假,實是真心實意。王志仁一句話,劉鎮一再沒有說什麼,但卻在心裏佩服,王志仁的革命激|情和無處不在的樂觀主義精神。
「我來!」
「我去看看。」不等潘忠汝穿好衣服,吳光浩提槍就出了門。潘忠汝緊隨其後,站在院子里聽了一陣,槍聲又有些稀落。
劉鎮一一陣欣喜,不自覺地就奔到了西門。遠遠望去,西門外的山林中都是一片塵煙翻滾。正要集合隊伍,出城追殺紅槍會,哪塵煙中的人馬卻又「噢呵、噢呵」地殺了回來。
等到拿出具體的作戰方案時,已經是晚上9點多鍾。繁星點點,朔風如泣。但劉鎮一卻半點都不敢疏忽,一出房門,他就拿上手燈,徑自去巡查各門步哨。
「知道了。」
「如果能夠說通,說明大家對目前的現狀還有認識。萬里路我們今天只走了一步,得先保存實力。能攻下一個黃安城固然是好事,可我們目前的主要目的不是攻佔城市。主要目的,或者說主要任務,應該是發展、壯大、充實自己,等我們真正有力量了,別說一個,就是十個黃安城,我看也不是什麼大問題。」
「那他們什麼時候送來呢?」
王志仁一提議,劉鎮一馬上表示同意。聯想到在街上碰到的那幾個辦事員,他就覺得開個「戰地會」非常有必要。再不開就亂了套了。說不定,戰士和義勇隊的農民當中,也會有這種驚慌失措的情況。
「還有……」
「同志們!革命是勢不可擋的洪流!如今我們有了自己的政府,有了自己的『衙門』,就要打一切反動派的屁股,消滅一切反動派的勢力!把我們的紅旗,不但要插上黃安縣城,還要插到麻城縣城,插上大別山的最高峰!讓我們的世界,變成一個紅彤彤的新的世界!讓我們的人民,變成一個個當家作主、不再當牛做馬的主人!跟著共產黨,打倒蔣介石!建設新世界,實現蘇維埃的共產主義!」
11月16日,浩浩蕩蕩的大軍及井然有序的農民群眾,復又向黃安城開進。還專門組織宣傳大隊走在前面,沿途張貼標語,組織演講——
是夜,王志仁即召集縣城各界人士緊急會議,通報了情況,提出了建議,最後形成了「堅不可摧」的決議。
接著,攪動在血液中的腸子,也隨即破肚而出。
緊接著,乘馬、順河、黃土崗、龍中、楊畈、大塘角農民相繼暴動,系起紅帶子,扛起紅纓槍,一路打殺,一路勝利。一時間,黃麻大地人人笑逐顏開,個個樂不可支。就連三歲的小孩子,也都哼哼嘰嘰的會唱這樣的歌——
「天亮再說。」容不得紅槍會會首們再啰嗦,秦進忠就驕橫地打斷了他們的話。
「正在想辦法。」
「是的,司令。」吳光浩卻悄皮地給他打了個禮反倒把他給逗笑了。
周圍圍觀的勞苦大眾,在好奇的圍觀之中,就更是感覺到了一種不可思議的「地氣」,這「地氣」通過他們走過的腳步,漸漸地浮升開來,絲絲縷縷,直衝他們的腰桿。
「更得撤。」
聽潘忠汝這麼一說,吳光浩卻撲嗤一下笑了:「有那麼嚴重嗎?」這倒把潘忠汝給笑糊塗了,問題是他提到的「研究」一下,他卻笑了。
見他倆一到,王志仁就站了起來,連招呼都沒打,就衝著大家說:「靜一下,我們現在開個臨時緊急會議,據西邊偵探報告,三十軍的一團人馬已經開到離縣城只有20里地的地方了,我們怎麼辦?請大家議一議。長話短說,抓緊時間。」
南下主力回城,總指揮被迫撤離黃安城。雙方競日激戰,潘忠汝流盡最後一滴血。
不消一時三刻,鄂東軍大部即雲集城北門,一頓激烈戰鬥,潘忠汝速速與吳光浩商議:「我看只有一條路,突圍。」
乘馬、順河等地農民緊急動員,在吳光浩、王樹聲等人領導下,據守各山頭要塞,進行頑強抵抗。敵終未敢輕舉妄動,繼而南竄宋埠,侍機進犯黃安。
就在潘忠汝奔向南門之時,槍聲復又稀落。潘忠汝爬上城牆,只聽夜黑中有「涮啦涮啦」的腳步聲在響動。每隔三五分鐘,便有一陳急促的槍聲。聽腳步移動的聲音,肯定人數不少。但火力到底怎麼樣,潘忠汝心裏卻沒個數。同時,那較為整齊的腳步聲也告訴潘忠汝,這不是土匪,而是正規部隊,是十二軍的教導師!
「狗屁!」這下卻把潘忠汝的火給逗起來了:「我就是潘忠汝。來人——」
「更可恨的是,他們說鄂東軍也是老鼠的尾巴,炸不出二兩油。都是些鳥槍,打人都不行。」
聞清霖嚇傻了:從來還沒見過這樣的部隊,迎著槍炮,只當身子是鐵打的一塊,難怪三十軍在此地無法立足!「盯住北門,打!一刻也不停地打!」
「我他媽就要說……」那傢伙也急眼了:「誰要是胡說八道,明天一早就橫死在這裏!」
劉鎮一明白了,很可能是打前站的紅槍會,他們已經到了城下。這很明白,只有紅槍會,才會有那麼多狗。如果是由紅槍會打頭的話,明天的戰鬥就有辦法了。不過也不能排除他們晚間偷襲的可能。這麼一想,劉鎮一便跑步繞城一周,在東南西北四城處,分別命令各隊長必須嚴防:「鑰匙交隊長保管,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開城(門)。夜間多放步哨,時常巡邏不得擅離本位,切實負責,以防不虞。」
「魏益三的部下?」
為了證實自己的推測,劉鎮一與步哨一起,悄悄地上了城牆。在微弱月光的迷膝中,三四里地開外,隱約可見黑壓壓一片。偶有一點兒火光,一閃一滅地像是鬼火。
說著,以賀守忠為首的一批罪大惡極的貪官污吏和士豪劣紳就被農民自衛軍戰士押進了會場。
與此同時,黃陂反動紅槍會亦密切配合敵第十二軍教導師,於12月3日進犯河口。
「會不會是土匪來犯?」他想,剛剛擊潰了黃陂的土匪,光山的紅槍會很可能要來報這「一箭之仇」的,十二軍聞清霖的教導旅,估計不會這麼快就出動的。不過,也不是不可能。
命令一經下達,潘忠汝便翻身上馬,率領鄂東軍第一路之大部,在歡送人群的口號聲中,浩浩蕩蕩地開出了黃安城。與此同時,革命形勢空前高漲的黃安縣,大大地刺|激並鼓舞了麻城人民群眾的革命鬥志。在中共麻城縣委、麻城縣農民協會的領導下,蔡濟璜、王樹聲等人,亦在西張店王家祠堂召開了5000多人的農民大會。
「那是。」
七里坪的農友來了。
昨夜鏖戰急,彈洞城牆壁。
星夜,團長立即宣布戒嚴,重兵把守城門,雙崗雙哨巡邏大街小巷及四周城牆。對於黃安、麻城的農民自衛軍,他打交道已經不是一回兩回了。原來只有一個潘忠汝,他已經感到窮於應付,要是沒有武器裝備上的絕對優勢,恐也難有立足之地。現在又來了個吳光浩,葉挺手下的營長,又都是黃埔軍校畢業:媽的,他們會不會給我擺個空城計?
是日,歡天喜地的七里坪就開始有頭有緒地進行返回黃安城的準備工作。
「依我之見,等到天黑無星時,我們猛轟他一陣子。如果他們接火,我們便一鼓作氣,拿了它。而如果沒有什麼反應,可就得謹慎從事……」
正說著,槍聲又開始緊張起來。
果然,到了晚上9時許,城外紅槍會及其獨立https://read.99csw.com旅全部人馬便轟然開動。又是打槍,又是放炮。半小時之內,「嗖嗖」的子彈唿哨著,「噢噢」的人聲吶喊著,但城頭燈光,燭光所能明耀著的百米之內,卻不見一個人影。
「還有,若是鄂東軍南下,黃安城的留守問題也得考慮。」
「要是說不服呢?」
「判處……」田開籌宣讀完畢,會場氣氛又一次達到高潮。彷彿已經不是冬天了,人們頓感輕鬆的心情即如春天的原野。
一聽槍聲,潘忠汝立刻就明白過來了——情報失誤,來犯者並不是什麼土匪,而是敵十二軍教導師聞清霖部!
