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童謠
第二節
「皇上的眼裡閃著光,他贏了——自己沒被打怕,反而是祖父被他給嚇怕了。」
「為什麼要建這樣?」
她口裡說著,心裏卻想起那些兵荒馬亂的歲月。那時,整個苻家都還在枋頭,她記得那些粗魯的兵士與他們粗魯的玩笑。開玩笑的人可能並不是壞人,只是他們不知道,那是傷人的。
苻生揮揮手——滿朝這些文武,也獨有董榮擅長說笑,倒是頗得皇上喜愛——他吩咐在內殿召見。
她知道,住在這宮裡,旁人都以為側近天顏,什麼事都是最先聽到的。其實,好多事宮裡發生了,那話傳到外面,然後才會再傳到宮裡來。
四周漸又寂然無聲。
——這些皇上的家事,她從來都沒有聽過。
想起父親,她總會想起小時家裡的那個木頭閣樓,閣樓里散放著斧、鑿、規、矩……更多的還是那些營造圖例,一大卷一大卷的絹軸……還有那些榫卯的模型,哪怕它們還如此零碎,哪怕那些東西還只畫在紙上,她也能感受到那種想把它們拼接起來的情懷。
「老帥氣得沒法兒,一時又抽又打,還提著鞭子指著他問:『還不求饒?信不信我賣了你去做個奴兒!』」
整個宮殿似乎都蘇醒了過來——那可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亡父像也藉此醒了過來——身邊這其實還未完成的宮室就是父親的懷抱。那一刻,她覺得自己就站在父親的願景里,生活中所有的愁煩、苦慮,一時都不見了,她可以試著靜悄悄地、嬌俏而恣肆地美麗。
「咿——唔——呀!」
「洛娥姐姐,洛娥姐姐!」
「因為在皇上的祖父那輩兒,也就是老帥那會兒,他們本來還不姓苻,而是姓蒲啊。」
果然她手捧天子冕服近前服侍時,皇上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洛娥就朝小內監一點頭。
洛娥記得,那是自己第一次看到人頭落地。
那不是尋常的夢囈,那簡直就是嚎叫。
洛娥回過神,才看見台基上坐著的小鳩兒。
可怎麼,傳出來的最後結果竟只是為了一句話?
她回過神來,問小鳩兒:「旁邊人一時都附聲大笑,可你知道皇上是怎麼回答的?」
「沒想皇上居然回了句:『你想讓我當石勒嗎?』」
殿內侍候的本還有小內監,這時聽到聲音急忙趕來。
洛娥回過頭,只見一團毛茸茸的月亮正掛在雙闕之間。
可惜這宮城還沒有完工,她的父親就去了。而她,卻成了這宮中的宮女。
他怕熱,住處不設帳幔,哪怕是冬天,也從不用炭。
洛娥是進來給皇上準備上朝冠冕的——雖說皇上繼位以來,心情煩惡之日居多,大多時都無故罷朝,接連幾十天不朝見群臣也不足為奇,可今兒畢竟是三日一朝的日子,準備還是得準備的。
小鳩兒點點頭又搖搖頭,喃喃道:「現在我自己也不知道了。」
殿中猛地一聲長嚎傳了出來。
她身子一抖,說不下去了。
「什麼仇?」
小鳩兒的嘴張了開來,一臉的驚奇,她急急地拍了拍身邊的台階,那兒她已墊了一張皮褥。
小鳩兒大吃一驚,忍不住又「啊」了一聲。
小內監會意,跑出門去,通知太極殿上侍奉的內官告知群臣:今日皇上不臨朝了。
冬。
小鳩兒在月亮下揚起她那張金黃色的小臉兒:小翹鼻子,單眼皮兒,未成形的鵝蛋臉兒……也算氐族女孩兒最討喜的長相了。
