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童謠
第一節
自從他繼位以來,這種局面,已發生過不止一次,甚至都讓他懷疑:是不是自己並不存在?否則御座下面,為何永遠靜默?除了在他施下酷刑,下令滿門抄斬時,才有些尖厲的哀號透過重重宮門,傳到他的耳邊。
「偏!」
那人走至台邊,扶檻西望,但見星河灑落,箕斗燦然。腳下,那子夜過後依稀燈火散落的地方,就是長安了。當年,他就是這麼一步一步,走到這古城名都的。
那黃色的紙貼滿了長安城的大街小巷。
可惜後來,漢失權柄,整個大漢居然為「五斗米」而土崩瓦解。
長安城此時已在宵禁之中,他這夜路要避開京兆尹手下的兵士,所以走得曲折。但他並不急著回家,摸著黑,一路向城西行去。
至於「不足」的那雙腿,當然是被當今聖上砍的。讓他最痛恨的可能還不是這個——他本是羌人統領雷弱兒的家臣,雷弱兒本來身居本朝丞相之職,是先帝留給當今皇上的八個顧命大臣之一,且還是領銜的。只因生性耿介,看不上苻生寵幸的趙韶、董榮等人,就成了被殺的頭一個大臣。被殺的還不止是他,還有他膝下的九個兒子,二十七個孫子。雷家滿門,一朝俱滅,甚至還饒上了「不足」的家小。
扶檻人回過頭,只見身後一個人身穿朝服,頭戴高山冠,長身玉立。
說罷,他一翻手,在慘綠的燈焰下掣出一把短刃來,自己往手指上一劃,一滴血就滴在了一大觴酒里。
要知道,今日之大秦,有十個詞是從不許人提起的,那就是:不足、不具、少、無、缺、傷、殘、毀、偏、只——只為這都是當今皇上的忌諱。當今皇上因為自己身負殘疾,所以最恨別人提到這些字。據傳前日太醫程延為皇上調葯,只為介紹人蔘一味的功效時,說了句「此物雖小小不具,自可堪用」,就大犯聖上之忌,先被活活鑿出了雙眼,隨後交給侍衛當庭撲殺之。
這一帶本有一園,名為雒園,是前河間王在長安城的府邸。園內還有一台,名為眺台,高達數百尺,當年足足動用了數千人壘土所建。如今台上樓閣雖毀,可石基尚在,是城西最好的登高去處。
人是可以蒙上面具,但蒙不住挑面具時那隱藏的心情、寄託與旨趣。
王猛突然色變,目光陡然如炬,望向朱彤:「沒想到朱兄盯我一直盯得很緊啊。」
到得台頂,他猛一抬頭,只見滿天星斗砸將下來。在這無盡的黯夜中,長安城小如一芥,那宇宙洪荒彷彿更大了起來。人夾在城池與洪荒之間,直要壓出心底藏的那個「空」。
那少年衣上塵土滿滿,可他神情間似略不當意,有種「振衣千仞崗,濯足萬里流」之態。
而這,已不是他想象中的長安。
「缺。」
「嘿嘿……」
可惜這詔書雖貼滿了長安,卻沒有什麼百姓上前聚集觀看——這想來也是當今皇九_九_藏_書帝最痛恨的,他最恨的就是這種一拳打出,全無回應的局面。
那人答道:「看天象也不過為了應人事。人事若不分明,徒觀天象又有何用?說起來,當年潼關一別,如今也有七年了吧。時間真真彈指即過,令師葬處,只怕墓木已拱。賢弟不在山中為尊師守制,卻跑到長安來做什麼?我素知以賢弟才氣,久有廓清天下之志。記得令尊師臨去前,曾有囑咐,叫賢弟靜候天時,以待明主。怎麼此時不去效仿姜太公臨流垂釣,卻跑到這是非之地來了?」
他望向腳下的長安:「知道我在這裏看到了什麼?」
「我是『無』。」
那夜長安有風,那道詔書在灌滿整個長安城的風中獵獵作響。
扶檻人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朱兄。朱兄現掌欽天監,不在璇璣台靜觀天象,卻跑到這廢棄之地做何?」
王猛忽默然不答。
「誰知道天在想什麼……冉閔之亂時,曾驅趕天下百姓數百萬人各回故鄉,那數百萬人里有漢、有羌、有羯胡、有匈奴,各自成團,在道路上相互劫殺,最後得以重返故里的,所餘人口可有十之一二?那時,天在想什麼?天在趨人互食!」
身後忽響起一聲長嘆。
年輕真好——扶檻人想起自己少年時第一次來到長安的日子,那時他還只有十七歲。
