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童謠
第三節
苻融深受皇上寵信,時常受命入戍宮禁,沒有誰比他更清楚自己這個堂哥脾氣發作起來有多可怕;更何況,他對董榮還抱有戒心。
苻融走到拴馬樁旁邊,伸手勒住了馬。那幾個孩子一起抬頭,愣愣地看向他。
——他家東邊,就是東海王苻堅的宅邸。
今日那小侏儒歇斯底里的一番話,卻似觸及到了他心底不安的真正源頭。
他知道朱先生妙善岐黃,隱居西華山時,就曾懸壺濟世,惠人無數。自己的母親苟太夫人在自己父親亡故之後,一度傷心過度,病勢沉重,也是朱彤將她治好的。
正在說笑,沒想門下的管家聽說他回來,這時跟了進來,聽見屋裡調笑,不好擅入,在門邊輕輕咳嗽了一聲。
苻融一驚之下,疾跳下馬,向前一撲,伸手去攔,可是已來不及了。
可他雖不明白那憤怒,那憤怒掀起來的東西卻足以讓他心驚。他一向知道,以他的身世,這世上有些東西他可能從來不曾見過,那是傳說中的地底下的火,燈下面的黑,你不摸爬滾打進去,是永遠不會知道的。
「你認得我?」
只見朱彤襟上沾血,手上也沾著血,指上掌上青筋畢現。
他吩咐罷,擺擺手讓那管家退出,一邊玩弄著侍妾的耳垂,一邊笑道:「后樓裏面的阿娣,這兩日來還在哭泣嗎?」
八位大臣中,丞相雷弱兒、司空王墮兩人都是耿直之士,一向瞧不起皇上寵信的董榮、趙韶等人。哪怕雷弱兒遭讒、滿門被屠之後,司空王墮仍不肯對董榮假以顏色。曾有人勸過王墮,說:「董尚書現在深受寵幸,顯貴一時,司空還是該對他稍緩辭色,不要隨意觸怒他為好。」
朱彤一聽到這兒,眼中神色就深了一層。
說著他長身一躬,就沖朱彤拜了下去。
卻聽那小侏儒猛地一聲斷喝:「真相就是:你知不知道,這世上有兩個字,叫做——死士!」
苻融沉著臉不答。
一串馬蹄聲在東市的街頭響起。
沒想到那侏儒忽失心瘋似的大笑起來:「我看到的是你的鼻孔。哈哈哈!枉傳說你如何少年俊秀,是多少女孩兒的春閨夢裡人,我只見到那鼻孔里也是有毛的,還多少有點兒鼻屎,沒洗乾淨!」
那小童聽到馬蹄聲,沒回頭,反倒跑了起來。可他那小短腿兒,哪跑得快?
當年先帝登基之後,他先父就被封為東海王。可惜苻雄英年早逝。他死後,長子苻法因為不是嫡子,非正室苟太夫人所出,只被封為清河王,而東海王這個爵,卻是由他的嫡長子,也即苻融一奶同胞的哥哥苻堅繼承。
進門之後,朱彤隨手掩了房門,不疾不徐地請苻融坐。直待苻融坐下,才慢悠悠地問道:「殿下親自駕臨,不知有何指教?」
撥了下,沒撥動,苻融稍加了點兒勁兒,那小童順他鞭子緩緩轉過頭來。苻融一瞧,忍不住心頭一驚:只見那小童身量雖小,眉宇卻開朗,唇上還長著唇髭——那竟是一張成年人的臉!
