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積蓄
夜色迷茫。一場性命攸關的大誤會
當然。在長期的風險不斷的艱苦鬥爭中,彭德懷已經鍛煉成為一個深謀遠慮、運籌帷幄的將才。
章程念完了,彭德懷瞧瞧黃公略的表情,那張臉似乎是一塊鐵板,是那種沒有表情的表情。他以為這傢伙沒有聽出要害處,就說這個章程中「打倒新軍閥」一句,正是我們要強調要做到的。
彭德懷接過這張紙條,在油燈下打開它一瞧,果然是中共廣東省委的介紹信,證明黃公略確實是中國共產黨黨員。
彭德懷明白了,發什麼愁哇黃石,要人嘛咱們有人,要教科書可以用湖南講武堂的,我已經派人去翻印了,何況你和黃純一、賀國中又都是黃埔高材生,你們也會編教材呀。搖頭幹個屁,拿出你那個說干就乾的魄力來!
一句話,引出彭德懷許多的感慨。他說:我想的可多呢。你去年1月去黃埔,那時候我的心情就不好。何鍵這條老狗殺了那麼多人,卻在軍隊里大搞什麼佛法運動,叫嚷什麼「佛法無邊」呀,「與三民主義殊途同歸」呀,又是召開佛會念經呀,又是讓軍官受戒呀,儘是些迷魂湯和障眼法。實際上,山雨欲來風滿樓,那個戴斗垣旅開進慈利縣,立馬殺了江埡區農民協會的常務委員,如果我不管,這事情就會越鬧越大。
張榮生用刺刀撬開鞋跟,發現一張很小的紙條。紙條上清清楚楚地寫著毛筆字,上面還塗著一層防水的蠟油。
彭德懷也趕緊說:「對,聽聽他還要說什麼。」
話題很自然又回到如何舉辦隨營學校了。彭德懷用信任的目光親切地注視著黃公略,說黃石兄你來當副校長——不要撇嘴,你其實是個有實權的傢伙。師長周磐呢,他沒那份精力管學校,他只是個名譽校長罷了。這樣子, 你就全權負責,一展你的宏圖吧?哈哈!
大家猛吃一驚,隨即面面相覷尷尬至極,繼而笑作一團。彭德懷呢,就急忙上前拿掉勒在黃公略脖子上的毛巾,見他還倒在地上一動不動,命人取了一盆涼水用手撩在他的臉上。過了一會兒。他醒了。
「馬日事變」教訓大,革命必須有武裝。
利用周磐辦隨校,謹慎爭取兩年時。
「我嗎?有些類似李逵吧!」彭德懷說罷,忍不住開懷大笑。九*九*藏*書
黃公略也大笑起來。在彭德懷的印象中,他很少這樣無所顧忌的笑過,那種豁然開朗的心情可想而知。他親親熱熱地拉著彭德懷的手,一邊下柳堤往團部走一邊說:「李逵也是粗中有細的李逵嘍!」
李力說:「勒死他扔到河裡去。」
此時此刻,彭德懷的憤怒已經難以形容了。彭德懷的性格人所共知,他的炮筒子脾氣一旦爆發,真可以說是地動山搖。在場的張榮生、鄧萍、李燦、李力等人,面臨突然的變故也都勃然失色,憤怒已極。事情真是糟透了,他們的一切秘密都讓黃公略知道了,這就意味著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了。
「我看,還是小心一些,魯莽會誤了大事的。」公略又說。
吃過早飯,彭德懷和黃公略信步來到團部外面的柳堤上,走了幾步便席地而坐看堤下的漁民拔鉤收魚。說起廣州起義,黃公略臉色又陰鬱下來,他長長嘆了一口氣:「唉,石穿兄,我這一次險些命喪羊城!」
「對了。我已經從班長和上等兵中選拔出30名,都是秘密士兵的會員,以後還要靠他們開展工作呢。」
黃公略笑了,說恭敬不如從命,那我就幹了。不過,我剛回來,好些事還得認真想一想吧。
衛兵聽罷,跳出門一溜煙跑出去了。不一會兒,門外傳來了一聲粗獷而興奮的大叫:「黃石!」 公略也大叫:「石穿!」隨即一步跨出門迎上去。兩人相撲上來,緊緊抓住對方的肩膀互相端詳著,一時間竟默默無語。
