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苻生
第二節
很多人都擔心他熬不過。可朝政翻覆,多少重臣勇將不能自保于朝夕,他卻趟著血海走過來了。因為他從未怕過,他知道,老虎也有受傷的時候,也有打盹的時候,也有忘情的時候。
強氏冒死產下這麼個兒子,生出來卻發現是個獨眼。所以自從苻生誕生起,強氏就不喜歡他。生母如此,旁人就更不用說了。他祖父常戲謔他,而父親給他取了個名字,紀念這場難產的「生」。這名字更像個惡咒,他所擁有的是怎樣的一場生!
苻堅聽得已悠然神往。
他翻揀奏摺,正要往下報,卻有小內監進殿回稟道:「皇上,安樂王到了。」
兩個人在桌前一個坐著,一個半躺半卧。
——符堅字永固,小名堅頭,所以苻生這麼稱呼他。
苻菁年長苻生十余歲。苻生不得母親疼愛,他上有兄長苻萇,下有隻比他小一歲的弟弟苻柳,個個英姿健骨。夾在中間,他自己都不知是如何長大的。
內監整理著被皇上拂到榻上的雜亂的奏摺,一條條細細地稟道:「這封是大司馬的,講雍州軍中寒衣的事兒,說兵士們無襖可穿,久了只怕不妥;這個是姜太傅的,文辭古奧,奴婢也看不太明白,好像是想請陛下允他告老還鄉的意思;這個是將作監的,都是去年修渭水橋時的一些賬目……」
呂婆樓笑看著他,心中倒佩服他的豪氣。
大多時,董榮的摘要卻並不簡略,從來都是弄一堆放在皇上面前——多了自然不會看,皇上就會時常叫他前來面稟,而面稟中的選擇,自然就由他掌控了。
——而你最後如此迢遙!
天知道自己怎麼會在這麼個晚上把那個他早該忘光的人再次想起。
苻生似忽然想起,繼續道:「前些日子他們班師回來,雖不算什麼大勝仗,鄧羌也還算立得有功,本說要提拔他鎮守潼關、統轄雍州之兵的,後來不知怎麼就忘了。傳旨下去,讓他就帶兵去鎮守東邊吧。」
他常居城中,消息靈通,聽到那首童謠時就覺得不好。朝中大臣現在被摧折殆盡,剩下活著的,幾乎無人不想致仕隱退,可從來沒人敢開口。眼下,這位東海王的生死,就寄托在入宮的安樂王身上了。
只聽皇上哼道:「前日姚襄造反,他跟苻黃眉還有堅頭他們三個領兵出去,打了個勝仗回來,是怕朕忘了他的功勞,才上書來提醒的?」
他這一生,從來沒有這樣自甘自願地對一個人表示過自己的低賤。他想起十三四歲的自己,那時他睥睨天下人:石勒算什麼?石虎算什麼?就是自己的祖父、父親、母親又算什麼!可他從不介意自認比阿菁來得低賤。
想了想,他把身前几案向前推了推,輕輕揚起下頜,清聲唱了起來:
「跑哪兒去了?你現在可是奉旨入宿宮禁、監管禁軍的,倒是出城都不跟我吱一聲啊。」
苻生閉眼時,看到的不再是自己如何狂怒地狠戳著菁哥的屍體,而是在城上的先帝突然不支,受不了這個刺|激,暈厥後被眾人急扶入宮,城下諸軍盡散,剩下的那個茫茫然立在城下的自己。
而年老些的樂師舞伎們別感於心,竟控不住臉上那愴然之色。
那是塊漢玉,玉上雕著一朵芙蕖,花瓣飽滿安然。
卻見苻生眉毛一挑,睜開眼來,哼了一聲:「鄧羌嗎?」
他不滿這個堂哥,卻一向都肯去懂得這個堂哥。就像此刻,他看到堂哥那隻獨眼的眼帘沉重垂下的時刻,只覺得,這一閉眼,有著重重的生之沉痛。無論如何,那沉痛都嚴肅得令人尊重,也值得尊重。他想知道堂哥這一閉眼之下,向內自視時,所看到的自我是個什麼樣子。
兩人于廣場上立定,苻生執著苻融的手,他的手心滾燙,默然良久,忽定定地說:「小安樂,等我死時,當以你為殉。」
「有時我看著你跟著我,倒有些像當年我跟著菁哥。」
「我手下跟著的那些人就有些怒了,鼓噪著想教訓他一下。我見這人雖不言不動,坐那兒的架勢卻磊落異常,就按住手下諸人,站在旁邊等。卻見那王猛也沒幹什麼,木著身子對著空牆上望,手裡握著兩根算籌。足有一頓飯工夫,這老兄才終於轉過頭來,站起身,雖頭一次見我,卻張口就問:『呂婆樓?』」
那時,苻家滿門都是壯健兒郎,眾兄弟個個壯健,誰想到會有這麼個殘疾兒混跡其中。他小時受輕視也就必然了。
苻融點點頭。
憤怒如洪水破堤,可浪頭再大,也終將泄盡。
否則,如果前太子,自己那個健全的哥哥苻萇還在的話,如果是他繼位,苻菁會反嗎?
等他念完,就聽皇上笑了聲:「我還只道他二人交好,原來到頭來還是彼此爭功。行軍打仗,哪有那麼多講究。傳話下去,說朕知道了,兩人都是漢子,且不要爭鬥,先罰東海王三個月俸祿,以為責懲吧。」
苻生字長生,這字,倒是後來菁哥給他起的。
王猛望向窗外,那宮城的方向。
天色已晚,殿中捧釭銅人手裡的油燈都點亮了,那些銅人臉上個個掛著含義不明的笑,帶著種奇怪的滑稽與自負。
他八尺多高的身軀剛硬挺直,一步一頓,從後面望去,身姿如僵蚓枯樹,艱窘得扭異。
苻生從不回憶那一晚,哪怕現在所有人都以為見識過他的暴怒,但其實他們都沒見過他真正憤怒的時刻——他最憤怒的時刻他自己都不敢回想,那憤怒大到幾乎殛碎他自己如齏粉——哪怕稍一回想,那憤怒都像會再一次摧毀自己!