洛娥腦中卻在回憶自己剛才說過的「性耐刀槊,不堪捶楚」那句話……身後,寢宮內卧著的這個還只二十三read.99csw•com歲的皇帝,生性確實驍勇。那年桓溫北伐時,他還未曾繼位,為保衛國都,他親臨陣前,單身孤騎,直踏敵陣,視刀戟流矢如無物,殺進殺出足有數十次,真應了他「性耐刀槊」那句話。
她的母親早逝,故去時,她還只有三個月大。父親又一向忙,記得聽乳母說過,她叫的第一聲就是「大大」,那時她趴在閣樓的圖紙上,打翻了一個墨斗,一張小臉兒糊得跟貓兒似的,對著圖紙叫:「大大……」
據說臨死前,老帥握著兒子的手,叮囑說:我之所以一直不肯重返故里關中,是以為天下可圖。我死之後,這裏你待不得,還是儘速率領手下退守長安吧。
小鳩兒搖搖頭。
……從前,沒進宮時,她還住在酒泉。她是苻家親兵的後代,那時她耳中聽到的皇上,是一個少年天子——有多高,足足八尺有餘吧?身邊的人說起皇上的勇猛來,個個都嘖嘖稱嘆,據說可以力舉千鈞,手格猛獸,走及奔馬。
洛娥記得那一晚,營盤內響起氐人的悲歌。還不止氐人的,還有羯胡的、羌人的,那些祖上就流傳下來的別離的悲歌。哪怕語言不同,那些歌聲竟能彼此纏繞,你唱我和,連大都督屢次下令都不能禁止——苻菁帶走的儘是精銳子弟,也儘是那些父母們最指望的成年的孩子。她看見如今的皇上,當時還不過十四五歲的苻生,也騎著匹棗紅馬,並列在他堂哥苻菁的身邊。哪怕年少,他身高已過成人。她忘不了那一眼之下,直衝進她雙目的剽悍。
洛娥點點頭:「月暈而風,明天,怕是要刮北風了。」
從那一刻起,洛娥就知道,活在這個時世,你真的無法確信什麼——果然,這人頭落地不過十天,軍令下來了,所有軍民,立時收拾行裝,回遷長安!
小鳩兒嚇得身子一抖。
小鳩兒低下頭來。
寢殿里的呼號聲漸漸弱了下去。
小鳩兒喃喃道:「可是,他也恨別人不怕他啊。」
洛娥輕輕拍著她的頭,笑慰著:「怕什麼?有姐姐在呢。很多時候,是怕什麼就來什麼的。你該知道,皇上最恨的就是別人怕他。」
苻生問:「唱的什麼?」
為皇上捧冠冕的洛娥才走到簾外,聽到這句,也不由身子一顫——東海大魚化為龍,男便為王女為公——那可是一首反詩啊!
到底是小姑娘,一時只見小鳩兒很快就把那煩惱的情緒拋開。她拍拍胸口,似乎就把那顆心重新安生住了。
連風空吹了一陣后,都覺得無趣,安靜下來了。
殿內,苻生一條光著的腿一直伸到綉著貔貅的被子外面。
「那怎麼皇上好像一點兒都不喜歡這個『蒲』字?去年夏天,我剛進宮時,就見到皇上有一天發怒,把所有的蒲席、蒲扇、蒲墊兒……都甩了出去,說再別讓他看見這些東西。」
風一緊,檐間的鐵馬叮咚作響,催得洛娥耳邊都似有金鼓聲響起了。
皇上每日入睡時,門闕之內,是不允許侍衛靠近的。今日,只有她與小鳩兒兩個當值。本來只需要小鳩兒一個的,其餘宮女可以等到皇上醒了再馬上趕來。可她不放心,所以總是提前趕來。
彷彿一股血腥味兒在洛娥的鼻子底下炸開來,直衝進囟門,她像從雲端被一把拽進了現世里。
小鳩兒嚇得臉都變了色。
從進宮起,她耳朵里漸漸開始聽到別人口裡提到的皇上,有時不順耳,可她在心裏總在替他辯駁著,直到……她看read.99csw.com到那火燎燒實的丹墀地面上那活生生的眼珠兒……
當了皇帝后,確實不必再親冒鋒鏑,斬軍陣前了。
