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長征途中的苦與樂:摘自李志民回憶錄
長征萬里路遙迢,
一槍一個,落花流水,
真理在,
當時,革命歌曲也作為一種教育的工具。由於連續行軍、作戰,沒有更多的時間集中上課、作報告,上級提出個政治口號或提出一項重要任務,為了及時貫徹下去,政治部門就用「舊瓶裝新酒」的辦法,利用大家熟悉的曲調,填進結合當前任務的新詞,教大家學唱。通過唱歌使大家領會黨提出的政治口號,記住自己的戰鬥任務,貫徹到實際行動中去。翻過雪山以後,先頭部隊初次遭遇敵人的騎兵時,只見敵騎兵呼嘯而來,氣勢洶洶,一時竟束手無策,不知道先打馬還是先打人,剛放兩槍,騎兵就逼到眼前,令人生畏。後續部隊一聽這種情況,也對騎兵產生一種恐懼心理。針對這種情緒,上級宣傳部門很快就編了一首《打騎兵歌》教大家唱:
行軍注意,家屋森林。
1935年11月3日,中共中央為統一陝北地區紅軍的指揮,決定撤銷陝甘支隊,恢復紅一方面軍的番號,彭德懷任司令員,毛澤東任政治委員,下轄第1軍團和第15軍團。原紅1軍團與紅3軍團合併為第1軍團,下轄兩個師。第4師師長陳光,政治委員彭雪楓,參謀長陳士榘,政治部主任舒同,下轄第10、11、12等3個團。此時,我調任紅4師政治部組織科長,隨部隊參加了11月21日至22日的直羅鎮戰役。這次戰役在毛澤東同志親自指揮下,全殲了敵軍第109師,徹底粉碎了敵人對陝北革命根據地的第三次進攻,給我們黨把全國革命的大本營放在西北的任務舉行了一個奠基禮。至此,我們紅一方面軍勝利地結束了二萬五千里長征。
長征途中最艱難困苦的行程要數爬雪山、過草地了。
這些騎兵不頂打。
抽出心絲填舊句,
四個基本原則,一條一條記在心。
流螢高。
8月20日前後,我們隨軍團部開始過草地。茫茫水草地,一望無際,天上無飛鳥,地下無蟲鳴,方圓幾百里地看不到一塊石頭,見不到一棵大樹,荒無人煙。有的是腳下長得密密麻麻、高矮不等的一叢叢水草,草叢裡河溝縱橫交錯,積水泛濫,浮在表層混濁淤黑的積水,散發出陣陣腐臭的氣味。走在這片無邊無垠的沼澤地上,令人分不清東西南北,辨不清哪裡是可行的道,步步如履薄冰,稍不留神,踩進泥潭,就會越陷越深,遭到滅頂之災。幸好,先頭的兄弟部隊在當地藏胞嚮導的幫助下,探出了一條蜿蜒曲折的通道,沿途用木板、樹枝給我們設好了路標,使我們能沿著比較安全的路線行進,減少了許多不必要的傷亡。這每一個路標,都是先頭部隊冒著危險,付出重大代價換來的。這時,由衷感激的心情油然而生。
說到草地宿營,又想起一件有趣的事。在長期的征途跋涉中,總醫院的醫務人員憑著自己的科學知識總結了許多經驗,特別是怎樣保護腳、恢復腳力的經驗更加豐富。這一晚,他們把背來的乾柴或能找到的乾草把腳跟墊高,稱之為「倒腳運動」。因為長時間走路,特別是雙腳長時間泡在水裡走路,流向腳部的血液相應增加,使雙腿、雙腳感到沉重。睡覺時人躺下,這一「倒腳」,腳部比頭部、上身稍高,可使下肢得到休息,恢復正常的血液循環,避免雙腳浮腫。果然,此法很靈驗。當晚我巡查完傷病員的休息情況后,也和警衛員、馬夫一起學習「倒腳運動」。第二天走起路來,腳板好像輕鬆了許多。此後過草地的幾天里,大家都參加了「倒腳運動」。這樣就大大有利於連續的草地行軍。
