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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伉儷 第一節

第三章 伉儷

第一節

苻融向前走去,將近河心,那十余丈的冰面越加燦爛。他看了眼冰上,才見原來堅實的冰層上被垂直地打出一個個小洞,有牛汕燭被塞在洞里,在冰層深處點燃,所以這冰才會發出這一片奇彩。
苻融在冰上向那女孩兒滑去——他疾跑幾步,然後猛地停下來,在冰面上無聲地溜了過去。可才滑近前,卻被那女孩兒一扯,立時也倒在冰面上。
沒有人再敢造次上前,隨侍的內監只能滿心忐忑地跟他出殿,見皇上卻是向自己的寢宮走去。外面都是雪,候著的常侍早拿了傘蓋木屐在外面等著,才待靠前就被皇上一腳踹開。苻生一個人踉踉蹌蹌地在雪地里走著,突然腳下一滑,摔了一跤。跟隨的還在猶豫著要不要杖著膽子上前扶時,他自己一個人又站起來了。
沒想皇上一回頭,他沒躲利索,還是給看到了。
皇上今日倒是有興,竟肯跟這小廝搭話,笑了聲:「咦!怎麼會有個小孩子跑進這裏?那嘴唇上面,毛茸茸的,可是新長的鬍子!你是哪家的?所來為何?可是要自薦進宮凈身做太監嗎?」
小盒子忙站住身。
女人……苻生腦子裡閃過這兩個字,從上一年梁皇后被他親自下旨賜死後,他的中宮缺位,久已沒有女人了。
其實那些歌兒唱起來還是有些規矩的,如果一見之下,思慕少艾,男子會先開聲,先開始當然是表達思慕之意,等女方開口了,唱到情濃時,女孩兒也會一鄉一里、一族一姓地唱起自己的家門來歷,也會在歌中詢問對方的出身來歷……
本來他腿上有傷,今夜該在前面書房裡獨宿,可是不知怎麼,他會突然想起妻子。
……他跟皇上適才回到殿中,繼續喝酒。
苻堅踩著雪向後院走去,他才送走了呂婆樓。
只聽皇上道:「還磨嘰什麼,走啊!別等得真他媽花凋一夜了。你放心去。你這麼偷偷摸摸的,估計拐的不定是誰家的嬌妻愛女,估摸是有來頭的。但你放心,隨她家門來頭有多大,敢吭一句,我幫你滅他滿門。」
皇上哼了一聲:「看來你眼睛里只有小安樂,沒有我啊。」
她身邊放著盞琉璃明瓦燈,燈光照到雪上再反映到她的臉上,照得一張小臉金燦燦的。這丫頭生得單薄,也說不上多美,可在這麼個深夜裡,有那麼大個黑黝黝的宮室襯著,卻有點說不出的嬌俏。哪怕不為別的,只為她是個人,還是個女人。
——小安樂走了,剛才還笑語喧喧的大殿忽然似寒涼了起來。
可不知怎麼,他倒像更愛這調調兒,這殘破似乎正堪配他的獨眼——看到這些,讓他反覺得安然。
——這冰果然是燙的。
他抓起杯子來喝酒,送到嘴邊,才發覺是空的。他隨手把那金爵往地上一摔,旁邊的小內監連忙換了個杯子給他斟酒。難得皇上這一回沒有發作。他握杯的手送到唇邊,卻一時忘了飲,他那隻獨眼一時掃過殿中還在五心不定地跳著舞的舞伎,還有兩邊侍奉的宮娥,一時只九-九-藏-書覺得厭煩,擺擺手讓她們退下。
……一年前的春,在苻融的記憶里最是蔥蘢。
他恨不得上前踢這小跟班兒的幾腳。
身邊的宮室本是前趙皇帝重修后留下的——前趙國祚也短,當時也沒修好。他父親入主長安后,這宮殿又重新開始修,可依舊沒有修好。及至苻生即位,他沒耐性修這房子,兼之洛娥的父親洛班去世,將作監沒人,整個宮室的修繕工作就停了下來。
