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伉儷
第二節
這對叔侄見面的情形倒頗為有趣。長祥在皇上面前,哪怕就是在別的太監面前,說話時多半都粗著喉嚨;可面見太后,與見自己這個叔叔時,反倒喜歡特意地逼尖了喉嚨說話。
「後來呢?」
正說著,只聽轟然一聲,在木頭的撞擊下,那堡門終於破了。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魚歡已被倒剪了雙手,就這麼被期門軍給帶走了。
——也為了,其實他心中的愧疚更深。
其實什麼都不用多說,自那首童謠響起時,他們兩人就知道早晚有今日這一會了。
果然,塢堡里的哀呼聲立時就傳了出來。
長祥連連點頭。
魚歡收回思緒,抬起眼看著他,默然半晌,方道:「我要成親了。」
苻融笑著往魚歡肩胛骨捅了下,才見魚歡回過臉來。
卻見魚歡的臉色陡然變得慘白。
這屋裡並不講究,桌案油膩膩的。那案就放在榻上,魚歡正跽坐在桌案後面。案上放的有些胡餅、環餅、乳餅之類的吃食。
他沒有想到。
苻融顏色立變,拋了馬韁,一手持劍,將劍橫在身前,一手按住劍柄,怒聲道:「誰敢攔我!」
苻融的馬奔得急,難免就撞了人。
馬才跨上北岸,就聽得遠遠里許開外有聲音吵嚷。
現今的東、西兩市雖依舊坐落在漢長安城的舊地,卻破舊殘毀,只剩下寥寥的數十家商戶。
好在他善騎,胯|下又是好馬,一路狂奔,竟沒有在冰面上滑倒。
那護羌校尉衝著苻融一點頭,略表謙讓,就喝了一聲:「綁了!」
想起安樂王的容貌氣度,以及他所受的皇上的寵幸,哪怕適才董榮還與自己的遠房侄子籌謀著如何借童謠陷害東海王之計,這時也不由地心情微亂。
——他們踩著高蹺,行走在冰面上,還要在上面翻跟頭、折把式……那天自己跟奢奢看到這驚險場面,一時驚怕,一時又開懷大笑。如果有誰摔倒了,見其未傷,更是不由得大笑。如今回想起來,當朝之中,又有誰不是踩著高蹺在這冰面上舞蹈?魚太師可是跟著祖父一起起兵混出來的老臣,也是當今朝廷的開闢之人,如今身為廣寧公,位高爵尊,也算得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了吧,誰想到有一天竟會有兩千兵馬團團圍在他洛門內的府邸外面呢?
他心裏隱隱覺得,隨著這一場禍亂,他所有的青春都將隨著魚歡,隨著這闔門的屠戮,一起漂遠了,消逝了,再也找不回來了。這一場禍事,他自己的手上,未嘗是沒染著血的。而他唯一可以保有的這青春的美好,只剩下眼前這個女人。他像聽到心裏一道年華的鐵門就要在他身後轟然闔上的聲音……可在那道重門闔上之前,他要在門縫裡拉出奢奢來。
這時他只問:「昨晚都有些什麼事?」
只聽苻融放緩了口氣,一字一頓地道:「都給我退出去,這羯鼓堡,我收了!一根草、一絲線都不許給我碰。若事後讓我查出誰敢違令,我定叫他生不如死。」
他女兒韶華年已及笄,確是到了出閣的時候了,只為他現在雖然顯貴,出身卻寒微,一直難覓佳婿。沒想這兩日,先是魚太師遣府中長史來暗示想給自己的第七子魚歡求親,今日,苻法也直接找上門來了——且還是為苻融求親!
