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積蓄
大潮掀起前夕,黑雲壓城而來,血雨腥風驟起,倏忽間一道異常強烈的閃電橫空劈下來,又一聲驚雷以萬鈞之力震撼了湘天楚地。——
再度回到前夜,回到那可歌可泣的平江暴動之際,我又看到了如此驚心動魄的情形。
我知道,那1927年的沉沉黑雲,便是蔣介石、汪精衛之類的淫|威在發作,而一陣緊似一陣的血雨腥風,就是「四一二」、「四一五」、「馬日事變」等反革命大屠殺。
我知道,那開天闢地的閃電便是「八七」會議所作出的在全國發動武裝暴動的壯舉,又一聲驚雷就是繼南昌、湘贛邊界、廣州等地發起暴動之後的平江起義了。
正是在平江起義的前夜,我又看到共產黨人李六如、夏明翰匆匆奔赴平測地區,去發動和領導農民運動。
我又看到中共平江縣委負責人毛簡青、羅納川等人率領20萬農民大軍,發起了風風火火、轟轟烈烈的「三月撲城」。
我還看到那位神槍白馬的女英雄胡筠,帶領游擊隊出沒于羅霄山北麓、汨羅江兩岸哦,汨羅江,屈子行吟進而投身的汨羅江,你這樣動蕩不安,你這樣波翻浪涌,那麼,又怎能不掀起摧枯拉朽的怒潮呢!
春寒料峭。彭德懷準備揭竿而起
不論如何,這是創建大業的一個難得契機,當然不該放過去。黃公略不是那種前怕狼后怕虎的人,他認準自己要走的路就會毅然決然地走下去。他決心去了。他去的時候,又在黃埔軍校畢業的同學中物色了兩個人去作隨營學校的教官,兩人都是共產黨員,一個名叫黃純一,另一個名叫賀國中。
周胖子哈哈一笑:「石穿,快說你的正事吧。」
1928年早春,滿目瘡痍的湘江兩岸已經有了生氣,萬物復甦的時節到來了。
陳玉成的人品和特殊身份,引起了彭德懷的重視。這個小夥子出身貧寒,容易接受共產主義思想教育,在彭德懷的熏陶和幫助下,他很快就向士兵委員會靠攏並且進入核心救貧會,成為內線上的一個秘密工作者。平江起義開始,陳玉成便起到了極其重要的作用,此處不提。
周磐的胖臉抽搐了一下,他扶著桌子站起來。
「可是,我哪有精力管呢?」周磐一聽就有些急了。
「哪兒的話!石穿哪,你還不放心我嗎?」周磐讓彭德懷坐下,然後一本正經地轉過話題:「石穿弟找我來,一定有要事相商吧?」
不知周磐此時作何表情。有人回憶說,他大叫道:「他媽的,我才不想當何鍵的小夥計呢!」
彭德懷笑了:「你不會選一個抓常務的副校長嗎?」
這個有勇有謀的黃石,胸中的麻子竟然比他臉上的點子還多。倘若他不帶上這封介紹信,那麼,會不會鑄成一場不可挽回的殺身之禍?而平江起義的歷史,會不會又要改寫呢?
第二天早飯後,彭德懷大步流星來找周磐,見此公還醉意來盡地坐在桌前低著頭,似乎對他的大肚子情有獨鍾。由於彭德懷救過他,從私人感情上看兩人還是相當融洽的,儘管兩人的政治信念上已經出現了不可彌補的裂痕。彭德懷對他說話,態度相當隨便:「大師長,你昨天跑到什麼鬼地方去了?」
對了,也就是與你同庚的黃石吧?對了。我記得,他是湖南湘鄉人。我當連長的時候他是上等兵;我當團副的時候他、你和李燦一起考入湖南陸軍講武堂;我當團長的時候他得天花差一點送了命。對了,他在北伐戰爭中是個很能打仗的好傢夥,升任過湘軍第二師第三十團的少校團副。去年,他不是去黃埔軍校深造了嗎?噢,畢業了。這是個好傢夥,可是read.99csw.com,他肯不肯干副校長這個差事呢?