「——你知道石勒是誰?就是已經滅了的那個趙國的開國皇帝啊!他兒孫不爭氣,現在亡國了。老帥當時還在石勒之子、也就是當時的大趙皇帝石虎手下為臣。那石勒發跡前曾被賣為奴隸。這事本就忌諱,何況皇上那話,一是不恭,二還有野心,傳出去怎麼得了!老帥嚇得當場扔了鞭子,一把捂住了皇上的口。」
小鳩兒的臉一紅:「人家現在長大了,你還老拿以前的事來嘲弄我。」說著嘆了口氣:「那時真的什麼都不懂,說起來,那可都是從前了。」
小鳩兒低聲說:「姐姐,你知道嗎,前兩天,太醫程老夫子被皇上給殺了。那天我正當值,就在殿外。據說,只為說錯句話。我在殿外聽人傳皇上要香筒兒,你知道,皇上一向厭惡那些香啊玉啊什麼的,還奇怪要這個幹什麼……可接下來,我就聽到慘叫,後來,我進殿收拾地下時,才看到……地上有兩個……人的眼珠兒,它們像還會滾,它們還在瞪著我……我聽說,皇上叫人拿了竹筒來,親手扣在太醫的眼睛上,就這麼往下一拍……」
小鳩兒是還未及笄的宮女,頭上按氐人的規矩梳著細細的髮辮。那髮辮趴在頭皮上,稍有些黃,一些叛逆的髮絲不安分地從那髮辮里蹦出來,再怎麼梳,也還是蓬篷的。
她該只有十三四歲吧……這時正手指著背後讓她看:「你看,月亮長毛了。」
「老帥當時就動了怒,他從沒想過一個小孩兒敢這樣,立時跳了起來,隨手拿過個鞭子就開始抽皇上:『這麼小你就這樣,等大了你還了得!』你不知道老帥下手有多狠,他是亂世里拼殺出來的,總以為自己受得,別人就受得。他把皇上打得皮開肉綻,口裡還怒罵:『你不是刀都敢扎嗎?這時居然也喊疼?』可皇上嘴犟,還嘴道:『我是性耐刀槊,不堪棰楚!』」
「可回過頭來,老帥就跟皇上的父親、也就是先皇說:『知道你兒子昨天做了什麼嗎?你這個生兒不能留了,等長大了,恐怕會破敗我家,你現在就把去他殺了吧!』」
很冷,寒意似乎都浸進頭髮芯兒里去了。
小鳩兒的臉上還掛著一點兒恐懼,只聽她低聲道:「姐姐,我怕。」
洛娥嘆息道:「先皇一向都聽老帥的話,回去就找來皇上,真的打算殺他。要不是已故的皇叔攔著,只怕也就殺了。而今日……咱們身後這寢宮之內,也就沒這個皇上了。」
耳中聽著小鳩兒抱怨著:「等你不來,只能盯著這月亮看,看得我直發慌,好像心裏都要長毛了。」
殿外的小鳩兒聽到屋裡的聲音,趕忙捧了銅盆進來。苻生一見,跳起來奪過銅盆,從頭到腳往下一澆,卻忍不住「呀」了一聲——小鳩兒怕盥洗的水冷,就加多了熱水在裏面,苻生氣得一腳把身邊的捧釭銅人踢倒,釭里的火直燒到小鳩兒腳面上來。只聽苻生大叫道:「我要冰的!蠢丫頭,燒死你!燒死你!」
董榮低眉回稟:「唱的是:『東海大魚化為龍。男便為王女為公。問在何所洛門東。』」
生命中總有一些溫熱的東西只適合在寒涼中想起,所以她喜歡夜,喜歡這樣的時刻。
在小鳩兒的想象里,總像在秋後小校場的黃塵中已經見過了他:眼前是一溜煙兒的剛拘來不聽話的野馬揚起的飛塵,索套扔出去,歪了;攔馬的read.99csw.com柵欄高高的,可那馬騰身一跳就跳出去了;而這時,一個年輕人出現了,他身材巍峨,幾尺高的黃塵都遮不住他的身影,他在塵土裡奔跑,竟追上那發蹄狂逸的奔馬,翻身上背,直把它馴服下來。可……
所以她問:「從前,你心裏的皇上是什麼樣的?」
她心中模模糊糊地劃過一襲氐人窄袍的影子,搖搖頭,想要把那袍影撩開……活在這麼個亂世,此身猶存就算萬幸了,為什麼總還撩不開那些奢願?