第一基本原則,沉著冷靜,勇敢堅定,
冷月皎,
千軍勢如潮。
說起宣傳隊,我們教導營宣傳隊還有一件寶——留聲機,那是1934年1月東方軍第二次入閩打下沙縣時繳獲的戰利品,宣傳隊把它當寶貝一直帶在身邊,在長征途中再苦再累,即使把自己心愛的樂器、衣物丟掉,也捨不得丟掉這台留聲機。有時我看他們挑著、背著很吃力,讓黑騾子幫他們馱上,他們還怕留聲機給顛簸壞了。這台留聲機繳獲時還有八九成新,棗紅色的盒子,綠呢子墊的轉盤,還有一個黑色的大喇叭,式樣好看,音量也大。宣傳隊經常把它放在鼓動棚里,讓留聲機哇啦哇啦地唱著,他們在一旁作宣傳鼓動。這樣,留聲機像在給他們伴奏似的,使鼓動棚的氣氛更顯得熱鬧。這台留聲機只有十幾張舊唱片,除了《漁光曲》等二三張歌曲和民樂曲外,大部分是京劇唱段,有梅蘭芳的《貴妃醉酒》、《霸王別姬》,譚富英的《空城計》、《定軍山》,程硯秋的《蘇三起解》、《青霜劍》,周信芳的《蕭何月下追韓信》、《
九_九_藏_書徐策跑城》等等。這些舊唱片與長征的艱苦環境雖然極不協調,有的片子因反覆地放唱已經太破舊了,甚至有的還有裂痕,唱起曲子來會發出咔嚓咔嚓的雜音,但說來奇怪,戰士們非常喜歡聽這個「戲盒子」,一聽到遠處傳來留聲機的聲音,好像前頭就到了戲園子似的,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步伐;到鼓動棚跟前總要停腳休息片刻,聽一會兒宣傳,也聽一會兒戲。這時,有人還情不自禁地跟著哼起《空城計》:「我正在城樓觀山景,耳聽得城外亂紛紛……」或哼起《徐策跑城》:「湛湛青天不可欺,未曾起事神先知,善惡到頭終有報,且看來早與來遲……」有的還邊唱邊學著「青衣」或「老生」搖搖擺擺、拂袖踱步的姿態,像上台演戲似的,逗得周圍的同志開心地大笑。這樣的聽戲、唱戲,雖難說有什麼現實教育意義,但它是一種難得的娛樂,哈哈一笑,掃除了大家沉悶的心情和疲勞的情緒,使部隊活躍起來,體現了一種革命的樂觀主義精神。這應該說也是政治工作的一種方法吧。
這4段歌詞通俗易懂,既把藐視敵騎兵的必勝思想灌輸到部隊中去,又把打騎兵的要領和戰術動作都教給戰士。大家唱著唱著,打垮敵人騎兵的信心和勇氣提高了,而且懂得用步槍排射阻擊敵騎兵的戰術要領,畏懼情緒一掃而光。我還教過3軍團教導營的幹部、戰士唱過《打騎兵歌》。過草地時我雖然離開了教導營,但後來聽說,他們快過草地時遇到敵人騎兵的襲擾,馬上就疏開隊形,第一排卧射,第二排坐射,第三排跪射,第四排立射,統一口令,步槍排射,把沖在前頭的敵騎兵打翻下馬,後面的騎兵一溜煙跑了。大家興高采烈地議論:《打騎兵歌》真靈!
