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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奇的暑期日記-1

陶奇的暑期日記-1

她愛買許多零碎的東西,什麼黃花呀,木耳呀,干筍呀,蘑菇呀,滿滿的裝了一籃;她一個人提不動,因此我還是她必要的助手。
我真高興,我已經寫了六頁半,三千多字了。照這樣寫下去,這個本子就不夠用了!這是個很好的開端,我一定不要「虎頭蛇尾」,我要多多地寫,不間斷,堅——持——下——去!
我一進門,李春生和他的三四個弟弟妹妹,就把我圍起來了,他們七嘴八舌地問我為什麼不來玩,我說我們家來了客人啦,一面說一面往西廂房曾雪姣住的屋裡走。曾雪姣已經把桌子整理好,書本鉛筆也都放好了。她和孫家英正在看一本連環畫呢,看見我來了,才把書合上。我問:「你看什麼呢?」曾雪姣說:「是李春生租來看的孫悟空和豬八戒的故事……」這時在門口站著的李春生也進來了,孫家英就說:「她們要溫習功課了,我們都出去吧。」說著她自己也出去了。
今天一早我爬起來,就往上屋跑,再晚一會兒媽媽就上班去了!
姐姐她們還沒有回來。我對爺爺奶奶說了李春生的事,我說:「李春生是太淘氣了,孫家英說李春生常把李大娘急得掉眼淚。」奶奶說:「李大娘掉眼淚,還是因為李大爺剛死不久的緣故。她孩子多,一天洗洗弄弄做不完,還得做活計養家,天氣又熱,李春生再一淘氣,怪不得她要急的。」爺爺說:
早飯後我訂了生活計劃:早起,作廣播體操,幫姐姐收拾屋子,幫爺爺澆花、潑街。早飯後幫奶奶洗碗,以後做「暑假作業」。午飯後睡午覺。下午是自由活動。晚上記日記。
「我知道我不應該……」
到家我把菜籃往廚房裡一放,就往媽媽屋裡跑。媽媽躺在床上翻卡片呢,我一頭就滾在媽媽懷裡。媽媽笑著摸我的臉說:「乖孩子,先去擦擦臉洗洗手再來罷,你臉上都是粘的!」
我想了一想,說:「我從下學期起,一定好好地做作文……不,我趁著暑假里沒有什麼事,就開始練習做幾篇。」
我心裏難過極了!張老師對於我淘氣的事情,知道的真多真清楚呀!我趕緊說:「就為這一件事,范祖謀和我大吵了一頓,從那時候起,我就沒有再給同學起過外號了。本來我說『四眼狗』也沒有什麼壞意思,我爺爺給我講過太平天國的故事,說太平天國有一位勇敢的將軍,名叫陳玉成,他的外號就叫『四眼狗』……」我說不下去,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我低著頭說:「我看書儘是瞎看。我就是看故事,快快地看完就完了。許多字我都不認得,有的時候連人名和故事都記不清。」
堂屋飯桌上擺著媽媽用過的碗筷。我一面叫媽媽,一面跑進裡屋去。媽媽低聲搖手說:
張老師笑說:「陶奇倒是喜歡勞動,她在學校里『衛生幹事』的工作做得不錯,又乾淨又細心……」奶奶彷彿很高興,嘴裏卻說:「老師說的好,在學校里有老師看著嘛,在家裡就比姐姐差多啦。」我怕奶奶再說下去,就趕緊問:「張老師,您暑假里不到哪兒去嗎?」
王瑞芬和姐姐同班,她們是最好的朋友,她家去年才從天津搬來,就住在我們衚衕西頭的一個紅漆大門裡。她的妹妹王瑞萱和我同班。王瑞萱剛來的時候,天天坐著三輪車上學。
奶奶說準備把陳姨她們安置在西廂房住。我把我的床讓給小秋,姐姐把她的床讓給陳姨,都鋪上乾淨的床單和席子,換上乾淨的枕套和毛巾被。我們倆就在外屋搭上兩張帆布床,把我們的鋪蓋挪了過來。收拾完大家都是汗淋淋的!奶奶一邊扇扇子,一邊說:「今天是『初伏』,怪不得這樣熱!」姐姐說:「現在就這樣吧,到那一天我們再把這屋子打扮一下,買點花什麼的。」
今天是媽媽在家的日子。奶奶不讓我上媽媽屋去,她說:
我說:「西郊公園太好玩了,動物又多,猴子啦,大象啦,寫起來就沒個完!還有我的母親,我對她熟極了,我就有許多話說。我們過隊日的時候,節目也多,也有意思。別的題目,我就寫不出來,每次我只能寫二三百字!」
陶真同志,請你轉告高一乙第四團小組:王瑞芬、高玉敏……等同志,她們的來信都收到了,我們單位上也有人分別回信了。祝賀全組同志身體健康,學習順利!