「我看得派人去給忠汝他們報個信。如此往下打,肯定吃不住。現在的情況是這樣,獨立旅基本上沒動,只在遠處助威、射擊。主要是紅槍會的土匪在前邊沖。而如果僅是土匪的話,也可能堅持得住,問題是還有獨立旅在後面等著。再說,這仗今天肯定打不完。這就給我們爭取了時間。你說呢?」
潘忠汝一下摸不著頭腦,這是怎麼回事?雖然他常教他們識字,卻沒有說自己會寫詩呀。不過,當他看見戴克敏也混在他們中間起鬨時,他就明白了,看來今天是在「劫」難逃。所以,稍作思想之後,他便頗像那麼回事地,高聲朗誦了一首詩——
劉鎮一戀戀不捨地看他們走到了拐角處,才不由自主地讚歎了一聲。等他進入會場時,政府、農協及總工會的人都到了。王志仁一說開會,他就馬上站了起來,開門見山,就將問題攤到了桌面上。他說:「今晚土匪不撤,似有準備攻城之勢,各同志怎樣?」他這麼一說,倒使在坐的都有些突然的感覺,繼而面面相覷,竟一時沒人說話。
鐮刀割斷舊乾坤,鐵鎚打出新世界
「唉,我這是怎麼了?」
會後,麻城縣便風風火火地行動起來了。參加大會的各路人馬尚未完全撤離,西張店的農民就已經衝進了大土豪、二闋長陳霞庭的家,抓了陳霞庭,沒收了他的全部財產。
這下可炸鍋了。四下一片怒吼聲,還有按捺不住的農民,要用長矛、大刀、魚叉等武器解決他們。好不容易把他們押到主席台下面,佃農出身的司法委員田開籌就立即宣讀《黃安縣工農民主政府布告》——「判處賀守忠以死刑!」
潘忠汝明白了,這傢伙肯定跟他想一塊兒了——「撤」。
放下了去報信的同志,劉鎮一的心裏稍微踏實了一些。但當他回到南門時,南門外的土匪卻將城門外的毛棚推倒了,正在點火燒城門。一見城門失火,農民義勇隊的隊員就有些驚慌失措。劉鎮一見狀,即上前做工作,「同志們別怕,那毛棚是我剛才用手榴彈炸敵人時炸爛的。土匪飛不過來,不要緊,千萬莫慌。我們已經派人去給潘司令報信了,要不了多時,他們就會回來,與我們一起戰鬥!」
「真是個笨蛋。」一個戰士見他不明白,便就快快地插話說:「潘司令說的『送』,就是讓我們去繳槍。對不對,潘司令?」
「忠汝!」吳光浩悲痛欲絕,隨著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便「撲嗵」一聲,爬在了潘忠汝的擔架上。他不能相信這是真的!剛剛得到王志仁犧牲的消息,還沒敢開口告訴他,他卻也卻也沒有了!滿腔悲憤之中,吳光浩卻突然想起了那天早晨,潘忠汝仰望明月而吟詩的情景——
可是,「人民大眾開心之日,就是反動階級受難之時」。
無疑,這是一幅悲壯得令人發怵的場景。即便是在茫茫的黑夜中,敵人那狼一樣發亮的眼睛,也被潘忠汝的「形象」給驚呆了。
聽了吳光浩的意見,潘忠汝沒想到這傢伙想的比他還周到,因為時間關係,他也不想多說,只鄭重其事他說了一句話:「我同意吳光浩同志的意見,事不宜遲,立即撤回七里坪。」
「擁護農民革命軍!」
劉鎮一卻不管這麼多,只管按自己的思路說下去:「別無選擇,只有一條路,死守。」
「擁護中國共產黨!」
打下黃安縣,人民好喜歡。
「再說,人家離城只有二十里了,就是撤,來得及嗎?」
最後,容不得持反對意見的同志再陳述理由,王志仁便當機立斷地作了最後發言:「就這樣定了,撤回七里坪、曹學楷負責疏散群眾,潘忠汝負責撤離自衛隊和義勇隊,一切從簡,除了繳獲槍支、子彈、被子及軍鈔之外,不準攜帶任何東西,違者以紀律論處。散會,七里坪見。」
聞清霖及其教導師又一次感到了震憾,顫抖的雙手連槍都端不住了。
窮人當了家,富人完了蛋。
「傻瓜!」大漢當即就變了臉,罵了一句,還白了他一眼。好像還不解氣,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說:「連黃安都不知道,真是。」
「慶祝中國工農革命軍鄂東軍建軍大會現在開始——」
「到底是不是呢?!」
跟著共產黨,跟著毛委員。
「我不會說話,我就現編現唱個歌子——
等他醒過來時,身邊卻坐著王志仁和廖榮坤。
「打倒汪精衛!」
「是這樣,志仁。」見王志仁有些著急起來,劉鎮一才慢慢他說:「說是一個旅,其實只有400多一點,這我知道。可即便是400人,也足以給我們構成最大限度的威脅。何況,還有四處的反動紅槍會千餘人馬的吶喊助威。我們號稱四大警備隊,其實只有60來個人,上街巡邏都湊不夠數,還都是些義勇隊。隊員真正能作戰的,只有榮坤一個排的18桿槍18個人!18個人,再加60,78個人對1400人,這仗怎麼打?!」
幾個戰士飛步上前,將他抬起,衝出了城門。等到零零散散的幾個人行至七里潭畈河時,潘忠汝明顯地感到自己的生命已經到了盡頭,便掙扎著拉住吳光浩的手,顫動著于裂的嘴唇,斷斷續續他說:「革命至此……我……我不行了,你,你們把……把隊伍帶到七里坪一定要……要保存……保存,發展這支革命隊伍……」話音一落,21歲的生命即隨之結束!
見大家你一言他一句沒個準兒,王志仁就問吳光浩:「為什麼?你給大家說一說。」他知道,吳光浩這會兒絕不是信口開河。這麼說,肯定有他的道理。再說,潘忠汝好像也沒言語。弄不好,倆人私下裡早議過了。
說著,他們隨自衛隊隊員隨來到縣委書記王志仁處。這時,房子已經擠滿了人,七嘴八舌地正說第三十軍的事。
「現在,我宣布——閱兵式開始!」
「那好,就這樣說定了。」
「好好乾呀,過些天也當個潘司令。」
一打下黃安城,火王廟就成了他和吳光浩的「總指揮部」。他想,這的確是個問題。如果今天真的要來,打還是不打呢?打吧,昨夜一夜鏖戰,人困馬乏不說,戰場往哪兒擺?這就是個要命的問題。按常規,當是防守為主,兵力布置城牆四周,分兵把守四個城門。可無論是城牆、城門,在昨夜的鏖戰中,都有不同程度的損壞。特別是北門,又遭撞擊,又遭火燒,基本上是不能用了。當然,這也不是主要的。主要的,還是裝備上的差距太大。這點潘忠汝還是明白的,所以無論是哪一場戰鬥,他都得方方面面計算周到,從來不打無準備之仗,更不打無把握之仗。而在目前這種情況下,如果有城牆、城門可以堅守的話,那就能夠有力地彌補裝備上的差距。吳光浩剛才說的時間問題,也許就是指這個。他想,儘管自衛軍作戰勇敢,可在人困馬乏,彈藥不足,且客觀條件不大可靠的情況下,要打贏一個團的敵人,確實是有點兒玄。要是出了城呢?也是個問題。敵人什麼時候來,戰場往哪兒擺,就更是個未知數了。可是,如果不打呢?紅旗剛剛插上城頭,大街小巷、漫山遍野都是歡呼勝利的人群。怎麼交待呢?怎麼說服呢?更嚴重的是,今日一撤,何時才能打回來?
黃安縣工農民主政府主席曹學楷尚未走到主席台的正中央,熱烈的鼓掌聲和情不自禁的呼喊聲就雷鳴般地響了起來。曹學楷滿面春風,大踏步走到主席台中央,幾次想張口,卻激動得說不出話。最後,定了定神,等掌聲和呼喊聲稍稍平靜之後,他才可著嗓門,莊嚴地向大家宣布:「黃安縣歷史上第一個紅色政權——黃安縣工農民主政府成立了!」
「是的,既要打土劣,又要搞宣傳。還有,南征大概要多長時間,主要內容是不是以組織農民的數量、殺土劣的多少、燒房屋的間數以及沒收財產、土地的多少為標準?等等,都得計劃好。」
但是,等他匆匆趕到劉鎮一處,才知道情況比他想象的要嚴重得多。
18條槍夜半遭遇國軍獨立旅,劉鎮一磚堵城門,廖榮坤抗擊進攻。
「根據中共湖北省委的指示,現將黃安縣農民自衛軍改編為工農革命軍鄂東軍第一路;將麻城縣農民自衛軍改編為工農革命軍鄂東軍第二路。
見情況已經基本掌握,王志仁就說:「好啦,情況我們就談到這裏。現在我們議一議,這事到底該怎麼處理?」
所以,支走了一干紅槍會的會首,他便命傳令兵叫來了三四個牌友,沒事兒樣的開始玩牌了。
「報告!民匪剛剛撤出北門。」
「……」
即刻,就開鍋似地「議」開了。
這樣的布置,確實嚇住了1927年11月28日晚上的河南紅槍會。甚至連秦進忠旅長,都不敢貿然進攻。
「看來你是有高見了?」他知道,這傢伙肯定是有什麼好主意了,所以才這麼問。
「打不行嗎?不就一個團嗎?我們幾十萬人馬,還怕一個團?」
「是。如果他們今天來呢?」
劉鎮一卻只淡淡地回了這三個字。一下子,就引起了王志仁的警覺,劉鎮一平日可不這樣的呀。
自然,戴克敏的「朗誦」,就更惹得戰士們和周圍圍觀的人們樂得合不攏嘴。接著,都競相模仿他的口吻,一遍一遍地學著他的詩句——
這麼一想,他就要帶吳光浩去看看。
八里、永和的人越說越激動,最後連土豪劣紳穿什麼衣,吃什麼飯,到什麼地方誇誰的銅水煙鍋好等等,都一一說了出來。
「也許是。但不管是誰,他們還沒來呢?」
黃安南部的八里區、永和區一帶與長江接近,土地肥沃,人口密集,工農業都較北部的七里、紫雲發達,黃安的大地主、土豪劣紳等,大都集中在這個地方。他們不擇手段地利用窮苦農友組織紅槍會,以保護其財產,阻止革命風潮的侵入。當工農民主政府在黃安縣城成立之後,反革命活動更是猖狂起來,利用「紅槍會」,民團,紛紛組織所謂「保產會」,公然同工農革命政府對抗。
此刻,當潘忠汝伏在劉鎮一的耳朵上,將這話悄悄地給他學了一遍之後,劉鎮一卻破涕為笑,之後,便不好意思地在潘忠汝的身上擂了一拳。
但王志仁卻沒有直接去問,而是繞了個彎子,問了一句:「受得了嗎?」
如果不是吳光浩態度堅決,如果不是行動迅速,誰能預料,究竟會出現怎樣的局面?而無論出現怎樣的局面,都不會有今天開慶祝大會的結果。
「喂——忠汝你楞什麼神呢?還不快換衣服。」吳光浩這麼一喊,潘忠汝才真的一楞,再一看吳光浩,就一個鯉魚打挺,坐了起來。卻不|穿衣服,只是定定地盯著吳光浩看。原來,吳光浩這時已洗漱完畢,眉清目秀,容光煥發,尤其是那一套灰色的黃埔軍校校服,被他恰到好處地卡在一條牛皮腰帶里,就見他那瘦小而勻稱的體魄,不自覺地透出一種力的幹練和洒脫。與昨天相比,簡直判若兩人。
「你找潘司令有何貴幹?」見來人一副不三不四的打扮,潘忠汝的口吻也不客氣。
「為什麼?老爺。說得好好的么。」紅槍會一會首還不死心:「我的人馬,被他們拉去了半數之多。何況……」
頓時,廣場上空歡聲雷動,鼓樂齊鳴。在鎖吶高奏著的《迎春曲》和掌聲、呼喊聲中,王秀松、吳先籌、陳定侯、戴秀倫、田開籌等九名委員,一一登上大會主席台。
「怪了,怎麼就不認識了?」
過了一會兒,他便緩和了一下口吻,說:「當然,我這樣說並不是沒有理由。很明顯,如果今晚我們要棄城而逃,未必都能安全撤退。前有紅槍會擋道,後有獨立旅坐陣,全部安全撤退,肯定是不可能的。可如果我們的各項工作能夠做好,那麼,還可以守得住!同時還有一點,如果我們就這樣棄了城,那明天北方的農友來了,南方的軍隊回來了,豈不是笑話了嗎?