那馬蹄盧被霜裹著,聽在耳朵里凍脆凍脆的。
而目下的長安城繼承漢制,一共有十二道城門。洛門在城北,卻是朝西開。長安城北城一帶依渭水形勢而建,有一個凸起,所以洛門可以向西開。而東海王府邸,恰恰就在洛門的東面。
苻融叫了聲:「先生……」
他沉住氣,臉上浮起點兒笑意,問:「小傢伙兒,你們唱的是支什麼歌兒?哪兒聽來的?或是誰專門教給你們唱的?」
他至今還清楚地記得,當年司空王墮是怎麼被董榮害死的。
苻融猛一抬頭,望向朱先生。
管家答道:「說來奇怪,今日魚太師府里的長史突然前來,神氣不似往日般倨傲,反倒語氣殷勤。聽他露出點兒意思,好像打算為魚太師的第七子、名叫魚歡的那個,向咱們小姐提親呢。小人也估不准他的意思,只能聽聽罷了,只等大人回來,好聽大人的示下。」
朱彤一時沉吟不答,停了片刻,才道:「東海?大魚?洛門……」
這嘲弄,似可以把無數聰明人費盡心力,渲染出來的典章制度,披掛上的朱衣紫綬,都掀翻過來,露出裏面的局促尷尬來。
那https://read.99csw.com童謠絕不是無心的!
這童謠里的惡意,分明已昭然若揭了!
或許,這首童謠指向的並不是自己的二哥?
那侏儒望著苻融,有些同情似的搖搖頭:「看來你還是沒明白。你不明白,誰指使的從來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為什麼心甘情願受他指使。你也不明白——單覺得那歌兒是假的,就為之生氣。可假不假也從來不重要——重要的是為什麼有人會相信它。這世上的小民,在你看來,不懂他們為什麼會相信那些謠言、那些假的事端,卻從不知道,一切可以是假的,可那些憤怒,從來都是真的!」
朱先生家這個後院一向是個禁地,苻融從來沒有進去過。他一時沒多想,隨著朱彤走。朱彤腳步在角門邊略微一停,苻融已經會意,止步在角門外。
苻融身手矯健,他是苻家子弟,哪怕是最愛讀書的一個,可照樣弓馬嫻熟。他手一抬,立時提著馬韁催馬向後退了兩步。
苻融眼看著他洗完后拭了手,側過身來沖自己一肅手,兩人一起進了西花廳。
身邊的長安城寂靜得有些可怕——苻融還記得自己小時候住在枋頭時,每天一清早那喧鬧的聲響。那時他們苻家還沒有化家為國,整個大家族還和部曲平民雜居在一起。整個枋頭就像個大集市,連祖父的大帳外都有司務跟賣灑的、賣菜的吵鬧,更別提他們堂兄弟之間的嬉戲玩鬧了。祖父那時總笑眯眯的,從來沒拿出過什麼大都督的款兒來,反倒很歡喜地聽人爭吵。
——他知道那小侏儒肯定沒了。
朱彤走到井欄邊上打水洗手。
苻融訝異地看著他如此張狂的舉動,卻聽那小童樣的侏儒繼續大笑道:「你問我唱的什麼?告訴你,我的歌兒就是我的棍兒。你們有刀有劍,有兵有馬,小矮子我什麼都沒有,可我有我的棍兒。我把那棍兒一戳,就能准准地戳到你們的鼻孔。怎麼樣?快來個惱羞成怒給我看!你以為你跟你那個獨眼的堂哥有什麼不一樣?我唱歌怎麼了?你們殺了人,還不許我們掀一掀那遮屍的布!」
卻見那管家面露猶疑之色。
苻融一時也說不清自己心裏究竟有多亂。
他見苻融的目光並不躲閃,哪怕自己唇角流的涎水多麼令人噁心,情知騙不過去了,忽然嘎巴了兩下嘴唇,先還沒聲,突然猛地開唱起來:東海大魚化為龍……
那侏儒的語聲太低了,苻融聽不清,不自覺地向前俯過身去。