苻融笑道:「說來也不怪二哥,實在是那熊也不知怎麼長得那麼大。二哥本就有些矮,見著還能不慌?本來他們已把那畜生困在井裡了,誰想那畜生居然能跳出來!跳出來后受了驚,更加兇狠,張牙舞爪的!二哥雖也打過仗,可冷不丁,也不免嚇了一跳。他本能地轉身就跑,可哪跑得過那畜生……」
才出殿外,就見地上已落了一層。
「十萬居?」
這低賤的感覺甚至給他帶來幸福,讓他覺得,自己頭上畢竟有個比自己偉岸的事物罩著,讓他離開七歲以前——舉頭是空得無邊無際的天、俯首是厚得不知幾重的地——那種無著無落的空落感。
美人贈我金錯刀,
「三條理由。」王猛淡淡地答道。
苻生擺擺手:「你還沒說,堅頭沒事兒跑龍首原去做什麼?」
這是苻堅第一次靜靜地體會到「死」這個字。卻見苻融貼身的隨從走上來,一躬身,呈上了一方玉佩。
他忘不了自己未繼位前,猶在軍中時那馬上陣前的狀態。那時,他在馬上,手裡的長槊縱橫揮舞,腦中什麼也不想,卻感到了……自由!
苻生本來最煩這些愁苦的曲子。
他蹲踞的姿勢很不雅,可他生平最討厭的事只怕就是坐著了。
「嗯?」一語之下,卻見苻生雙手一撐案,臉上愣了愣。
人生恰是如此,有些事,你只能靜靜地任它發生;有時候,你會同時真心地做兩件相反的事……就像皇上在苻菁奪宮那晚先後的戮屍與葬禮。
他把菁哥埋在了那兒,用幾塊自己覺得再也不可能搬得動的石頭堆在旁邊做了標記。他沒有把那麼重的石頭壓在菁哥身上。只是把他用一層薄土輕輕地埋了,填平了,後來又怕他被野獸掘出,九_九_藏_書一遍一遍地用腳踩,把那土踩得很實……沒錯,沒有人知道苻菁埋在哪兒,也沒有人敢提。他不會允許任何人發問,除了眼前這個小安樂。小安樂的眼神里始終有一點什麼可以打動他,讓他覺得那點兒東西有點兒像菁哥……那是什麼?或許,是那眼神里像始終含著的一點歉意,像他對一切都有那麼點兒抱歉,抱歉著這世上的一切貧寒、疾苦、殘缺與醜惡……除了菁哥的歉意中,同時還夾雜著鄙視與嘲諷,那是自己終此一世也不可能明白的複雜神色。
苻生不讓人跟著,他自與小安樂走向雪中。
苻生愣了愣,奇道:「你是說堅頭被熊給傷了?小時候他可不是這麼沒用!怎麼大了大了,反鬥不過個畜生。」
狂風不終朝,驟雨不終夕,不知那狂風驟雨肆虐后是如何看待被自己弄得瘡痍滿目的一切……苻生只記得自己跪了下來,一塊一塊地拼菁哥的屍首,他想把他再拼回個人形……他不記得自己哭了,可他用一個大革囊裹著苻菁的碎屍,縱馬狂奔入龍首原,用那把戳過菁哥的槊在高可及人的野草中生掘出一個穴時,才發現,自己的臉全是濕的……
苻生忽然道:「你去龍首原,可有到菁哥的墓上?」
然後他就飲刃自盡了!
路遠莫至倚惆悵,
好在,停了一會兒,苻生忽指了指案上的奏摺,哼了聲:「怎麼又堆了這麼多?不是說,不緊要的就別往朕面前送了嗎?秘書監都是吃閑飯的!這些個,董尚書、趙侍中他們看過了沒有?」
側身南望涕沾襟。
朱彤說得沒錯,他是急了——王猛是太寧三年生人,今年三十有二。而環顧近世,他所欽佩的人:如并州刺史劉琨是四十七歲死,車騎將軍祖逖是五十五歲死,而本朝的先帝苻健,不過三十八歲就死了……他確實沒有多少時間可以靜坐於此,吮毫搦管,如姜尚待文王般靜候到八十歲。
可這麼暴烈下去,他自己都有些累了。
接著,他才回過神來,望向呂婆樓,看了眼杯子,又看了眼地上的酒漬,微微笑道:「來日方長——今日,看來且不用盡此一杯了。」
她是太夫人派來的,這時要急著去回稟太夫人:王爺那杯酒,今晚看來不用喝了。
這樣的雪滿皇宮,天地都直白如此,當然說什麼都可以的。苻融什麼也沒回答,看著眼前的一片片雪飄落,落到衣襟上,落在眉睫上,全無重量。苻融覺得自己整個人似被掏空了,站在那兒覺得自己像雪片一樣毫無重量……
坐著的是呂婆樓,現在官居侍中。
苻融在旁邊靜悄悄地沒應聲。
他也沒什麼好勸慰,自苻生繼位以來,他已眼見過八個顧命大臣中辛牢的死,王墮的死,太傅毛貴的死,車騎將軍梁楞的死,僕射梁安的死,當然還有雷弱兒的滿門抄斬,甚至還有前皇後梁氏的死——那可是苻生的髮妻。
苻融躬身一禮,回稟道:「要不是事情緊急,臣弟也不敢。」
每當思緒昏亂,這個念頭不由地就會跳進他腦子裡。
一尺多高的奏摺堆積在烏木大案上,這案設在榻上。
他轉望向內監:「叫他們弄酒……小安樂,你要陪朕好好喝幾斗,喝好了,我就不罰你二哥那些同袍不和、打獵無用、頂撞上司……這一堆的罪責了。」
他眼睛看著舞伎,手在大腿上打著拍子,手長腳長的任何動作都有一種說不出的誇張。而燈光下,他更像一尊獨眼的巨神。苻融在旁邊靜靜地看著他,覺得這堂哥像是離先祖最近的人,像小時氐人妖巫們口中長歌里那遙遠的先烈。
「他稱名道姓的,實在無禮,我竟也沒惱,只覺這人出奇。問了聲:『先生適才枯坐良久,不知卻在做何?』」
何為懷憂心煩傷。
苻堅笑道:「下手的那個翟人兒可真夠混賬!我讓他割,他就割了,割完后還把那塊肉丟給狼吃了,要不留在這兒,咱們倒是可以炙著下酒。」
苻融笑應道:「可不是,小時候記得皇上您徒步追趕烈馬,沒幾步就追著了,我們在旁邊看得嘴都張著,二哥回去后還怨過母親,說生得他腿如此短呢。」
不止他聽進去了,筵下的那些舞伎們、堂下坐部樂的樂師們都聽進去了。
兩人面色不由一凝。
一開始,他的聲音還很輕,像找不到路徑通向那道遙遠記憶的門。
有年輕的舞伎忽然想隱入暗處,隱身到不可見的地方,好悄悄地、偷看安樂王那彷彿會發光的臉。又怕目光投射過去,給安樂王那韶秀的臉上沾上墨點兒。
可苻生從來不擅長控制自己。也許,能這麼平靜地想起他一次也好。
更何況,身後的整個親衛軍都是崇拜著他的!