苻融拍了拍自己馬鞍前面,衝著樓上抬臉一笑。
董榮冷冷道:「看來你還沒明白。我要扳倒魚遵那老滑頭是真,可就勢也要嚇嚇姓苻的小子。他若嚇老實了,自然沒話說。可他看來不止沒嚇著,還使計先逃了,那以後,這堅頭小子必不服我。咱們去了一個老滑頭,卻多了一個小刺頭。他手裡又多少有些兵權,在軍中又多有交好,還有好哥哥好弟弟、清河王苻法與安樂王苻融,嘿嘿!以後只怕這小刺頭可比老滑頭還要麻煩得多了。」
苻融見到他鼻翼輕輕抽|動了下,不知怎麼,自己的鼻翼便也不自覺地跟著輕輕抽|動……許是小時候的記憶,這輕微的動作彷彿具有感染性……然後,一股遙遠的炒麥香氣隔著千里萬里、迢遙地飄了過來。
卻見魚歡抬起頭來沖自己慘笑:「我本來以為,是我要給你道歉的。」
那天可真熱鬧,怕有近千的人。好多小伙兒腿上綁了高蹺,都聚在渭水河的冰面上,博彩賭勝,踩著蹺在冰上舞蹈,看誰的技藝高。
魚歡的臉上已全收起悵惘,他的雙眼定定地望著苻融,那鎮靜中有一種冷醒的味道,淡淡道:「董榮家的。」
在董榮的心中,是要不斷給自己的人生開闢出新戲台的。他最恨的就是:眼看著檯子九_九_藏_書搭好了,架勢已做足,卻沒對手……如今清河王既來,無論如何,他心裏已先有了些滿足感。
奢奢蒼白的臉上也露出了一個淺淺的笑,那笑浮在哀愁里,像滿天愁海中開出的一朵白芍。她沒想到他敢匹馬前來搭救自己。她在樓上,而他在樓下,兩人之間,隔著一群呆住了的兵士們猶高舉的矛戟之林——她自己像一隻漫天飛翔、已疲累至極卻無法落地的鳥兒。年輕戀人相伴時,有誰沒想過地老天荒?以前,奢奢也想過屬於她的地老天荒,她跟苻融說,她想到將來時,總想著,到那一天:馬兒會在空中跑,鳥兒會在水中游,而魚兒則在天上飛……那都是一個少女傲嬌的幻想罷了,而這一刻,才更像他們的天荒地老。
只見這個安樂王平時雖意態舒緩,容貌韶秀,可此時臉上跟冰凍了似的,露出平時難得一見的猙獰可怕處。
苻融從來不知這些生民為何如此,他們有柔順忍辱處,也有殘暴酷烈處。他還記得自己陪侍皇上在宮牆上閱兵時,堂哥那隻睥睨的獨眼,記得當時堂哥好像對自己說過一句話:「小安樂,別看你讀了那麼多書,一天到晚想著怎麼成就先王之業,怎麼治理他們。其實,你從來不懂他們。」
出門時,他口裡猶冷喝了聲:「誰都不許動這堡中一針一線!」
長祥是位太監,生得身高體壯。他本是皇上身邊的人,董榮對他卻並不客氣——因為這長祥也姓董,且還是他的遠房侄子。
他一連大叫了三聲,才見奢奢在主樓上披著一張華毯,梳著滿頭的細辮兒,辮上綴滿了孔雀石、綠松石之類的綴飾,從已被撞碎的木窗里露出臉來。
這長祥是成年凈的身。苻生繼位后,因為書讀得少,文字荒疏,急需一些識文斷字的內官。董榮稍得寵幸,就把這個遠房堂侄薦入宮中了。那時長祥正窮極無聊,無以為生,亂世中尋到這麼個著落,有口飯吃就好,倒也不用下多大決心。
苻融一看他們的服色,就知道已經無法挽回。這些兵士都穿著期門軍的制服,那可是皇上手下最倚重的親兵,而不是自己廁身其中、可以說得上話的羽林衛。
——能結親苻融,那在朝中也算得上磐石之基了吧?
卻聽魚歡簡短道:「奢奢。」
強盧見他如此,禁不住也有些負氣,走上前道:「安樂王,我們是奉聖命,前來捉拿反叛。你適才所稱,可有旨意嗎?」
苻融知道他,魚歡從來不是什麼膽大的人。他這個從小的夥伴一向稟性柔弱,估計絕對經不起這個。
長祥喃喃道:「他來做什麼?」
以前,在他眼裡,這是一個沒有過往的女孩兒,因為她把一切過往都塗淡了,在朦朧的背景下,她只是那個真實的、在帳內脫|光后陪著自己的火熱身體,甚至她都沒告訴過自己她的姓氏。
苻融沒有抬眼,他還沒有想過該如何面對這樣的局面,更沒想到有一天會和自己從小交遊的夥伴共同面對這樣的時局。
他年紀與苻融相仿,是魚太師的幼子,兩人家門又相近,自幼玩到大的,一向交情極好。
——與二哥定計時,他心裏早已料到今日這最可能發生的結局。可那時他全忘了魚歡。事後他也從沒深想,也不想深想,卻沒料到,這局面,竟然會來得這麼快!