其實,這會兒太陽還沒有出來呢。只是涌動的人群,已經擠滿了城南的校場崗。人群中,除了黃安人以外,與黃安人民並肩戰鬥的麻城人民,也特意派出了20多名正式代表,前來參加慶祝大會。至於非正式的乘馬、順河等區人民群眾,根本用不著「指派」,和黃安人民群眾一樣,也都早早地湧向了廣場。把冬天的早晨,鬧得沸沸揚揚,「春意」盎然。
「好!」戴克敏帶頭叫好,眾人便一齊鼓掌。但不等掌聲平息,潘忠汝卻不失時機地大喊一聲:「讓我們的黨代表來一首好不好?」
「有肖耀南領頭,其它的土豪劣神就非常張狂,組織得非常厲害,我們派人做了很多工作,很難生效。他們也很狡猾,一聽說咱們這邊鬧起來了,已經成立了革命政府,就四處放風,欺騙佃農,說什九九藏書麼『今年的租不要你們還』、『黃安城又被三十軍佔了』等等,好些個佃農不辨真偽,都給他們騙了,還說他們的老爺怪『慈善』」
「還有,也就是我剛才為之苦思瞑想的事,大兵壓境,戰士和群眾的信心,鬥志怎麼鼓?打肯定是要打,可怎麼打?還得好好地研究一下。」
「我們真的是要買籮卜,不信你看,我們手裡有字條。」說著,兩個人就放下蘿筐,一齊朝哨兵撲過去。一人一刀,哨兵「啊」的一聲就倒在了血泊中。
「暴動奪取政權,組織農民政府!」
人群圍上來了,這個摸摸戰士的槍,那個看看戰士的臉。
「我看還是謹慎為妙。這麼大一座城,怎麼可能只有18條槍?可別是……」
「這是怎麼回事?」不管三七二十一,劉鎮一上前將他們召集起來,劈頭蓋臉就批了一通,然後板著面孔說:「以留守司令的名義,我命令你們,第一,立即召集城內工人糾察隊,各持大刀,巡查大街小巷,如有不法之徒,按照縣委會議決議,予以就地正法;第二,立即落實、巡查農民政府的戒嚴令;第三,立即組織農友群眾準備飯食、茶水,沿城送給守城戰士。如有不貸,同樣就地正法!」看著那些個辦事員點著頭,兔子一樣跑開了,劉鎮一方才感覺到了從未有過的疲憊,甚至飢餓。頭也有點昏沉沉的,看太陽好像都是綠的,而眼前的景物、人群,也都在夢中一樣。城頭尚有槍聲,但卻明顯地稀落了許多。而這稀落了許多的槍聲,此刻也只能在他的「夢」中無力地擦過。革命,戰鬥。戰鬥,革命。當革命必然要以戰鬥的形式來進行時,流血和犧牲就在所難勉。這很奇怪,就像是一個遊戲。然遊戲的規則卻是這樣的殘酷!
為了參加慶祝大會,昨夜睡得很晚的潘忠汝和吳光浩也都起了個大清早。吳光浩來不及穿衣服,先把頭從窗子探了出去,看了看天,回頭就沖潘忠汝喊了一聲:「嗬,今天肯定是個好天氣。」
全世界無產者聯合起來,曙光在前
「狗娘養的,看他們還敢害人!」
說著,兩人就一同走到大街上。但見鄂東革命委員會的布告已經貼滿全城,到處都是興高彩烈的人群,吳光浩就又來了興趣,忽然攔住一位樂呵呵地扛著長矛的大漢,便惡作劇地問道:「大叔,你知道這是哪兒嗎?」
天鑒吾心,地窮吾意,古有吾膽,今還吾魄。
等魏益三部的一團人馬,氣勢洶洶地踏進黃安縣城的西門時,夕陽夕照下,到處都是鄂東革命委員會的布告和紅紅綠綠的標語,團長當即生疑:哪來這麼多稀奇古怪的標語?再一看大街小巷的鋪面、作坊和商店,家家大門緊閉,戶戶了無人跡。唯有一面一面的紅旗,在冬天的寒風中,呼呼啦啦地響個不停,他便有些后怕了:「怎麼回事?怎麼會是這樣呢?」
「這還用說嗎?不過,我覺得派上兩個人去報信好一些。一個去七里坪,一個去八里垸。現在立刻就去。」說著,王志仁就點了兩個精幹的小夥子的名,又命另一人去找些白布過來。
「同志們!黃安已經鬧紅了。抓了權柄,建了政府。還有第一路軍,已經開始了南征。我們怎麼辦?前些日子,我們打了一些土豪劣紳,捉了人,殺了頭,分了田地,沒收了財產。也是鬧得天翻地覆,紛紛揚揚。滅了地主老爺的威風,長了我們窮苦大眾的志氣。但是,與黃安相比,還有一大截距離!至少,我們的縣城還在黑暗著,我們的權把子,還是闊人老爺把持著。怎麼辦?小打小鬧看來是不行了。跟不上蓬勃發展的革命形勢。要打縣城,要奪政權,我們就得大搞而特搞。首先肅清各地的土豪劣紳,打倒不行,打跑也不行,要徹底消滅;其次,要大力發展我們的革命武裝。村村寨寨,都得動員起來,人人為戰,各自為戰。一有風吹草動,立即群起而攻之。使我們麻城,真真正正的,毫無土豪劣紳和反動派的插足之地。最後,願我們窮苦大眾團結起來,打倒土劣,消滅民團、紅槍會,攻打縣城,奪取政權,這些好日子,就一定能夠實現!」
下過這一道罪惡的命令之後,聞清霖尚不足解恨,一邊下死命令,心裏還在惡恨恨地較勁:既然開眼了,我聞某人就要看看,我的子彈是不是爆米花!
「他們肯定會逃往七里坪……」
哨兵不開,雙方便也撕打開來。西門出了事故之後,劉鎮一就知道城裡潛伏了土匪。不等處理好哨兵的事、就朝南門飛奔而來。但等他帶人趕到南門時,哨兵已經受傷。見土匪正在砸鎖、砸門,快槍隊一陣亂槍,三四個土匪即應聲倒地。
「有屁的詐,那幫窮小子就會玩這一套。前晌魏老爺進城,滿街都是標語。嚇得魏老爺尿都尿不凈,提著褲子就跑了。結果呢,白白的給他們讓了一座城。他們倒是高興,吹著喇叭,排著隊伍,大搖大擺地進城了。」
街上也有行人,神色卻是捉摸不定。走在去縣政府的路上,倒是前邊兩個戰士的對話卻大大地鼓舞了劉鎮一的鬥志——
「這話怎麼說?」
及至晚上8點左右,劉鎮一又親自巡查各城門。這時犬聲已息,四周一片寧靜。這下他放心了,紅槍會及獨立旅已經進入指定位置,正在養精蓄銳,以待明日攻城。
但不等這一會首說畢,剛才說話的那會首卻不高興了:「我說18就18,你他媽有什麼好說道?」
「我叫冬妹,姓趙。」
霎時,300多名戰士和上千名農民義勇隊隊員「呼呼呼」地起立,將會場的一邊站成了英姿勃勃的銅牆鐵壁。
本來紅槍會會首是想提一下,他們是出錢請他打黃安的事,可秦進忠卻有點兒不耐煩了:「我說天亮就天亮,沒那麼多他媽的為什麼。為什麼?老子不舒服,行了吧?」
「開,開門吧。我們是咱們新雇的伙夫,出城買籮卜去。」
聞訊,潘忠汝即率鄂東軍出擊河口,激戰兩日,擊潰了紅槍會的進攻,繳槍百余支。
11月20日,正在準備南征的潘忠汝,卻在火王廟接待了一位不速之客。
古有明月,明月如何?
「暴動殺盡土豪劣紳!」
而這一切,都告訴潘忠汝,趕快調整部署,多方牽制敵人,留出一隅,衝出包圍!
幾十名勞苦工農一下子湧上主席台,爭先恐後地爭著發言「『山裡人當不得官,毬毛毛擀不得氈』,毬!這都是老爺們編排歌子騙我們。今天就當官了,今天就擀氈了!有什麼說的?幹革命!沒有什麼說的,還是幹革命!」
「向右看齊!」
接著又是一陣勸說,兩人這才收了槍,極不情願地各奔東西。吵鬧了半天,他們卻始終都沒弄清秦進忠為什麼不出兵。秦進忠是有點兒不舒服。說好是出五千銀元的,他的軍需官卻只給他點了四千。四千就四千吧,當著他們的面,他也不好說破。當然,他也不敢相信,是他的軍需官剋扣了這幫人「孝敬」給他的一千塊。但總歸是不舒服。所以,不但不連夜出兵,就是等到天亮,他也要叫這些王八蛋們先上。
夜,終於靜下來了。但黃安縣建立工農民主政府和工農革命軍鄂東軍誕生的消息,卻閃電般地傳遍了黃麻山區的山山嶺嶺,鼓舞和牽動了百萬農友的心。一連數日,黃安縣到處都在殺豬宰羊,家家戶戶張燈結綵,接二連三地舉行慶祝活動。黃安縣城開完慶祝會的第二天,七里坪復又舉行萬人慶祝會,接著是紫雲、挑花、高蹺……除了慶祝之外,還自發地舉行聲討蔣介石的遊行示威。整個世界,似乎都為之震撼,為之發狂。
頓時,血流如注!