黃純一:號勃,1905年生於湖北黃岡縣方高坪金雞窩,自幼聰穎好學,能吟詩作賦,素有神童之譽。他的臉型略方而英俊,長得一表人才,既斯文儒雅,又通曉武術,面壁出拳嘭嘭有聲,爬竿攀牆猶如壁虎。在不久爆發的平江起義中,他擔任獨立第五師一團九連連長,後來就任紅五軍黨委委員,第七團團長。起義軍突圍之際,他率領全團人馬以一當十與敵軍血戰,不幸犧牲于平江城郊。
現在,這個聰明機靈的「玉姑娘」跟著周磐下了小火輪。迎接他們的是些什麼人?
這樣的人才倘若能出任隨營學校的副校長,周磐可是求之不得的呀。他為此而興奮,他現在擔心的是黃石肯不肯來,哪裡知道彭德懷經常與黃石通信,就打算回到獨立第五師共謀大業呢。
且說那個一直想當「清鄉委員會」頭子的安百一,已開始喋喋不休地向周磐報告「匪情」了。他說,在水網交織的南縣、華容、安鄉一帶,那些流竄的「共匪」實在難以剿滅,活動最為猖獗的尤以中共南華安特委為甚。據說,安百一說到此處嘴巴便咧得像吃了苦藥,他又告訴周師長:本縣在去年的「雙十節」正要成立「清鄉委員會」,卻不料一夜間大街小巷都貼滿了公然作對的標語口號。說到這,他對著周磐深鞠一躬。這是什麼意思?
彭德懷說:「好了,我馬上給黃石寫信說這件事。」
瞧,是南縣那個臭名昭著的縣官安百一,是商會的一些頭面人物和當地豪紳之流。都那麼嘻皮笑臉的,鞠躬作揖的,搖頭擺尾的,將挺胸凸肚的大師長周胖子迎到了東正街的波波園。時隔半個多世紀,這種狗一般地阿諛奉承的情形我們還是似曾相識呢。
大家說可以,但是要在這個章程前面加上一個總則。什麼總則呢?那就是:擁護三民主義,遵循總理遺囑,奉行三大政策,以救國救民為宗旨。並且,將原章程中的「打倒軍閥」改為「打倒新軍閥」,將士兵委員會改為學員自治會。章程的最後落款寫上國民革命軍獨立第五師師長周磐。
春節之後,那位經常盤踞在長沙的獨立第五師的師座周磐,上了專用小火輪帶著幾分消閑幾分得意去南縣料理軍務了。這個周胖子能料理好什麼九九藏書?鬼才知道。
八方來風,使彭德懷的心中如一江春|水涌動翻滾,再也無法平靜了。在過去的一年裡,8月1日的南昌起義,9月9日的秋收起義,12月11日的廣州起義,已經使他大受震動和鼓舞,此間相繼發生的海陸豐起義、海南島起義、黃麻起義、洪湖和湘鄂邊起義,也使他不能不暗暗地摩拳擦掌,特別是新年伊始發生在贛東北的弋橫起義,簡直使他按捺不住了。
「嗨,你忘了,眼下就有一個合適的人。」
賀國中:原名祖徽,字書帆,1904年生於湖南湘鄉縣豐樂鄉,家境貧寒, 從小砍柴種田,念過三四年私塾,之後入湘潭天主堂學校就讀。他身材高大,軍事素質好,又十分講義氣。北伐戰爭中,他曾任國民革命軍第八軍第四師司令部的副官,又任師部特務連連長。調入獨立第五師之後,他在隨營學校的領導崗位上起到了十分重要的作用。平江突圍之後,他任紅五軍第四縱隊的隊長。1929年6月下旬,在攻取安福縣城戰鬥中壯烈犧牲。
「哦,辦學兵連?好!」周磐同意了。過了一會兒,他即興發揮道:「索性在師部辦一所學校,豈不更好?」
「副校長,誰行?這可得是一個有經驗、能力強的人哪。」
沒有時機,操起傢伙一哄而起,那還不是蠻幹!說來說去,還是得咬緊牙關,虎穴之中暫棲身吧。
他不知道,彭德懷就是要誘導他想出這個主意來呢。周胖子果然上鉤了。接著,彭德懷就將他早考慮好的方案提出來,說這所學校的名稱可以叫作隨營學校,這樣呢,把該培養的士兵直接選送過去,團里也就不必辦學兵連了。
「黃公略呀!」
那麼,現在該怎麼辦?