屋子深藏在地下,本身是沒有窗的。重濁的空氣膠結在一起,燈油的羊脂味兒,地上的塵土味兒,被褥的腐臭味兒,牆上兵器的鐵鏽味兒,加上眾人身上的汗腥味兒,混雜摻和,本來讓人絕對難以忍受。但有一樣東西壓住了這些刺鼻的味道,那就是恐懼。
「毀。」
獨有一人自始至終沒開過口。他縮在角落裡,穿著件褐裘,腰間系著條布帶,頭頂包著烏黑的葛巾。如果不是矇著面,他這身裝束與尋常的販夫走卒無異。他臉上那張面具也極為樸拙,不似在座的諸人,要麼誇張的讓人咧嘴,要麼五顏六色的讓人恐懼。
朱彤聽著他意氣風發的一番話,不由微微一笑:「所以賢弟真是等不得了?可歷來良臣名將都需靜候明主,否則你就算有治國安邦之策,統馭眾人之能,可是你為學這些識人斷事之能,修這些臨事靜默之氣,已耗費了太多光陰。你沒有家世,也沒時間去聚攏眾人,若無可以聚眾的明主,你就是有天大的才學也施展不出的。」
「知道我還看見了什麼?你可看到三十多年後那列遙遙的隊伍從東而來?那隊伍多達十余萬人,兵民各半。百姓們攜家帶口,氐人、羌人、漢人還有羯胡都摻雜在一起。那是十余年前,大都督苻健,攜治下軍民數萬戶,從河南枋頭西遷而回。兩千余里行程,一路關河阻礙,與敵鏖戰,數萬人數千里的遷徙,為的是什麼?不過為了一個家而已!如果他不曾於這城外大敗杜洪,遷所屬軍read.99csw•com民入主長安,長安城到現在也不過是一座空城罷了。」
「只。」
這段話潛藏的憤懣之音不過就是:你們說老子壞,老子就壞給你們看,你們又能拿老子怎麼樣?!
他撩起膝上那張滿是破洞的毯子,露出底下的一雙腿。那雙腿自膝蓋以下空空如也。只聽他慘笑道:「我是『不足』。」
王猛不答,他望向台下:「要開春了。」
他雙目一睜,目光稜稜,隨手拋落手中的面具,但見他獅鼻闊口,年紀應有三十二三,而身後那人看起來長他有十余歲。
算下來,自此園建成之日起,迄今也不過五十余年。可五十多年下來,雒園之內已遍生荊莽。
朱彤的眼睛忽然眯了起來:「暴君?」
朱彤冷然道:「所以欲救天下於水火,你就要先陷天下於水火?」
王猛冷笑道:「那他先父給他留下的顧命大臣,請問還剩幾個?我記得先帝苻健共留了八個顧命大臣給他:太師魚遵、丞相雷弱兒、太傅毛貴、司空王墮、尚書令梁楞、尚書左僕射梁安、尚書右僕射段純……嗯!還有個尚書令辛牢,現在,這八個大臣又剩下幾個?呵呵!雷弱兒和他的九子二十七孫又是誰殺的?」
「而這城池四周雖沃土千里,東有函谷關,西有大散關,南有武關,北有蕭關,故得關中之名,久藏王氣,可如果再這麼折騰下去,這王氣總有一朝會泄盡的!」
朱彤淡淡道:「今上繼位之時,年不過弱冠,又天生殘疾。他有今日,也是被逼的。就算他今日殘暴,並不代表他繼位時就殘暴。而逼他走到今日的,怕正是傳滿天下的謠言與無時不在的構陷。景略,兩年之前,你重回長安之時,好像就在今上剛剛登基之後。你還記得自己做的頭一件事是什麼嗎?」
那長大漢子是最後一個走的。一出門,外面新鮮的空氣像一拳捅進了他的喉嚨口兒,擂得他一暈,也激得他精神一振。
「你稱他是暴君,卻是有何依據?你是指這兩年來關中那些鼎沸一時的謠言嗎?我一直奇怪,這些沒邊兒的話到底是哪兒傳出來的?」
那盞油燈的焰已被調得很小,小得僅如一豆。
王猛突然截斷道:「苻生縱非殘暴如人所言,不過性躁量小,不配人主之位。我要除他,以給明君讓路,又有何不對?」
「可那時的長安城是個什麼樣子?牆宇頹毀,蒿草如林,所有居民已不過百戶……那可是亂前曾聚居十五萬人口的長安啊!原來的那些人都到哪兒去了?那是你我在書中見過的長安嗎?」
「諸位今日忝列大不赦,名登『十不全』,可謂可喜可賀。」這是一間密不透風的斗室,斗室中共有十來個人。除了油燈邊上坐的兩個人外,其餘的臉上都戴著面具。
這人身材長大,意態從容,雖然不說不動,卻隱隱間透著塊然磊落之勢。
「天若不給我https://read.99csw.com一明主,我不能造一個出來么?」
王猛以掌撫檻:「你問我急什麼?」