看石穿,依然是耿耿剛直、虎虎生氣的神采,又顯得更加成熟和沉穩了。看黃石,瘦了一些,也憔悴了一些,那場天花改變了他英俊的面容,鐵青色的麻子嵌在臉上更增添了幾分冷峻。
彭德懷說:「周磐的官比袁植小,野心卻比袁植大。他跟我的感情不錯,實質是在利用我為他練兵打仗,現在又想利用你替他辦軍校培養他的人。他叫嚷要打倒新軍閥,其野心是想取代蔣介石。此人絕不是共產黨人,『馬日事變』之時他袖手旁觀,就已經暴露了他的真面目。所以,咱們的秘密行動和真實目的,可不能讓他覺察出來,更不能告訴他。」
惟有潤之工農軍,躍上井岡旗幟新。
那條緊緊勒著的毛巾鬆了一些,黃公略長長地喘上一口氣,隨即將自己的一隻皮鞋蹬下來,又就勢倒在了地上。鄧萍拿起他的那隻皮鞋,聽得黃公略艱難地喘息著說:「我有組織介紹信,就在這隻皮鞋跟里https://read.99csw.com。」
彭德懷說:「讀的《共產主義ABC》、《通俗資本論》、《水滸傳》。」
黃公略有些激動。他一激動,臉上的麻子就點點發紅。他沒說什麼,只是雙手一攤,搖搖頭。
「保留著呢。」彭德懷說,「去年『六一』慘案時,李燦、張榮生到長沙就是來討論救貧會如何配合反日運動的。你當時勸我不要再搞這個,說作用不大且危險,因此,以後的活動就沒通知你。那次我們決定秘密活動,支援學生禁止日貨的運動,抗議日本人打死中國工人的殘暴行為。現在士兵會也由公開轉入秘密了。過去全體官兵都是會員,我宣布解散之後又進行了秘密登記,還保留60個人 」
岳州,此時已是創傷累累,滿目蕭條,人人自危,讓曾經來過這裏的黃公略感到陌生。他在這裏小憩一下,便再乘小火輪去了南縣。
彭德懷沉思不語。末了,他心情沉重他說到北伐戰爭的失敗,說到「四一二」大屠殺和「馬日事變」,一聲聲都是難以言喻的苦悶和憂鬱:「唉,我曾兩次向周磐建議,要出兵去消滅夏斗寅,去消滅許克祥這群兔崽子,我想率部去扭轉革命的危機,可是周胖子不幹。第一師是在唐生智東征失敗後退到南華安一帶的,好不容易才擺脫了何鍵的控制。往後怎麼辦?我真想好好聽聽你的意見呢。」
張榮生也說:「對,在他身上拴一塊大石頭,一下子就沉到水底了。」
廣暴失敗旗幟在,樹立紅軍蘇維埃。
求知心切去黃埔, 夜夢依依我不然。
就在這時,鄧萍發現黃公略用手指著自己的皮鞋跟,就急忙說:「放鬆些,讓他出口氣,他跑不了。」
英雄所見略同,理應志同道合,兩人越說越興奮了。黃公略問道:「你 怎麼看周磐這個人?」
黃公略的小麻子顆顆如鐵砂,嵌在那張冷峻的臉上顯得陰森森的,忽然 讓人感到是那麼陌生。他冷冷地問:「新軍閥,指誰?」
黃公略掙扎幾下,臉色發白了,可是他無法發出聲音。
第二天,李燦和李力去城裡的店鋪中接回黃純一和賀國中,大家見面自然又是一番寒暄。
原來,就在去年12月11日,黃公略從黃埔軍校悄悄跑出去,參加了轟轟烈烈的廣州起義。13日,起義失敗了,他又悄悄回到黃埔軍校。不久,他就加入了中國共產黨。在白色恐怖甚囂塵上之際,他竟然有這樣的膽魄,實在是難能可貴了。彭德懷https://read.99csw.com聽著,一陣欽佩之情便油然而生。
黃公略呢,也在這種特殊環境中鍛煉成為一個有膽有識、能征善戰的精英了。
然而,又一場意外的變故使他們提前揭竿而起了。
彭德懷點點頭,加重語氣說:我看,成功的關鍵就在於「謹慎爭取兩年時」,因為一旦粗心大意暴露了自己,周磐就不會再客氣了,到那時功虧一簣豈不可惜可悲!