陳姨起來后,我們一同吃過早飯,姐姐提議今天上午去逛街,看看書鋪,給小秋買幾本連環畫什麼的。陳姨也贊成。
我說:「暑期生活,左不過是作暑期作業,找同學玩,吃飯,睡覺……多麼單調!」
我說:「我有許多字不會寫。還有,我的形容詞太少了!
張老師笑了說:「所以我說你看書要慢慢地看,看每一個字是怎麼寫的;要細細地看,看人家形容一件東西的時候,是怎麼形容的。你說你不會形容,可是我知道你很會學人,我看見過你學鄭校長。」
很好!」這時奶奶從後面推我一把說:「走吧,今天人擠,你看起來就沒完啦!九-九-藏-書」
鄭家屯與遼陽之間,看到了一幅奇麗的景色!這是一個萬里無雲的天,太陽正落到地平線上,一片蒙蒙的金光,籠罩住這無邊無際的深綠色的草原。一個穿著紅上衣的牧馬的小姑娘,站在水池邊,用鞭子輕輕地打著水玩。夕陽照在水面上,把這小池變成一面橙黃色的鏡子。一群棕色的馬,自由自在地在吃草,夕陽照在馬背上,又成了深紫色的。這些顏色塗抹在一起,就是一幅極其和諧極其美麗的圖畫!
我看了她一眼——姐姐總是挑人的短處!不過她對我的批評常常是對的,這句形容詞也值得記下來,「虎頭蛇尾」!那麼大的一個腦袋,那麼細小的一條尾巴,多難看,多可笑!
我記著張老師的話,在替她詳細講了幾課書之後,就讓她默寫幾個形狀相像的字,如同:「閱、間、問、聞。」我又告訴她怎樣分辨這幾個字形,又讓她把這個字分別地寫了幾遍。我偶然抬起頭來,看見李春生雙手搭著涼篷,蓋在眉上,扒在玻璃窗上往裡看呢。他把鼻子都壓扁了!我們看鍾已經十點過十分了,就把書收拾起出來了。
小秋笑嘻嘻地就過來拉著我的手,我們一同到上屋去。
你的朋友周少元7月2日
我們在天安門前下了車。小秋高興得拉著我說:「我們中國的皇宮怎麼這麼大,牆怎麼這麼高呀!又是紅的金的,太好看了!日本的皇宮就是灰色的,也沒有這麼高大的門樓!」
張老師笑了起來,說:「你這個形容詞倒是用得恰當,『瞎看』,看完了和不看一樣!
今天王瑞芬來了,叫我找王瑞萱玩去,我真是不想去!
你的來信收到了。我今天特意代表我們單位寫信感謝你對我們的鼓勵和關懷。由於你們的鼓勵,使我們的工作與學習大有提高。我時刻在想,你們在百忙的學習中為什麼勻出了寶貴的時間給我們寫信呢?你們寫信的目的是為什麼呢?為了我們在共同的反侵略戰線上取得勝利,為了實現我們的美好理想——共產主義社會。
「你別嚷,對面屋裡你爺爺和奶奶還沒醒呢。」我看見媽媽穿一條淺灰色的褲子,上面是一件淺黃底印小綠花的短袖襯衫,腳下是一雙擦得雪白的帆布涼鞋,顯得又好看又涼快。我說:「媽媽,你從前總是穿灰布制服,現在也打扮起來了。」媽媽一邊梳著頭髮,一邊說:
我正幫忙給小秋換衣服換鞋子,忽然想起,不好了,今天是我幫助曾雪姣補習的日子,怎好脫課呢。我同小秋說我不能去了,她就撅起嘴來說:「不,我要你去,你去跟同學說一聲不就行了嗎?」她真是好玩,一會兒的工夫,就和我那麼親!