此前他們一直暗地裡交往,也不為怕避諱什麼,只覺得如果撞破了,那他兩人的小世界就要跟外面的那個說不清道不明的大世界連在一起了……想不出有什麼不好,可那樣會讓彼此不爽快。
苻融並不下馬,只在馬上冷冰冰地盯著他,哼了一聲:「沒有!」
門外的護羌校尉劉辰聽說安樂王也在,忙走了進來。笑著向苻融稟道:「沒想到安樂王居然也在。下官奉皇上之命,前來緝拿魚家反叛魚歡,有擾安樂王清興了。下官這裏告罪。只是王命在身,恕在下不拜。」
他想著侄子適才稟報的話,越想越怒,忽一拍腿,恨聲道:「我不信苻堅能有這腦子!可笑我本還以為手裡現提著兩顆人頭,想斬哪個就斬哪個,沒承想,有一顆竟然就這麼給他悄悄地溜了!」
她翻得急,手被碎窗欞扎了,登時流下幾滴血。
強盧一想到皇上,立時心中打鼓。
——哪怕昨晚跟堂兄的那場酒宴中多少帶著興奮,哪怕昨晚渭水河冰蓋上跟奢奢帳內相擁的那一點暖意還殘存著,卻也克化不了這寒意凝成的刀鋒。
他縱馬狂奔,要一路奔向羯鼓堡,那裡是奢奢居
https://read.99csw.com住的地方。正說著,卻見有小廝來報:「大人,清河王來了,說想面見大人,有要事相談。」
整個魚家,他該只與魚歡相熟。
董榮立時眼睛一亮。
遠遠的,他已聽到領軍的越騎校尉強盧的聲音在那裡怒罵:「你們竟敢抗旨!等門破了,我要屠你全堡!」
苻融卻直奔場中,猛一勒馬,馬人立而起,他在馬上急握住韁繩,坐得穩穩的,喝了聲:「都給我住手!」
羯鼓堡在渭水北岸,本來還要渡河,好在是冬天,整條渭水都凍結了。苻融情急之下,來不及給馬蹄上綁點兒東西,免得它滑倒,就這麼催馬疾奔過河。
魚歡茫然地抬頭,他的反應從來有些慢。可苻融的臉色陡然變了。
苻融一時怔在當地。
——所謂軍戶,與民戶不同,是累代從軍的賤民,這也是大秦跟隨晉制的地方。
耳聽得塢堡之中哀呼慘叫聲越來越大,苻融更是死命地催馬上前。
清河王苻法生得容貌清朗,意態雍容。
他望向長祥,問道:「長祥,你說,這人會是誰?」
那正是羯鼓堡的方向。
平時只要到了這兒,兩人都不免一臉快活,從沒見魚歡在這塊地兒神色抑鬱。
沒錯,那次的溝兒會,就是魚歡帶自己去的。
好在苻融反應得快,急忙一避,臉上還是淺淺地劃出了一道血槽。這血痕一現,他本嫌過於俊秀的臉上平添了分狠厲之氣。
苻融只覺眼前一黑。
長祥愣了愣,臉上就露出點兒恍然大悟的神情。
董榮卻難掩臉上興奮之色——他們苻家幾兄弟,東海王說是被熊傷了,安樂王陪著皇上喝酒唱曲兒,如今這老大清河王又來自己這兒「貴腳踏賤地」,卻要看看他演一出什麼戲。
苻融心中一急,怕自己已來不及了。魚太師是羯人在當今朝廷中官位最高的人,這羯鼓堡算是他親密的一支聚集的地方。如果不是為了這個——因為他子息繁眾,勢力久固,皇上怕是也不會這麼忌憚於他。
苻融此時,只盼著那羯鼓堡可以堅實一點兒,更堅實一點兒,能挺得到他趕到。
西市裡有條巷子名叫略陽巷,巷內有個小院兒,土牆板壁,雖然樸陋了些,建築卻全依氐人的老法兒樣式,一應食具、器物,都是老氐人用過的東西,木杯木盞的,讓人見了頗為感懷。
因為長祥是成年凈的身,骨架子長得頗有男人氣概。皇上一向不喜歡內官,看他倒不覺得彆扭,由此頗得榮寵,現在內廷已混成了一個常侍。
苻融看著她跳下來。
可堡下的大門依舊緊鎖著,正有期門軍兵士在那裡撞門。而堡上家兵既不阻止,也並不見誰下來開門——人都是這樣,大難之下,既不敢順應,也不敢反抗,只是獃獃地站在那裡,靜靜地等候著一個天命。