「好,好!」周磐又說,「好是好,可教材呢?教官呢?尤其是校長呢?」
周胖子不免有點尷尬:「嘿嘿,安百一那個老傢伙要宴請我,索性去吃他個驢日的。」
周胖子在波波園的宴會上落下肥碩而沉重的大屁股,想必他屁股下的那把太師椅吱呀呀哭叫了一聲,想必那些政界、商賈和豪紳的代表人物都猶如一棵棵豐碩而邪惡的向日葵,在他的周圍低下了可恥的頭顱,想必他們還要說一些肉麻的讓人感到肛|門發緊的恭維話。夠了,我們還是少在史料中翻動 這些垃圾吧。
周磐的眼睛一亮,他九_九_藏_書想起來了——黃公略,他是不是原名黃漢魂?
且說黃公略,一收到彭德懷的信,他就不禁熱血沸騰起來。1927年12月,他參加了張太雷、葉劍英、葉挺領導的廣州起義。此次起義最後被國民黨反動派鎮壓下去,給他的心裏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創傷和苦悶。他一直在苦苦思索:下一步可怎麼辦呢?從這封信中,他又看到了一線新希望。他高興地獲悉石穿已經當了團長,而周磐要在全師辦一個隨營學校並請他去管理這個學校,這正是一個大展自己身手的好機會嘛。不過,興奮之餘,他的心頭也悄然襲上一片陰影:石穿如今官運亨通,地位高了,他會不會變呢?他會不會一改初衷?
周磐想著,眼前便浮現出黃石的形象來:他,瘦瘦的中等身材,長臉上有幾顆麻子,尖下巴,小眼睛,神色剛毅而果決,卻又不失幾分儒雅的書生氣。
周磐左思右想,沒個好主意。聽到彭德懷說一團打算辦一個學兵連,以此培養骨幹來統一戰術行動、戰鬥動作和內務管理,提高部隊的軍事素質,周磐的心中便十分高興。他哪裡曉得,彭德懷辦這個學兵連,實際上是要利用這個條件將士兵委員會從一營秘密發展到二營和三營,為以後的暴動積蓄更充足的革命力量。
是年3月初,黃公略在廣州準備一下,就匆匆啟程了。臨行前,他特意找到中共廣東省委,開了一封證明他是中國共產黨黨員的介紹信,然後將它折成很小很小的紙條,藏入他的皮鞋跟里。
周磐略略沉吟一下,說:「你告訴他,就讓他來隨營學校任副校長。」這個副校長,實際上總攬學校的大權,而周磐只是個名譽校長,他沒想到由學校會鬧出驚天動地的平江起義來。他平日里樂得逍遙自在,願意當官卻不大願意管事。因此,一說到教官的人選問題,他索性讓彭德懷和黃公略商量著辦去了。
彭德懷回到團部,立即找來李燦、張榮生和李力,將辦隨營學校的事說了一遍。幾個人聽了,興奮得摩拳擦掌的,都說好。接著,大家便在一起商量,要在全團選出30名優秀士兵到這個學校去培養。這些士兵,當然是以後創大業的骨幹,他們的名單由張榮生和李力分別擬出,然後再交士兵委員會認真審核。
周磐的屁股還沒有坐到壞蛋們一邊。以後他會怎麼樣https://read.99csw.com,咱們走著瞧。 其實,這個時期的周磐心裏貓撕狗咬的正鬧著矛盾。他的眼睛不瞎,他看得到奪取了政權的蔣介石正春風一度,而不甘俯首稱臣的汪精衛又在暗中勾心鬥角,新舊軍閥在各自的帝國主義主子慫恿下,正在不惜頭破血流去相互爭奪各自的勢力範圍。而共產黨領導的工農革命正如星星之火,方興未艾——從南昌起義到大橫起義,如此劇烈的變動接連不斷,此起彼伏。未來的中國,將是誰家的天下?難說,難說呀,周磐權衡時局的成敗利害,卻不知自己究竟該往何處去了。
干?說得容易。彭德懷早就想幹了,然而時機呢?