今天清早起來,媽媽已經走了。陳姨還在睡,姐姐正在裡屋和小秋輕輕地說話,看見我就說:「你帶小秋洗臉去吧。」
我本來自己覺得還滿意。我的算術、歷史、地理、美術、體育,都是五分,語文、自然和音樂,都是四分;就沒有三分的。但是我一想,我還有三種科目是四分的,到底還不算頂好,就說:「我不滿意,我下學期還要努力,決心消滅『四分』。」
我真不喜歡人家叫我「陶小姐」!!!而且王瑞萱也不是我「妹妹」,她比我還大十個月!
上了電車,車上還是擠。一位解放軍叔叔站起來,讓奶奶坐下,我緊靠她站著,菜籃放在我們的腳邊。奶奶一面替我擦臉上的汗,一面說:「今天來晚了,沒買著豬肝,現在買肉買肝的人可多了,從前就不同啦!」
我的臉又紅起來了。那是在一次課間休息的時候,我偷偷學給大家看的,張老師怎麼會看見了呢?!
張老師就笑問:「這首詩是誰做的?」
奶奶說:「今年的『愛國衛生運動』真是做得好,一個蚊子都沒有。要是從前呀,坐在院子里,光打蚊子都來不及。」
和《我們的隊日》這幾篇作文,你都寫了一千二三百字。」
張老師追問我說:「你學得像極了,你是怎麼形容她的呢?」
過了十一點鐘,姐姐還不回來,張老師就走了。我送她到門外。張老師站住問我:「是你幫曾雪姣溫習語文不是?她有時候會寫錯字,你要注意幫助她分別字義和字形,也要她練習作句子。她平時就非常努力,你作事也很負責,我相信你們一定會溫習得好。」我表示我一定要好好地幫助曾雪姣。
從那時起,我天天和她一塊上學,一塊回家。下雨下雪的日子,我們都穿膠鞋打傘,也不坐車。起先她母親很不放心,後來也高興了。有一天她對我說:「瑞萱走路上學倒走胖了,現在飯量也大多了。」
我可不喜歡到她家裡去!她家裡很鬧。她母親現在不打牌了,就每天開留聲機,吵得我們看書也看不下去。我們做功課的時候,她還常常叫人送些糖果餅乾來給我們吃,像開「茶話會」似的。我回家就吃不下飯,姐姐就不讓我去了。姐姐自己也很少去,總是王瑞芬到我們家來。姐姐很read.99csw.com喜歡王瑞芬,說她是一個好團員。我彷彿聽見姐姐對媽媽說過,王瑞芬的父親是天津的大資本家,去年「五反」的時候,王瑞芬的表現非常之好。
我洗完澡,記完日記,媽媽和客人還沒有回來!
我用手背擦了擦眼睛,點了點頭。
我們跟著人流,擠出門來,穿過陽光照得熱烘烘的大街。
我吐了一下舌頭,笑說:「一千字左右!那太多了,我哪有那麼多話說!」
「你媽媽昨天夜裡多晚才回來,星期天你還不讓她多歇一會兒!」她要帶我上大菜市,說今天要吃點好的。
「病人喜歡明朗的顏色,總穿灰色制服,會給病人一種陰鬱的感覺。現在我要去了,上班以前,我們還要學習外文。你在家好好休息,好好溫習功課,今晚若沒有別的事,我七點鐘就回來的。」媽媽說著拿起公事包就向外走,我趕緊跟上拉著媽媽的手,送她到門口。
你只好好地注意每天在你身邊所發生的一切事情,想寫什麼就寫什麼,只要把它寫得自然、生動就行。不會寫的字問姐姐,不會用的形容詞請教你爺爺——先試幾天看看,覺得有意思呢,就接著寫下去。我們就這樣定規好不好?」
我趕緊說:「那是自然的!」姐姐真是心細呀,她的思想總是跑在我的前頭!