苻融笑應道:「多謝皇上關心……怎麼,鄧將軍會上本參我二哥?他們打仗時結的怨還沒散?話說我去時二哥正躺在地上,血流了一攤。好在隨從帶的有葯,早給他敷上了。我還得代家母責怪他,二哥卻只是連聲道『可惜』。臣問他可惜什麼,他說:『可惜皇上不在,若是皇上在,那熊能跑?我也不會受這個冤枉傷,那畜生也不得這麼猖狂!』」
這是一個枯索的小院兒,偏居在北城外的偏街陋巷。院兒里的正房早年間被戰火燒毀了,只剩下兩間歪斜的耳房。耳房朝西的窗開著,窗外的空氣凍得像大而脆的琉璃,稍一攪和怕就會發出凍裂的聲響。
朝中大臣人心慌亂,求去者速死,不去者等死……哪怕輪到他的摯友苻堅,有這麼多的屍體鋪墊在前,多少也見慣不怪了。
只聽內監回稟道:「今早陛下一問,奴婢們就傳下去找了。據安樂王府說,昨兒東海王那邊兒好像出了什麼事兒,安樂王就急著趕去龍首原了。他們已經派人去召,不過龍首原畢竟離得遠,找到安樂王后,他就是立即趕回來怕也得過些時辰呢。」
——我所思兮……
——沒錯,他選擇的人主必須姓苻,不如此無法承接老帥苻洪、先帝苻健手裡留下來的偌大基業,不如此無以服眾。更何況,東海王苻堅的生母是苟太夫人,妻子為苟氏,俱出自氐人中有影響的望族苟姓。而且苻堅共有五兄弟,長兄清河王苻法、弱弟安樂王苻融全都負有盛名,可以為他之翼助。
這堆東西還是得處理,否則他也受不了自己的母親強太后那嚴苛的注視,受不了那種「早知你不行」式的眼神。
「什麼急事兒?回個話的工夫都沒有嗎?」
「其二,他年輕。」
這還是他頭一次如此平靜地想起那個人。他望著苻融,忽安靜地問:「你還記不記得菁哥原來很喜歡唱的一首漢人的歌?」
半躺半卧的是苻堅,腿上的傷選在大腿根兒,是要貼近私密處不好查驗。雖並不真是熊傷的,卻也不能完全做假,終是自己剜了塊肉。
側身東望涕沾翰。
他先開始聽到苻堅時,面色還頗緊繃,這時竟放鬆下來。
案后,苻生沒帶冠冕,連頭巾都沒戴,就這麼科著頭,赤著腳,穿著撒腳褲,蹲踞在大案後面。九*九*藏*書
他把那些彈劾的罪狀一條條念出來,本擔心著皇上動怒,沒想皇上本皺著的眉頭反漸漸舒展開了。
他這一生從沒快樂過,所以才更追逐快樂——張筵作樂,何堪為此?但小安樂唱的他聽得進去。
苻生看他額上冒汗,想是騎馬趕得急——這小安樂聽旨后就這麼急著趕回,不免讓他心中大慰。一時苻融又要行禮,被他揮手免了。苻融知道他這個堂哥最煩虛套,禮行了一半也就止住。
如今,雷怯兒早已把那首童謠傳遍了長安。連自己這小巷子里,今早都有小兒們在那兒咿咿呀呀地唱了。
他年紀已有四十許,卻與苻堅忘年相交。
——這歌兒,確是他從菁哥那裡第一次聽到的。
他默默地長到七歲。七歲之前的冬天,他常常躲在外面不肯回家吃飯,無數次躺在雪地里、冰面上,盼望著自己被凍死,或盼望著自己更有勇力,把所有恨自己的人都殺掉,然後再死去。
內監忙稟道:「奏摺大致是說:東海王在討姚襄一役中,用事剛愎,不聽勸諫,還……凌虐下屬,剋扣軍餉;還有,縱容屬下劫掠民婦……裏面還提到,東海王縱兵搶了建節將軍麾下小將的愛妾……都是些彈劾東海王的話,辭氣甚為嚴厲,說奏請陛下嚴查。」
這時他問苻堅:「少塊肉的感覺輕鬆不?」
只見苻融面色沉靜,他安靜時真有些像菁哥,有一種男兒身上少見,卻別顯男兒味的一種悲柔。
——先有鄧羌上本參劾苻堅,后又有苻堅為熊所傷,此時再聽說他還跟苻黃眉吵翻了,苻生一時只覺心情大爽,揮揮手道:「本來我倒看你二哥不順眼,不過看來,最近他也倒霉夠了,還罰他做什麼。」