沒想召見時,他的寵臣董榮竟然上報,說近來京中小兒不知怎麼,突然開始傳唱起一首童謠。
洛娥嘆了口氣:「你不知道老帥的脾氣。他當年雖也是氐人之帥,卻也……說不上什麼家世高貴。他是最粗魯的脾氣,連歡喜起來,也都是粗魯的。皇上那時還小,只有七歲。你也知道,皇上生下來就有一隻眼睛不好。那天,老帥高興勁兒來了,喝了點兒酒,就開始逗弄孫子,說:『我聽說瞎兒都只有一隻眼睛流淚,長這麼大,還真沒見到你哭過,你到底是一淚還是兩淚?』」
耐不了靜,隔了沒多大一會兒,她就指著身後殿上的匾問:「姐姐,你教我認的字還真管用,剛才我算把那上面的字給認出來了。你告訴我,這裏為什麼叫菖蒲宮?咱們好端端的一個皇宮,怎麼會起這麼寒磣的一個名字?那東西不是很賤,隨處可見的嗎?」
不過,這才建立不過數年的大秦——從他先父手中傳下來的大秦,朝中權臣林立,麾下諸將豪縱。皇位雖是氐人的,但根基卻不止有氐人,還有羌人、羯胡、匈奴、漢民與雜種胡;就是氐人之中,也是諸股勢力林立,包括他的母后,還有他的妻族。這皇位雖已遠離刀槊,卻無時無刻不被朝爭權斗那一下下悶錘棰楚著。
好容易熬到風陵渡,終於要過河了。這麼混雜的一大隊人馬終於可以在那裡歇息一天。後來傳說,那一晚,苻健幾乎把所有的精兵都派給了他的侄子苻菁,他要組織一支先鋒部隊。這先鋒之軍是趁夜開拔的,他們要從軹關入關,直奔長安。
這年是大秦壽光三年。
她小時是經過喪亂的。那時她還只有小鳩兒這樣的年紀。在潼關外,風陵渡前。她跟父親隨著大隊人馬從枋頭回遷長安……能怎麼樣呢?亂世中,她和父親同很多難民一樣,流落到枋頭,就依著老帥的保護住在枋頭了。
小內監忙向曖爐邊上捧了一盞水過來。
每到夜裡,洛娥都覺得,那些宮殿會蘇醒過來。
她記得當時老帥猝遭毒殺,整個枋頭人心惶惶的樣子。亂世中,有一棵大樹可依,那是莫大的福氣了。可這時,那棵大樹倒了。繼老帥統領之職的苻健第一件事就是要安穩人心,他安穩人心的方式就是命令手下的部眾開始種麥——當然,除了安穩人心外,也是為了迷惑當時的長安鎮守杜洪吧?要給他一個假象,示意氐人無意西歸。可有的部眾知道主帥西歸之意已決,哪怕聽了播種的命令,還是不肯出力,他沒種莊稼,暗中卻開始收拾行裝——然後,哪怕是那麼親信的部下,還是苻健的郎舅,就為這個被斬了。
眼見那一根根蒲柳劈倒下來,他猛然驚醒,只覺渾身躁汗。他一腳把被子踹開,卻感覺自己從沒有過的躁熱無力,那無力更讓他憤怒。
皇上的睡眠一向不好,有時通宵難寐,直睡到中午,有時卻又拂曉即起,她們當值的就得隨時在這兒候著。
那些檐間https://read•99csw.com的鐵馬銅鈴,也跟著無趣,一時都靜了。
洛娥在她身邊坐下,慢慢道:「你知道老帥的老家在哪兒不?他們本是略陽臨渭人氏,算起來,他們該是青氐,而你來自酒泉,應該算白氐了。老帥家世代都是氐人酋帥,他們在略陽的家中,池裡種的原有香蒲。那香蒲長勢卻跟別處的不同,格外高大,能長得高達五丈,密不透風,那蒲節都長得跟竹節兒似的,所以他們家被喚做『蒲家』,他們也就以蒲為姓了。這姓在氐人中不多見,好像氐人中姓姜、姓呂、姓楊的特別多,那才是大姓。姜姓是因為氐人據傳是上古少典的子孫,屬炎帝一脈,所以姓姜;呂姓是因為漢代呂后一族的後裔被發配于氐,與氐人通婚,成為大氏,流傳下來的;楊姓則是仇池國的國姓——皇上家這個苻姓卻是後來才改的。」