眼見到皇上踩雪回來,小鳩兒有些慌張。
她說得沒錯:這冰,果然是燙的。
那小盒子一臉促狹,小眼睛里閃著光,口裡卻只道:「小人更不敢說了。」
戍樓上的更鼓聲悶沉沉的,已經敲過二更了。
卻聽皇上在後面吩咐道:「你不是說要生十七八個小子嗎?那得抓緊,我今兒就挑這兩個舞伎賞給你,明年要還沒生出孩子,可真要抓進宮來凈身的!」
她的臉貼在冰上,用眼在往下看,似想透過冰看到水裡,她或是想知道,在冬天里,冰下面的那些魚是怎麼活的。
小鳩兒蹦起來,一時想該去端熱水,一時又覺得不對,急忙地往台階下迎了過來。奔到皇上身邊時,拿手裡的傘急急地就往皇上頭上蓋,可毛手毛腳,不小心碰到了皇上的額頭。她心裏更怕,卻看到綴在後面那兩個小內監正無聲地沖自己搖著手。她再想反應已來不及,心底都慌得快要哭出來……沒想皇上並沒動怒,沒動腳踹她,也沒推開她的傘。
那時他剛滿十六,正是春郊盤馬的好年紀。
他口齒伶俐,仗著他家王爺的體面,本來就不十分怕,幾句話說得甚是順溜。
那一日魚太師的兒子魚歡前來相約,說渭水河北岸,有個塢堡,叫羯鼓堡。這些年,那裡被羯族人佔住了,所以得了這麼個名兒。此時正是「溝兒會」的好時節,問他要不要一起去耍。
苻融還沒見過羯人的婚俗,聽著好奇,當時心動就跟魚歡去耍。也就是在那次,他識得了那個女子。
可所有人都被他趕退後,這大殿,又讓他感到說不出的空。
此時殿內飲宴正酣,小盒子悄悄地掩進來,抓了個皇上看舞,沒留意的空兒,湊到苻融身邊,趴在案角,附耳低稟。
苻融把臉湊向冰面,看那冰層下面影影綽綽的魚。
他身後本來還一大堆人跟著,被他不耐煩地搖了搖手,就都站住了。只隨身服侍的兩個小內監滿懷忐忑地綴在後邊。
苻融只能沖他點點頭。
某些時候,他怕是期待整個世界都荒涼如此的。
苻融一時臊得滿臉通紅。
小盒子隨著他,才走到殿門口兒,卻聽皇上在後面叫了句:「盒子……」
旁邊的小內監們見到他這等神色,立時小心翼翼,鴉雀無聲地侍候著。
四周的少年每到這時,即可成群結伴前來,尋找中意的女子彼此唱歌笑鬧,無所不至。而那些女兒們,也可以隨意將合心的少年郎留下來過宿。
這屋裡熱,瓣上只見盈盈欲滴,帕子里還包了雪,九九藏書想是怕那冰花化了。
小盒子回眼看他家王爺。
可奢奢卻不,她獨處在近河的一頂穹廬帳下,養了一隻一開始讓苻融誤以為是貓,後來才發現是三個月大的小豹子為寵物。
苻融一邊喝酒一邊還在想,若是皇上總如今晚這樣,該有多好。
長安城晚上閉城很早。
苻融有皇上的特許,出城倒不會為難。

皇上觸碰了他自己一生中最大的隱痛后,反倒變得非常開心。苻融本來不太喝酒的,可那晚,他知道自己贏了,他已救回了二哥那危如累卵的性命,心裏也就添了分安然。這晚他跟皇上兄弟兩人推杯換盞,口裡講的都是些小時候的故事,倒喝得快活起來。
卻見皇上向御榻行去。她只有服侍皇上走到御塌邊。才放下燈,側過身,要伸手幫皇上解肩上的斗篷,卻見皇上一轉身已把自己攔腰兜住。
「溝兒會」實是「歌兒會」。渭水北岸每到春來,水青草碧,行走在那片小樹林里,聽著身邊少男少女們歌聲互答,確是讓人心醉。
想起娘兒,苻堅臉上掛起一個笑。