一番話,說得大家連連點頭,這場險些出了人命的大誤會被解除了。黃公略又告訴大家:「這次從黃埔軍校來了三名同志,都是共產黨員。黃純一同志,在外邊的一個伙鋪里等我的消息。賀國中同志呢,不知今天到了沒有, 請派人到伙鋪里去查一下吧。」
大家等著彭德懷的一句話。然而,彭德懷不說那句話。他只是咬牙切齒地譴責黃公略,說蔣介石的走狗你走你的陽光道,我走我的獨木橋吧,說從今後我再也不認識你,你也不認識我了。
他很快找到一團的團部。
黃公略聽罷也說好,繼而感嘆道:我覺得,「失敗教訓是盲動」這一句,真是很有道理呵,真值得我們牢牢記取。
還想什麼? 不知怎麼,這個黃石不如以往那麼爽快了。彭德懷皺了皺眉,忽然想起還要補充一些話。「哦,咱們這個軍校半年辦一期,一期500名學員,黃石兄看看如何?」他說著,又壓抑不住自己的興奮了,便伸出一隻大手猛一拍黃公略的肩頭,「嗨!這個學校辦上兩年,那要訓練出多少骨幹?哈哈!」
我欲以之為榜樣,或依湖泊或山區。
到達漢口后,心急意切的黃公略一刻也不肯停留,又登上一艘客輪匆匆趕赴湖南重鎮岳州城。
衛兵問:「找准?」
他接著關切地問:「石穿,你最近讀了些什麼書?」
「好哇石穿,你野心真不小。」黃公略猛然站起身,露出一種斷然絕情的樣子叫道,「你們要打倒我們的蔣校長,這還了得!」
屋裡的空氣驟然緊張。沒有人再說話,所有人都劍拔弩張地站起來。黃公略突然變臉,一改初衷口口聲聲擁護老蔣,這多麼令人意外,又多麼令人憤慨!
「哦,隨營學校的基本骨幹,是不是要在這些人中挑選?」
錦繡洞庭八百里,四江精粹在湖濱。
公略又說:廣州起義失敗之後,國民黨反動派到處抓人殺人,不僅是共產黨人和革命志士被一批又一批推入血泊之中,無辜的老百姓也遭受了這場劫難。他從廣州到上海、漢口、岳州,這一路上見九_九_藏_書到的都是緊張和蕭條,那些酒樓、店鋪和茶館的牆上,都寫著「莫談國事」或「寬飲自樂」之類,真是人人自危,個個惶恐呵。只有南縣還好一些,總算比別處安定多了。
欣談時局喜春風,柳絮飛舞慶重逢。
話說到這裏,很自然的就引到了武裝起義的問題上。兩人磋商了半天,都覺得沒有自己的武裝力量不行,沒有自己的根據地不行。縱觀當今天下,正是軍閥紛爭、武裝割據的年代,那老蔣其實也沒能統一全中國,他控制的只是江、浙、閩、淮四省,對湘、鄂、贛、豫四省只能半控制。東北呢,易幟而未改制,那虎子張學良未必就聽他老蔣的;西北呢,是馮玉祥和地方軍的地盤,誰又能插|進手去呢?西南地區原封未動,大有自成一統之勢;兩廣的軍閥認了個法國乾爹,正在進行割據呢。共產黨要打天下,非得有自己的軍隊自己的根據地不可。
南縣,並沒有多大的變化,經年累月的戰亂又能給它什麼起色呢?除了殘破、凄涼之外,就是人心惶惶了。
黃公略聽到這裏,不由得高興地叫好。兩人又站起身,沿著柳堤緩步走去。時值麗日晴空,春風拂面,令人禁不住詩興大發。他倆一邊走一邊沉吟了一會兒,不免各有所得。黃公略滿面的笑容,說石穿哪你我分別一年多,這一年多時局發生了多大的變化呀,可咱倆還是一如既往志同道合,這讓我太高興了。我想了一首詩,念給你聽:
「嗨,我還想翻天覆地呢!」彭德懷對黃公略毫不隱瞞,接著說,「對了,你得聽聽隨校的章程,看看還有什麼地方要修改要補充的。」
