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伉儷
第三節
東西既多,又樣樣珍貴。她一邊說著,身邊太后叫來的少府的倉等令就在旁邊記著,足足也弄了近兩個時辰才把這些東西清點完畢。
說著,她小手指一翹,指向一件小物事,鼻子里出氣道:「這玩意兒頗精巧,你可知道來歷嗎?」
可她接著忍不住苦笑了下:再好的樓閣,畢竟也不是給神仙住的,而是給人。她腦中一時走神,竟懸想起自己若是傳說中那西王母的宮女,住在彩雲之巔,行走俱依懸空復道,眼見仙山宮闕,那時的感覺會是如何?
他隱隱約約想起那一夜是在下雪,他從宣室殿走回菖蒲宮,還繞了道,看到了那些沒修好的宮城是個什麼樣子。
她這是去看小鳩兒。
他一句話問完,只見燈焰似乎都被壓得一縮——沒錯,鎮壓了這最後的魚太師,當年的八個顧命大臣果然一個都不在了。太傅毛貴,尚書令梁愣與尚書左僕射梁安是隨著梁皇后一齊死的。其餘,雷弱兒與王墮是中董榮之謀遇害,辛牢更是皇上于飲宴群臣時親手射殺之。
苻生看著手裡的酒:「可還記得他們都是怎麼死的?」
那小內監慌了神,急忙退下。
珠簾一動,服侍她的小宮女彩兒蹭了進來,她手裡端著食案,上面碗盞都蓋著,看來東西一點兒沒動。
洛娥情知她不會捨得,忙稟道:「臣應該的,些許小勞,怎當得賞賜?太后若真要惠賜,只求太后把前兒那梳子賞給臣吧。」
她之所以向西望,是因為她知道,在這重重宮牆外面、長安城西北角的東市口,這當口兒,正是太師魚遵和他的七子十孫滿門抄斬的時刻。
只見苻生忽仰盡了一杯酒,模糊自語道:「小安樂啊小安樂,雕冰花的就是這女子?好吧,不管怎麼說,這世上終還有一人快活,那我且就饒你快活一下吧。」
兩軍之中,期門軍算是重中之重。
小鳩兒忍不住把臉埋進她袖子里,輕輕抽泣著,兩肩一聳一聳,頭上的辮子因為整日都沒有梳洗,那些短髮扎了出來,更像只燎了毛的小貓兒。
現今的期門軍,都是當年跟隨苻生力戰過的袍澤。皇上只有跟他們在一起,才真能做到赤身跣足的毫無顧忌。
護衛皇宮內城的主要有兩支軍隊,一支是期門軍,一支是羽林軍。帶領期門軍的是虎賁中郎將姜豐,而苻融現領著羽林中郎將之職。
太后強氏年紀五十許,一共生了五個兒子,數個女兒,從兵荒馬亂中闖出來,憑著她的刻板一直挺到現在。自己不打起精神,無論如何是應付不過去的。
洛娥應旨,小心地拿眼細看,敬稟道:「這是一個鑲玉的犀角杯,看樣式、質地,可能還是原來漢代宮裡的東西。這犀角,該是交趾進供的,不說這杯雕得多精細,單底下那個玉座,怕也是和闐得極為難得的東西了。」
「那晚,奴婢本來要稟告皇上,只是皇上醉了,可能沒聽見。可奴婢確實是哀告過皇上……那晚……奴婢不爭氣,正好趕上……月事,不小心玷污了皇上,請皇上千萬別為這事惱怒奴婢。奴婢情願調入溷廁行受罰,以此為自己贖罪。」
彩兒點點頭。
卻見他頓了頓,忽哈哈大笑:「若說我狠,我怎比得過先皇?這些人都是輔佐我大秦開國之臣。沒有他們,這麼些氐人、漢人,連帶羌奴、羯胡,又怎麼湊得到一起,共開如此大的基業?可你們知道老頭子為什麼選我繼位?就是因為他也服我的狠。除了我,他怕小柳兒他們壓不住這些老東西。知道老頭子臨終前跟我說了什麼?哈哈!他先頒了旨,令八大臣輔佐我繼位,接著卻就著我的耳朵說:『以後酋帥、大臣若不聽從你的號令,可漸漸除之。』」