皇上倒是最煩別人怕他,見到這等敢笑嘻嘻跟他當平常人般瞎扯的反倒喜歡,笑罵道:「生十七八個,你養得起嗎?說,你給小安樂送了什麼來,拿給我看看,就饒了你。」
他在一天大雪中騎馬出宮,一道道宮門為他咿呀地打開,從最內的膽城到最外面的外廓城。這開門的動作彷彿昭示著這個十七歲少年在長安城中的地位:除了太后的永寧宮,長安城中,怕很少有人會對他緊閉大門。可能正是為了這個,他才會成為這世上最孤獨的那個人的朋友。
皇上卻已沖苻融笑道:「小安樂,果然我說的不錯,你有的,我真都沒有。」
洛娥姐姐剛好不在身邊,下雪時,她就去前殿看雪了,說想看看那裡重檐的頂在這大雪下是什麼樣子。
那個女子,名叫奢奢……
苻堅點點頭。
……想到這些,苻融的心都要蕩漾了。
真正可以陪他的,也只有酒了。
在大雪裡苻堅忍不住想,日與夜就是這麼劃分的。在白天里,總是一些男人和男人,女人和女人之間的事,有權益,有友愛,有爭吵,有敵對……但在夜裡,卻是男人和女人的時刻。
苻融耳內在回念著那句話「冰,是燙的……」他順著渭水河往上遊走,又走了數里路,就見這一段,渭水河陡然開闊。這裏的河道有一個不急的轉彎,遙遙的冰面下,卻只見到一片輝煌燦爛——苻融忍不住揉了揉眼,好確定自己沒有看錯。只見河中心靠南岸的一塊冰面,平平展展,而那塊冰,竟是會發光的,那光還折射出好多色彩。
而長安城北不過兩三里路,就是渭水河了。此時渭水河當然早已凍結,一條冰凝的河默默地蜷伏在冬野里。
小鳩兒感受得到皇上的憤怒,可這憤怒又似跟平時的不一樣,像暴雨前的平靜,可正是這平靜讓她恐慌。
——那冰雕的是一朵海棠,花瓣https://read.99csw•com繁複,說得上巧手匠心。
一道道宮門在苻融身後閉上,也就有一道道宮門在苻生身外鎖起。他方才還笑鬧如常,少有過的開心,這時臉上忽愀然不樂。
他那時沒有想起苻生,沒想起眼前這情景與他堂兄類似的隱喻與關聯。他只是用舌頭舔了舔那冰,側過臉看向奢奢。
苻融喝了聲:「少滿嘴胡唚!」
妻子苟氏長了一張容長臉兒,相貌平淡,說不上出眾。可今夜,苻堅想起的並不是那些美麗的妾侍,反倒是他的正妻。
說時,他把獨眼向苻融望去。
當時「五胡」之中,只有氐族人與漢人雜居最久,漢化最深,婚喪嫁儀都已頗近於漢人,而去其他諸胡甚遠。
苻生見他口中雖說不敢說,臉上神情卻在給自己湊趣,幫自己打趣他家王爺,一時哈哈大笑。
他這話說得無頭無腦,卻足見他對苻融的寵愛。說完卻看見小盒子臉上賊忒兮兮地笑,苻生腦子一轉:「除非,是個女人!」
小盒子就回道:「小人不敢,只是王爺吩咐,打死也不能說的。」
小鳩兒忍不住打了個寒戰,顫聲道:「皇上,別……」
他與妻子的頭一個孩子是個女兒,取了個名,叫做苻媜。
他生來是個有雄心的人。女人再怎麼美,在他來說,也不過看看罷了。可有了娘兒,他才覺得,一個女孩兒確實可以美麗得讓人憐愛。
只見苻融臉上一紅。
苻融啐了他一口。
過了迎門雙闕,就見得到台基上的大殿了。
卻見皇上饒有興緻:「怎麼?原來小安樂在外面還有女人!這長安城竟有他看得上的女人?我都賞過他好多個了,按說長得也都不差,可聽說他領回去后要麼送給他母親當婢女,要麼就不知擱哪兒了,碰都不碰。快給我說,那女子長得美不美?」