苻融低下頭,看魚歡細長的手指正在桌子縫裡輕輕地粘著一粒粒胡麻……他這話的意味算是無奈吧,魚歡雖然很少參与朝政,可不代表他不聰明,那首歌謠響起的一刻,他就知道,他的父親與哥哥可能被牽扯進去了……那話里多半還含著抱歉,是歉然地告訴自己,他的父親正在利用自己來求親,與董榮媾和,以謀脫身,卻可能把自己的二哥就此賠在裏面……
「後來,皇上特別開恩,挑了兩個最漂亮的舞伎賞給了安樂王的小廝小盒子。」
苻融知道此時拖不得,他忽然引頸開聲,向對面樓上叫道:「奢奢!」
不知怎麼,苻融一時想起當年丞相雷弱兒那九子二十七孫。
他用手指粘著桌子木板縫兒里的胡麻,輕聲道:「我是在那兒第一次聞到炒麥粒的香氣的。」
苻融嘎巴了下嘴,還想說什麼,卻見魚歡已面色慘白地站了起來。他身形有些搖晃,臉上寫滿了恐懼,卻勉強壓抑著,沖苻融強笑道:「不用說了,事已至此,必然無救。我不敢相托別的,只想求你,念在以往的份上,請多多眷顧舍妹。」
當今的大秦,朝廷中重臣以氐人為主,也多有羯人、羌人的貴族。這些人家子弟讀書的不多。魚歡是羯人,他與苻融兩個算是少見的雅好漢學的了。不過苻融更喜經史百家、典章文物,而魚歡酷愛天文曆法、農書雜學。他雖是羯人貴族子弟,現也在光祿寺領著虛職,平生最大的志向卻是想寫一本農書,他打算起名叫《授時書》。他與苻融兩人小時都在枋頭長大,那時兵荒馬亂,身邊的父兄們多忙著自保宗族或外出征戰,他們倆因為年紀小,卻跟著流亡的漢人大儒把書讀了九_九_藏_書下來。
說完,他閉目沉思,良久才慢悠悠問道:「軍戶中的那些漢人,原來多半歸在苻雄麾下。如今做老子的死了,現在該都併入苻堅麾下了吧?」
他背著門坐著,苻融走到他背後他都沒發覺。
董榮每次看到苻法,都感到有些奇怪,忍不住想起他爹苻雄。苻雄生得奇醜無比,頭大腿短,當年任龍驤將軍時,還曾被人嘲笑為「大頭龍驤」。如今苻雄亡故已有數年,看到他這庶長子的形容態度,有誰會想起他父親生前那醜陋的模樣?而苻法這身雍華氣味,倒真的讓人只會想起苻雄作為開國功臣,曾擔任過的一系列顯赫職務:都督中外諸軍事、丞相、領車騎大將軍、雍州牧等等耀眼的職銜了。
董榮愣了愣。
卻聽魚歡喃喃道:「不是書。你沒來時,我坐在這兒,光在想著小時候咱們最喜歡躲進去的那個廚房。」
苻融愣了愣:「什麼時候的事兒?令尊給你定的?定的是哪家的女子?」
守門士兵由不得連連避讓,苻融立時縱馬沖了進去。
奢奢這一躍跌勢很沉,苻融卻把她穩穩地接住。
這一笑,笑出了稚氣,也笑出了不羈。
苻融望著那顆胡麻,只覺得心底的冷勁兒化做刀鋒,慢慢要劈出來了。
她一看見苻融,手往窗欞上一按,直接從窗子里翻了出來——可能適才為抵抗亂軍,她把門在裏面頂死了,這時只能從窗里翻出來。
說話間,卻有個兵士惱恨被撞,也沒看清是誰,手裡的長槊一下捅了過來。
底下的兵士也在抬頭上看。
她一按廊下的欄杆,身子一躍,披著她那襲寬大的華毯,整張華毯在空中展開,自己就從上面躍了下來。
苻融賓士在冰面上時,還在想著,就是不久之前,冬至那天,自己還和奢奢一起在這渭水邊上,看過漢人的社火。
苻融見魚歡一臉愀然不樂之色,不由略覺奇怪——這家食肆本是他祖父苻洪當年的老奴姜老頭兒開的,祖父故世后,因為這姜老頭服侍日久,被開恩放了出來,領了點兒恩典錢,就在西市做了這麼個營生。苻融與魚歡從小差不多算跟著姜老頭兒混大的,最愛吃他做的胡麻餅,所以與魚歡常約了在這裏相會,來找小時候的吃食。
不知怎麼,那雙眼卻讓他想到了皇上的獨眼。苻融與皇上長相那真是相去極遠,可他們姓苻的人,怎麼連一個俊秀少年,都會如此不乏殺氣。
——而今安在?