潘忠汝決定將計就計,先來個火力偵察再說。決心一下,潘忠汝就命令式地打響了第一槍。頓時,城頭槍聲大作,偶有手榴彈甩出,即在漆黑的夜空爆出一朵一朵耀眼的光花。接著是人聲混亂,接著是人聲混亂之中有組織的槍聲在沉著應戰!
至下午4時左右,潘忠汝及其南征部隊亦飛奔回城。一見潘忠汝,劉鎮一即上前,先是抖抖索索地握住他的手,使勁地搖了幾下之後,便索性伏在他的肩上,開始抱頭痛哭。王志仁見狀,也緊緊地咬了咬了嘴唇,半天都不說一句話。但,廣大農友的心情卻是少有的激動,不消多時,便有稍作誇張卻是相當自豪的話語,在城裡城外不徑而走——武漢反革命政府也沒什麼了不起,派一團兵不敢來,派兩團兵打不進,派一師呢,未必有!
不自覺地,和著苦楚的淚水,潘忠汝的詩就從他那乾裂的嘴唇上涸了出來。像是東方的晨曦,雖處腥風血雨之中,卻還是依然而然地亮了起來。
資產階級力量不多大,人少勢弱不怕它。
接著,在群情激昂的口號聲中,王樹聲等人一一登台演講,號召勞苦大眾,緊跟共產黨,消滅闊老爺,迅速欣起土地革命的新高潮。
十一月里是冬天,校場崗上把天變。
「問你自己吧。又是吃飯,又是忠汝、忠汝叫個不停。我看你是想他們想昏了。」
「革命,我擁護!幾十年了,就數『辛亥』和現在好!我只要活一天,就革命一天!」
掌聲——吶喊聲!吶喊聲——掌聲!
12月5日後半夜,南竄宋埠之敵第十二軍教導師聞清霖部,繞道尹家河,經桃花北上,突然襲擊黃安城。
就在劉鎮一登城觀望,以證實自己的推測時,其實,第三十軍獨立旅旅長秦進忠也在遠遠的,向又高又厚的黃安城張望。按計劃,本來是晚上就要發動進攻的,可等到傍晚時,他卻改變了主意。
「啊?!」大惑不解的團長此刻又多了幾分疑惑和恐懼。後來,直到聽說了昨天晚上攻打縣城的消息,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暗自慶幸自己晚來了一步。說什麼他也放不下心。
「啊?天!」不等哨兵上前,來人便徑自下跪:「潘大司令息怒,息怒。只怪老朽有眼不識泰山,我本是光山紅學一師爺,耍刀弄槍也是幾十年。臨到今日,方知共產才是正經事體。所以,所以帶了各個紅學代表30餘人,願歸順潘大司令,從即日即時起,且聽潘大司令的任意支使和派遣,刀山敢上,火海敢闖。是真金不怕火煉,是好漢不怕槍彈,只要潘大司令一句話,弟兄們都歸你,大打天下,當萬死不辭……」
「此話可不當這麼講。我是想,我們出了那麼多錢,他怎麼還要等到天亮呢。天一亮不就完了嗎?要知道,匪賊那邊也有坐探。我們出動的消息,他們肯定知道,準備了一晚上不說,要是連夜派人去拉南下的隊伍,那可就慘了!」
嫦娥抒長袖,銀河吐瓊波。
「什麼?光山的紅槍會?」潘忠汝卻有點兒奇怪,光山的紅槍會是吃了槍葯了,有這麼大的膽子,敢闖火王廟。
次日,城南的校場崗上,又一次地彙集了萬余工農,慶祝黃安城保衛戰的巨大勝利。
「是的,這很關鍵。自人民政府成立之時,就有人持觀望、甚至是猶疑的態度。如今兵臨城下,發動群眾,可說是十分重要的事體。」
剛才聽南部同志介紹情況,潘忠汝還蠻有興趣,多少也得弄他一些槍支。後來又聽他們連鄂東軍都不放在眼裡,氣就不打一處來,看來不滅掉他們,他們不知道馬王爺長几隻眼。但是,待王志仁說完話后,他的發言卻更理智許多,他說:「情況我們都聽到了。在這種情況下我認為南征是勢在必行。如果不用鄂東軍去作南部農民的先鋒,就沒法打擊當地土豪劣紳的囂張氣焰,也不可能發動他們來消滅土豪劣紳的勢力。所以,為了擴大革命影響,徹底消滅反革命勢力,藉以推動土地革命的發展,我建議,鄂東軍立即南征。打他個落花流水,看他們還敢反革命!」
「那還用看嗎?沒有人攔轎告狀,就說明無冤無案嘛。」吳光浩卻不以為然。
當然很簡單,答案也許只有一個字:活。可這一個字的寫法,卻又是多麼的彆扭!幾千年來,朝朝代代的勞苦大眾都不知道該怎樣的活。任人宰割,受人欺凌。幾乎儘是在愚弄中生,復又在愚弄中死。從來就沒弄明白過,生之於他們的意義!今天終於弄明白了,當家作主。不再作牛馬,不再受人欺。然而,要證明這種認識的正確性和合理性,卻必須通過戰鬥,流血,甚至於犧牲,才能夠達到目的。也許,這本身就是革命的意義。一切剝削階級反動派,都不可能乖乖地退出歷史的舞台。不知道那些傢伙去弄飯了沒有?同志們可是從上戰場到這會兒,都還沒吃一口飯。我得去看看忠汝,你們什麼時候回來呢?
「……」
「誰膩了還不一定。」
這麼一想,團長一夜就驚醒了三四回。「要不要打到七里坪,端了他們的老巢?」有一次驚醒后,他也這麼想了一下,可隨即就被更可怕的念頭給「槍斃」了,要是中了他們的埋伏呢?要知道,這些窮光蛋個個都紅了眼,既不要命,又敢放膽,更愛鬧事。銅鑼要是一敲,別說持槍械的民匪,光是亂七八糟的種田佬,怕也有三五萬。媽的,天亮走人。回黃陂,黃陂還是蠻不錯的。有錢有玩,還有趙六兒剛弄到手的小四妮,媽的。
「跑步走!」
「這得見潘大司令方可細言。」來人卻又一本正經起來,九*九*藏*書還不屑地看了潘忠汝一眼,又陰陽怪氣地說了一句:「當然是上等的要事。」
檢閱完部隊之後,潘忠汝健步登上主席台,揮動雙臂,大聲說道:「同志們,這支軍隊,從今天起,就是我們工人農民自己的軍隊!」
與此同時,南門也有三四個背著包袱的人,聲稱出城赴省,要求哨兵開門。
「暴動實行土地革命!」
「是,但不全是。不,我是說,怎麼辦倒好說,關健是什麼時候來。」一急之下,吳光浩繞了半天才把話說明白。而他這麼一說,潘忠汝也就明白了,所以,緊接著他就又問了吳光浩一句:「你是耽心今天?」
「看見那些槍嗎?」
「打倒蔣介石!」
及至大軍開到距縣城三四里地的沙河時,尚未撤出的市民群眾當即鳴炮歡迎。就連一些商販、老闆,都不失時機地夾在歡迎隊伍當中,同歡迎群眾一起,高呼革命口號——
「什麼事?」他倆急忙迎上前去。
恰在這時,卻有人報告,駐河口之敵三十軍獨立旅秦進忠部400餘人,及其各地逃亡土豪劣紳,及紅槍會約千餘人,正在向縣城進犯!