街上早沒了行人,宮門關了,城門更是早關了。沒有風,雪下得綿綿泊泊。苻融喝了點兒酒,覺得體內被一根根細細的小火舌舔著,舔得他曖意融融。
卻聽妻子道:「母親大人今天說了,也該給他定個親事了。大爺是十五歲成親,王爺你也是,而三弟,今年都十七了。」
抬眼看見他回來,妻子薄薄地行了一禮,開口道:「博休今日又入戍宮禁了嗎?」
——那是小鳩兒。
那小盒子回頭看他家王爺道:「殿下,我可真什麼都沒說啊!」
苻融怕馬打滑,下了馬,把馬系在岸邊樹上,自己向冰面上走去。
遠遠的,只看見那處冰面上,搭了個小小的帳篷。
所謂「溝兒會」,是每到春天,羯人父母為女兒舉行成年之禮后,替女兒們張羅的盛事。羯人女兒年滿了十六,即可視為成年,要一斗麥、一匹布、一兩樣配飾……再加上滿村的人和一整晚的歌謠來慶祝的。慶祝過後,會在聚居的村外給她們專辟塊地兒,在樹林里建起穹廬,滿村成年未嫁的女兒都聚在那兒,各有一帳,謂為「溝兒會」。
可話沒說完,小鳩兒只覺得山崩了,地裂了,大殿頂坍了https://read•99csw.com,豁開個口子,積在大殿頂上的厚雪一股腦兒地壓了下來……雪崩在她身上,在她身上也開了個洞,舉世界的冰寒雪冷全向她身子里湧進去……從里往外地把她給凍碎了,裂成一片一片,再也拼合不上……
茫茫的大雪默默地下著,深夜裡的東海王府被這雪下得一片岑寂。
這是塊平時皇上足跡少至的地兒,四周的宮牆殿宇猶未補足,但見白雪堆積的牆邊,部分牆頭還有火燒的痕迹。那痕迹記錄著這時代的混亂。一路走來,兩邊的玉殿瓊閣竟時不時地有坍毀的。苻生一邊看著一邊搖頭,整個世界荒唐得令人想笑:他就是這麼個皇帝,住在才修補不過一半的宮城裡。
小盒子緩緩搖頭。
而那帳篷旁邊,一塊塊的,用厚實的熊皮鋪成一張大毯。一個女孩兒正趴在那冰面上,磨鏡人般地,打磨著那光潔的冰面。
皇上假作暴躁:「有什麼不能說?就算你家王爺謀反,還有我這當皇上的護著呢,你怕什麼!」
整個菖蒲宮被雪壓著,鴉沒雀凈。殿前的雪中卻還有一粒人——那是殿前台基上,正有一個小丫頭抱膝坐在那兒等著。她手裡打著把傘,坐處墊了個厚皮褥,那傘又笨又重,本是侍奉御駕用的,遮在她頭上,越顯得她伶仃的小。
小盒子苦著臉回頭看他家王爺。
苻融於心不忍,皇上照顧他情緒,竟橫攔下這道懿旨,沒難為那孩子。
小盒子嘎巴了下嘴,心虛地看了他主人一眼,慢悠悠道:「其實只一句,說:花凋一夜——你問他,可知道冰是燙的嗎?」
那女孩兒指著冰面下,口裡嬌慵地說:「你看!」
那個人適才還跟他說:「你有的,我都沒有。」
一進殿門,小鳩兒急急地棄了傘。
它該等了好久,才等來這個下雪的夜。
於是她只有就這麼跟著,直跟著皇上走向內殿。
說著,他轉向小盒子:「那送的人留下了什麼話?」
他這是要回菖蒲宮。
小盒子打開帕子,只見晶瑩瑩的,露出一朵冰雕的花來。
那帳篷色做五彩,帳篷四周,有光從冰層下面射了出來——把那方圓數丈的冰面,在這雪夜裡映成了瓊河玉川。
她沒說自己的家世,也沒問苻融的來歷。她年紀該與苻融相近,看樣子像是哪家羯族貴人的女兒,一舉一動都頗有貴氣,像一朵嬌肆的花兒,開進了野漫的春天裡。
苻融雙頰飛紅,只能尷尬地笑。
走入內室,妻子卻還沒睡。
苻生沒有走平時熟悉的路,而是向西繞去。