昨天早晨,在發過成績報告之後,張老師把我留下了。
我很興奮,明天起便開始投入這偉大的建設,以後也許不常寫信,你們放心吧……第二封是志願軍周少元叔叔寫給姐姐的:
今天一早,爺爺帶陳姨、姐姐、我和小秋一塊去逛中山公園。
姐姐把屋裡桌子的抽屜都騰空了,準備給陳姨她們放東西,又在桌上放了幾本畫報和小說。我本來想把我的那隻小黃玻璃母雞和四隻小鳥,也擺在桌上;可是後來一想,這玻璃玩意兒很脆,萬一讓小秋摔破了,怪可惜的。我猶豫了一下,又收起來了。
第一封是爸爸的,他寫得真好,現在我把它抄在下面:
我搖了搖頭,說:「那是我們大夥編的——編歌很容易,說順了口就行。從小我爺爺就教給我背古詩,都是很順口的,像『床前明月光』……」
我也喜歡去大菜市,那裡面什麼都有,什麼都多。許許多多白衣白帽的售貨員,站在攤架中間,忙忙碌碌地秤這個,包那個。攤上的雞蛋堆得整整齊齊的像一座座的小山。水果和蔬菜攤上更是好看,紅的、紫的、綠的、黃的;各種顏色雜在一起,好像一幅水彩畫。豬肉、牛肉什麼的,就是一大片一大片地掛著,還有兔子、火雞什麼的。魚攤上可腥氣啦,可是那一條條,黃黃花花的鱔魚,擠在大木盆里,粘滑滑的穿來穿去地扭纏在一起,多好玩呀!
她笑著問我:「陶奇,你對於你自己的學習成績滿意不?」
不過我願意你把你的尖銳的觀察力,放在幫助你描寫的一方面,不用它作尋找人家身體上,或是別方面的缺點的工具。」
晚飯吃的是湯麵。飯後大家都坐在院子里乘涼。彎彎的新月,掛在天邊,疏疏落落的星辰,在深藍色的天空中閃爍。
張老師笑著問我:「你這兩天都作些什麼?」我說:「除了作暑期作業,就幫奶奶、姐姐作點家事,自己也洗點小衣服,學著縫鈕扣,補襪子……」奶奶笑說:「你聽她的!彷彿她什麼都會,其實呀,她作什麼事都慌慌張張地,洗衣服又費水又費胰子!她補了一雙襪子,已經丟了我兩根針了!」我臉紅了起來。我最怕奶奶和張老師談話,她老人家總是給人泄底!
今天早晨,姐姐告訴我一件非常可喜的事情。
張老師笑了起來說:「寫日記就不同了,都是你身邊熟悉的事情,也好玩得很。」
奶奶從前總不愛上大菜市,她不能多走路,坐三輪車嫌貴,坐電車又怕擠。解放以後,她不怕坐電車了,因為人家不但不推她不擠她,還扶她上下車,讓座位給她坐,把她樂得什麼似的。她總說:「真是毛主席教管得好,人心都變了,要是從前呀……」底下又是沒完沒了地,作起比較來了。
她在學校里不大說話,也不和人打架;可是在家裡脾氣就大啦。衣服沒有熨平不|穿,鞋沒有擦亮不|穿,每天都得保姆給她把手絹掖在袋裡,把書包給她背上,拉著她的手送到門口。那保姆還囑咐我說:「陶小姐,你好好地照應妹妹呀!」
我說:「我爸爸前幾天又到鞍山體驗生活去了。」
我也笑了,說:「李春生剛來的時候,總是不擤鼻涕,因為鼻子不通,說話總是嗚囔嗚囊地……」
我們搬個小凳子,坐在院里樹下。李春生站在當中,連說帶表演,就給我們講起美猴王來了。他縮著肩膀,拳著胳臂,耷拉著手,眼睛一眨一眨地左右亂張,嘴也一癟一癟地左右亂動;忽然一跳就跳起多高,隨手拿起地下的一根破傘柄,把眼一瞪,鼻子一皺,嘴裏大喝一聲:「潑魔休走,吃老孫一棒!」他旋風似的轉了一個身,使勁一甩,「金箍棒」九_九_藏_書滑了手,正甩在曾雪姣屋子的窗戶上,玻璃嘩啷一聲就碎了。我們本來正笑得東倒西歪,一下子就都愣住了。李大娘從南屋,孫大娘從北屋,同時都出來了。李春生站在院子當中,還勉強地搓著手笑呢,我趕緊到曾雪姣屋裡,拿出書包,低著頭穿過院子,就回家來了。
我知道再說也沒有用,媽媽說話是「說一不二」的!