已經過了午時,菖蒲宮裡,苻生依舊在酣read•99csw.com睡。
洛娥輕輕拍著她的背:「為什麼要殺你?總之是皇上喜歡你,才會親近你。再說,你進宮時,不是一直說,最仰慕皇上的嗎?」
洛娥倒也明白太后聽到這些故事時眼中那偶然點燃的熱望。
洛娥上前,伸手輕輕撫了撫她的眉毛。
……而自己,搖搖晃晃地回到後宮,搖搖晃晃地扯住一個女子,想多少有人可以跟自己一齊搖晃下,卻碰到了一大攤的血……
小鳩兒眼一紅,眼淚噼里啪啦地就滾了下來,半晌抽噎道:「不是我,是他……用強的。」
她口裡這麼說著,眼角卻掃到了那犀角杯旁邊的一個小擺件,那擺件是瑪瑙做的,迎光的地方紅得鮮麗。不知怎麼,這紅讓她覺得一時觸心——這該都是魚太師珍藏把玩過的吧?漢去今也有百數十年了,不知這東西來自西漢還是東漢,而在魚太師之前,這些又是誰的珍藏;更別提那之前的之前,又有誰把玩過它們呢……
苻生一抬頭,就見到那小內監緊張的青白色的臉。
她不敢多想,一件一件,就自己所識給太后細稟。
太后要她描出整個宮城的小樣以備平時查看。這功夫很細。整個長安城,差不多有七成的地方都是宮城。在漢時,未央、長樂、建章、甘泉……諸宮幾乎佔滿了整個長安。留給大臣們使用的地方都少,更別提平民百姓了。
苻生每在值房中與期門軍喝酒,最開心的事莫過於等酒酣耳熱時,看誰先說出第一句髒話。他現在貴為天子,就是當日的袍澤,敢在他面前吐髒字的也沒有了。若沒有酒蓋著,他就回不到他無數次緬懷的過去。而酒酣后,他口裡吐出的話,常常會讓跟隨的小內侍都嚇得魂不附體,就像昨兒個,皇上酒後吐真言,竟把先帝臨終前跟他囑咐的話都說了出來。當時,虎賁中郎將遣使回報,說魚遵一門老少俱已收捕,七子十孫,一個不少。
洛娥一驚,卻面色不動,敬稟道:「臣這幾日都在忙著畫太后吩咐的小樣兒,估計明日就能弄好了。外面事都沒敢關心,怕耽誤了太后這件大事兒。等明兒畫完,臣就去問問看。」
太后一邊面露鄙夷之色、似頗看不上這些珍寶,一邊又看得緊、用眼神盯著洛娥迫使她輕拿輕放,格外小心,怕傷了東西。
她平時也忙,少做針線,卻一直力求自己的針線可以穿在太後身上。只要太后還肯穿她的孝敬,哪怕她原來服侍的皇后已獲罪身死,還連累她娘家滿門,自己總該還可以苟安吧?
周顧當年是苻生的親兵,與桓溫戰時,為救苻生還受了傷,臉上現還留著好大的箭瘡。只有他還敢跟苻生言笑。
洛娥看著身邊那些雄偉的宮殿,心中忍不住想,若是在空中這麼走著,一路望去,襯著殿腳牆邊那些堆積的積雪,整個宮城只怕真如神仙樓閣。
苻生抬起眼,就見到了小鳩兒。
苻生臉色冷峻:「數來聽聽。」
那時,宿雪猶積,堆在宮牆腳里。譙樓上早已敲過了四更,皇上酩酊大醉。他回到菖蒲宮后,蒙頭就睡,一直睡到午後。
小鳩兒的眼只敢盯在地上,不停碰首,輕聲道:「皇上饒命!」
她輕聲問:「你之所以愁苦,就是為這個嗎?」
誰敢答他這句話?