這歌兒一鑽進耳朵,苻融臉色就變了。
侍妾撲哧一笑,點著他的額角:「什麼換來的,總不外是我們家老爺這格外聰明的腦子換來的……」
朱彤一抬眼:「什麼童謠?」
朱彤沖他搖搖頭,苻融的一顆心就沉了下去。
苻融見他跑,一催馬,喝了聲:「站住!」
董榮乘著車,幾乎是一路哼著小曲兒,回到自己府第的。
苻融從沒想到竟會這樣,他雙手一抱,把那小侏儒抱進懷裡——這小小的身體,輕得不過像一個八九歲的孩童,可這孩童樣的侏儒,卻對他吐出了「死士」二字。
他這時急著去見朱彤。
那小兒樣的侏儒抬頭望著馬上的苻融,忽然開聲道:「你是安樂王吧?」
他此時關心則亂,一時忍不住急切道:「這事兒,家兄只怕現在還蒙在鼓裡,我也不知還能找誰商議,不知先生何以教我?」
他一時問道:「我只奇怪,這歌謠到底是誰編出來的?要知道是誰編的,怕才能知道它真正的指向。」
只聽朱彤緩緩道:「如果我記得不錯,魚太師的府邸,好像也在洛門東邊。」
苻融忙問道:「不知先生所說,卻是何人?」
苻融看著那幾個孩子的小臉兒,髒兮兮的,卻滿是快活,他本來焦灼的心情一時平靜下來。他可不能跟這群孩子發怒,整個長安城,現在就只這些孩子們還敢出聲笑唱了。
那侏儒眼也不眨地繼續仰頭望著:「果然名不虛傳,算是苻家最好看的子弟了。可你知道,站在我這個位置,朝上看,都看到了些什麼?」
最近天冷,董榮才召了蜀地的匠人給他鑄了幾個大銅爐。read.99csw.com他走進自己的內室,只見滿地錦罽,數爐紅炭,簟團香曖,幃卷溫柔,心中十分歡喜。
「那些小兒們唱的是:東海大魚化為龍。男便為王女為公。問在何所洛門東。」
馬上人衣衫簡凈,面頰凍透如玉。
那幾個小孩兒見他一團和氣,模樣又生得好看,心裏先就喜歡了,不由得不答。
他的聲音忽放得很輕:「你想知道是誰指使我的……」
卻聽朱先生淡淡道:「我會安葬的。」
接著他身子一軟,就要跌倒。
這關切已遠遠超出一開始攔住他,想追尋那童謠來源的那點兒念頭。他只覺得那小侏儒罵他的話,似頭一次把自己罵醒了些,知道除了自己的爵位、身邊的府邸、交往的王公重臣、服侍的皇權制度之外,這世界,還有另一層次的存在。
一個小孩兒搶答道:「是!我們剛在這兒玩兒,聽他這麼唱著走過去,我們叫他,他也不應,就在那邊反反覆復地唱,我們就跟著學會了。」
朱彤淡淡道:「他住的離令兄府邸倒並不遠,就在洛城門外。此人姓王名猛字景略,殿下可能也聽說過,他確稱得上『天下之士』。只是,眼前這事兒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找不找人倒無所謂,只要東海王能善體聖意……我想,終歸會聖眷日隆的。」
他看了苻融懷裡一眼,立時就把那小侏儒接過,起身向後院兒走去。
那小童不答。
苻融也定下神來,捋了捋條理,平靜地答道:「今早,董尚書上稟皇上,說長安城中,這兩日小兒們間突然開始流傳起一首童謠。」
耳中聽得一聲角門輕響,苻融回過頭,看到朱彤終於出來了。
說著,他的小胖手抬起,伸到自己的胸口邊。
朱彤淡淡說來,語氣平和,苻融卻聽得渾身直冒冷汗。他情知朱先生說話一向都極有分寸,而剛才這一席話,分明句句都點到關節所在。
他腦中此時只剩一個念頭:王景略啊王景略,那日你說,若無明主,那何妨造一個出來……現在看來,你果然等不及了!