「可為什麼要堂皇呢?」
洛娥一時笑看著她。
他在做夢,夢見一條從沒見過的那麼大的大魚,那魚鰓上的須好像一條條鞭子,它竟游進了自己老家的池塘中,然後池塘里那些高達數丈的蒲柳竟一枝一枝被它給吃了。
「因為這樣才夠堂皇。」
苻生尚未色變,他身邊服侍的近臣已人人變色。
她也聽到了外面傳回來的話,說太醫程延為皇上配藥,解說人蔘一味時,只為說了句「此物雖小小不具」就犯了皇上大忌,立馬剜眼虐殺之。
小鳩兒忍不住「啊」了一聲。
一早起來就事事不順意,直到洛娥進來,皇上才稍稍平復了點兒情緒。
「因為除了這,剩下的都是荒蕪的。」
「坐在這兒,我就害怕,怕萬一你沒來時,皇上就醒過來了可怎麼辦?」
小鳩兒一臉驚慌地看著她,只管點頭。
果然只聽苻生怒道:「又是魚!朕要把它剖了放在火上煎著吃了!」
洛娥嘆了口氣:「恨別人不怕是擔心別人瞧不起他。你本身喜歡皇上的,不會嘲笑他,不是嗎?」
洛娥伸手按在她肩上,另一手手指豎在唇邊,安撫道:「別怕,皇上又做噩夢了。別怕,只是個夢而已。」
洛娥忍不住向四周看了眼,輕聲說:「你小聲點兒。你跟我說沒事兒,以後別當著人亂問。這事兒說起來有些忌諱,因為……皇上該還記著老帥的仇呢。」
可殿中那呼喊一聲聲傳來,嘶啞激烈。做夢人似夢見在兩軍陣前沖盪,他口裡叫喊的也是殺聲,還有吆喝馬的聲音,呼喝兵士的聲音——可呼喝下來,才似乎發現手下諸軍都已被隔斷,只有自己衝進了敵人陣中。
她冷冷地看了眼剛才還覺得那麼舒服的菖蒲宮的宮頂,依舊是那廡殿式的四阿頂,剛剛還覺得它是可以拋卻一切具象、獨存於世、安生生地坐鎮在那台基之上,現在才明白,所謂「宮」,從來不是建築在所謂土地上的,它建築在語言之上,建築在天下百姓的口碑中。而那些流言,確實一波比一波來得劇烈了。恍惚間,她覺得那無語威嚴的屋頂在她眼中都晃了晃,就在這時……
寢宮裡忽又傳來皇上的夢話。她一時打了個哆嗦。她是最近才上值的,時間剛剛一個月。每每輪到她當值,要早上服侍皇上洗漱,一顆心就總吊在喉嚨口兒,如果不是有洛娥姐姐總在旁邊頂著,她怕都會打翻銅盆,嚇得手足無措了。
「皇上從小就是個不受欺的,哪怕是他爺爺,他也忍不了這句嘲笑。才七歲的皇上當時就拔出一把刀來,把那刀往本來就盲了的左眼上一刺,立時一行鮮血迸了出來,然後沖他爺https://read.99csw.com爺大叫道:『這也算一淚!』」
這殿內極為空蕩,卻放置了好幾個捧釭銅人,釭內熊熊地燃著明火。
不一會兒他回來稟報:「諸臣已退,獨董尚書丑時起就在朝房外等待皇上召見,說有密情上告。」
洛娥現住在本該是這天下最熱鬧的長安城的宮城裡。她和父親天人永隔,已有數年了,入宮空耗去的青春,也近十年,才終於明白父親口中所謂的「荒蕪」何意。
苻生啞著嗓子叫了一聲:「水!」
可後來他當了皇帝。
她臉上雖淺淺地笑著,梨渦笑靨如風拂春|水,可心裏卻碎冰交激:聽這麼小的一個小姑娘說起「從前……」果然宮中歲月長,一日就頂一年。那以自己進宮的日子來算,世上豈不是已過千年?縱算以前曾有過什麼……有過什麼陌路相逢,一瞬流眄,想來那小小的心動也敵不過外面那些滄海桑田吧?