「他瞪著眼看我,冷淡地道:『我在點兵。』」
如今他僻居長安已有兩年多時間——對於他這樣的一介寒士,只有在一個王朝草創或一個王朝崩毀時才有機會。苻生性情暴躁,勇猛酷烈,可為奪軍之將,卻並不適合皇帝大位。他即登基,長安城中必然有機可乘,因為這裏必將潛藏著憤怒。這憤怒一半來自那些重臣大將們的不服,一半也將來自——苻生那天生的殘缺已種下了他心中的憤怒之苗。只要他繼位,這憤怒,終究會燒得天下鼎沸。
洛娥此時也正藏在殿角的台基上看雪,猛然見到這兩人走出來,生生在這才礬好的生絹上留下兩行印跡。
爵中斟滿了酒。
所以桓溫臨退兵前,雖對他青目有加,以高官厚祿召他隨行,他卻未曾隨之而去——良禽擇木,他要輔佐的可不僅是一代梟雄而已。
而最可恨的是,自己總會在夜裡用這隻獨眼看到他;就是在白天,也像是無時不在用那隻盲眼看到他……他無法擺脫,就像無法擺脫的這隻盲眼:因為他是自己這隻盲眼唯一能看到的事物……
窗下人穿著件葛袍,科頭而坐。
他這麼嚷著時,心底卻閃過一個念頭:他那個堂弟苻堅雖令人著惱,可小安樂,無論如何他得護著——他一向稱呼苻融為小安樂。
他是一聽說先帝苻健選擇苻生繼位,就立時潛入長安的。
這種仰慕一直持續到奪宮之變,那晚,火把密圍了宮城。他從沒想到:這世上,有一天,會是菁哥要來殺他!他其實倒不介意苻菁來奪他的皇帝之位。那晚,病重的父王扶病登城,但他並不感謝這父王,自己小時,他就差點兒為了祖父的一句話殺了自己!除了教會自己人世險惡,這父王再沒教過他別的。
只見他一身戎裝,窄衣緊袖,越顯得清爽精幹。
兩人抬眼一望,卻認得,是安樂王貼身的人。
他腦中想起苻堅那臂長腿短的長相,還有那小子出生時背上的朱文,心情一時格外不快。榻前侍立的內監見皇上沉默,只覺得心中打鼓,吭聲又不敢,不吭聲卻又怕惹得皇上更加生氣。
小內監連忙轉身去傳。一時就見苻融走了進來。
內監應廣聲「諾」。
師傅當年跟他說過的一段話至今他都還記得:天下生民,賢愚不肖者各異,可大多時聰明人又能比旁人聰明多少?不過是聰明人會給別人犯傻的機會而已。一旦有人犯傻,彼此的智力差距那時就拉大了。
卻見苻生望著自己,稍微有些自傷地道:「知道我為什麼問這個么?」
說著,他目光轉深,望向苻堅,斟酌道:「永固,這關你要是熬了過去,回頭緩過來,你也許真該去會會這王景略了。」
陋室中,王猛對著虛空發問。
……他還記得當年,只要菁哥一回來,自己就會像只動物樣地、遠遠地、靜默地跟在他的後面。
他向城頭看了一眼,眼神輕忽,若有譏笑,那譏笑既是對他的叔父苻健,也是對他的堂弟苻生。
東海王的府邸里,如此深夜,同樣的雪,同樣有兩個人,他們聚在一個敞廳里。
看著案上的奏摺,他就一臉怒色。這幾天他心情一直不好。繼位以來他常做一個夢:夢見自己在中軍大帳中驚醒,空空的大帳內只有自己一個人,而帳外人吼馬嘶,雜沓的腳步聲不停地響起……他掀簾向帳外望去,卻怎麼也看不清那些兵士的服色,該死的那隻肓眼好像要把那隻好的眼睛也帶瞎了,什麼都看不清,看不清那些軍人的高矮、胖瘦、長相、神色……不知道他們到底是哪一邊兒的,而自己,是不是大醉后錯卧入敵人的營帳。
可如今……苻生看了眼案上。
那內監急忙展開摺子,掃了眼回道:「倒不是,建節將軍這一本……卻是參劾東海王的。」
何為懷憂心煩勞。
苟老夫人嘆了口氣:那還只有三歲的孫女苻媜,能明白這一夜究竟發生了什麼嗎?
苻生一時大笑捶床,好一時才止住,笑得喘不過氣來:「等閑了,我去打了那熊,剝了它的皮給你二哥裹傷吧。」
他突然明白,原來他瞧不起自己!