只聽朱彤洒然道:「天道莫測,而明君難逢。以姜尚之能,尚且八十才遇文王,賢弟你急什麼。」
他想起自夏桀以來,那流轉千年,不絕如縷的「殺人以救人」的大道理,忽然開始苦笑。
他仰頭上看,呼喝了一聲:「天?!」
朱彤雙眼直盯向他,緩緩道:「其實,今上的性情,你我都該知道,並沒有外人傳說的那麼壞。」
「農人種莊稼前,不是總要先燒一燒荒?若不燒荒,那好苗兒怎麼長得出來?」
「知道這個秘密的人都有罪。那就是,當今皇上,只有一隻眼——可惜他這個秘密所有的人都知道,所以所有人都有罪了。」
從那時算起,天下動蕩至今已有百二十余年。中間也曾有晉中興。在晉代全盛之時,長安城仍為天下重鎮,居民猶有四萬余戶——這也是個了不起的數字,畢竟黃巾之亂后,曹操雖盡轄江北之地,治下人口卻只剩下區區五百萬,幾乎只勉強超過漢代的一個大州。晉興以來,人口日漸繁盛,加之匈奴內附,關中人口再度充實,不過,其中戎狄之類的異族已佔到大半。到永嘉之禍時,八王亂起,氐族齊萬年起事,關中人口再次劇減。到晉的最後一個皇帝孝愍帝為群臣迎立,登基繼位時,長安城所剩的居民已不足百戶,公私車馬相加,也不過四駕。西晉的最後一個皇帝就是在如此窮困中亡國於斯!
他腦中把適才與會之人細細過了一遍,隱隱已猜出每人身份。
天上萬星靜默,看久了,好像是要從宇宙洪荒中披掛下來,以洗凈這關中之地千余年來鬱結的血氣。他似忽然看到,在大地與星宇之間,原來從來不曾空閑過,不是汗水汗漫成海,就是血氣鬱結翻騰如海。
「傷。」
與會的人話不多,卻討論得緊密。
那裡就是:天下的樞紐。
——秦的咸陽!
「你問我急什麼——我王猛盡可等得,可他們,等得嗎?」
扶檻人向東望去,朦朧星夜間,似見到東邊通往長安的路上,踽踽而行地正走著一個負箕的少年。
「同意的話,就割這一刀,喝這一口!從此皇天后土,永不背誓!」
那石砌的台階坦蕩蕩的,稜角猶存,青嶄如舊,雖無言語,卻似已把喪亂以來的興亡說盡。
回過頭時,卻見王猛忽長身一躬,沖自己拜了下來。
那朝服之人姓朱名彤字倚雲,現在朝中為官,執掌欽天監。而扶檻人名喚王猛,字景略,僅一布衣平民。兩人都曾隱居西華山,一住山之陽,一住山之陰,都是聲名響徹關中的人,也是本朝的兩大高士。世人若知此二人在深夜相遇,訝異中必然飽含興奮。
「殘!」
那密會足足開了有一個多時辰。
「若天不予我其時呢?」
那道詔書被謄寫在一張九九藏書張薄脆的紙上。
那人抬眼望去,只見一道百步高階就這麼懸挂在叢荊亂草之間。
說著他指了指右手邊坐的那個人:「他就是『不具』了——前折衝將軍,與麻秋對戰時,曾連斬麻秋麾下大將七人,可惜現在只不過是個拔舌之人,連報號都得我這個殘廢來代勞。諸位把自己的代號也報一報吧,看看這天地不仁間,究竟有多少人如我老哥倆兒一樣,不得不以殘缺自名。」
「皇帝?你是說那個暴君嗎?」
只聽油燈邊的「不足」悠悠道:「當今天下有一個秘密。」
天上忽有一顆流星劃過。朱彤舉頭一望,面色慘然。
他盯著王猛。
那是周的鎬京!
答話的人語調各異,有的低落,有的郁懣,有的激楚,有的略帶自嘲。可那壓抑的聲音里同樣含著反抗。
左手邊那人先開了口,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大傢伙兒今天算聚齊了,咱們『十不足』立事以來,這還是頭一次。沒別的好紀念,咱們唱一次名吧,從我開始。」
可長安城中,果真就沒有任何迴響嗎?
在座之人,個個都與當今聖上結下了血海深仇,否則也不會冒著滅門的危險前來參与此會。
直到事情議完,大家各走各路——每個人出門的時間都間隔一刻,免得別人猜出自己的去向,這也是「十不全」的規矩之一。
他本是北海人,家貧不能為業,以編畚箕為生。他是從山東一步步走到這關中來的。那數千里行程,較之讀書,更讓他收益良多。沿途的餓殍殘屍,更讓他明白了書中所謂「治世」的「治」是何含義。他忘不了「長安」這個名字在他少年之時,在他心中曾點燃的那巨大的幻想——那不是別處,那是長安啊!