經了解才知道,懾于黃麻起義的威力,光山紅槍會內部了發生了變化。一部分要求派人言和,一部分則依然視革命軍和革命政權如洪水猛獸,他們是不顧會首的阻撓、威脅,提著腦袋前來求和的。
「三十軍?」潘忠汝一下子卻弄不明白他的意思。
此刻,當潘忠汝又一次想到進出城門的險象時,就不得不為吳光浩而感到高興。
當時,他多少還有些高興,對於我們的革命,看來反動國派也是驚慌得坐不住了,並沒有深思,這種驚慌,實際上也是進行反撲的先導和信號。如今第三十軍的人馬已經兵臨城下,不管它與這則報道有無必然聯繫,既然來了,打他便是。
「好傢夥。」潘忠汝這才吃了一驚:「小小的人兒,他的野心倒是不小啊!」
「擁護鄂東革命委員會!」
「蘇先生(即蘇維埃)的共產好。有了蘇先生,才有我們種田佬的活路。再不交課租,再不上『人頭』(即人頭稅),種田吃飯,天經地義。打著紅旗,革命到底!」
「都非常困苦,也在休息。士氣倒是很高漲,就怕彈藥不夠,我看敵人是把賭注下到晚上了。」
「不行,沒有劉司令的命令,誰也不得出城。」
見這傢伙嚇的魂不附體,嘴裏還沒完沒了,潘忠汝就笑著說:「起來吧,有話我們慢慢說。」一邊說,就一邊將來人拉了起來,心裏直納悶,這可是一件新鮮事。光山的紅槍會,耀武揚威總有千百年,今日卻來求和了。
等到太陽出來時,廣場上已是萬頭攢動,笑語喧嘩。時不時,浪潮一樣的歌聲猶如一浪高過一浪地漫過紅旗的海洋。在這激動人心的時刻,也許只有歌聲,才能表達出當牛做馬的勞動人民的喜悅心情。
縣委和區委,作過普宣傳。
子彈呼嘯。血水噴濺。夜空被打紅了。星光被打落了。
「怎麼回事?」潘忠汝習慣性地問了吳光浩一句,就一邊下床穿衣服。
「革令:潘忠汝同志為鄂東軍總指揮兼第一路司令;吳光浩同志為鄂東軍副總指揮兼第二路司令;汪奠川同志為鄂東軍參謀長;戴克敏同志為鄂東軍黨代表兼第一路黨代表;劉文蔚同志為第二路黨代表。
掌聲,呼喊聲,連綿起伏。
「我是,我是……」來人卻不立刻說完,而是把潘忠汝的胳臂一拉,神秘兮兮地踮起腳跟,把嘴湊到潘忠汝的耳根上,還用一隻手遮著,才說:「光山的紅槍會。」
「你他媽在咒誰?」
前邊兩人一說畢,吳光浩就扯出了這個問題,他說:「剛才我們準備收編河南的紅槍會,大家都很高興。我也很高興,這說明了我們的勢力已經有了一定的聲勢。可我又覺得,他們不會一下子都來求和。剛才那師爺也說了,他們內部的爭鬥也很激烈。這就足以說明,他們肯定不會善罷甘休。很可能會鑽我們南下的空子,來攻打縣城。所以,除了南下的各項工作要做之外,留守問題也不可等閑視之。」
直至此時此刻,凝固了多時的廣場才又爆發出了火山一樣的歡呼和掌聲。
「不知道。媽的,算了吧。天亮就天亮,有他獨立旅壓陣,我看這城也不難攻。我的探子也有報告,說黃安基本上就是一座空城。只有18條能打得著的槍。嘻嘻,18條!媽的,老子把他們的皮扒了,用雞|巴也能打18條槍。」
潘忠汝本來還想再收集一些情報,以便有的放矢地部署部隊。但見槍聲大作,便草草他說了幾句,帶上部隊主力,就奔了城南門。
這時,只見身著黃埔軍校校服的潘忠汝和吳光浩,各騎一匹油光閃閃的棗紅馬,由北向南,飛馳而來。飛至廣場中央,兩人同時勒緊韁繩,一個上挽,兩匹靈性十足的烈馬,驟然前蹄騰空,同時發出一聲昂揚而激烈的嘶鳴緊接著,兩人便同時翻身下馬,向大會主席台舉手敬禮,然後向左向右轉,兩人背靠背,分別向在場群眾舉手敬禮,之後,才在汪奠川的陪同下,開始檢閱剛剛誕生的鄂東軍。兩人所到之處,均以注目禮親切而凝重地審視著眼前的每一張似乎是熟悉而陌生的面孔。這些面孔的擁有者在幾分鐘之前,還是農民自衛軍,幾分鐘之後,就已經是一支正規的革命武裝的戰士了。
「實行土地革命!」
「媽的,這幫王八蛋就是難侍候。要是老子的人馬都在,還用得著什麼狗屁獨立旅。」
「老子要是說對了呢?」
從今往後鬧革命,天不紅遍不迴轉。
舉水翻浪,倒水橫流,無言的大別山,默默地含首:祝福,祝福,開天闢地!歡顏亦如神龜的眼淚,笑語亦似麻姑的夢囈遠遠地站在會場的邊緣,戴克敏的心情格外舒暢,他正在心裏默默地做著文章,剛開了個頭,思路就被中共鄂東特委書記那興奮的聲音給打斷了——
廣場頓時安靜下來了,兩萬多人的目光,齊刷刷地射向他們未來的子弟兵。
可是,不等他的計劃實施,四面城牆突然都開了花。「乒乒乓乓」,「滋滋啦啦」,各種槍聲,連同敵我雙方的吶喊聲,都一鼓腦兒地湧出了蒼茫的夜空。
同時,黃麻起義的勝利和工農民主政府、鄂東軍的建立,又使黃麻兩縣的土地革命運動大大地向前邁進了一步。黃安的大部分區、鄉,都先後建立了農民革命政權,革命聲勢空前高漲。
直到九月間,就把主義變,(指把三民主義變為共產主義)一致要共產!
「我建議,從今晚起,全城實行戒嚴,首先對不法之徒進行『就地正法』。並由縣政府工作人員與工人糾察隊組成巡邏大隊,分赴城牆輪班巡查;同時,動員人民群眾行動起來,燒茶做飯,供應守城部隊。而守城部隊則相對集中在可能成為突破口的西門、南門附近,集中兵力、火力,分批、依次打退敵人的進攻。
這邊剛一放倒哨兵,兩人就飛快地撲向城門。但卻沒有鑰匙,就只好不顧一切地砸鎖。砸鎖的響聲驚動了周圍的哨兵,一下子圍上來三四個。見是土匪在砸門,衝上去就撕打在了一起。等到劉鎮一巡哨又巡到西門時,才將他倆捆了起來。
「古有聖賢,今有『共產』。聖賢知民禮,『共產』達民意。土豪劣紳,貪官污吏,古不合乎禮,今不適民意,當鏟!當除!」
「你是說他們來了怎麼辦?」
潘忠汝打殺過來了,戰士們緊隨其後。
「有一千?」聽說有一千支槍,潘忠汝等人的眼裡就放出了精光,迫不及待地打斷了他的話。
這位不速之客一進火王廟,就點頭哈腰地攔住了正要出門的潘忠汝:「請問,哪個是潘大司令?」
就在二人爭執的同時,敵教導師師長聞清霖亦明白了潘忠汝他們的企圖。不過,狡猾的聞清霖卻並沒有立即調兵打北門。相反,倒是有意識地減弱了北門的火力。
「土匪還沒跑,獨立旅也沒撤。他們都在南門外和西門外的小街和小丘上,燒飯,休息。還有幾個師爺,來來回回在北門外張望,很有可能,他們要朝北門移動。」
見潘忠汝紅了臉,又見趙冬妹的樣子可愛,周圍的人就開始瞎起鬨:「快收了她吧,潘司令。」
「那也不高嘛……」
大會結束之後,許多戰士及義勇隊隊員們卻圍住了潘忠汝,要他現場作一首詩。
「那當然。你也不想想,今天是什麼日子。」
後來到了黃麻地區,擔任鄂東革命委員會的負責人。雖說主要的工作不是打仗,但卻快人快語,對潘忠汝、吳光浩等同志,時有警策之言和上好建議,尤其是潘忠汝昨日南下之後,很快就把縣城秩序整頓得異常安寧。怎麼這會兒倒有些反常了?
可是,當他第七次掩護著他的鄂東軍戰士和黃麻人民往外衝殺的時候,不知是哪一隻心驚膽顫的手指,卻扳動了槍的槍機,致使那一顆魂飛魄散的子彈,跌跌撞撞地,擊中了他的腹部。
「媽的,還有獨立旅那些壞蛋穿的衣服,都那麼好。」
「明白了。」說著,劉鎮一就突然坐了起來。他自己沒感覺到什麼,倒把王志仁和廖榮坤嚇了一跳,幾乎是不約而同地問他:「怎麼啦?」
「同志們呢?」
等到凌晨5點左右,又有一陣槍聲驟然響起。劉鎮一聽到槍聲,一下跳了起來。他以為敵人要發動拂曉前的進攻,一把提了盒子槍,就奔出了城樓。四下里一看,卻見西門外的山林里人影綽綽,吵鬧不斷。正要前去看個究竟,北門外,他的眼皮子底下,卻「噢呵、噢呵」地躍出了一隊人馬,他們手持大刀、長矛、土銃、來福槍等武器,山風一樣地呼呼嘯著,朝西門外的山林壓了過去。
審判狗地主,槍斃狗縣官。
潘忠汝以為她沒名字,本來很想給她起個名字,紀念一下今天的大會,沒想她卻有名字,說起來還一點兒都不含糊。這下可把害羞的潘忠汝給說紅了臉。
「轟轟」作響的炮聲,一起一落地顛覆著黃安城的任何一塊碎片。剛剛放下一受傷的戰友,潘忠汝又一次殺進城門;第二次殺將進去的時候,他的身上臉上,到處都是斑駁的血跡。可他還是去了,像不知不覺的鐵人,血打血拚,又一次拖出兩名戰友的性命;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他身上的各部器官,已如一架瘋狂震動之後的機器,有的部件脫落,有的部件致殘,而且整個兒失調,時刻都有可能發出最劇烈、最可怕,當然也是最徹底的爆炸!但他還是去了。他步履蹣跚,他目光恍餾,他的胸腔四處都積滿了洪水一樣的血液,他的腳下的每一寸土地都潛伏著死亡的子彈。但他還是義無反顧,第六次殺進城門。
「算啦,算啦。沒得仗打也不能我們弟兄們打。還是早點休息吧,有火,用到明天早上。」
上午9點鐘,慶祝大會開始了!
12月初,敵第十二軍教導師聞清霖部來到麻城西張店,圖犯黃安。
接著,曹學楷宣讀《黃安縣工農民主政府綱領》、大會《通電》和《告民眾書》,然後,曹學楷發表熱情洋溢的講話——
「好吧。這個會不但要開,還要開好。否則……」
「我同意忠汝的意見,但要做好充分的準備。要有組織、有計劃地向南發展,譬如帶多少人馬,誰來率領?還有宣傳品,我覺得這也很重要。」
「道理很簡單。」吳光浩知道一下子很難說服這麼多人,還不如就事論事反而節省時間一些,所以,清了清嗓子,他便旁若無人地侃侃而談:「說擺空城計,也未必不可以。問題不在這裏。而是,怎麼打?這才是我最關心的問題,也請大家現在就考慮一下。怕,肯定是不怕,怕他們我就不來黃麻。問題不是怕不怕的問題,而是能不能贏他們的問題。這是關健。如果贏不了,或者說把握不是太大,為什麼不先走人過後再說呢?當然,我理解大家的心情,鬧革命鬧了這麼久,好不容易打下了縣城,百般滋味,都還沒嘗到一味,就是我們要成立的人民政府和革命武裝,都還沒來得及議,就又要放棄,確實難以接受,也不好給人民群眾交代。可是,我提醒大家務必考慮,萬一我們打不贏,那就連最後解釋的機會也沒有了。這才是真正的葬送革命!所以,我堅決主張,立即撤向七里坪。這樣至少有兩點好處:第一,可以保存實力;第二,可以給敵人造成一種空城計的錯覺。這是完全有可能的,滿街都是我們的標語、字報,而且風聲又是如此之大,為什麼要撤走呢?這樣,即使是進來了,也必是驚恐不安無疑。再說,敵人是衝著我們來的,目的是要消滅我們。我們人連影子都看不到,他們留在這裏又有什麼益處呢?所以,很可能轉一圈就走人。當然,這隻是我的想象。但是,即便是不走,我們也有機會打擊、甚至是消滅他們。所以說,從表面上看,我們是丟了一座縣城,而實際上呢?我們什麼都沒有丟,人在,武器也在。而只要人在武器在,無論走到哪裡,都可以做我們想做的任何一件事。我的意見完了。」
組織農協會,辦起青年團,大家聯合起反抗雜稅與苛捐!