我本來也想告訴張老師,我這幾天的日記都寫得很多,但是張老師沒有問,我也就不提,萬一……我真愛張老師!我們一班同學都愛她,這一年上她的課,我們都感到快樂。她從來不發脾氣,連對最淘氣的,不守紀律的李春生也不發脾氣。不過在上張老師的課的時候,李春生也沒有搗亂過。因為張老師講得太好太有意思了,我們都使勁地聽,李春生也顧不得扔紙條、疊飛機了!可惜下半年張老師就不教我們了。聽六年級的同學說,六年級主任郭老師也好極了。可是我想張老師是最好的了!
她雖然不怕坐電車了,但是她一個人去大菜市還是麻煩。
和她同院住的還有李春生,他們那裡可熱鬧啦。
此外每星期二上午八點到十點,幫曾雪姣補習語文。這工作是我自動要作的,我一定要有恆心,堅持下去!
午飯後孫家英的母親孫大娘來了。她是我們衚衕的婦女代表,來找媽媽談街道托兒站的事,我聽著沒什麼意思,就自己回屋去睡午覺。
張老師笑了,拍著我的肩膀說:「這不過是我對你的建議,你不要把它當做一個負擔!
1953年7月14日晴
我好容易把她說服了,拿起書包出門,小秋還送我到門口,一連招手說:「再見!」
我沒有法子,就說:「鄭校長不是長得很矮嗎,所以她說話的時候,總是踮起腳尖,端起肩膀,用左手的大拇指和中指扶一扶眼鏡,然後就咳嗽一聲,抬高嗓子,說:『孩—子—們!』」說到這裏,我看見張老師不笑了,就趕緊停住,說:
張老師說:「話說回來吧,拿你這麼多的有利條件,你對你作文方面,想怎樣來『消滅四分』?」
7月18日晴
火車穿過鞍山市,煙囪密得像樹林一樣。從這樹林般的煙囪里,吐出漫天的白茫茫的煙,把太陽都襯成淡黃色的。鞍山車站卻很冷靜,站房不大,柏油路上沒有幾個行人,工人們都上班去了。
你這種『瞎看』的習慣,一定要改。不過你有一件長處,你很會說故事,同學們不是都受聽你說故事嗎?」
「小秋,這是二姐。」小秋看著我笑了笑,我也笑了笑。媽媽又叫我先去睡覺,我只好出來。我躺在床上等著,只聽見上屋她們在慢慢地吃,慢慢地談……不知怎樣我就睡著了。
我們都吃過午飯,姐姐才回來,還帶了一把花。奶奶說她暑假里比上學時候還忙,也不知忙些什麼,一點休息都沒有。姐姐笑著沒有言語,把花插在瓶里,裝上水,放在客人屋裡,又出來用涼開水泡了一碗飯。我趕緊幫她溫了一碗菜,坐在旁邊看著她吃。她真是積極呀,總是把團的工作放在前面,怪不得媽媽常說我應當向姐姐學習!