苻融有些擔憂地看向這個兒時的夥伴,不知他怎麼忽然冒出這麼一番感慨。
門外的兵士已沖了進來。苻融騰地一下站起。
可此時,他第一次大聲叫出「奢奢」這兩個字時,心中卻只感到一陣痛快。
長祥愣了愣,問道:「叔父,這麼說,咱們竟先不動魚太師了?」
魚歡簡短的一句話里卻是滋味複雜。
「皇上跟安樂王喝了一晚上的酒?」
他雖年輕,卻從來不乏威儀。
苻融笑道:「怎麼,你的《授時書》寫不出來了?今兒約我,可是想去拜會朱先生,向他請教些不解之處?」
——可以後,她就真成了一個沒有過往的女孩兒了。
……漢人有一個比喻,好像說人生中總有這樣的鐵門檻,把你與一些過往從此隔絕內外。而那道鐵門檻,此時正橫亘在他的眼前。只要那道門一關上,以前所有過往都將恍如隔世……除了,他能救回奢奢,還可與之相連一線。
奢奢那身裝扮,看她袍子底下那些細緻精巧的緣飾,可知也是羯人的貴族女孩兒。只是自己從沒想到,她竟會姓魚!
奢奢見苻融拍了拍馬鞍。
羯族男女的長相一向與他族迥異。只見奢奢鼻子高挺,雙目微陷,膚如凝脂,眉似遠黛,而唇如紅焰……苻融都像聽到了那些兵士們心中的讚歎:果然是安樂王的女人!
他在腦子裡盤算了下,魚歡是小七,魚太師共有七個兒子,還有整整十個孫子,更不知有多少妻妾、女兒,難道就這麼一股腦兒都要沒了?
他急切之下,揮了揮手:「且慢,皇上確實下了這令嗎?」
董榮何等精明,自然明白他的那點兒小心思,卻從來不點破。
他主意不定。
只聽得場中一連串的小聲嘀咕:「安樂王,是安樂王來了!」
他的身子搖晃了下。
抱著撞城木的十幾個兵士收不住力道,直向裏面跌去。可沒等他們爬起來,後面按捺不住的兵士早已一擁而上,踩著前面的同袍往裡面涌。
他不知魚歡怎麼會突然提及他的妹妹。
董榮瞟了他一眼,心裏就有些瞧不起這侄read.99csw.com子——這麼大個人,白長得這麼高壯,卻去忌恨別人的一個最下等的小廝——沒用的人只會為自己沒得到的沒完沒了的怨恨,卻不知道怎麼想辦法去報復。
強盧忍不住怒氣上涌,知他並未奉旨,卻敢前來阻攔自己,那分明是仗勢欺人了!方待下令搜捕如舊,卻看到了苻融那雙冷酷慍怒的眼。
旁邊屬下忙應聲道:「正是。」
苻融胯|下的馬也已四蹄落地,只聽他冷喝道:「違令者斬!」
他是已故的東海王苻雄的庶長子,苻堅與苻融的長兄。苻雄一脈的五個兒子中,要數這個庶出的老大最有雍華之氣,在當今朝廷中也最負盛名。
苻融知道他們為什麼這麼興奮,因為接下來的,必然就是搶劫、強|奸、虐殺……所有的紗羅錦罽都會被扯進院子里來,所有的金銀珠寶,打開來的武器庫與糧食庫……他無法想象,在開國已有六年的京畿之地,依然會發生這一幕景象。
期門軍多是氐人親衛,而這羯鼓堡內聚居的都是羯人。平時也少見族群間如此衝突,彼此相處都還算好,可總有那樣的時刻,比如現在,一旨皇命之下,大家心底潛藏的殘暴、偏見與惡毒就會一起涌發出來。
期門軍中多有認得他的,忙互相道:「安樂王!是安樂王來了!」
——事情既牽扯到安樂王,董榮也有些難以措手,只有借強太后之力才可以稍微壓制下苻融了。
他知道自己的勇氣。
他答不上來,索性不答,只在旁邊勸道:「叔父又何必動怒?您老本來也意不在苻堅,首先要扳倒的不是魚太師嗎?苻堅逃且就給他逃這麼一次。一首童謠,終究殺不了兩撥人的。只要魚老頭兒死了,加上前面的王墮,還有毛貴,一個太師,一個太傅,還有一個司空,三公之位也騰得夠寬敞了,您老接下來還不照樣晉爵開府?」
漢末以來,因為天下大亂,四海之內,不知興起了多少塢堡。這些塢堡多半是當地大姓聚居其中,自領家兵,建起堅牆深壕,以為自保。