浩氣比天,
隊伍到了巴西以後,有一天,我又遇到這4個戰士,得知他們已經歸了隊。他們激|情地向我敬了個禮說:「首長,你一個餅救了我們4條命!」我看到他們的體力有了恢復,感到無比欣慰,拍著他們的肩膀說:「不,這是你們自己努力奮鬥走出草地的。」我沒有問戰士們的姓名和單位,但這4位可愛的年青戰士的形象一直留在我的腦海里。
征途中,同志們同心協力戰勝冰、雪、風、雹的侵凌,一天就翻越了這座大雪山。夕陽即將偏西的時候,我們在山下的一條山溝里宿營。當我到連隊去檢查沒有發現掉隊和傷亡的情況,滿懷喜悅的心情回到營部時,警衛員早已把我的「睡鋪」安排在山坡上的一棵大松樹下。這棵大松樹高几十米,干粗葉茂,樹下落了一層厚厚的干樹葉,鬆軟鬆軟的。這一夜,我和警衛員、馬夫(飼養員)都睡在這棵大松樹下,這裏空氣清新,不冷不熱,干松樹葉散發出一股沁人的香氣,使我舒適地進入了夢鄉。幾十年來,我經常回憶起這個睡得比在北京飯店還要舒適的夜晚。
以便本隊取得優勢,
風蕭蕭,
第三基本原則,溝牆工事,加強木層;
艱難消。
我們在達維鎮休整了幾天,總結翻越夾金山的經驗。在總結中,我特彆強調要進行防止烤火窒息的教育。此後,我們又在6月底至7月初的十幾天時間內,接連翻越夢筆山、長板山、打鼓山、拖羅崗(又名倉德山)4座大山。雖然每座雪山都在海拔4500米以上,一座更比一座險峻、陡峭,但同志們有了翻越夾金山的經驗,行軍組織更有秩序,措施更加具體。各連排組織老帶新、強帶弱,在攀登陡峭山路時,用綁腿互相牽連,互相攙扶,後面的踩著前面同志的腳印,一步一步往上攀登,一個一個向前奮進。在翻越這4座雪山的征途中,雖然沒有發生陷入雪窩和烤火窒息的事故,但卻有幾個體弱的同志耗盡了自己的力氣,像熬幹了油的燈一樣,熄滅了,長眠于雪山之中……
依託地物同他拼。
恰巧這時有個老戰友給我送來一隻五六斤重的獾子,這是他們在山上下套子抓的,說是看我身體不好,送給我補養的。當時整個紅軍經過一年的長征,大家都一樣,拖得精疲力竭,餓得臉黃肌瘦。我雖然帶病長征,身體也瘦弱,但比起傷病員來,自己還覺得是個「壯漢」。我想傷病員比我更需要營養,於是,就把這隻獾子交給伙房,請他們殺了煮給張平凱和幾個重傷員吃。
本來組織上配給我一匹很健壯的黑騾子,不料臨過草地的前幾天,我和馬夫都忙於為傷病員烤制乾糧,騾子被人偷走了,馬夫哭著四處去找也沒有找到。儘管在長征中我騎騾子的時候不多,大多讓它馱我的背包和書籍、文件,並替生病、體弱的同志或掉隊的同志馱馱槍和背包,但有這匹騾子來替代人力,行軍總要輕鬆得多。可現在騾子丟了,為了減輕馬夫的負擔,逼迫我不得不再三輕裝,把幾本心愛的書和日記本也忍痛處理掉了;進入草地之後,再深的水草地也只好自己read.99csw.com趟過去。行軍的第三天,可能因為連日來腳都泡在腐臭的積水裡,臭水的毒氣滲透皮膚,左腳腕上突然長了個小瘡,這小瘡受髒水污染,感染化膿了,牽動了左腿,走起路來有些疼痛。中午休息時,我看了一下瘡口化膿的地方,發現從瘡口處有一條紅色的「線」一樣的東西往上沿著小腿側向膝關節的方向延伸。當晚,我又就著篝火再看一下,這條「紅線」已往上延伸到了大腿內側,整條腿也感到疼痛。這時,我記起在家時老百姓說過,這腳瘡有毒氣,如果這條毒線通過心臟就有生命危險。不過老百姓有個土辦法,就是用苧麻「灸」。我也試著從新的苧麻草鞋的鞋帶里割下了一段苧麻,在篝火上點著了火,吹滅了火焰,用火捻對著大腿內側「紅線」的根部猛「灸」了3次。第二天,果然「紅線」降了下去。同時,軍醫用碘酒把瘡口消消毒,用紗布包紮一下,不久小瘡就治好。現在回想起來,這也是一種治病的「窮辦法」,否則,在過草地的關鍵時刻,說不定長一個小小的膿瘡就會把命丟掉的。