那侏儒卻不答,張了張嘴,一道涎水從他唇角邊流了下來,兩隻眼睛木木地看著苻融。
他知道那童謠的出處在哪裡,也知道編它的人是誰,以及他的目的是什麼。可惜這一切,他都不能說。
不知怎麼,他此時心裏第一個念頭竟然是:自己要把那小侏儒所有的話都給記住——自己可能現在還不能全懂,可是以後一定會弄懂,他所表現的憤怒究竟是為了什麼。
終於來了……
在雷弱兒手裡時,這宅子雖大,卻未曾裝飾。董榮接手之後,召集工匠,大大修葺了一番。如今看來,整個城北一帶,要數他這宅子最堂皇氣派了。
朱彤側身一避,讓過了他那一躬,自己走到桌邊,拿起支筆來,隨手在紙上畫了起來。
街上沒人,那小童明明聽到了,卻沒停下腳步,反而走得更快了。
說罷他告辭出去,臨出門前,他稍一佇步,問道:「那孩子……」——哪怕明知那是個成人,他還是忍不住稱之為「孩子」。
侍妾走上來與他更衣,一邊幫他脫去狐裘,一邊笑問著:「老爺今日怎麼這麼高興?曲兒都哼上了。」
苻融看他走路的姿勢,只覺得有些不對,催馬跟了過去。
可那小侏儒翻出匕首后,並不刺向他,而是向自己個兒的胸口按了下去!
一時只剩了他一個人在這前面的院子里……說來奇怪,苻融長這麼大,今天遇見的這個小侏儒怕是唯一罵過他的,且還罵得那麼狠。可不知怎麼,苻融心裏卻放不下對他的那一分關切。
董榮坐下來,扳著她的脖子,把她抱到膝上,用手摩挲著她蝤蠐般的頸子,伸出指甲來,在上面輕輕划著:「大丈夫生不能五鼎食,死則五鼎烹。這你就覺得嚇人了,你難道不知周遭這一切,是什麼換來的嗎?」
他抱著那小侏儒,急忙翻身上馬,雙腿一夾,就向朱彤的住所狂奔而去。
董榮官階原本不高,在先帝時不過是個著作郎,可自從皇上繼位以來,他連得擢升,如今已高居尚書之位。不為別的,就為先帝留下的八個顧命大臣個個都不九-九-藏-書免過於莊重,而董榮卻擅長阿附皇上心意。還不止於此,董榮還精通辭翰,從來能引經據典地把皇上那些暴躁粗魯的話翻成文詞兒跟一班大臣們打嘴仗。朝堂之上,有這麼個從來肯站在自己一邊兒的人,用自己半懂不懂的文詞兒與別的諫勸的大臣們爭辯,對於皇上來說自是件賞心樂事。
最好的慶功方式當然還是在女人身上——想起王墮活著時看自己的臉色與他女兒此時那可憐巴巴地看自己的神情,他一時只覺得志得意滿,再沒更舒心的了。
那臉轉過來,望著苻融,臉上一片痴獃呆的神色。
見他站住,苻融一勒馬——他馬兒已衝到距那小童不過兩步開外的距離。他放緩了口氣,慢慢道:「你別怕,我只是想問問你,剛才你教他們唱的那首歌瑤是從哪兒學來的?」
這是他打小從祖父嘴裏聽來的話,後來讀書時覺得,祖父那些話,都可以跟書上說的對照著看的。
那歌聲先開始還只一個小孩兒在唱,接下來就亂七八糟地添了幾個孩子一起跟著唱。童聲稚嫩,拖拖沓沓地不成調,聽著本來頗為可笑,落在苻融耳里只覺得字字刺心。
苻融身子向前一探,伸出馬鞭,去撥那小童的肩頭。
苻融也不懂他這突然暴發的憤怒從何而來。他從小到大,認識他的人幾乎個個對他都青目有加,從不曾疾言厲色,更何況是這樣的當面詈罵。
他心中疑惑,情知自己家大人雖然榮寵一時,但魚太師在朝中一向根深權重,從來少與這邊交涉的,不知怎麼會突然上門來提親。董榮聽了會意,臉上微微一笑。
管家笑回道:「涼州那邊兒,新送來一班西域的樂奴,小人已安排他們在東廊外那排耳房裡住下了,裏面有個鼓伎,確是一手好手藝,又生得好容貌,只怕尚書會喜歡的,小人就斗膽先在庫里拿了些綢緞,與她去做衣服……這是主要的,剩下的別州的進奉小人都開進單子里了,回頭大人有空時吩咐,我拿來給大人看。」