只聽魚歡嗟嘆道:「姜老是個農人,哪怕他二十多歲以後就沒再種過田,而是跟著老帥做廚子,可他說起麥子的味道時,從青苗到灌漿,到熟了后在太陽底下混著塵土的腥味兒發出的那飽滿味道,再到磨了、篩了、炒了后的香氣,他說的都像聞得到。我們羯人跟你們氐人不同,你們只耕不牧,我們卻耕牧參半。如果不是聽姜老說起,我還不知道種麥是那麼有趣的事兒。那時父親、哥哥他們老出去打仗,你該還記得咱們那時有多害怕。可只要躲在那廚房裡,就什麼怕的事兒都忘了。我至今還記得那炒麥的香味兒。」
長祥見問到他,一時全沒主意。
苻融一時糊塗了:「舍妹?令妹是……」
——那些跟隨者,如果你想讓他們死心塌地跟隨,就要不時給他們展露你所擁有的、而他們生命中從無機會擁有的華耀!
「挺多的,一是建節將軍鄧羌上書彈劾東海王,列舉了很多罪狀,什麼剛愎自用、強搶民婦之類——這摺子沒經過咱們,是直接通過梁平老遞上去的。皇上聽了倒沒動怒,反下令提升鄧羌統領雍州之兵;二是安樂王應|召去見皇上,說東海王在龍首原打獵時被熊傷了,起因是跟苻黃眉將軍賭博起了爭執,一怒之下就去龍首原打獵,沒想腿短跑不過熊,就被熊給傷了。安樂王給皇上描述得繪聲繪色,皇上聽了還哈哈大笑,極為開心,後來就留安樂王喝了一晚上的酒,安樂王還給皇上唱了首曲子。」
魚歡沾了點兒口水的手指終於把桌子縫裡藏得很深的一粒胡麻給粘了出來。
只聽董榮道:「那咱們該去訪訪,那些軍戶該就聚居在霸城門外。那些漢人小孩只怕也多有會唱這首兒歌的吧?過兩日皇上要出城祭祀,要是在路上親耳聽到有這麼個漢人小孩子張口唱這首歌兒,且還是苻堅麾下軍戶人家的孩子,那時感受可能又大有不同了。」
這還是他頭一次當眾大聲喊出自己女人的名字。
他從下往上捅,挾憤之下,力道極大。
就在這時,卻聽得院外一片急促的馬蹄聲響起,廚房裡的姜老頭兒都驚著了,跑出門去看,只聽得一迭聲的人呼馬哺,有人在叫:「圍緊了,別叫魚家的叛逆逃了出去。」
他抬眼看著奢奢:魚歡的命他是保不住了,可抄斬一向只斬男人,這個奢奢,無論如何,他都是要護住的。
苻融臉上的表情也就凝住了。
苻法一上來就笑眯眯的,開口就直奔主題:「董尚書,我今兒來不https://read.99csw.com為別的。只為太夫人聽聞尚書有女名韶華,在整個長安城中,可謂閨儀無雙、容華出眾,命我專門前來為我家三弟博休提親的。」
他伸手往空中一接。
……所有的過去都已經漂遠了……跟苻融一樣,奢奢知道,那些青春浪擲的過往從此都將一去不返,樓底下就是以後要面對的一片愁海、血海、苦海……可畢竟還有一個人肯在下面接著。
他催馬疾馳,不過跑了里許地,就見一座塢堡橫在前面。
衝進來的小校見到他不由一愣,忙行了個禮,拜見過後,就沖門外大聲道:「將軍,安樂王也在!」
他才衝到撞碎的大門前,就見有軍士上前阻攔。
說到最後一句時,他的聲音里已明顯露出了忌恨之味。
今日,他如果想挽救這羯鼓堡,且身無聖旨,就要用這種華耀來鎮住旁人。
人人都知道他在當今朝廷的位置,也沒誰敢惹怒他。一時只見過百的兵士紛紛垂下手來。帶隊的人品秩也高,是越騎校尉強盧。他是當今太后強氏的侄孫,也是當朝大臣光祿大夫強平的侄孫。這時見到苻融,臉上不由得一愣。
這憑空一跳,這一跳憑空……她的父親敗了,她以前所有的依持都不在了……她從此將再無羽翼。
如今滿朝文武,與苻法交遊者多達十之八九,無論氐人、羌人,還是羯人、漢人,都能與他相處融洽。不過他一向與董榮少有來往,此事未嘗不是董榮心中的恨事。
魚歡生得白皙,高鼻深目,算得上羯人中最好的長相,相較苻融更顯得文質彬彬。
這塢堡本來不大,進了大門,就是一塊留著打穀的方場。期門軍士兵來得不少,裏面只見人擠人,更多士兵正在朝後院涌去,只有內室才會藏有更多財帛。
他怎麼會想到——奢奢竟然姓魚,她竟然會是魚歡的妹妹!