「李春生的爸爸在的時候還好一點,他擺個小攤,家裡還能維持,李春生也不敢淘氣。」我說:「他表演的孫猴子可真像,哪天在廣場或者草地上,請他來好好表演一回倒不錯。」
今天一早,我們就準備接待客人。
張老師說:「我不大滿意!特別是你的作文,你沒有盡到最大的努力。」她說話的時候,一直是笑著,可是我的臉「轟」的一下就紅了,頭也抬不起來。
一覺醒來,看見裡屋燈光很暗,聽見媽媽和陳姨還在輕輕地說話,彷彿陳姨在哭,又擤鼻涕,媽媽在輕輕地勸她,我只聽出一句:「化悲痛為力量。」我聽著聽著,又睡著了。
我說:「張老師,謝謝您!我一定堅決完成任務!」
張老師說:「你是班裡的『衛生幹事』,你應該好好地勸他,不應該學他,嘲笑他。你還喜歡給同學起外號,比方說你管范祖謀叫『四眼狗』,因為他戴眼鏡……」
我笑著沒有話說。
我又謝了張老師,緊緊地抱著那本子,飛快地跑了回來。
親愛的陶真同志:
張老師說:「那怎麼會呢?話怎麼說,就怎麼寫。」
李春生最愛逗她,天天帶著幾個淘氣的男同學,遠遠地看見她來了,就排隊站在門邊,把手一伸,把腰一躬,齊聲說:「小姐!請您下車。」放學的時候,也是大夥搶先走出門外,站在車邊,鞠躬說:「小姐,請您上車。」把王瑞萱氣哭了好幾次。林宜就勸告了李春生,說幫助同學應該說服,不應該譏笑,又把這情況反映給張老師。有一次張老師在我們家裡和王瑞芬談起,王瑞芬很難過地說:「就是我母親的主意嘛!她對於我們從前那種腐化的生活習慣,總是捨不得放棄!
下午在家和小秋玩,晚飯後早睡。
我抬頭看看她的臉,說:「我不知道……」
有的時候,我的話很多,就是形https://read•99csw•com容不出來,我就索性不寫。」
張老師笑了一笑,說:「我還看見你學過李春生。」
以上是昨天的事。今天我沒做什麼,就是在家休息。
姐姐剛走了一會,張老師就來找她。聽說姐姐出去了。張老師就要走,奶奶和我一定拉她到屋裡歇一會兒。
十年不見,我多麼想你!小真一定是個大姑娘了,小奇也不小了吧?我們的小秋,不但急切地盼望看見偉大的新中國的首都,更急切地盼望看見兩個可愛的姐姐……奶奶聽著姐姐念到這裏,就笑說:「聽見沒有?『兩個可愛的姐姐』,小奇,你可得做出姐姐的樣子!」姐姐說:「小奇會的,她最愛當姐姐了。」回頭又笑對我說:「你可得到處樹立榜樣,你可能是她回國以後的第一個小朋友,又是她所接觸的第一個少先隊員……」
7月22日晴
……我們定規坐二十號晚七點鐘的直達車到你們那裡去。我雖然是第一次到北京,但是我知道你們的住址。你們很忙,不必來接吧。
胳臂都酸了,明天再寫。
姐姐說:「現在我們皇宮變成博物院了。這門樓就是每年五一節和國慶節,毛主席檢閱我們遊行隊伍的地方。那天才熱鬧呢,數不清的旗子,過不盡的人……」我說:「可不是嗎!最好看的是我們少先隊的隊伍了。我們小學的少先隊員們還不能參加遊行,可是我們有的就參加了天安門對面廣場上少先隊的觀禮隊伍。等到遊行的隊伍剛剛過完,我們就一下子擁到橋邊來,抬頭拍手使勁地喊:『毛主席萬歲』。毛主席在天安門上向我們招手,我們高興得跳起多高,把花都甩丟了,喉嚨也喊啞了!」爺爺笑說:「毛主席看著你們也高興呀,都是他一手栽培起來的子孫嘛!」
八點半了,媽媽還不回來,我要洗澡睡覺了。
姐姐提著兩個大提箱進來,對我說:「媽媽叫你過去看看陳姨和妹妹呢。」我趕緊起來跑到上屋去。
張老師說:「你在暑假里好好地寫日記好不好?每天寫它一千字左右,就是很好的練習。」