煮好后我分給重傷病員,一人只能吃幾塊肉、喝一小碗湯而已。不過,在這種情況下,這一點點獾肉也就表達了我的一片心意了。建國以後,張平凱見到我還常提起這獾子肉的事,可見患難之時戰友間的一點一滴恩情,都能令人終生難忘。
巴西是個山谷中的小集鎮,有上百戶人家。藏胞的住房還比較好,大多是木頭建造的兩層樓房,上層住人,下層關牲口。這裏還有一座建築得很好的喇嘛廟,算是這一帶比較熱鬧的地方。這時候,我們幾千名紅軍一到,分散駐紮在巴西周圍的村莊,使這個偏僻的小集鎮更加熱鬧起來。有一天,我上街去看看熱鬧,信步到喇嘛廟前,只見廟門口雕樑畫棟、金壁輝煌,廟雖不大,卻很別緻。到廟前來參觀的紅軍官兵不少,但大家都自覺遵守紀律,尊重藏胞的風俗習慣,沒有一個人闖進廟門,只在廟前一二十米遠的地方看一看,不敢打擾喇嘛們的佛事活動。從喇嘛廟往回走的路上突然聽到遠處有人喊我的名字,我隨著聲音望去,只見一個大高個兒邁著蹣跚的步子跌跌撞撞地向我奔來,一時認不清是誰,待近前一看,才驚愕地認出是我的老鄉張平凱。記得臨長征前他從3軍團調到中央幹部團去,那時,他身材高大,體魄健壯,英氣勃發,精神抖擻。才一年不見,怎麼瘦弱成這個樣子呢?只見他臉色蠟黃,兩個腮幫深深凹陷,尖下巴,高高的顴骨上面一雙大大的眼睛也失去了昔日的光澤,真是判若兩人。我急切地問他:「你怎麼瘦成這樣?」張平凱喘著粗氣告訴我:他離開瑞金后就一直發著瘧疾,勉強跟著幹部團行軍,不料過草地時又發燒又拉肚子,實在走不動了,掉了隊,差點就出不了草地。我聽了感到很心疼,就扶著他回到駐地,把他收容到總醫院治療。
這一夜的舒服覺,並不能抹去征服夾金山的艱難歷程。我們教導營是沿著先頭部隊開闢的道路,踏著他們的足跡前進的,沒有受到損失;但是,走在前頭的兄弟部隊為了征服這座雪山,付出了多大的代價啊!有的同志陷進了深不可測的雪窩無法救上來;有些年大體弱的同志奮力爬上山頂已是精疲力竭,加上高山缺氧,一頭栽倒在地,經醫務人員搶救也未能生還。更可惜的是,我們在山頂上看到兩堆篝火旁邊,各有先頭部隊的四五個戰士仰天長眠。據醫生察看遺體后告訴我:他們不懂高山空氣稀薄、缺氧,想在山頂休息一會烤烤火再走,沒想到點燃了篝火,空氣中氧氣更少。他們剛爬到山頂,突然烤火,可能因缺氧而窒息,也可能因高原反應加之凍餓而死。這幾個犧牲的同志身體還比較壯實,但都臉色蒼白,嘴唇發紫,顯然是意外死亡,使我心情格外沉重。我心想,如果他們懂得一點高原反應的科學常識,也許不會犧牲在這雪山上。為了不讓犧牲的戰友再受風雪欺凌,我帶著幾個同志把他們的遺體就地掩埋,並向部隊傳話:「在山頂上不準停留,不準烤火,趕快下山,到達目的地就是勝利!」
第二天,我們行進到達維鎮,與兄弟的紅四方面軍會師。紅四方面軍第88師265團的同志很熱情地接待我們,送給我們一些糧食(青稞麥、玉米)。大家吃了頓飽飯,精力也逐漸恢復。這時,我們聽說就在我們翻越夾金山那一天(6月18日),紅一、四方面軍在懋功舉行了慶祝勝利會師的聯歡會,大家情緒更加高漲,在村頭巷尾與紅四方面軍的同志們親切交談,到處是一片喜氣洋洋的氣氛。