然而,「力量不多大」的反動派卻只讓黃麻人「笑哈哈」了21天。當工農「共產勝利」的紅旗在古老的黃安城頭迎風飄揚時,武漢的汪精衛、唐生智集團正同南京的蔣介石、李宗仁集團進行狗咬狗式的寧漢會戰,而當國民黨桂系軍閥大敗唐生智,並於11月1https://read.99csw.com5日佔駐武漢之後,便立即電令駐河南演川之第十二軍任應歧部,日夜兼程向黃麻兩縣起義區進剿。
祭天地,敬古今,照明月,斬蹉跎!是耶?非也?
「收了她,做壓寨夫人。」潘忠汝的臉就更紅了,話也想不到說,扭頭就想往外擠,全沒了剛才檢閱部隊的神采。但卻擠不動,剛一使勁,就有人拉住他的手問:「司令發不發槍給我?」
一九二七年,湖北黃麻縣(黃安、麻城縣)工農齊覺醒,就把革命辦。
吳光浩這時已知情報失誤,據城固守顯然不是辦法。聽潘忠汝這麼一說,當即表示:「我同意。先猛打一陣子,壓住敵人的火力之後,趕緊打開城門。你帶領同志們突圍,我來打掩護。」
儘管自衛隊和人民群眾當中有許多不理解、甚至有抵觸情緒,而一旦形成決議,便在一小時之內基本撤離完畢。
其餘人馬均奉潘忠汝命,分別據守東門、西門、北門,沒有命令,不得隨意撤退。
幾乎是一夜之間,當他們睜開那雙疲憊而沉重的眼睛時,他們突然發現,這一天的黃安古城已經披上了節日的盛裝:鑼鼓、鞭炮、紅旗、歌潮,綉有鐮刀和斧頭的大旗映紅了天空,紅紅綠綠的標語貼滿了大街小巷。自覺不自覺地,人們那興奮而匆匆的腳步,都向城南校場崗涌動。甚至吹著鎖吶,扭著秧歌,滿懷勝利的喜悅,歡欣鼓舞地參加慶祝大會——「熱烈慶祝黃安縣工農民主政府勝利誕生!」
「到底怎麼回事?」見劉鎮一還是淡淡地一答,隨即就又陷入了沉思,王志仁卻坐不住了。
笑得潘忠汝差點岔了氣。此時已經是下午三四點鐘,黃安城內的秩序已基本上得到了恢復。除了來來往往涌動的人群,街道兩旁的商店、貨鋪、飯館等,又開始營業,各個學校,也照樣上課。看到這麼快就恢復了秩序,潘忠汝突然想到了一個問題,農民自衛隊的隊員是否都做到了「秋毫無犯」?
「快打開城門,歡迎農友們進城!」見他們又殺將回來,劉鎮一就知道是紅槍會和獨立旅已經走遠了,否則,是不會這麼快就回來的。所以立即下令,大開城門,歡迎援軍進城。但是,一聲命令下過,劉鎮一卻一屁股就坐在城牆上,雖然寒風凜冽,可直到此時此刻,他這個城防司令,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後來他才知道,這七里坪和紫雲區前來解圍的農友們並沒有得到他們的信報——報信的同志一出城就被土匪殺害了,而是道聽途說土匪攻打縣城的消息之後,自發地組織起來,星夜趕來援救。氣勢也是洶洶不可阻擋,打開城門之後,竟源源不斷地湧進了一萬多人,差不多將個黃安城擠得水泄不通。農友一到,驚嚇了多時的小商小販及其城裡的工農大眾,便都自發地放起了鞭炮。
「司令官來了!司令官來了!」不知是誰先悄悄地喊了一句,人們的眼光馬上射箭一樣地,又射向廣場的最北端。
隨著他的腳步,犬吠一路不止。而且越來越近,竟到了城門口。狗叫的同時,似有忙亂的腳步在響動。
受到意想不到的打擊,土匪便紛紛逃跑。一時間,南門的攻勢明顯地被壓住了。
等來人將其它30多人招呼進火王廟,王志仁、吳光浩、曹學楷、戴克敏及黃安南部的八里區、永和區的一些人也都趕來了。
曹學楷鏗鏘有力,扣人心弦的講話,不時被掌聲和呼聲所打斷。而他自己,同樣是激動不已。他雖然講著話,心卻似空中飛翔的雲雀般自由激蕩:武昌中華大學附中的生活、劉家園的第一所農民夜校、秘密農民協會、公開黨的組織、「四·一二」、「七·一五」、「九月暴動」、「黃麻起義」革命,總是在曲折坎坷的荊棘叢中不斷地向前發展。講到最後,他幾乎是大聲疾呼——
不知怎的,潘忠汝覺得他是越來越喜歡他這個小老鄉了。當然,只是論個頭大小而言。實際上,吳光浩比他還大一歲。作戰勇敢自不必說,攻佔黃安,要是沒有他的突擊隊,是個什麼情形還很難說。而且足智多謀,常有出其不意的好主意。就說14號佔領黃安城以後的事吧,要是沒有吳光浩的據理力爭,今天會是個什麼樣子呢?
緊接著,劉鎮一、符向一、劉文蔚、王樹聲、曹學楷等人都一一表示同意。
「我同意。」聽劉鎮一這麼一說,王志仁心裏就踏實了許多。至少,在軍事問題上,他已經作過填密的考慮了。剩下的,就是配合與支援的問題了。所以,他不但表示同意,同時又提議:「是不是先開個會,把任務布置下去?」
沒等聽完他們下面的對話,就已經走到縣政府門口了。
14號上午,當紅旗在硝煙瀰漫中終於插上古老的黃安城頭時,東方旭日正冉冉升起。作為起義部隊的正副總指揮,潘忠汝和吳光浩以黃埔畢業生的姿態,久久地凝視著城頭那面舒展自如的紅旗,以示注目禮。儘管他們的內心都有說不出的激動,但他們的表情卻沉著而莊嚴。
雖然是開玩笑,潘忠汝卻在無形中就感覺到了吳光浩的氣魄和膽略。在那樣的情況下,無論是說出撤的主張,還是最終「說服」他們執行撤的命令,都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難怪傳說蔣介石都注意到了吳光浩,國共分裂時要找他談話,手下人卻報告說:「跑了,他是共產黨。」害得蔣介石把他的文明棍往沙發上一扔,罵了一句可謂是舉世界聞名的「蔣罵」:「娘稀屁!都是共產黨!」
大會上,蔡濟璜代表中共麻城縣委,首先作講演——
「現在,請八里區和永和區的同志先談談他們那裡的情況。」
忠汝當把酒,長劍手中握。
同樣是檢閱者,緊隨潘忠汝其後的吳光浩,卻在肅穆的行走過程當中,便想起了攻打汀泗橋之前,葉挺團長檢閱部隊的情形。當時他還是連長,當葉挺團長虎氣生生地走到他面前,將那閃電一樣的目光「切割」在他的臉上時,他一下於便有一種四分五裂的,被擊碎的感覺。潛意識的,他眨了一下眼睛,而等他再睜開眼睛時,自己的目光也像子彈一樣地射了出去,恰好與葉挺團長的目光相撞。「咣」一下,他感到了渾身的震顫!幾乎是同時,雙方的目光卻焊接到了一起,形成了一種也許就是潘忠汝經常所說的——力。
「但是,」吳光浩剛一回潘忠汝的話,趕緊又補了一句:「這種思想遲早得統一一下,要不,以後的好多事情都不好辦。」
「這倒是個問題。」聽他這麼一說,潘忠汝就習慣性地低了頭,開始在火王廟的院子里度步。
「同志們!過去,我們種田佬,每年除了完糧響,送錢財給『大老爺』,或者被他們抓來打屁股、關監牢和砍腦殼以外,再也不敢進『大老爺』的衙門。今天,世道變了,我們這些種田佬,公然自己組織政府、自己做起委員來了,這證明了我們革命者的力量,證明現在是勞農的世界,無產階級的世界了……」
眼看著窮苦農友們一個個登台發言、表決心,又是說又是唱,坐在縣委書記王志仁邊上的一位麻城縣的代表,瞅准機會一個箭步就衝上了主席台,衝著人們便大聲呼喊:「我是麻城的代表,你們幹得好哇!你們已經抓住了把柄,我們回去后,也照你們這樣辦!」
「那還有什麼議的,撤!」吳光浩隨口一句話,就說得在坐的各位都瞪大了眼睛:光浩是怎麼回事?