朱彤淡淡道:「所以,你要造一個明主,就得先造一個『暴君』出來是嗎?」
那豆兒綠得發慘,只微微照亮油燈邊上坐著的兩個人的臉。
說著,他伸手向前一指:「你可否看到一輛孤凄的車子按——前朝制度,天子法駕本該以朱漆為輪,金、玉、象牙、熊皮、檀木為飾,輪輻三十根,以應一月之數,重轂二轄,系以飛鈴,雕文獸于軾,刻龍首銜軛……可那輛車卻如此破敗,簡直比不過一輛普通的柴車。而車中坐的卻是晉天子、前孝愍帝!他被群臣迎立,入主長安。」
角落裡響起一個聲音:「我是『少』。」
朱彤側首望向宮室所在。
——漢的長安!
他眼睛向四周掃了一圈:「諸位有反對的沒有?若有,現在退出還來得及,脫下臉上的面具,在這燈前亮一亮,然後出門別過,只要不露風聲,大傢伙兒雖說不再是好兄弟,日後也絕不會有人為難。」
一個僻居鄉野的小子曾在書上讀到,到漢平帝元始二年,長安城就已周遭五十里:一道城牆,蜿蜒五十里,城牆之內,住了八萬八千戶,共二十四萬餘人,那是個多麼巨大的數九-九-藏-書字!更別提它的十二門與八街,長樂、未央、明光諸宮,上林苑與昆明池……那裡,端拱著三公重臣的朱衣紫綬,飄拂著御史諸官的高冠博帶,馳騁著羽林兒郎的金鞍玉勒……那裡的少女:頭上藍田玉,耳後大秦珠,長裾連理帶,廣袖合歡襦……那裡正所謂「張袂成蔭,揮汗成雨」;那裡,還有張騫那樣的人,不辭萬里,西通絕域;有蘇武那樣的人,皓月不虧,牧羊北海;更有李廣這樣的飛將,阿嬌這樣的皇后……那是一個民族傾其所有的才智與勞力,才能建設出來的地方。
朱彤望著他,這個西華山中曾共他隱居近十年的人,終於按捺不住,要開始……殺生以救人了?
那人一步步拾階而上,一直低著頭。
城西南一帶,最早原是西漢建章宮所在,王莽之亂后,一度毀棄,至東漢才重新繁盛;東漢亡后,一度又遭焚毀,入晉后,成了晉諸王府邸的聚集處。
朱彤冷然道:「慚愧,那一年太白首犯東井,我雖觀測到,卻沒想到犯上之人其實並不在朝,而是在野。直到兩年下來,謠言浸漫長安之後我才發現,這長安城內,竟坐鎮著一個謠言之帥!此人雖暫時無權、無兵、無錢糧,但他可以統御的,卻是謠言。我只是沒想到謠言的力量如此可怕而已……」
朕受皇天之命,承祖宗之業,君臨萬邦,子育百姓,嗣統已來,有何不善?而謗譙之音煽滿天下!殺不過千,而謂刑虐;行者比肩,未足為稀。方當峻刑極罰,復如朕何!
算下來,先帝留下來的顧命大臣,朝中已沒剩下幾個了。今日與會的「十不足」,就是在這般屠戮之下,反激出來的大逆。
朱彤哈哈一笑:「景略,景略!你果然不愧是王景略。可現在大秦自有皇帝在位,你就不能直接出山入仕嗎?」
王猛哼了一聲:「那就要等?我怎知等不等得來?」
扶檻人啞然一笑:「天時?」
「無論是氐人,羌人,還是雜種胡,哪怕匈奴、鮮卑、丁零,這歃血的規矩該都是一樣的……」
只聽「不足」清了清嗓:「諸位,以我剛收到的消息,尚書令辛牢也被皇上射殺了。至此,咱們最後的念想算是絕了。今日之所以冒險請各位前來,只為咱們已別無他法可想,唯有發動那個計劃了。」
更不是他要的長安!
他沒有避讓王猛這一拜,耳中聽著王猛說道:「朱兄確是直士。真人無言,直士諤諤,可惜當今天下妖詭,眾生皆藏殺意,卻不是真人、直士所能救的了。」
話已至此,當今皇上雖對他有恩——否則他也不會出山入仕——可如此險惡時局卻真不是他所能救的了。
只聽一人嘆息:「漢季失權柄,董卓亂天常!志欲圖篡弒,先殺諸賢良。適才我在此地觀星,眼見太白再犯東井,數月之內,恐怕京師之內必有暴亂了。」
那人頭上冠高九寸,卻不曾壓住其氣度間飄然遠翥之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