張老師笑說:「對!好!你爺爺舊文學的根底很深,所以我說你的條件好得很,你爸爸不也是一個作家?你看你姐姐,她就會寫文章,她不是一向都是班裡的黑板報編輯嗎?」
你看,這麼厚厚的一本!等你暑假過完了,這本子也寫滿了,那時候你該多麼高興!」
我們進了公園。公園裡真熱鬧呀!四五位阿姨帶著一大群穿著雪白的圍裙的小弟弟小妹妹們在做遊戲。樹蔭底下,還有小朋友們在看書。石桌上有工人叔叔們在下棋。長椅上有七八個戴著紅領巾的小朋友,圍著兩位解放軍叔叔在談話。我們邊走邊看,走到耀眼的玉石牌樓,往西一拐,到了一所房子前面,上面寫著「唐花塢」。小秋拉著爺爺問:「什麼叫做『唐花塢』呀?」爺爺笑說:「小秋真是個聰明的孩子,有不懂的就問。我們中國在一千多年以前,唐朝的時候,就懂得用暖室來藏花了。『塢』就是花房的意思……」爺爺還沒有講完,小秋又往前跑了,陳姨和姐姐就跟了去。爺爺說他要在台階上坐下歇一歇,我就站在一邊。
寫得不少了,今天又寫了兩頁半!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說和寫就不一樣,說就容易,寫就寫不出來。」
張老師又笑了,說:「我們都知道你淘氣,可是我們中國古語說『淘氣的小子是好的,淘氣的姑娘是巧的。』從前所謂淘氣的孩子,都是心思很活潑的。比方說你會學人,會給人起外號,都是你眼睛尖銳的地方。你會看出每一個人形象的特點,把他突出的地方誇大了。
昨天晚上,十點多鍾,媽媽帶著客人回來了。
姐姐說她有事要上學校去,順便也去買花,就匆匆地推著車子走了。
我正蹲在木盆旁邊看鱔魚,身旁忽然出現了一雙穿著絲|襪和鏤空白高跟皮鞋的腳,我還聞到一陣陣的香水氣味;抬頭一看,原來是幾個女外賓,在指指點點地說笑。一個灰白頭髮的,翹著大拇指對售貨員說:「蒼蠅,一個沒有,很好!
我雙手把這厚厚的本子抱在胸前,連心帶臉都熱起來了!
陳姨很年輕,胖胖的,卷著頭髮,穿著白短袖襯衣和灰色長褲。小秋是短頭髮,白白瘦瘦的臉,穿一身粉紅衣服。陳姨看見我就笑說:「我們把你吵醒了吧?」一面又推小秋說:
「你看你熱得這樣!還不好好地走路,總是跑!」姐姐一面細細地看我的成績報告,一面笑對爺爺說:「小奇也許會寫得好,就是她有一個毛病,『虎頭蛇尾』。」
張老師把我拉到她的身邊,看著我,很嚴肅又很溫和地說:「陶奇,你是能寫的,但是你不好好地寫。你的條件比誰都好,你家裡有那麼多的書。我知道你看的書很多,你姐姐說你把《呂梁英雄傳》和《卓婭和舒拉的故事》都看完了。」
明天客人就來了!今晚我們都睡得早。
張老師說:「這月底我大概到北戴河『教師之家』去休息十天……」奶奶接九九藏書過來問:「什麼是『教師之家』呀?我怎麼沒聽說過?」張老師說:「這是一件新事情。政府為著照顧教師們的健康,在青島、北戴河和頤和園都給我們預備了休息站,每個教師都可以去休息十天半個月的。」奶奶嘆息說:「人民政府多好,什麼都想到了。本來是嘛,小學教師多煩呵,整天和這一群猴子打交道!」張老師看著我笑了,說:「休息也許是需要的,秋天上課的時候,精神可以更好一點。要說『煩』那是沒有的。我就喜歡這一群猴子!」
看書一定要細細地、慢慢地看。
我對我母親說別讓我妹妹坐車上學,我母親還生氣呢,她說『你妹妹的事,你就不用管了,你小的時候,還是坐汽車上學呢!』就是我自己騎車上學,我母親也不願意,說是怕我撞著碰著。架不住我一定要騎,她也沒有法子。其實我妹妹也不願意坐車,也不要人送,怕同學們笑話。就是我母親不放心她一個人走路……」我在旁邊聽著,就說:「我每天上學就從你們門口經過,以後由我來帶她好不好?」王瑞芬高興得拉住我的手說,「那太好了!瑞萱在各方面都需要向你學習,你多帶帶她吧。」張老師也說很好,姐姐提醒我要堅持到她習慣了走路為止,我也答應了。