健康人通過草地已經遇到許多困難,何況我們這一支傷病員隊伍呢!我鼓勵醫護人員和擔架員,發揚救死扶傷的革命人道主義精神,愛護傷病員;鼓勵傷病員同傷病作頑強鬥爭。有的傷員強忍傷痛不吭一聲;有的傷病員只要自己能攙扶著走一段,就掙扎著自己走,不坐擔架。大家都獻出一顆赤誠的心,用階級友愛的溫情溫暖著戰友的心,每個人都明白:在這場生死搏鬥的進軍中,前進一步就意味著生九-九-藏-書存,意味著勝利;停滯、後退就可能導致死亡,導致失敗。大家齊心協力,互相幫助互相鼓勵地衝破草地的重重障礙。
如果發現有了騎兵,
想到這裏,我毅然從乾糧袋裡揀了一個最大的大約半斤重的青稞麥餅,掰成4塊,每個戰士的手裡塞上一塊,親切地對他們說:「同志們,快出草地了,中央領導同志和兄弟部隊正在巴西等著我們,走出草地就是勝利。吃完這塊餅,我們一起上路吧!」
一分一秒,不要放鬆,
我們總醫院大部分是傷病員,行動不便;少數醫護人員又忙於治療護理工作,雖然有個把月的準備時間,軍團直屬隊和各團都想方設法籌集到一些糧食和曬一些肉乾,做好了準備,而我們總醫院仍然籌糧很少,使我急得直搓手。正當我們焦急的時候,臨出發前幾天,軍團楊尚昆政委突然派人送來了一批青稞麥,使我喜出望外。這為總醫院的傷病員過草地解決了大問題,真是「雪裡送炭」!我由衷地感激楊尚昆政委的關懷,也更深刻地感受到3軍團總部及兄弟部隊的同志們對傷病員的階級友愛深情。我收下青稞麥后,馬上同炊事員一起,夜以繼日地磨面、烙餅,趕製好過草地的乾糧。
如果發現騎兵,迅速警報大家,
1935年9月22日,紅一方面軍突破天險臘子口進抵哈達鋪,在哈達鋪進行改編,改稱為陝甘支隊,原紅1軍團編為第1縱隊,紅3軍團為第2縱隊,軍委縱隊為第3縱隊;我調任第3縱隊保衛分局第二科科長,負責肅反工作。10月19日,陝甘支隊越過六盤山,到達劉志丹、謝子長創建的陝北革命根據地的吳起鎮。此時,緊緊尾隨而來的敵騎兵4個團的2000人也逼近了吳起鎮,從西北方向陝甘支隊發動進攻。我軍為了把追敵殲滅或擊潰在根據地之外,遂以第3縱隊在吳起鎮正面實施阻擊,第1、2縱隊在兩側向敵人反擊。經過兩個多小時激戰,殲敵1個團,擊潰3個團,繳獲戰馬100多匹,取得了長征途中最後一仗的勝利。
這些騎兵不頂打。
確實相信手中武器,
常盼歸鴻早。
我們盡心盡責地看管好牛羊群,白天趕到附近山坡上放牧,晚上趕回營地圈起來,放哨警戒,防備敵人來搶,就這樣辛苦地看管了三四天,沒有動牛羊的一根毫毛。沒料到第五天清早,紅11團的領導幹部帶領一二十個戰士找到彭營長和我,說是上級通知可以殺一些牛羊做肉乾,準備過草地當乾糧,我們這裏牛羊多,先借上幾頭,說罷,便自己動手去挑肥壯的牛羊。不一會兒,10團、12團、13團和兄弟部隊的同志也爭先恐後地來「借」牛羊,彭營長、我和教導營的同志們怎麼攔也攔不住。我又氣又急,大聲喝道:「你們這樣無組織無紀律,我到軍團部告你們去!」可是來的幹部、戰士並不害怕,還滿不在乎地笑著說:「好,好,你快去告吧!」
各部隊的戰士宣傳隊是行軍中一支十分活躍的宣傳鼓動隊伍。他們大多是一些十五六歲的年青「紅小鬼」,聰明伶俐,能說會唱。宣傳隊往往在行軍途中打前站,選擇一塊高坡設立鼓動棚,當行軍隊伍經過時,他們就唱歌、呼口號、說快板,表揚好人好事,給大家鼓動加油。在爬夾金山時,宣傳隊就大聲宣傳過雪山到懋功與紅四方面軍會師的意義,有的對行軍隊伍喊:「同志們,加油!山下就是懋功了,堅持下去就是勝利,趕快翻過雪山和四方面軍會師!」有的則喊:「同志們,快下山去,千萬莫停留,莫吃山上的積雪,不然會瀉肚子,發高燒的。」過草地時,鼓動隊就鼓勵大家說:「黨中央首長已經在巴西等著我們了,我們咬緊牙,堅決走出草地!」大家聽著,心底一熱,腳步也加快了。