可今兒,他急了。
董榮只是笑笑——那鎖在後樓的阿娣,原本是司空王墮的女兒。王墮死後,董榮就把她弄到了手裡。他平日里不高興時,要去弄一下她;高興時,也要去弄一下她……
這少年是苻融,他一清早在街上打馬而過,耳邊傳來的除了自己的馬蹄聲,再無他響。
他自幼受封安樂王,又生性寧靜,旁人只道這世上再少有人可以幸運如他、安樂如他了,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自己的心底,不知為何,一直隱隱地不安著。
他才畫好,就放下筆,拿起紙來隨手一揉,將之揉成一團,棄之於簍,口裡含笑道:「下官一酸腐文士,又何敢教殿下什麼。以下官所知,這世上倒有一個人,見識遠遠高過朱某。東海王若有什麼疑難,問我怕還不如去問他了。」
苻融的生父名叫苻雄,是先帝苻健的親兄弟,也是本朝的開國功臣。
這府第原本是丞相雷弱兒的宅邸,雷弱兒敗后,皇上就把這兒賜給了他。
董榮笑道:「我現在左手一個人頭,右手一個人頭,想砍哪一個,就砍哪一個——活在這世上,刀在我手,如何會不高興?」
說到「大魚食蒲」四字時,他心裏又一動。
他笑得雖含蓄,心中卻一時大快。見那管家還懵懂著,只吩咐聲:「知道了,什麼大事兒,也當個正經事兒來報。太師那事兒你先別管,有空兒叫人去盯盯咱們東邊那鄰居,看這兩日他們宅里可有什麼動靜。」
侍妾把脖子一梗,從他手裡掙脫出來,拈酸道:「老爺你還惦記著她?就她那張臉兒,再好看,被淚水浸了這麼久,也跟腌肉似的了,老爺你到底圖她個啥?」
——之所以一清早出了宮就這麼急趕,是因為他已聽說了董榮上報的那首童謠。
他這聲音說不上是什麼音色,聽起來又稚嫩又蒼老,飽含著一種深藏的惡意,針扎一樣地扎進苻融的耳朵眼兒里。
「得得得得得得……」
沒錯,魚太師也住在洛門東邊。
他也沒想到自己一語喝罷,那小童竟真的嚇得站住了。
朱彤應聲迎出。
他只淡淡一句,看似言不https://read.99csw.com及義,卻說得苻融猛鬆了一口氣。
沒想朱彤點點頭,卻岔開話題道:「聽說東海王近日才征伐回來。他此去討平了姚襄,為國立下大功,不知這一向身體可還康健?」
問在何所洛門東……
那聲音里飽含著嘲笑,可怕的倒不是它的惡毒,而恰恰是它的嘲弄。
朱彤家的院子布局與尋常人家迥異,院子里鋪地的石頭都像是一幅星圖。
才到朱彤門首,苻融跳下馬,就往裡面直闖。
苻融有些奇怪,一抖韁繩,就往前面追去。
朱彤卻搖了搖頭:「誰編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誰打算用它來做文章。皇上今日難得早朝啊,不知董尚書稟告之後,皇上聽了有什麼反應?」
卻見那小侏儒嘲弄完他后,笑嘻嘻地看著他,情緒又平和下來:「頭一次聽到有人這麼跟你說話吧,安樂王?安樂王果然好安樂,不止你祖父疼你,哥哥寵你,連你那獨眼的堂哥、那麼兇惡的人都對你高看不止一眼,你從來沒想過會有人恨你是不是?你想知道我為什麼恨你對不對?那告訴你好了,只為你們姓苻的殺了我家的人!嗯!你只管跟我發愣,不知殺了我家的誰是吧……我更恨的就是這個!你們連自己殺過誰都不記得!若由著你們千秋萬代君臨天下,你們只怕都不記得自己的一切都是血洗過的。」
苻融愣了愣:難道竟是個傻子?