呂婆樓微微一笑:「他也是位奇人,兩年前悄悄地進了長安,神不知鬼不覺的。照說,他當年隱居西華山時就已名滿天下,據說桓溫曾召他隨行,他卻不就。他本與朱彤齊名,算我們關中之地的兩大名士了吧。他入長安后,默然守拙,不言不動。我要不是家裡養的有胡僧,竟也不知他來了——那天,我見那胡僧朝北望著,還笑問他:『大和尚可是想家?』沒想那胡僧搖搖頭,用半通不通的漢話答道:『我是在望氣。』我還以為他在胡扯,笑問他:『大和尚有何所見?』他只答了句:『城北藏有十萬甲兵。』我想著:這和尚該不是瘋了吧,這話要傳出去,怕不是個禍事?」
苻融做了個不安的表情。
路遠莫致倚逍遙,
……當年,苻生不止獨目,出生時還難產,幾乎沒把他母親強太后給折磨死。
苻生從來不去回想那一刻,只要稍一想起,就像看著當日剛剛二十歲的自己是怎麼從城頭撲到城下,搶過一把槊,對著倒下的菁哥,一槊一槊地戮屍。
他伸手身前,在鏇子里拈出那杯酒——酒剛溫好,這酒只備了一杯,卻是不能給呂婆樓喝的——事若不可挽回,為顧家人,他也不能貿然舉事。那時,只有喝下這杯酒,做個了斷九-九-藏-書,不管怎麼,還可給母親、給家小留一個安穩。
就在這時,卻聽見腳步盧響。
話雖說要是試錯的話,他好再去尋找下一個人選。其實,在他心裏,真的已沒有下一個了。
苻融低聲道:「菁哥原來埋在龍首原啊。」
苻生豪飲驚人,酒是一大爵一大爵灌下的。
苻融一邊唱一邊想:我所思兮,在四方;我所愧兮,在中央……他看著燭光下堂哥那難得平靜的臉,心裏忽湧起一陣愧疚:這樣的堂哥,是別人見不到的堂哥;這樣的皇上,也是別人見不到的皇上。他卻從沒試圖向別人解釋過這一切,一半是為無從解釋,一半也是為如果解釋了,也就辜負了這種信任。
苻生臉上喜色更甚,他也不問苻堅傷情,只問:「那熊後來怎麼著了?」
這一生,你四望皆愁——東方不可托些,西方不可托些,所有失去的,都無從招魂。
苻生閉上了自己的獨眼。
苻生已經半醉,要了個手鼓在那兒敲著合節。
「但那胡僧一向頗有門道,我也就沒忍住好奇,叫人到北門外打探,報回來,才知道那兒有位奇人住了,細訪才知,可不正是王猛王景略。」
可書寫人只管書寫,哪曾想到會有人蓋上戳來宣布擁有?
欲往從之隴阪長,
苻生一皺眉:「摘要?摘要還這麼多,那叫摘的個什麼要!跟我說說,這些東西都是誰遞上來的,有什麼要緊的話兒沒有?」
苻生閉著眼聽著,所有的事好像都離他很遠很遠,他一時想不清這些與他有什麼相干。繼位以後,他才發現當皇上實在是個辛苦的事兒,有很多事他不懂,可稍一垂問,他就不免先受不了群臣們臉上那隱隱的輕視。他有生以來,可以說見夠了這種輕視,他應付的方式就是在自己胸里準備滿乾柴,一旦遇見些小火苗,立時就點燃。
……是該殺幾個了!
正是為了這個,他才不喜歡上朝。當他高踞于龍座,像從來看不清殿下群臣們臉上的神情。而群臣之間錯綜複雜的派系也讓他混亂,他只能感受到深深的敵意……對於這些,除了凶暴,好像沒什麼可以壓服了……東海大魚化為龍……想到這兒,他心情一時更劣,想起那夜夢裡那條長著長須的大魚……一想到那長須,他就忍不住想到他的祖父……他恨所有長著長鬍子的、倚老賣老、跟他漫天漫地講世道天理的人。
酒是暖了,卻沒人喝,冷了又暖,曖了又冷。
這內殿的四壁上他叫畫工畫滿了狩獵圖。圖中的獵物,比如鹿、比如熊羆虎豹,他都叫畫工填上了褚紅的顏色,配著焦黃的土地與粗野的綠林,漢人見了只怕都會搖頭的。可苻生喜歡那些刺|激的顏色。
這個寒冬,他放了一把火,現在就看他所期待的那個人是否堪當人主之任,策馬劈火而來了。
「我久聞他的名聲,心想著,這朝廷反正沒我的事兒,有空兒何不去訪訪他?那日,帶著幾個人就去了。他住的院子可真夠破的,推門徑入,除了一個老婢,應門的都沒一個。院中只剩了兩間耳房,一個壘著灶,一個想來就是他用的。那房門半掩不開的,我走到門前,伸手一推,門上竟結了蛛網,卻見裏面一個長大漢子正在胡床上兀坐。跟我去的也有十來個隨從,腳步聲響,他竟如不聞不見,直到我推門,他頭都沒回,只是沖我搖了搖手。」
改變他命運的是那個夜晚,他獨自在野地里受到群狼之困,本來慶幸著或許這是一場解脫,沒想到菁哥路過救了他。他當晚就開始發燒,高燒中,菁哥給了他一把弓,說了句:「活下來,再學會這個,以後碰到狼就不用等人救了。你只有一隻眼,該比別人瞄得更准些,都不用學別人去眯眼。」
呂婆樓也含笑向他。
原來,你信賴一生的那個人最後擺給你的仍會是,一臉不屑!
估計不會。他之所以要反,是因為他根本瞧不起自己!
——而人生終究如此辛勞!
苻生喃喃道:「好像是……我所思兮……」
我所思兮在桂林。
心底深藏的那些激楚如冰並沒有妨礙他,反倒助他更能體會歌中深意:
——年輕才能破格,才有衝勁兒,也……才好塑造。且苻堅實在太過年輕,立於當朝之中,雖襲爵東海王,官任龍驤將軍,還不至於太被看重。無論何時,大熱不免倒灶,燒冷灶才有機會。
皇上那足跡像火燎在竹簡上的燒痕,記錄的是千年前他先祖們斷竹為箭、削竿為矛、裹獸皮以為裙、射獵于荒野、苦艱求生時,那些獸血在雪上滴出來的痕迹……
側身西望涕沾裳。
她看著前面的正房,那裡,有她的兒媳帶著她跟堅頭的一雙兒女,她們此刻該已都睡著了吧?
呂婆樓眼中一亮,答道:「我怎會不知……可笑,我怎麼竟把他給忘了!這位朱先生果然慧眼識人!王猛現就住在北城外『十萬居』中。你這下可問對人了,他那宅名,還是我給取的呢。」
而多年前,自己一直不懂得的菁哥,好像也是這樣的。可笑自己那時還傻傻地想過:菁哥若死,自己只怕會甘心為殉。
路遠莫至倚踟躕,
窗外,本一直蹲守著一個老婢,大雪紛飛,她就縮在檐底下。這時見苻堅倒掉了酒,先是一愣,接著一喜,快步向後院奔去。
不光是為苻融年紀小,長相韶秀,還為他眼中那理解的眼神。
而這宮女望向苻融,卻見其芝蘭玉樹,一步步行來,步態如草,而佇立似楷,是寫在尺素上的一句好同。
苻融不由一愣,三年了,菁哥的名字在朝中明面上從來不曾有人提起,不知皇上今兒怎麼會問起這個?