奶奶說話,總愛提到從前。我可永遠想到將來。明天的事總比昨天的事更有意思。後天就有客人來住了,我最喜歡有客人來家裡住!小秋妹妹也不知道是什麼樣子?八九歲的小女孩總應該是好玩的。
瑞萱也有她可愛的地方。她很有禮貌,同學們借給她東西,她總說「謝謝」;若是踩了人腳一下,她也總說「對不起」。學習也很努力,衣服穿得也整齊清潔。張老師若是誇她一句,她就興奮得紅著臉笑。她的缺點就是不愛勞動。她最怕「掃除」,人家在課室掃地,她拿著掃帚站在門口,用手絹捂著鼻子。同學都不贊成她這種不愛勞動的態度;尤其是李春生,每次看見她這樣子,他就向她鞠躬,說:「小姐,您上一邊歇著去吧,小心塵土迷了您的眼睛。」
我洗完回來,媽媽已經把卡片理起。我問媽媽這是什麼,媽媽說:「這是英文生字,星期天沒事拿出來溫習溫習。」我幫媽媽把卡片裝在匣里,一面說:「明天陳姨她們就到了,您去接的時候,也帶我去吧?」姐姐說:「時間太晚了,你不能去,你是照舊洗澡睡覺。不過我們回來的時候,若是你還沒有睡著,可以起來招呼一下……」
爺爺、奶奶和姐姐都在家。我喘吁吁地把成績報告和本子都給爺爺他們看了,又把張老師對我說的話,大概說了一遍。爺爺很高興,說:「張老師一定覺得你還能寫,你要好好地寫下去。」奶奶就忙著替我擦汗,又遞給我一杯涼開水,一面說:
張老師又笑說:「你還會編歌,聽說你們跳猴皮筋時候唱的歌,差不多都是你編的。」
今天我們接到了兩封信。
張老師說:「你試試看。你不要盡寫每天什麼時候起床,什麼時候學習,什麼時候吃飯,睡覺,像排課程表似的,就沒有意思了。你要寫每天突出的一件事:你看見了什麼人,玩了什麼地方,看了什麼書,作了什麼事,聽了什麼故事,詳細地,生動地,把它敘述描寫了下來。就是這一天什麼可記的事都沒有,你還可以抄下你所看過的書裏面的,你最喜歡的一段,或是什麼人說的一段話,什麼人來信里寫的一段話……反正一天都不讓它空著,長短倒無所謂。我相信你一定會寫長的……」她一面說著,就打開抽屜,拿出一個厚厚的本子來遞給我。我接過打開一看,原來是一個牛皮紙面,紅格稿紙訂成的本子。張老師說:「這稿紙每頁是五百字,這裡有一百頁光景。這是我從前自己訂的日記本,現在送給你吧。
曾雪姣是新加坡的華僑,她的父母沒有回來。她住在孫家英家裡,因為孫家英的父親(一位模範火車司機),是她的舅舅。曾雪姣的腿有毛病,不能多走路,所以我到她那裡去給她補習。孫家英的家就住在我們衚衕的東頭,是一個大院。
我說:「是唐朝的李白。」
在七月二號,從日本來的第一隻換僑的輪船——興安丸上,有媽媽的表妹陳姨帶著她的女兒,和五百多華僑一起到了天津。她們在回廣東以前,要到北京來玩。媽媽曾寫信請她們來我們家裡住。昨天晚上,媽媽從醫院里把陳姨的回信帶來了,信里說:
張老師問說:「你知道我對你的學習成績滿意不?」
張老師笑說:「你忘了你寫過一千多字的文章!像《西郊公園的一天》、《我的母親》
但是慢慢地她就好了,晚上放學回來,常到我們家裡來做功課——她本來有一位家庭教師,後來這位教師到一個機關就業去了——在我們家裡的時候,我做什麼勞動,她都參加,還覺得很有趣。有一天我們家裡包餃子,她問奶奶要了一張餃子皮,也學著包。她越包越高興,那天她吃餃子吃得比誰都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