小盒子嚇得連忙跪下,叩著頭,回稟皇上道:「小人就是進來給我們王爺送東西的,求陛下千萬別責罰小人。小人出身雖低,可也是三代單傳。小人從小就發願,長大了要給咱們大秦國添丁進口,養下十七八個小子,好為國出力的。」
一回眼,他眼角卻掃到了一個人。
那小盒子也是個極伶俐的,雖跟宮中上下混得極熟,但多一句的話不說,多一步的路不走,怕給他家王爺惹麻煩。
她嚇得心一跳九九藏書,一顆心差點兒沒從喉嚨口湧出來。
她選的這一塊冰本就薄些,藉著藏在冰洞里的燭光,冰下面確實有影影綽綽聚攏來的魚。那些魚三兩成群,倏忽聚散。苻融聽著那女孩兒附在自己耳邊、蠕蠕的熱氣里傳過來的話:「你現在可覺得,這冰是燙的?」
青絲繩是從佩上解下來的,這時那朵冰花隨著馬兒的步子,一步一盪,把他整個心都盪了出來,像要把他盪進一年前的那個春天裡。
「婢子身上不方便……」
只是當今太後生性嚴苛,曾放出話來,說皇上破例也可,但須得把這小孩子凈身,好維護宮闈清肅。
走了好一刻,他才走進菖蒲宮。
他立事很早,十五歲時就已娶妻。這也是祖父定下的規矩。說戰亂年代,人口凋敝,而很多事,必須要人多才幹得成。於是他們苻家子弟娶親都早。他十五歲才滿,就有了自己的第一個孩子,接著,又有了自己的妻子。他母親是苟氏,仇池人,出自氐族大姓。而他的正妻,也是母親為他選的,同樣出自苟氏,是母親的親侄女。

她一手還拿著燈,才要站住,打算回身去打熱水,一隻腕子卻被皇上回手抓著了。
苻生連飲數爵,不覺間已酩酊大醉。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身邊小內侍來扶,被他一把推了個跟頭。
苻生見了一愣:「誰送的?」
卻聽小盒子低聲道:「她怎麼能說『美』?這一個『美』字哪說得盡她?」這話,他像模仿著他家王爺的口氣。
那小盒子膝行上前,雙手卻捧了個帕子。這帕子十分精緻,上面打了結,想來裡面包了東西。
他的一個小隨侍悄悄地進了殿——這裡是宮城,外官得入已是莫大寵幸,跟班的照說絕對不可能進來。似苻融深得皇上寵信,時常受命留在宮城戍衛,經常數日不得回家。苻融又極孝順母親,一天不給母親請安就覺得難過,皇上倒是體諒他,特許他的隨侍小盒子可以隨時入宮,以備他跟家人聯絡。
耳里只聽皇上怒道:「連你也敢拒絕朕?」
皇上斗篷的貉領上全是雪,就這麼毛茸茸地壓在了她的頸子上,那雪沾了熱皮兒,立時開始化。小鳩兒只覺被刺|激得一冷一熱。她才掙了掙,可身子被猛地一推,就被推倒在榻上了。
皇上一愣。
苻融只能躬身一禮,先告退了。
只有奢奢才會有這等巧思!
她臉上那小翹鼻子一面迎著光,另一面打了點陰影在另半邊臉上,單突出了一個鼻子尖兒。那鼻子尖兒反著光,跟小動物似的,透著冰涼濕濡,讓人想起自己養過的狗兒、養過的馬兒,想起荒林里樹枝丫上蹲著的松鼠……想起那些試過的、把手接近小動物那涼鼻子時的那一點觸感。
苻生倒是開懷大笑:「小安樂,怪道你總不肯娶親!今兒,我是不是該叫你陪我通宵暢飲才好?或是,我隨了你一起去?」

一入夜,哪怕王公貴戚,不得號令,都是無法出城的。
那朵冰花被苻融用一根青絲繩系了,掛在馬首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