只聽太后道:「看到這些東西了吧?」
苻生一時有些迷茫:「饒什麼……」
洛娥停下筆,問:「她依舊什麼都不吃?」
想起這些,他的心中竟奇怪地沒有惱怒。
苻生醒過來時,只覺得頭像不是自己的那麼的痛。
小鳩兒本接了杯子,見皇上那隻獨眼一直盯在自己臉上,一時被盯得心裏發虛,漸漸連膝蓋都打戰,終於熬不住,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他https://read•99csw.com邊說邊笑,說完端起一杯酒灑在地上,對著那被酒澆濕的地面喃喃自語:「今兒,我總算如你之言,把他們都除了個乾淨。聖明英主你當,殘酷皇帝我干。你當初沒聽母后的話,立小柳兒為太子,算你聰明。我卻也如你所願,盡除豪強,算跟你兩不相欠了!」
虎賁僕射不過是六百石的小官,更別提那些士卒了,跟他們喝酒別說于禮不合,照說那地兒皇上都不該去。
苻生呆坐了下,伸手向案,想拿杯子,杯子卻是空的。
掖庭宮共分八區,是婕妤位份以下的宮女們居住的地方。
小鳩兒驚訝于皇上的語氣。
他沒想到剛醒來就會聽到這個,怒喝了聲:「滾遠點兒!朕管它什麼屍首!」
洛娥連忙叩謝。
可小內監已經退下了,沒人答應。半晌,才聽得一個宮女怯怯的聲音道:「奴婢給皇上斟。」
沒人料得定苻生的反應。
不過苻生很喜歡去那兒喝酒。
洛娥繼續對小鳩兒說:「只是這事兒,你要裝作什麼都沒發生。要是……太后那邊打發人來問,你就什麼都別答,一定要先告訴我知道。這個你可切記切記。如果皇上還找你,有了第二次,那以後,除了我叫人端給你的東西,不管是誰拿來的,千萬都別吃,你可記住了?」
他抱著頭坐起身,腦中竟還殘留夢中的景象。
她現是宮中女官,卻聽太后吩咐道:「對了,還有點兒事兒。這不抄了魚遵府嗎?還收押了些魚府的女眷。都是些罪人,我叫他們挑了挑,揀精細點兒的選進來,回報說總有近百個吧,可以沒入掖庭以事打掃。你去看看,何人堪司何責,都怎麼分配?你給料理下。我這兒並不缺人,就不用送來了——說起來,魚家有什麼好人可使,免得看了惹氣。」
這時她走進偏屋,見小鳩兒正在榻上呆坐著,一張小臉兒上金黃變成了土黃,兩隻眉毛糾在了一起,眼神兒有點兒獃獃的。
當然要死的並不止魚太師直系這十幾個人,她聽說,定罪的共有近六十余口。今兒的東市,怕又要被血洗了。
彩兒卻忽然趕了進來,沖洛娥道:「姐姐,太後傳你,叫你立時就去!」
原來被這感覺籠罩的竟不止有自己……他是從來很少體會到這種失笑的味道,而這失笑無語中,像浸潤著一點兒什麼……算是什麼呢……人生中那不多的一點安慰吧?這安慰讓他難得地現出點兒耐心來。
洛娥一直沒說什麼,她背地裡想了想就猜出因果了:前兒正是小鳩兒當值,聽說那晚皇上大醉……接著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只見這小宮女臉上土黃土黃的,像都沒認真梳洗,辮髮里的飛絲蓬了出來,逆著窗口的光,朦朦朧朧地帶著點少女式的哀切。
遲起的人心情都不會好,總覺得錯過了早上的太陽就錯過了很多,而窗外的光景又讓人判斷不清這是什麼時候。若是這時見到一個打扮謹嚴的宮女,苻生多半會為猛地被拉回現實而感到惱怒:只有自己一個人被隔絕在生活之外,不梳不洗地面對滿床的凌亂,那時他多半會被逼出活生生的怒氣……可眼前,竟見到這麼個同樣不梳不洗的十三四歲的女孩兒,他心裏,倒似覺得有些妥帖了。
她抬眼看向彩兒,吩咐道:「你去跟來人說,我這就來。」
——一個女人能擁有一整個後宮的機會有多少?
他在混亂的夢中,像夢見了苻融。夢中他還模模糊糊地見到了那個奢奢。他平日偶然間會想起,不知小安樂和他的奢奢在那長得熬也熬不盡的夜晚,都在一起做什麼?他想象著苻融擁著那個女子,窗外就漫著她父兄的血,這情景恐怖又綺麗……偏偏小內監一直就在旁邊候著。他有要九_九_藏_書事待稟,這時見皇上起來,忙怯怯地問道:「皇上,外面虎賁中郎將姜豐上報,說魚遵一家,俱已伏罪,現就陳屍在東市口,他想問皇上,這屍身,是給它陳放在那兒,以儆效尤呢,還是收了?」
——想治這宿醉,最好的辦法無過於再來一大樽酒了。
說著,他望向身邊的兵士,笑問:「你們可還記得當年先帝駕崩,給我留下的顧命大臣一共有幾個?」