就這樣,11月26日,以鄂東特委的名義,命令鄂東軍總司令兼第一路司令潘忠汝率第一路快槍隊70餘人及駁殼槍隊全部人馬,並攜帶多種宣傳用品,由桃花至八里,然後永和,在一星期之內,發動群眾,打擊土劣,燒毀房宅,沒收財產,以最短的時間,建立革命政權。
這麼一說,在坐的各位也都明白了劉鎮一的意思。前些天吳光浩迫於無奈才有心無心地演了一出「空城計」,如今劉鎮一卻是處心積慮地又要演這出三國戲了。
「打倒土豪劣紳、貪官污吏!」
「怎麼樣?鎮一,聽說三十軍出動了一個旅?」一進劉鎮一的門,他就笑著問劉鎮一。之所以要強調一個旅,是想誇張一下對方的實力,實際上他已經得到報告,只有400多人。而這麼一說,肯定是勝券在握的戰鬥就更能鼓舞戰士們的鬥志。
「好哇,等著你們的好消息。」
「向右轉!」
一戰士見狀,即向跑在最前面的土匪開槍。一連打死兩個,但土匪還在不顧命地往前沖。眼看土匪架好雲梯,一個一個地開始往上爬。劉鎮一隨即解下一枚不到關鍵時刻都捨不得用的手榴彈,朝著雲梯就扔了過去。「轟」的一聲,隨著炸彈的轟響,雲梯和土匪一起,便在空中開了花。
而站在隊伍里接受檢閱的戴克敏、劉文蔚、王樹聲、廖榮坤、陳再道等人,在這種職業性的檢閱當中,感覺到的卻是一種新的、陌生的,甚至是美的、有力的,叫人著迷的東西。就連潘忠汝、吳光浩,甚至是汪奠川這位非黃埔參謀長,都使他們在百感交集感覺之中,得到了一種陌生的新知。
除此之外,主席台的台口豎立著一塊「黃安縣工農民主政府」的紅底金字牌匾。另外還有一幅黃安縣工農民主政府的布告,也醒目地放在主席台的台前。
「擁護工農民主政府!」
「有道理。」王志仁接住吳光浩的話,便說:「我建議,鄂東軍南征由潘忠汝同志親自率領,留守司令由劉鎮一同志來擔任,其它具體事宜,我們再接著一項一項的議。」
共產勝利工農笑哈哈。共產勝利工農笑哈哈。
隨著正義的槍聲響過,此次勾結土匪攻城的前公安局的數名警察即應聲倒地。
好像是亂七八糟想了這麼多,劉鎮一一下子就暈倒在馬路上了。
潘忠汝和吳光浩不知聞清霖已發覺他們的意圖,集中火力猛攻一陣之後,但見敵人火力漸弱,便以為是自己的火力壓制住了對方。便開始有計劃地組織部隊突圍。
雙方交換意見之後,王志仁便召集潘忠汝等人開了個小會,就收編紅槍會一事,作了一些必要的安排。之後,才接著召開他們計劃好了的關於鄂東軍南征的會議。
此時已是下半夜的兩點多鍾,風高夜黑,天上不多的幾顆星星,眨巴眨巴的,像要掉下來似的。
「不,我來打掩護!」
也許,只有職業軍人,才能在對方的腳步聲中,探聽出這支部隊的素質如何;也許,只有職業軍人,才能在對方射出的子彈的疏密程度,或者是夜空中劃過的彈道的痕迹當中,判斷出這支部隊的戰鬥力如何。
是日,他們剛從河口打土匪回來,由於連日作戰,部隊兩天兩夜乎都沒合眼。剛剛安頓好部隊,準備好好地休整一下,不料,槍聲卻驚醒了他們的夜夢。
自己有隊伍了,腰桿自然便硬了起來。
如果說劉鎮一剛才還在耽心這場戰鬥是否有把握的話,那麼,此刻站在城牆上,凜冽的寒風卻吹動了他的心火——來吧,狗娘養的!只要我劉鎮一在,黃安城就是我們的!
當然,潘忠汝不知道,等他率黃安農民自衛軍最後從北門撤出時,三十軍的一團人馬已經踏進了黃安城的西門。
「乖乖,拍一下腦殼,他脖子都不動。」
三道口令下過,隊伍便像鐵板一樣凝聚在了一塊,然後向右轉,破浪一般,進入會場正中央。
「啊?!」倆人一下都愣了:「說曹操,曹操就到!」
「那是為什麼呢?這個婊子養的!」
倚天重開日月花,山河爛漫奈我何!
「明白了!」
世道變了,農工擁上主席台。潘忠汝、吳光浩橫刀立馬檢閱鄂東軍。
趁著這個空當,劉鎮一又趕到東、北兩門。東、北兩門由王志仁等人看守,敵人大多聚集西、南兩門。東、北兩門不是大多,所以相對安全一些。見劉鎮一滿臉黑灰、汗流如注地跑到北門,王志仁立刻迎上前去,緊緊地抓住他的手,說:「怎麼樣?」
而城牆上的廖榮坤和他的戰士們,卻是任你把天打得塌下來,誰都不放一槍。除了打滅了幾盞燈和幾節蠟燭之外,面對洶洶的槍彈,城牆上卻是毫無動靜。
敵中央社驚呼:「鄂東黃安自被農軍盤踞,其勢比以前更加蔓延……」
「各位同志!今晚只有死守,才是我們唯一的出路。現在,各位聽我的計劃:第一,將東、南、西三面城門,全用磚石壘起,這個估計一小時之內即可辦好。三十軍攻打宋埠城的時候,城門是用洋油燒開的,如用磚石堵塞,則不容易燒開;並且,各城門處預備一些殺獵桶,裝滿水,以備急用。第二,將商店所有的洋蠟,燈罩全部買來,能買多少買多少。第三、工人糾察隊在大街小巷輪流巡查,以防藏在城內土匪作亂內應。第四,各商店、鋪面、飯館,今晚門前各懸燈燭。第五,多備茶水、點心、紙煙。只要這幾點都能做到,黃安城就可以守住。」
等白布找到了,他這邊也交代好了。於是就用白布將兩人分別從北門、東門吊了下去。
「說的也是。」雖然秦進忠還是懷疑城裡有詐,但為了應付差事,還是出了個主意。畢竟,吃了人家四千銀子。不說點好聽的,怕也是交代不下去。
「三十軍打來了!」
「這個不確定,聽說有這麼多。不過,肖家的『紅槍會』個個都是好槍卻是無疑。何況,肖耀南read•99csw•com多與武漢的一些軍閥有染,並販賣過一些槍械給其他地主民團。」
「是嗎?」聽王志仁一說,劉鎮一仔細地回想了一下,好像是有印象。但卻故意反問了一句,以掩飾自己的不好意思。噢,對了,好像我還想了許多革命和戰鬥的事。不過,我們先問問榮坤:「榮坤,戰鬥怎麼樣了?」
潘忠汝又像回到了清清珠江環繞著的黃埔島。在那裡他曾接受過兩次大的檢閱,而每一次的檢閱,都給他以精神的振奮,意志的洗禮!他崇尚這種振奮,也相信這種洗禮。尤其是隨著檢閱者那沉穩地移動著的腳步,雙方那似乎是不由自主的目光的相互探尋接觸、相撞,直至一團團火花在無形的撞擊中迸發、激濺、升騰,隨即便又凝結成一種內在的鋼鐵般的力量,簡直使他著迷,使他心醉!此刻,當他舒緩而沉穩地行進在檢閱者的路線上時,他不但感覺到了這種「火花」的存在,而且,「火花」的頻頻迸濺,幾乎使他有些眩暈。同時,也正是這種幸福的眩暈,又使他進入到一種似乎是堅強得不可摧毀的精神境界。
「要不要開個會,把思想統一一下?」
「誰胡說就咒誰!」
「對,你說的對。我們就是要靠敵人來武裝我們自己的隊伍,敵人有造槍的工廠,我們沒有,這就要靠我們去奪,去繳。所以,大家現在還是拿我們的舊傢伙,一有機會,就去找敵人換,大家可別看我們穿的是農裝,拿的是土貨,可我們是革命的隊伍,有黨給我們指引方向,有廣大勞苦大眾的支持,我們就一定能戰勝敵人。不但要打下一個黃安,我們還要打遍大別山,打遍全中國。打出我們的大路,打出我們的江山。任何勢力也抵擋不住我們工人、農民武裝起來的革命隊伍!」
這下,紅槍會和獨立旅都著急了,不知道城裡到底唱的是什麼戲。於是,半小時后,槍聲便逐漸稀落。至下半夜一兩點鐘,卻發現城外的山林中,不時地有手燈的光柱掃來掃去。守城人員將這情況報告劉鎮一,劉鎮一坐在椅子上,還是那句話:「嚴加防守。」
建立新政權,紅了大別山。
但是,在這可說是開天闢地的熱烈氣氛中,會場卻布置得樸實大方,莊重肅穆。主席台的正上方,懸挂著用工整的仿宋體書寫的「熱烈慶祝黃安縣工農民主政府成立大會」的橫幅會標;主席台兩側的立柱上,則用青松翠柏,映襯著一副並不對稱,但卻氣勢雄壯的對聯——
1927年11月18日,對中國革命歷史來講,當是一個「橫空出世」的日子;對處於水深火熱之中的黃麻人民來說,則是一個充滿傳奇色彩和狂熱情感的改朝換代的日子。
「現在,我宣布——中共鄂東特委關於將黃、麻兩縣農民自衛軍改編為工農革命軍鄂東軍的決定——
槍聲頓時稀疏。這稀疏的槍聲又不自覺地反襯出了潘忠汝那依然是疾呼著的聲音:「同志們,為了保衛我們的紅色政權,為了革命的勝利,沖啊!」一經喊畢,他便山一樣地倒塌了。
「聽命令,吳光浩同志!」
「暴動勝利萬歲!」
說是遲,那是快。吳光浩一聲令下,北門厚重的城門轟然間就被戰士們打開了。
鑼鼓聲,鞭炮聲,口號聲,歡呼聲。
故國冰霜盡破碎,三千明月照山河!
「嘩啦,嘩啦。」這麼說著,兩人就都使出了盒子槍。
聽王志仁讓他們介紹情況,南部來人中隨即站起來一個。說了一些大概情況之後,他便談起了距黃岡縣較近的大地主肖耀南家的具體情況。他說「肖家霸佔肥田五百石(每石收租共20石),槍械極多,聽說有一千支槍埋在地下。」
「是,是,是。」來人卻一味地點頭哈腰。這就使潘忠汝又有點兒好笑,這傢伙到底要幹什麼呢?不妨問問再說:「找潘司令有什麼事?」
頓時,密集的子彈即如雨水一樣傾瀉而來,有人倒下了,有人的腦袋開了花,但洶湧的人群卻如洪水般不可阻擋。
「如果是三天之內打來,只能撤。」
到了第二天早晨、天還不亮,西門卻有兩個人影,各挑著一擔空蘿筐,纏著哨兵要出城。
今有明月,明月蹉跎!