敞廳里很冷,兩個人都身披厚裘,用鏇子曖酒。
只聽內監忽念道:「這兒,還有個建節將軍的……」
「正是建節將軍鄧羌。」
苻堅看了那玉佩一眼,手底微微一傾,杯中酒不覺間都流到地上了。
雷怯兒問他:「可你即矚目于苻堅這小子,為何還要放這首歌謠出去,把他架在這猛火上烤呢?」
聽到「東海王」三個字,苻生面色一沉,有片刻沒再做聲。
他心裏平靜而冷澈地想著:可就在昨天的此時此刻,自己也對著二哥唱過。他唱的是「東海大魚化為龍」,還問過二哥:「你,想做皇帝嗎?」
所有人都以為自己沒有機會,因為他無兵、無權、無糧、無錢,只有朱彤一眼看破了他——沒錯,他可以掌握的還有謠言。
卻見堂哥那隻獨眼覷著自己,嘴角掛著一個略顯凄涼的笑:「有沒有人跟你說過,咱們苻氏一門中,要數你跟菁哥長得最像?」
卻見皇上一見了苻融,臉上就帶上了點兒笑意,口中佯怒問:
他沒看錯,如今機會來了。
苻融不好答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苻家子弟讀漢書,也是從菁哥開始的。那是頭一個把漢人那些細膩、綿密、深刻、沛然的情緒引人他們這些氐人記憶的人。跟隨這先行者的腳步,苻融才在漢人的書里認識到了什麼叫做「美人香草」,原來那些五官平淡的漢人體內,跟氐人是九-九-藏-書不一樣的,竟可以住著另一個高冠廣袖,長劍香囊的自我,他們冠切雲之崔嵬,佩香芷以自清——
而那時他父親苻健還身在枋頭,屈身於後趙皇帝石氏的淫|威之下,整個苻家還遠沒有今日之強盛。
三軍束手后,苻菁做了什麼?
……是不是該給他修個墓呢……修好后,是不是自己就不會在半夜驚醒,睜開這該死的獨眼,在黑暗中再一次看見菁哥那張不改俊逸、不改慈憐、也不改輕蔑的臉?
……我想要去的地方在泰山之巔,我所知道的路途梁父為艱,我側著身子東望、涕淚沾染衣襟,所求終不可得,卻無法終止遠攀……
何為懷憂心煩紆。
苻融卻不急不忙,笑嘻嘻道:「回聖上,可不正是?是臣的二哥在龍首原打獵,說要為陛下了結那些凶獸。沒承想,獵沒打著,卻被一頭黑熊給傷了。母親大人不由著急,臣只能立即趕去,一急,就忘了回稟皇上了。」
雖然皇上今日宴請的只有安樂王一個人,他還是下令鋪排開全套儀仗。苻生一向不喜歡凄清冷落,案上堆滿的菜肴也確實給這大殿的氣氛增添了一分熱火。而席外,一班樂師坐在那裡撥弦按管,席內,十余個舞伎就在舞茵上迴風舞雪。
他自己是漢人,三年多前,偏居江南的晉國大司馬桓溫曾經北伐至潼關,王猛曾布衣前去與他相見。桓溫在當世漢人中也算是一代人傑了,滅成漢,攝朝廷,威名遠播。王猛與其相見,一邊捫虱,一邊與之長談。可這番長談卻令王猛失望:在那些漢人心裏,原來猶以五胡為敵。而永嘉之亂后,匈奴、鮮卑、羯、氐、羌諸族俱已雄起,其中頗有些貴族還熟讀漢人經史,還想像以前一樣,以戎狄待之,滅之而統天下,不過是漢人不切實際的幻想罷了。他需要的明主不能這樣狹隘,他要他:胸藏大器,能包能容,能混同漢人與五胡於一爐以治之,是個不存成見的人,而這,才是這天下唯一的機會。
苻生插話道:「你家老二腿本來就短。」
何以報之明月珠。
照說苻生並不喜歡誰理解自己,可小安樂那理解的眼神卻是不觸怒人的。如果說滿朝文武,加上苻氏一族中還有誰能讓苻生稍微惦記的話,當真也只有苻融了。
苻融忙一躬到地:「謝皇上隆恩,就指望皇兄給兄弟們出氣呢!」
安樂王的喉中像藏著玉做的簧片,像乾涸的河床上響起一聲鶴唳,像記憶里的鐵鏽一朝拭盡,露出藏在心底的鋒芒,用那鋒芒切割起人生的情傷。
苻生問道:「左腿根兒?剛剛鄧羌那小子還上了本,參你二哥搶他麾下小將的美妾,我剛罰了你二哥三個月的俸祿呢。這下可傷對了地方!看來,也不用罰你二哥了,叫他把人給還回去吧,弄不好留著也沒用了。」
——苻融字博休。
他眼睛盯在空白的牆上,腦子裡在過著一個個名字——這兩年多來,王猛隱居長安,枯坐斗室,最常做的事就是在腦子裡過著一個個名字。他在篩選著下一任「人主」,一位可以期待的明主。
兩人踩著雪,向殿前行去,身後留下兩行足跡。
內監稟道:「董、趙二位大人都看過了。回上來說,這些就是摘要給皇上看的。」
殿外小內監忽然回報:「下雪了。」
他隨手抄起一本奏摺來看,只覺得文字古奧,意思委曲,一行行讀下來,完全摸不著頭腦。
美人贈我貂襜褕,
長安城一冬無雪。
三天前,當他把自己寫的那首童謠交給小侏儒雷怯兒時,雷怯兒抬頭看了他一眼,尖聲問道:「為什麼會選苻堅?」
苻堅道:「據博休說……」
這話如果是別人說的,雖幼小卻暴躁的苻生只怕殺人的心都有。但菁哥的口氣里毫無一絲調笑。他只是平靜地告訴他,他可能還有一樣天生的長處。
「你敢不敢當這個皇帝?」
這是關中的冬天,這冬天滿含著一種王氣的肅殺。如果沒有這麼寒冷的冬,漢人的祖先們也就不需要修倉廩、務河工、建祖祠、聚村邑,不需要國,更無所謂君了。