跟隨周磐到南縣的馬弁陳玉成,是一個二十歲左右、眉清目秀且有幾分靦腆的小夥子,因此被人送了個怪貼切的雅號:「玉姑娘」。此人原在一團一連當兵,是周磐最喜愛也最信任的同鄉,所以,周磐便將他調到師部來,讓他作了自己的貼身衛兵。這貼身衛兵的作用實在是不可忽視的。
對於這幾個問題,彭德懷已經胸有成竹了。他有意沉吟了一會兒,才說:「教材好辦,我們可以編;教官也好辦,我們可以選。校長嘛,當然還是由師長兼任才合適。」
彭德懷接著說:「依我看,你應該招兵買馬,擴大地盤,預防不測呀。」
周磐不語,只是態度曖昧地瞧著彭德懷,聽他繼續往下說:「共產黨是打不倒的,也是殺不盡的。共產黨上了這次當,得到教訓,不會上第二次當了。師長既然抱定救國救民的宗旨,那就請你好好審核一下這個章程吧。」 有了彭德懷這一番活,使周磐也不好再說別的了。當時,共產黨在全國各地領導暴動,已經開始形成了燎原之勢,周磐當然看得見也聽得到,這時候他還能說什麼呢?他就把這個章程鋪在桌上認真看一遍。因為對不肯青睞於他的老蔣相當反感,他對這個章程中「打倒新軍閥」的提法很感興趣,便立即讓馬弁將杜參謀長叫來,說:「石穿寫了隨校宗旨,我看不錯,請研究一下,字句也還要斟酌一下,現在就是打倒新軍閥。」接著,他又沉吟了一下,說等黃公略來了之後再定稿吧。彭德懷聽了,心裏暗暗高興。第三天,周磐在貼身馬弁陳玉成的伴隨下,登上開往長沙的小火輪一路春風返回去了。臨行前,他告訴彭德懷:「黃石一來https://read.99csw.com就通知我呀,我要參加隨營學校的開學典禮呢!」
彭德懷欲擒故縱:「師長,請你來此地逍遙一番,豈不是美意?」
「誰?」
這個章程擬好后,由彭德懷送給周磐審閱。周磐不是個頭腦敏銳之人,且又有些好大喜功,他以為所謂章程無非是一些不必深究的漂亮話而已,特別看到落款處是自己的鼎鼎大名,便欣然點頭同意了。這樣,隨營學校的章程(實質是士兵委員會章程的基本內容)就在獨立第一項取得了合法的地位。
彭德懷當然知道,周磬是保定軍校畢業的,與黃埔軍校的畢業生相比,他屬於不被老蔣等人器重的「庶出派」,他心裏對南京政府和湖南當局積壓著不滿乃至怨恨的情緒,這是基於切身利益而形成的。於是彭德懷伸手撥動周磐的小算盤了。他說,如今各派軍閥又打又拉,明爭暗鬥,不斷進行武力割據,你老兄也該審時度勢有個自己的打算嘍。他說,瞧一瞧何鍵吧,他已經大權在握,跟你卻不大講保定同窗的交情。倘若你甘心寄人籬下,一旦被何鍵這個翻臉無情的老傢伙吃掉怎麼辦?
由此可見,黃公略選中這兩位同窗好友一起去赴任,的確是獨具慧眼的,儘管他當時並不能預見未來之事。
「吃了人家的,嘴不軟嗎?」
次日,張榮生悄然寄去了彭德懷寫給黃公略的信,連同從廣州來南縣的路費。晚飯後,彭德懷將修改了的隨營學校的章程送到周磐的手裡,並且說:「師長前天主張辦一個隨校,我覺得很好。蔣介石起家是手捧三民主義,口念總理遺囑,偽行三大政策,騙蘇聯援助和共產黨的支持,辦了一個黃埔軍校。一旦權力到手,他的三大政策就變為反蘇反共反人民。」
不僅是他,張榮生、鄧萍、李燦等人都有些忍耐不住了,在一次秘密會議上,張榮生衝著他抱怨道:「石穿,咱們還等什麼?干吧!」
再往下的事,便是要為隨營學校擬定一個章程。那該是一個什麼樣的章程呢?彭德懷說道:「將士兵委員會的章程作為隨營學校的章程,可以吧?」
周磐平日里總是口口聲聲「為工農服務」喲,「打倒新軍閥」喲,此刻又怎能表態說支持安百一之類的壞蛋呢?在雙方進行試探性的會晤中,模稜兩可的暖昧態度是一種明哲呢。所以,周磐就那麼哼哼哈哈的不置可否,然後把自己的油嘴一抹,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