他馬快,沒幾步,就已轉過街口,只見前面左首的小巷子里,一個小童穿著件破皮襖,邁著小短腿兒,正在前面蹣跚地走著。
他自有一種從容不迫的氣度,哪怕當此驟變,舉止依舊閑淡。
想到這兒,今晚的安排他就有了打算,也算小小地給自己慶功。
勸說的人在王墮這兒沒討到好,回過頭就把這話告訴了董榮。董榮聽說后,依舊不改對王墮的熱情奉承。直到壽光二年,因為一段日食的謠言,董榮借勢勸皇上殺了王墮以應天命。行刑前,董榮還專門前去看王墮,當著面問他:「從今往後,還敢不敢指著我董某說雞道狗?」
苻融嘆了口氣:「先生也知道,皇上原本不信這些個的。可這兩年,碰到的事情太多了,皇上的忌諱也就多了起來。兼之皇上昨晚恰恰做了個噩夢,夢中有大魚食蒲,接著董尚書就回稟了這個,真是都趕到一塊兒了。」
他冷冷看著那侏儒,冷笑著問:「別跟我裝傻了。這歌兒,看來就是你第一個唱出來的,而且還要唱遍長安城是不?跟我說說,誰讓你這麼乾的?」
眼見那匕首一按,血就滲了出來。那小侏儒張開口,猛地咳出了一口血,那血全吐在苻融伸過來的袖子上面。
苻融被他一番沒頭沒腦的發作搞得暈頭轉向,冷喝了聲:「說那麼多做什麼!直接說,誰指使的你吧!」
苻融叫了聲:「小弟弟……」
他這句話風猛地一轉,卻讓苻融聽得呆了下,回答道:「托先生的福……」
他知道這麼想不地道,可他也知道自己堂哥那難測的脾氣。這歌謠只要傳進他耳朵,以他的暴躁,必定是要殺人的。
……大魚……魚太師?
他的臉在馬頭邊靠近那小侏儒,已湊得很近了,卻見那小侏儒忽衝著自己的臉一笑,輕聲道:「那我掏給你看,我給你看一個真相……」
照他老人家的話,百姓們一輩子就活在一張嘴上,餓了你得讓他嚷,飽了你得讓他笑,若等他不嚷不笑,怕就要輪到你這個大統領來哭了——「什麼是反叛?他若閉了嘴,就違了他的心,那就是反叛!」
一催馬,轉過街角,只見不遠處一個門首前面,幾個孩子正聚在那裡玩耍。那門前面有個拴馬樁,他們就繞著那拴馬樁爬上爬下,邊鬧邊唱著。
董榮點點頭。
無論是童謠、災變、讖緯還是天象,在這些漢人手中,總可以變成殺人的利器……從那以後,苻融才開始感受到漢人的可怕。而董榮此次上報這首童謠,苻融最擔心的是:他的目的,該不會是針對自己的二哥吧?
他正在籌思中,卻見那小侏儒臉上表情依舊獃獃的,目光中卻似有什麼一閃而過。
他伸到胸口的手猛地一翻,竟從袖裡掣出一把不過兩寸長https://read•99csw.com短的匕首來!
苻融心裏本能地升起防備,身子向後稍閃。
東海大魚化為龍……
朱彤家住在東市一帶,門庭狹小,苻融卻相當喜歡這裏。他老記得朱先生家的書房,陽光照進去時永遠都像是返照,且是總不熄滅的返照,那些堆疊的書帙像能阻止光陰的流動;處身它們之間,彷彿身邊什麼都變得遲緩了,書里藏著的智者們正在以一種低不可聞的聲音低聲絮語……以至苻融每次來時,還沒進院兒,心裏預先就慢了下來……
「龍」是董榮的小字,王墮以小字呼之,那是極端看不起的意思了。
那隱藏著的精明格外觸目,苻融立時顏色一怔——他開始以為這唱歌的不過是個孩子,沒想見到那張臉時,分明年紀比自己還大。這麼想著,他只覺一股寒意從自己尾閭間一直爬了上來——這是陰謀!