地上鋪著錦罽,那錦罽色作猩紅,上面織滿一大朵一大朵的花兒。空氣里瀰漫著酒香,幾個舞伎就在食案圍著的舞茵上跳舞。
而這雪終於來時,就下得好大。
苻融唱的是人生在世,無論你所居何位,才情幾何,卻所求終不可得,所託或明或滅的感覺。
也許這條在王猛心目中才是最重要的。
見皇上猛然陷入沉默,苻融只在旁邊靜靜地看著。自己當年第一次奉旨入宿宮禁時,母親曾對他說了一句:「從此,你要跟老虎做伴了。」
他看著苻融,像要看進這少年的心底:為什麼他明明什麼都有,卻在心底還要暗藏著一個天下,彷彿那真的值得關心似的。
苻融察言觀色,繼續笑稟道:「結果那熊就這麼撲了上來,活生生把二哥就給按在地上了。要不是親衛救得及,好容易逼退了那熊,二哥怕連命都沒了。可饒是這麼著,還是被它給傷了,左腿根兒上撕下好大一塊肉來……」
苻生聽了不免大笑。
他們的呼吸都頓住,時間跟靜止了似的,窗外正下的雪也像突然停止飄落,凝結在半空中。
殿前雙闕朗秀,一望如瓊宮玉閣。而三十六宮燈火,站在這高基上望去,如琳琅、如寶珠,寂寞的宮殿像等久了這場飛天舞袂,慌不及地把自己裝點得遍身縞素。
苻生獨眼中的光澤漸漸轉為平靜。
欲往從之湘水深,
苻融靜靜歌著。他一曲歌罷,就見皇上一臉平靜。
苻融點點頭。
……而年少時邂逅的美人曾贈送給我一把金錯為飾的刀啊,而年少的我曾想傾我所有報她以一塊英瓊瑤噢……
苻融笑道:「說起來還是二哥不好。他班師回來后,因為閑著無聊,去跟黃眉將軍樗蒲,他們兩人對賭,結果,被黃眉將軍詐贏了。其實也不過就是輸了一營人馬,二哥卻真動了氣,還跟黃眉將軍大吵,好容易才被部下勸住,黃眉哥氣得就差沒拿鞭子來抽我二哥了!二哥一怒之下就去龍首原打獵散心。沒想心沒散好,倒讓熊給傷了,這下二哥只怕一連好些天都不好意思上朝了。臣今日來,正要求皇上的恩典,看能不能放他休養幾天……二哥以下犯上,開罪了黃眉哥,皇上可不要為這個責懲我二哥。」
殿前老樹黑暗中只見其枝丫蒼勁,伸向空中,如陣圖、如筆勢,可它也只不過是這闊大雪圖中不起眼的一筆。這雪圖如此之大,偌大的宮室隱隱只見輪廓。平時這宮室常讓人恨其空曠,可這時舉目空中,身邊的宮室卻陡然只見其小,覺得它不過像天地間的一方印。而天地,何嘗管這急惶惶的署名?隨它蓋在這闊大白絹的不起眼處。就在這印前面,那白絹之上,已書寫盡了所有繁華,所有饑寒,所有熱烈,所有凄苦……篆隸交雜、行草兼備,那是普天下蒼生寫就的。
他猛然發此感慨,卻讓苻融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苻生今日喝了酒,倒似有很多心裡話想跟他說。
他引頸從容,清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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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刺傷他的,是他看見在城下的菁哥其實也看到了自己,哪怕如此遙遠,他們曾三目交接過一刻。那以前,苻生只許這一個人與自己對視。可他看到了苻菁眼中的輕忽之色。
苻生忽擺擺手,衝著那些舞伎與樂師:「別吵了!小安樂,你給我唱一唱那首歌兒,好像叫《四愁詩》什麼的。也只有你的嗓子最好,唱得出來。」
還沒等那內監回答,他又追著問道:「可是朝中又有誰見著朕信愛他,又生出嫉恨!你有沒有說下去,把小安樂給我護嚴了!若把他也給我丟了,嘿嘿!到那時,我真不知要剁多少人頭才會解氣!」
「跟我的那些人差點兒沒笑翻天,要不是我壓著,那破房子頂兒怕都給他們笑塌了。不過我心中倒是一驚:這話跟那胡僧所說可太合節了。我們那天也只是略略一談,隨行的人較雜,不好深談。回去后我就叫人送了些東西過去。他把酒留了,別的都退回來。一來二去,也算結識了。與他雖乏深談,卻只覺這人目光如炬,且胸有大志。可惜我分明不是他所青目的人。以後我但有東西饋送,就跟底下人吩咐,說『送十萬居去』,他們都還以為我是嘲笑,其實,這人胸中,怕真藏有十萬甲兵。」
如果沒有這些圖,這沉悶的地方他簡直一刻都不想待。
苻融苦著臉回道:「親兵們都嚇傻了,好容易救下二哥,見它這麼凶,哪裡還敢追它,可不是給它跑了。」
苻生識字本就有限,一時更是惱怒,把那奏摺一丟,隨手往大案上一拍,沖榻下服侍的內監吼道:「奏的都是些什麼!我一早問過你:小安樂呢?叫你們去傳,怎麼到現在還沒傳來?都是些死人嗎?我都有兩天沒見著他了!他去哪兒了?」
「其一,他姓苻。」
苻生忽廢然道:「有時我想,該給他修個墓了。」
苻堅雖剛滿二十,卻早早就被封為龍驤將軍,也曾親自領兵,經臨戰陣。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自己執行軍法前的那一刻,綁縛在帳前的那些待領判決的兵將是何感受!