進屋坐下之後,雙方都覺得有一肚子話要說,卻不知該從何說起了。就在這時,李燦和鄧萍也趕來了。彭德懷禁不住呵呵大笑,說這下子有多好哇,這下子咱們的隨營學校馬上就可以辦起來了。不過,到底怎麼辦好,我還想聽聽你黃石有什麼好主意呢。
彭德懷一下子「瓷」在地上,雙眼發直半晌也說不出一句話。 他有些懵了。繼而,他暴怒了。他喘上一口粗氣,用顫抖的手指著黃公略的鼻子:「你、你、你這個黃石麻子,你是我多年來尊重和信任的好朋友哇。想不到,好朋友如今變成這樣子,你竟然成了蔣禿子的龜兒子,你擁護他。他有什麼值得你擁護的?你過去的誓言你忘了你不是要打倒土豪打倒軍閥你不是要救國救民嗎,你的良心讓狗吃了?」
現在,正是他們卧薪嘗膽、秣馬厲兵之際,他們本九_九_藏_書來要謹慎而又秘密地爭取兩年時間再舉行武裝暴動的。
黃公略微微一笑,說我哪裡有什麼好主意喲,瞧瞧你的隊伍兵強馬壯的,我跟著你干就行了。這自然是一句客套話,說著,話也就多起來。於是你一言我一語的開懷暢談,不知不覺天色已晚。
彭德懷笑了笑,說:南縣的惡狗也咬人,只不過我們不客氣地敲了敲這群惡狗的牙,他們才老實下來,你知道安百一嗎?他的牙現在還齜著呢。又說到時局問題。
旅滬武岳語棄市,烏雲蔽日只暫時。
黃公略笑了,又問:「你像《水滸傳》中的誰呀?」
他往下還要說什麼,大家已經不聽了。這時,張榮生轉到黃公略背後,突然用一條毛巾往他嘴上一封,又猛地勒緊了脖頸。李燦趁機上前抓緊他的兩隻胳膊,使他一動也不能動了。
黃公略聽到這裏插一句,說石穿兄你這樣子會暴露自己的呀。彭德懷點了點頭,說好在周胖子良心未泯,念我對他的救命之恩,尤其是不知我是共產黨員,況且他現在又處於觀望階段,才沒有把我怎樣。
彭德懷用毛巾擦了擦頭上的汗,長長舒了一口氣說:「我的天!公略呀,你這是幹什麼?你開了這麼大的玩笑!」
小火輪突突突攪動一江春|水,從廣州取道上海,轉而逆流北上奔赴漢口。這正是彭德懷當年從廣東返回湖南的路線,如今黃公略也跟他一樣匆匆趕回來了。
秋收起義在農村,失敗教訓是盲動。
「找你們的彭團長。」黃公略說,「你快去告訴他,黃石來了。」
彭德懷一愣:「這還用問?當然是指蔣介石。」
黃公略被大家抬到椅子上,又喘了一陣氣,才說:「石穿,你現在當了團長,誰知道你是革命還是反革命?過去口口聲聲要實行三民主義要救國救民,一旦當了官就變心變肺的人,我們見得還少嗎?何況,現在是什麼時候,白色恐怖籠罩了全國,我不能不謹慎從事呵。」
彭德懷也是滿面春風,聽他吟罷便連聲說好,又說你的墨水喝的比我多, 吟詩自然也強過我,不過我今天特別高興,也就不怕你老兄笑話。我呢,也就此奉和一首,算作順口溜也念給你聽吧:
黃公略也笑出了聲。他問:「好哇石穿,你要這麼多軍事骨幹想怎樣?你想當一個大軍閥嗎?」
說罷,便讓鄧萍念那份擬好的章程。
黃公略問:「石穿,你近幾個月是怎麼想的呢?」
聽著這一番入情入理的分析,黃公略讚許地點了點頭。接著,他又問道:「救貧會還保留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