他笑問:「是他教的?」
侍妾嬌哼一盧:「幹什麼說得這麼嚇人,血淋淋的,聽得人汗毛直豎。」
他們伸手一指,苻融順眼望去,只見前面街口,正有一個小童的身影一閃而沒。
苻融立時會意,起身謝道:「不打擾先生了。我伴駕這幾日,確實該回家去看看呢,是有好幾天沒給家慈請安了。」
「這童謠來得蹊蹺,該點的都點到了。只是洛門東邊兒……住的好像並不止令兄一家吧?」
苻融接著道:「我一清早趕過來就是想請教先生這個,沒想路上就碰見有孩子在唱這歌兒,我問了問,說是我抱來的那個小侏儒教的。我追上那小侏儒,才問了一句,他就跟我一番發作,然後……自戕了。」
沒想王墮冷笑答道:「董龍是何雞狗,而欲與國士抗禮!」
董榮問:「還有什麼事?」
苻融忙走到他身邊去看。卻見朱彤寥寥幾筆,已畫出一幅畫來。
送完苻融出門,朱彤回到案邊,不知怎麼心思一陣煩亂。
苻融站在院中的一處日晷旁邊,看著那鐵柱的陰影幾乎不可察覺地緩慢移動,心中只覺無限焦躁。他不像朱先生——朱先生的學養傳承有自,他的師門累代精擅天文。對於天來說,人世間那些小小的朝更代易只怕都翻覆如兒戲,所以朱先生才養成那樣寧默明睿的氣度。所以今日事一出,他首先想到的就是朱先生,也是為了這個來的。
這麼想著,卻聽不遠不近的,突然響起個童聲:東海大魚化為龍。男便為王女為公。問在何所洛門東。
他眼前一時似又浮現起自己馬頭前,那小童模樣的成年人滿臉郁怒躁狂的樣子。
他對朱先生的醫術充滿信心,不過剛才那侏儒在自己懷裡已發作過最後一道抽搐——這一刀,正中他的心口,無論朱先生再怎麼妙手回春,怕都救不得了。
他的聲音不老不小的,聽起來極為怪異。
「朱先生,朱先生!」
朱形搖搖手:「殿下客氣了,下官德薄福淺,又有何福可托?何況東海王一向堅毅果敢,連陛下都說,苻氏同輩之中,唯一可以與他爭勇的就是東海王了,足見聖上對東海王一向看得有多重。何況近來東海王又剛和苻黃眉將軍在討姚襄一役中打了個大勝仗,立得大功,班師回京后,雖說未得賞賜,卻也居之如素,單憑這份氣度,聖上只怕……也會更加愛重於他的。聽說這次出兵,卻是以苻黃眉將軍為主,東海王與建節將軍鄧羌為輔。鄧將軍一向是咱們國之猛將,號稱『萬人敵』,也一向心高氣傲,而東海王此次竟與鄧將軍一見如故,折節下交,傾蓋相歡,彼此投合,如此英雄惜英雄,陛下聽見了,一定也會備感欣慰的。」
苻融一時還在回味著朱彤話里的深意,卻見朱先生沖自己略彎了彎腰:「殿下今日來得早,才出宮就急急趕過來,只怕還沒來得及給太夫人請安吧?」
董榮就抬起頭,一邊依舊用手摩挲著侍妾,一邊問:「我在宮裡,又侍奉了半日。今兒,府里可有什麼客人來過?」
他也不知道自己此時的縱容是對是錯,他只記得那句聽來的話「天下妖詭,眾生皆藏殺意」……他知道這話判斷得沒錯。而按人世中的道理,恐怕也只有以詭對詭,以殺止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