那晚,先帝扶病登城后,苻菁手下三軍盡棄刃束手。
確實是危險,可奇怪的是,在這危險中,他精神緊繃著,身體卻放鬆開來,在那生與死、血與火、對與錯可以判然而定的時刻,他感受過那種極致的自如……
苻融吐吐舌,笑道:「臣弟也不知該不該說,說了我怕皇上叫宗正寺去責罰我二哥,皇上得先免了二哥的罪才行。」
何以報之英瓊瑤。
「第三,他好學,幼時即曾苦求祖父為他延師,學習過漢人的典籍。」
我所思兮在太山。
內監忙又應了聲「是」。
聽完小內監回報,苻生忽然撐案而起,走到苻融案邊,拉起他:「走,我們看雪去。」
幾隻大銅爵鋪排在案上。
每次回想起那晚的情形,苻生的心中都會湧起暴怒!原來以為已多少壓服了、化解了的暴怒兜頭砸下,從那一天起,他就重新陷入了暴怒之海……這世上,沒有一個人是不讓你憤怒的!
「那位朱先生還說了一句話,說我若有大事,找他不如去找王猛。你可知這王猛是誰嗎?」
而自己,只需要適時地引導那憤怒而已。
雷怯兒雙眼盯著自己,那張又孩兒氣又老成的臉上忽綻出一笑,笑眯眯沖自己道:「知道我最喜歡你什麼嗎——自曹孟德之後,怕再沒人像你這樣又卑鄙、又坦誠且還胸懷大志不以小節來苛責自己的人了,這世道,從來都是你這樣人的。」
而讓人犯傻,無非就是讓人陷入情緒。普天下之人,為情緒所控者十之八九,為利益所控者又填滿了剩下的十之一二。情緒可以控人,利慾也可以控人,王猛一直相信,所謂政治,是建立在人的弱點之上的。
苻生沒有回答。
美人贈我琴琅玕,
而後院中,苟老夫人正在一盞燈前枯坐著。
欲往從之梁父艱,
苻生催道:「打個熊有個什麼罪!好吧,沒打著算個罪,給咱們苻家丟臉。不過他既然腿短,也就罷了。別跟我纏來繞去的,叫你說你就說!」
我所思兮在漢陽。
……他把他戳得稀爛,那個人,七歲時改變了自己一次,二十歲時又徹底改變了自己一次。他給過自己十三年的驕傲、低賤與幸福;然後他走了,留下了更甚的驕傲與低賤……卻帶走了幸福。
只聽他道:「安樂王確實明睿,事一出就去找了欽天監的朱彤。這位朱先生,目下看來,話都說到點子上了,不愧是高人啊。」
可他以為如此就可以擺脫自己!
直到他唱到:「我所思兮在雁門。欲往從之雪雰雰,側身北望涕沾巾。」
卻見皇上沖自己擺擺手:「別怕,你生相俊美,側臉看過去,確實有些像菁哥,只是,你比他更多些文氣,而他看上去,比你更多些大度。」
「我要試試重壓之下,會不會激出他問鼎天下的雄心。畢竟他現襲東海王、官居龍驤將軍,過得太舒服了。我雖看好他,卻怎知他是否胸有大志?有些人,根底固好,畢竟坐享父輩之成,不逼逼他是試不出他的雄心的。」
像最秀硬的手指按響了這世上最清韌的鐵笛。
雷怯兒冷冷道:「可你這藥引子也太猛了點兒吧。要是這一試,把他試死了呢?」
菁哥還有一句話:「活在亂世,難免於陣前軍中搏殺,常人都擔著傷殘之恐,為此折了銳氣。可你既已知傷殘為何物,該比常人更勇猛些,才不負你這天賦隻眼。」
——苻生聽了后什麼都沒說。但他的命運,是從那晚改變的。
卻見苻融喉結顫動,已歌到第二引。
那是苻融記憶中這個堂哥最清醒的一次。唯一的一次,也是最後的一次。
王猛哈哈大笑:「要是連這他都熬不過去,那就是他的笨了,死不足惜!我正好免得浪費時間,好去尋找下一個。」
何以報之雙玉盤。
說著,他忽然大笑起來:「今日之樂,其實又何如當日之樂!想當日,我在風陵渡。桓溫來襲,我率兵斬殺桓溫手下人馬數千人,摧敵破陣。那晚,我和帳下兄弟們就在黃河邊兒上慶功,四周堆滿的都是漢人的屍體。弟兄們搜出了十幾個民女來,命她們跳舞唱歌助興,我們在村裡找出些盆啊缶啊地敲打著跟著唱。那些民女哪會唱歌,可大傢伙兒喉嚨都喊啞了,那時是何等快活!那時我猶在菁哥帳下,只覺得能跟他這麼行兵打仗,就是普天下最快活的事兒。那時我心裡頭也安穩,再不似今日這樣,整日亂糟糟的。我有時會忍不住想:早知如此,這皇帝其實不做也罷,當年讓給菁哥做算了。我還不如獨提一軍,揮師西去,橫絕漠上,強如在這宮裡半死不活。」
苻生寵幸董榮,所以董榮雖任尚書,這秘書監之事他也代領,所有奏摺都要他先看過,再摘要稟告皇上的。
苻生聽了臉色猛地一開,一揮手:「到了不讓進來,報個什麼報!」
這心中所想並沒有激起他自己的惶恐。
只聽苻生嘆息般地說道:「因為你有的我全都沒有。我並不嫉妒——嫉妒是女人家的事。我只怕我死後你會被你關心的一切給糟蹋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