紅旗映晨暈,今朝更無敵。
吳光浩話音未落,就有一自衛隊隊員急急忙忙地沖他倆跑了過來,還沒跑到跟前,就上氣不接下氣地站在那兒說:「快,找你們倆呢。」
想到這裏,潘忠汝不由自主地就停止度步,看了看一直等在那兒的吳光浩,說:「要不要交總指揮部研究一下?」
這是為什麼呢?劉鎮一突然覺得他所想象的這個問題本身,也很有意思,革命這麼長時間了,頭顱和熱血也早就交給了黨,何況,這也不是第一次參加戰鬥,可為什麼要有這麼奇怪的想法呢?
曹學楷講完話后,中共黃安縣委書記王志仁迅步登上主席台——
「高見不敢當,哪怕是『低見』,恐怕都不好說服他們。」
話雖這麼說,可劉鎮一一刻都放心不下。無奈南門外眾匪也是狂狂,打得天昏地暗,根本無法脫身。但待南門槍聲稍微稀落之後,留下六名戰士堅守,劉鎮一自己則飛奔西門。
「我看你是活膩了?」
「不過,」看見有人在看他們,這又引起了潘忠汝的注意:「這話先別說出去。否則,不是打擊同志們的積極性嗎?」
這時,吳光浩從外面闖了進來,報告潘忠汝說:「據偵探報告,來犯的是紅槍會的土匪,人數不詳,大部集中城南門。」
但無論是土匪來犯,還是十二軍教導旅有行動,槍聲就是命令,都得把部隊拉起來。這麼想時,他嘴裏的哨子就「吱吱吱」地叫了起來。槍聲已經驚動了部分戰士,但聽潘忠汝的哨聲一響,「呼啦啦」都起了床。
此時,城外的紅槍會已經開始攻城。槍聲不斷,吶喊震天。開始,劉鎮一以為敵人的主要目標就是南門,即令廖榮坤率快槍隊在此抵抗。但全隊人馬尚未上陣,卻接西門快報,紅槍會大部入馬正在西門攻城。確定情況之後,劉鎮一又令廖榮坤率快槍隊火速奔赴西門:「南門有我,快去西門。一定要守住!」
「擁護中國共產黨!」
遙看銀河千百度,廣寒宮中覓嫦娥。
紅槍會的幾個會首這才怏怏地退出了秦進忠的「軍帳」。他們不知道哪兒得罪了奏進忠,卻又不甘心就這麼凍上一晚上。所以,一出軍帳,找了一塊避風處,幾個人就站在那兒開始瞎嘀咕。
果然來了!看來吳光浩的提醒還真是沒錯。他們可真是迫不及待,昨天才南征,今天就來攻城。不過,王志仁卻不驚慌,關於城防之事,他與留守司令劉鎮一及鄂東軍第二路的廖榮坤排長等人已經作過商議。這會兒,不自覺地,他就想起了也是才獲悉的,敵中央社關於黃麻起義的驚呼:「鄂東黃安自被農軍盤踞,其勢比以前更加蔓延組成工農政府,大倡土地革命貧苦農工附從者,已達數萬人。」
「那當然,再高也高不過你的臭屁股。」說著,吳光浩就猛地揭開潘忠汝的被子,用手冰著鬧著要他起床。而潘忠汝經不住他的嘻鬧,就連連求饒:「別鬧了,別鬧了,我投降……」
「是的,就是聲言要進佔黃安城的那個團。」
西門果然危機。廖榮坤左右的兩名戰士都已受傷,而城下卻是嗷嗷亂叫的一大片紅槍會土匪,其中還夾雜著數不清的獨立旅的人馬。紅槍會在前,紛紛打槍,投彈,甚至放箭,有的還在陣地上跳來跳去,也不知是舞什麼花步。這可能是他們的師爺,在給他們唱咒符。而獨立旅的人馬相對則穩定一些,一片一片,有的趴著,有的跪著,有的站著,好像是不慌不忙,有的在瞄準,有的在放槍。而城上的戰士及農民義勇隊打得也是非常頑強。有的血流滿面,有的頭髮焦黑,有的耳朵上已經穿了個洞,有的肩膀上的衣服和皮肉一塊部被削飛了。卻釘子一樣地釘在哪裡,一邊放槍,一邊扔手榴彈。雖然打不退敵人的進攻,敵人卻也寸步不前。雙方,已經處於你死我活的膠著狀態。
「是這樣。」潘忠汝心裡有數了,即便沒有一千支,百八十支肯定是有的。
「同志們,蘇維埃的領袖列寧同志說過,『革命是被剝削者和被壓迫者的盛大節日』!今天的情形,正好說明,列寧同志的話是對的。成立我們自己的政府,成立我們自己的軍隊,這就是我們勞苦大眾的節日!同志們,這次暴動,是中國共產黨領導的。這次起義的勝利,首先應當歸功於偉大的中國共產黨,歸功於黃麻兩縣的勞苦大眾。這次起義的勝利,證明了只有中國共產黨,才能為工農謀求解放,只有中國共產黨,才是我們勞苦大眾的,救苦救難的『菩薩』。我們熱烈歡迎勞苦農民加入本黨。最後,我希望我們廣大的勞苦工農,進一步團結起來,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繼續開展武裝鬥爭,打土豪、分田地,實行土地革命,保衛新生的工農民主政權,高舉紅旗,繼續前進!」
「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九聲鳥銃響過,濃烈的硝煙載著人類本身所能發出的最徹底最無所顧忌的狂歡氣息,朝著九重天空,不住地翻卷而上。
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所以,劉鎮一的計劃,實際上就成了的「命令」。各路人馬,紛紛出動。等到一切都準備就緒時,已經到了掌燈時分。於是,劉鎮一一道命令,城牆四周的蠟燭、燈火便一齊點著,每隔六堞點火一支,並用小方磚將火托著,使火光照耀于城外。另外,兩火之間各伏戰士或義勇隊隊員一人,用以觀察城外敵陣的動靜。劉鎮一的指揮部設在城北門城樓上。在這裏,可以一覽無餘地看到,城內的大街小巷也是燈燈通明。時有巡查隊的人影晃動,時有「噢啊,噢啊」的呼喊聲在夜空振蕩。
同吳光浩一樣,劉鎮一也是鄂南暴動失敗后才到了黃麻地區。但在未到黃麻之前,同吳光浩一樣,他的傳奇故事卻早就傳到了黃麻。說是劉鎮一受命赴鄂南時,由武漢乘車南下。當時他隻身一人,當車至中伙鋪時,恰遇鄂南暴動總指揮黃赤光率農民武裝劫車。一開始劉鎮一併沒在意,他有重任在身,不便隨意行動,后一聽是農民武裝劫車,也就不管那麼多,立即上前,鼎力相助,赤手空拳,繳槍兩支。等去特委報到時,才知道黃赤光即是暴動總指揮。兩位「大俠」相逢,自有說不出的激動。
近在咫尺,子彈卻如暴雨!鄂東軍的血,已經濺成了冬天的「暴雨」!黃麻人的屍體,亦在血的雨水中被槍炮穿成了肉泥!這就是歷史,這就是歷史中的中國革命史先烈們的血在激烈的涌動之中,復又將他們的屍體化作了紅泥。眼看鄂東軍將有全軍覆滅的危險,吳光浩的眼睛紅了,潘忠汝跳將起來,一手握緊盒子槍,一手則揮舞著寒光閃閃的大刀——死,也要為鄂東軍殺出一條血路!
「發!」這下潘忠汝卻一點兒羞澀都沒了,說話甚至還帶了些幽默。「不過,要等反動派送來才能發。他們什麼時候送來,我們就什麼時候發,送多少就發多少。」
「要。」
「躺夠啦!」他卻笑嘻嘻地答。但由於起的太猛,還真的有點眩暈。揉了兩把眼睛,眼前的金星才給揉沒了。
就這樣,迷迷糊糊,不陰不陽地折騰了一晚上。天剛一放亮,團長撒了一泡尿,提著褲子,就命司號兵吹集合號:出城,快離開這鬼地方!當時,一聽到他們嚇得逃出黃安城的消息,人們高興得差點把吳光浩給扔到天上。都說吳光浩是諸葛再世,能掐會算。「顛三倒四」一席話,就唱了一出「空城計」。誰知吳光浩卻悄悄告訴潘忠汝:「要是他們不走,看他們不把我扔到油鍋里才怪呢?」
緊接著,劉鎮一又同廖榮坤、王志仁等,一起制定具體的作戰方案。
如此持續十來分鐘之後,潘忠汝即令部隊且戰且退,撤至北門,侍機衝出包圍,轉至七里坪。
「撤,為什麼要撤?」
共產勝利工農笑哈哈。
明月三千里,冰霜鎖故國。
「是嗎?」潘忠汝卻故意逗了吳光浩一句。
雖然已經制訂了的確是十分周密的作戰計劃,可劉鎮一卻絲毫不敢盲目樂觀。這是怎樣的一仗,他自己心裏是有數的。不到戰鬥打響,不到戰鬥結束,也許誰都沒有發言權。走在去西門的路上,心裏不斷地想著這些事情時,卻忽然想到了潘忠汝。要是潘忠汝在,也許還會有高招。對付第三十軍,或者說對付紅槍會,潘忠汝確實是有一套。而且,情況越是被動,他想的辦法就越多、越絕。可惜,潘忠汝還在八里。不過,不到非常時刻,都不能輕易去打攪他們。南征,在某種意義上,甚至比守城更重要。可是,守城也是萬萬不可馬虎大意的。這城是什麼?是黃安縣人民的信念和希望!革命至此,也就只有這麼一座縣城。雖然說人馬的發展是壯大革命力量的最基本的條件,可工農群眾在尚未充分覺醒的同時,他們所能看到的,卻是有形的,最直接的東西,那就是四周的城牆和四開的城門。忽然,快到西門時,劉鎮一卻聽見城外傳來了一陣陣群犬狂吠的聲音。他便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腳步。
天有明月,明月如何?
「說定了。」
「這才叫戰士!」
「好,你叫什麼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