雨飄飄。
我和傷病員們在草地上艱難地跋涉了4天多,再有1天多的路程就要走出草地了。突然,我在路旁一小塊坡地上發現4個戰士相互依偎在一起,一個個臉色蒼白,手腳冰涼,身體瑟瑟發抖。我趕忙找來軍醫,經軍醫細心診斷,沒有發現這幾個戰士有什麼病。軍醫對我說:「政委,他們不是病,是餓的。」原來,這是兄弟部隊4個掉隊的戰士,昨晚下了一場雪,他們凍了一夜,今早想趕部隊,可是乾糧已吃完了,渾身一點勁也沒有,想站也站不起來,只好互相依偎在一起,等待救援。這時,我身上也只剩下3個青稞麥餅了。我心想,還有1天多的路程,自己已經不夠,而且,要是哪個傷病員或擔架員也斷了糧,又怎麼辦呢?可是,眼前這4個戰士不吃點東西,就永遠站不起來了……
夢斷推窗聽鼓角,
毛澤東同志當時發出「救救紅軍」的指示是在百般無奈的情況下採取的「下策」。他知道這樣做違犯了我軍歷來「秋毫無犯」的軍紀,這https://read•99csw.com有損我軍的聲譽。但是,那時候坐鎮成都的蔣介石正在調兵遣將,企圖將我軍圍困和消滅在岷江以西、懋功以北的雪山草地地區;我軍如不迅速果斷地通過草地,向陝甘地區推進,與紅25軍會合,去創建和擴大新的根據地,就有全軍覆沒的危險。從全國各族人民的長遠利益著想,為了「救救紅軍」,只好暫時對不起藏族同胞,這一筆賬待以後再還。
1935年6月18日上午,我們紅3軍團後衛部隊隨主力第11、12團之後攀登四川境內第一座大雪山——夾金山。這座海拔4900多米的大雪山宛如一個披滿白髮的老人端坐在那裡,所以當地老百姓都稱它為「神仙山」,說是除了神仙之外,連鳥也飛不過去。我從小生長在大山溝里,爬過不少大山,但像這樣高大的雪山還是平生第一回見。部隊來到雪山下,抬頭仰望這白雪皚皚、雲霧繚繞的大山,也從心底里發怵。但是,經過動員教育后,戰士們都自豪地說:「我們活神仙的腳板高,飛鳥飛不過,我們的腳板卻能踩過!」大家決心要越過「神仙山」與兄弟的紅四方面軍會師,創建新的革命根據地。
草地上不僅道路艱難,而且氣候惡劣,變化無常。按說那年8月下旬正是農曆七月下旬,還在「處暑」季節,我們南方仍然是穿短褲褂的暑天,可是這高原草地上常常飄起雪花,下苦雨。老天爺真是專欺侮我們這些穿著單薄衣衫的紅軍!進入草地的第一天晚上,我們沒有經驗,仍像前一天晚上在草地邊沿宿營時一樣,找了塊稍微干一點的小坡地宿營。沒想到半夜裡下起了雨,水很快就漫上了這塊坡地,我們不得不站起身來,把墊在身下的油布頂在頭上擋雨,互相依偎著打盹,在雨中站了一夜。第二天,天放了晴,我們行軍稍輕鬆一些。晚上宿營就有了經驗,找到一處小高地,才能躺下睡覺。但是,夜裡氣溫很低,凍得難受。我們就用帶來的乾柴引火,加上大家拾來半濕的枯草根燃起了篝火。我和警衛員、馬夫在篝火旁擠在一塊睡,互相取暖,總算暖和了一些。
第二基本原則,