被撞的兵士惱怒,回過身就罵,舉起手中的兵器就往苻融身上招呼。
他沒接魚歡的話,問了句:「你怎麼了?」
他是奉旨前來查抄收捕,如若停手,那是違旨;可如果堅持,真跟苻融衝突起來……強盧一時就似看到了皇上那隻讓人不寒而慄的獨眼。
——聽著長祥那慢吞吞的稟報,董榮的臉就慢慢地黑了下來。
說著,他連聲冷笑:「那小氐如何能想出這一招!裝著要鄧羌上書彈劾自己,扮出與鄧羌不和的架勢,這我相信苻堅和他的心腹呂婆樓想得到;裝得跟苻黃眉鬧翻,彼此不待見,好就此撇清,這我料他們也想得到;可裝著打獵受傷,在皇上眼中把自己弄成個滑稽可笑之人,變成個不值一提的小丑,這個,苻堅與呂婆樓兩個絕對想不到——他們背後必有高人,且這人還必是個漢人,那些老氐老羌們可想不出這個!」
他知道那些兵士會服這個。
他淡淡說了句:「賞舞伎這事兒,太後知道了嗎?」
董榮搖了搖頭:「我也還不確定。只是覺得,這次要這麼就給苻堅逃了,我心裏就會不安。何況,魚太師府里的長史前天還來過,露了口風,想給太師的第七子,那個叫魚歡的,向韶華提親。他該也是風聞那首童謠后預先跟咱們服了個軟。說起來,這親事也未嘗不算妥當。說到底,咱們的敵人,怕不是那些外姓,而是皇上同宗的那些王。」
略陽巷裡這個土院子是家食肆,院兒中的板屋開間不大,門口兒掛了塊氐人特產的殊縷布做成的彩條帘子。屋子四壁的木板已被熏得發黑,襯得那彩條帘子越發鮮亮。
說著,他沖身邊人一擺頭:「給我認清了,這個可是魚歡?」
苻融一路都在打馬狂奔!
那塢堡閉了大門,堡牆上三三兩兩地站著守堡的家丁。這些家丁恐怕也都嚇壞了,手中雖有弓箭,卻並未舉起,想來不敢與朝廷對抗。
他伸手一打——劍未出鞘,連著鞘把劍尖直撞向襲擊他的那兵士的臉。那兵士痛哼一聲,鼻骨立裂,痛暈倒地。
接住后,苻融把她直接抱在自己的鞍前,讓她側坐好后,一撥馬頭,就向堡外馳去。
苻融掀簾走進去時,就見魚歡已在桌邊坐著了。
他知道眼前這個少年怕是長安城中最安靜的年輕人了。
這血流得苻融心裏一痛。
護羌校尉笑應道:「這還有假?我這邊兒來的人還是少的,洛門那邊兒,虎|騎將軍親率了兩千人馬去圍魚太師府,受命一個都不許走漏。已有證據證明魚太師濫傳謠語,意圖謀反。我們這支是搜查孑遺的。有人探知到行蹤,所以專門來抓捕這個魚歡。」
苻融雖然年輕,但出身高華,一向知道如何馭用這高華來驅使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