那一年,老帥打敗了麻秋,那是冉閔之亂后的事了,大趙國已搖搖欲墜。老帥待麻秋如上賓,可在一次酒席上,麻秋下毒,毒倒了老帥苻洪,想就此兼并他手下的人馬。好在老帥的兒子苻健及時發現,率兵立斬麻秋,可老帥卻活不下來了。
……那人頭落在地上,嘴還張著,似乎不信。
她想起小時曾跟父親的對話。
聽說大都督苻健臨開拔前緊握著侄子的手,好半天才說了一句:「事若不成,你死河北,我死河南,不到黃泉,永不相見!」
苻生一把打落在地,喝道:「多的!」
如果這宮裡還有什麼時候是洛娥喜歡的話,那就是此刻了。寅時已過、卯時未至,她站在菖蒲宮前的方場上,翹著脖子,看菖蒲宮上方那厚實方正的廡殿式屋頂遙對著宮前雙闕。風吹過她肩頭,她感覺自己一頭長發斜了出去。她知道,自己此時一定是美的。整個宮室都在沉睡。她喜歡看菖蒲宮此刻那單檐四阿的屋頂,四面坡緩緩地滑泄下來,那下滑的斜度總讓她感覺到一種隱約的奧秘——彷彿光看著它這麼高高地端居在台基之上,就有一種舉世昇平,四海晏如的祥和感。而宮前雙闕並峙於前,峭然聳立,如你所能想象得到的最峭秀的佩劍男子,以一種古秀的姿態將這裏護衛。
那時,她常忍不住想將雙手平伸開來,輕輕地在方場中旋轉。她愛這裏,因為她識得那種情懷,所以也甘於這種懷抱——她的父親生前就是將作監的大匠。
別人家都在為鍋啊、灶啊、盆啊、碗啊、被褥行李啊忙活,父親卻在收拾他那些模子與絹軸。近兩下里的路……泥濘的,下著雨的時候拚命地吹火,要把火吹起來好煮一頓飯……火好容易燃了,鍋還沒開,軍令忽然下來:馬上開拔……洛娥記得自己那時扯心扯肺的疼,她心疼的不是什麼家國大計、生民塗炭——路上,不時有人死去,累死的、餓死的,不計其數,這些都已觸動不了她,她心疼的是鍋里那還沒熟的湯餅,心疼士兵們催得他們都來不及把它們帶上。
洛娥輕聲一笑:「你怕什麼?剛進宮時,你不還悄悄跟我說,你喜歡皇上,巴不得有機會靠近他嗎?又說,現在宮裡的妃嬪好少啊……」
洛娥忙伸手捂住了她的嘴,責備著:「你到底還要不要聽?」
剛才衣服上還殘存的父親的體溫也一下消散了。她往雙闕間望去,月亮有些發紅,膿腫的嘴似的,原來它並不圓,且顏色黯淡。她聽著自己冷靜地道:「不是為了一句話。程太醫前日因皇上心口熱給他調的葯,其實是有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