原來,在我們紅軍到來之前,國民黨反動派為了要困死、餓死我們,勾結反動土司,強迫當地藏胞堅壁清野,同時發布告示,威脅·藏胞「凡給紅軍當通司(即翻譯)和嚮導者,凡賣糧給紅軍者,均處死刑;若不執行堅壁清野者,所有牛羊、糧食等財產,一律沒收」。在國民黨反動派和反動土司的欺騙宣傳和威脅逼迫下,有部分藏胞被裹脅參加了反動武裝;大部分藏胞則躲到了深山裡。所以,我們經過的村莊基本上沒有人煙,給籌糧的同志帶來極大的困難。更可惡的是,反動土司乘機掠奪,把藏胞的牛羊都搶走,集中一起趕進山裡;還組織反動武裝四處伏擊,殺害我們外出籌糧的小分隊。兄弟部隊在卓克基、蘆花等地與阻擊我軍的反動武裝戰鬥中,先後繳獲了幾百頭牛羊。他們離開蘆花向前運動時,除殺了少數沒收反動土司的牛羊改善生活外,大部分都留了下來。總部打算讓我們3軍團看管幾天,待藏胞返回家園時請他們來認領。所以,看管這三四百頭牛羊的任務落在我們教導營身上。
準備戰鬥打騎兵。
4個戰士用噙著淚花的雙眼深情地望著我,又看了看從他們面前拄著拐棍艱難地挪動腳步頑強向前的傷病員,一股暖流湧上了心頭,熱淚止不住奪眶而出。他們和著淚水細細咀嚼著這一小塊青稞麥餅,好像這一小塊青稞麥餅飽含著千萬「大卡」熱能似的,使他們頓時增添了無窮的力量。我把他們一個個攙扶起來,讓他們慢慢地邁開步子,跟著隊伍繼續向前。
第四基本原則,立射跪射,坐射卧射,
長征中的政治工作,除了加強黨的領導,發揮黨員的先鋒模範作用,帶領廣大群眾以堅韌不拔的毅力去戰勝重重困難外,還有一個很突出的特點,就是積極開展宣傳鼓勵工作,激發廣大指戰員的革命英雄主義和革命的樂觀主義精神。特別是在遵義會議之後,大家明確了「北上抗日」的前進目標,有了奔頭,革命信念更加堅定,無論遇到什麼困難,一心一意跟黨走,革命熱情高漲起來,更加感到雖苦猶榮、雖苦猶樂。
1986年10月20日,中國人民革命軍事博物館舉辦了《紀念中國工農紅軍長征勝利五十周年美術書法作品展覽》。事前,軍事博物館秦興漢館長約我寫一幅書法作品。我有感於二萬五千里長征艱苦卓絕的壯舉,揮毫寫下了《江城子·憶長征》詞一首:
砰嘭砰嘭,砰嘭砰嘭,
為雪國恥灑熱血,
投罷榴彈,接著刺殺,
1935年7月21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擴大會議在蘆花召開。會後,部隊進行整編,我調任紅3軍團衛生部政治委員兼總醫院政治委員。當時紅3軍團編在右路軍序列,隨時待命北上,我即隨軍團部於8月初進駐毛九九藏書兒蓋地區,帶領100多名醫護人員和傷病員著手做過草地前的準備工作。但在此期間,由於張國燾一再阻撓,拒絕執行中央的北上方針,企圖分裂紅軍、危害中央,使中央制定的北上方針被延誤了一個多月,未能貫徹執行,我們也在蘆花、毛兒蓋地區休息等待了一個多月。8月中旬,中央決定先率領右路軍越過草地繼續北上。
開展歌詠活動本是紅軍的優良傳統,長征中革命歌聲更成為鼓舞鬥志的一種精神力量。無論是跋山涉水,無論是休息宿營,哪裡有紅軍,哪裡就有革命歌聲。有時,雖然由於過度勞累,嘶啞的聲帶和急促的喘息使歌曲走了調,亂了節拍,但透過這粗獷的沙啞的歌聲,仍不難感觸到一顆顆熱情、滾燙的心。
指揮員和戰鬥員們,努力學習打騎兵。
我和彭紹輝營長氣喘吁吁地跑到軍團部告狀,才得知這是黨中央、中央軍委的決定。聽說毛澤東同志到部隊了解情況,得知部隊籌糧困難,戰士們仍在挨餓,眼看就要過草地了,怎麼辦呢?當時老百姓都跑光了,地里的青稞麥已經成熟,無人收割;沒收反動土司搶來的牛羊,也沒人敢來認領。所以,毛澤東同志作出了「救救紅軍」的指示。軍委也發出通知:為了籌集過草地的糧食和牛羊肉,反動土司搶來的糧食、牛羊可以沒收;群眾藏在地窖里的糧食和被反動土司搶走的牛羊也可以借用;地里的青稞麥都可以收割,先打下欠條,以後再還。因為我們教導營遠在山邊放牧,沒有接到上級的通知,才鬧了這場誤會。
果然,新中國成立后不久,中央政府派代表團到四川、西康慰問藏族同胞時,毛澤東同志特地囑託慰問團的同志向卓克基、黑水、蘆花、阿壩一帶的藏胞表示歉意,說明當年為了救紅軍,欠下藏胞一筆賬,今天特來償還。雖然事隔15年,當時紅軍寫下的欠條、借據大都已散失了,但慰問團散發了大量的慰問品和救濟糧食、物資,也算表達了黨中央、中央軍委和毛澤東同志關心藏胞的一片心意。
身居京華,
7月10日前後,我們翻越了第5座大雪山拖羅崗,到達黑水蘆花地區進行休整。這時軍團首長交給我們教導營一項特殊任務,看護先頭部隊和軍團從國民黨軍隊與反動土司那裡繳獲的三百多頭氂牛和一百多隻羊。
萬年驕。
我們總醫院在巴西休息待命,我抽空到軍團部去彙報工作,聽軍團部的同志講,他們過草地的時候,彭總得知部隊已斷了糧,有的連隊挖草根吃,有的煮皮帶充饑。彭總非常心疼,說部隊隨時都要準備戰鬥,餓著肚子怎麼打仗,怎麼能走出草地?馬上下令方副官長把軍團部6匹騾馬全部集中起來,殺了肉分給部隊。彭總的老馬夫和警衛員不忍心殺掉配給彭總的那頭大黑騾子,勸說彭總把大黑騾子留下。因為大家都知道,彭總平時非常心愛這匹膘壯的黑騾子。在長征途中他雖然很少騎它,但他用這匹騾子馱病號和掉隊的同志。他生怕騾子餓著凍著,經常悄悄地把自己餓著肚子省下來的糧食塞給騾子吃。現在,他卻忍心下令要殺掉這匹騾子。老馬夫怎麼也想不通,再三向他求情,說這匹騾子有功,不能殺。彭老總有點生氣了,反問道:「人重要還是牲口重要?」接著,他堅決地說:「現在人比牲口更重要,不要留下它!」要方副官長立即執行命令。方副官長只好遵命用機槍把6匹牲口全打死,殺了肉分給部隊,而軍團機關只留下一點雜碎。這6匹牲口救活了多少戰士啊!彭總以身作則,給我們做出了榜樣,對我的教育很深。
當時,我們剛爬過5座雪山,體力消耗很大,到蘆花后因部隊人多籌糧十分困難,個個飢腸轆轆,看著這成群的膘壯牛羊,怎不饞涎欲滴呢?說實在話,這三四百頭牛羊,既沒有誰認真清點過數,更沒有誰打過收條,隨便宰殺幾頭讓大家改善一下生活,增加點營養,根本無人知曉,也是合情合理的。但是,我們紅軍有自覺的紀律,軍團首長信任我們,讓我們看管這群牛羊,我們決不能「監守自盜」;況且,這是藏胞的牛羊,上級準備隨時歸還藏胞兄弟,私自宰殺,也是違犯群眾紀律。我們營的領導反覆向大家動員解釋必須自覺遵守紀律的道理,並帶領大家上山采野菜,摻著青稞麥一起煮麵糊糊,勒緊腰帶過著半飢半飽的生活。
寫往事,
中央紅軍的二萬五千里長征,舉世聞名。此文僅記下幾件留給我印象較深的事情。
我們急忙趕回駐地,可是到家一看,牛羊早已被瓜分光了。戰士們氣得直罵,我只好如實地向他們作解釋,平息這場糾紛。第二天,兄弟部隊得知我們辛辛苦苦地看管了幾天牛羊,自己連一根牛毛也沒有動過,感到過意不去,有的又主動給我們送回來一些牛羊肉,讓我們這些「三月不知肉味」的幹部、戰士也嘗幾口牛羊肉;而大部分則製成肉乾,準備作過草地的乾糧。當然,這個數量並不多,分到每個戰士更是少得可憐的一丁點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