可小鳩兒那低低的聲音像一根弱弱的線,在就著陽光飛舞的飛灰里怯怯地爬出來。
卻聽小鳩兒問道:「姐姐,有件事你一定要告訴我,聽說皇上以前的嬪妃,好多是因為不小心惹惱了他,就被人扛到渭水河,沉進水裡,全身上下只裹了一條毯子……這些,都是真的嗎?」
洛娥搖搖頭,這事兒說來話長,如今謠琢滿長安,雖說空穴來風未必無因,可裏面的複雜諒小鳩兒一時也理不清。
他竟沒發怒,反倒盡量和聲道:「起來吧。」
她說起的梳子,卻是太后一個缺了齒的卻沒捨得丟的氐人女子的老配飾。
洛娥連聲應「是」。
值房裡只點了盞油燈,那燈也光焰不定。
他痛哼了一聲:「酒。」
見無人做答,周顧只有挺身答道:「是八個吧?」
小鳩兒是扶病過來當值的。洛娥姐姐走得急,沒來得及吩咐人替代她。
只聽她低聲道:「我怕他會殺了我。」
洛娥嘆了口氣,皇上好酒,于女色倒一向不太在意,不知這事兒為何就攤上小鳩兒了。
羽林軍多選宗室年少子弟,以及陣亡將士的孤兒入職,平時隨駕護送,卻不執兵器,不過借他們的英姿以壯聲勢。而期門軍卻是執兵護衛皇帝的主力。
想到要面見太后,她的神情立時變得謹飭。
增成舍位處掖庭宮內。
苻生聽了回報,臉上表情忽變得陰晴不定。
她明白困擾小鳩兒的是什麼,想了想,索性單刀直入地問道:「你,可是親近過皇上了嗎?」
低下頭,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圖上。
只聽得苻生忽啞聲笑道:「最後一個了。」
洛娥不敢稍微走神,生怕應對失措以致無法挽回。直到她清點畢了,才見太后眼神中露出一點滿意之色,只聽太后口裡道:「真夠麻煩的,誰耐煩聽這些,我真懶得聽了……你們小心點兒把它們都收走吧,放在跟前真是礙眼。」
眾人見有人來報,終於鬆了口氣,卸下了無人敢接皇上話的重責。
——在南宮通往北宮的這條路上,父親曾想依著漢制,在空中架設起一條復道。
越騎校尉的傳令人一時摸不著頭腦,皇上全未答這事究竟該如何處置。他又不敢問,但不處置也算一種處置。他復命回去,除了挨上一頓罵外,強盧終究也無可奈何。
沒想,適才還語笑失常的皇上忽然沉靜了下來,他把眼盯在自己的手上。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麼。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像又看到了前日晚上看到過的那朵小小的冰花。
正無可奈何之際,好在有越騎校尉強盧的手下前來回報。
她從淡紅色的椒牆上收回眼來。
說完,他把面前案子一推,起身就走。
見她點頭,洛娥就急急地去了——太後傳喚,她可是一丁點兒也不敢耽擱的。
她知道自己的眼泡是腫的,頭髮是亂的……可奇怪的感覺是,她像已明白皇上不會責備自己那兩隻腫眼泡,那沒梳好的髮辮……那一刻,她只覺得自己一向懵懂的、看什麼都模模糊糊的、像什麼都未曾明白過的心裏忽裂開了一條縫兒,外面的一切像終於可以鑽進她那條心縫裡,讓她明白些什麼了。
洛娥走向永寧宮時,腦中想起的卻是父親留下的圖。
他身邊的人自然也不敢勸諫。
這都是些多麼美麗的名字——洛娥再一次從圖上抬起九*九*藏*書有些倦乏的雙眼。光聽這名字,似乎就像一顆顆散落的珠玉,各秉華彩——她記得自己跟太后說起,在漢代全盛時,宮中光採女就達數千人,每日衣食耗費就得數百金,還有飛燕合德之類的傳說,她記得太后那大多時顯得木然的眼裡陡然煥發出的神采。
洛娥想了想,放下筆,直了直腰身走了出去。
卻聽太后冷嗤了一聲,鼻子里出氣地笑道:「當年進城時,魚遵搶得那叫個歡兒啊。我就知道他該不是無故這麼趕忙,果然,你看他攢下了多少東西!當年杜洪的愛妾那個叫什麼紅櫻的,她父親可就住在洛門東邊,魚遵就搶了那府邸做了自己的住處。這些東西都是那時得來的吧?他總當這些寶貝他拿到手就可以安安穩穩守到陪葬,可今兒他滅了門,底下人就把這些精細的送過來讓我過目,好多東西我竟不認得。所以叫你來,把這些妝奩珠玉、寶鏡錦繡的名稱給我說說,也方便他們好好地登記在簿,收進庫里去。」
洛娥怔了怔,一時說不出話來。
卻聽太后似又閑閑地問了句:「皇上這幾日,幾處妃嬪那裡都有去過嗎?可有召幸過哪個宮女?」
苻生慢慢想起來了,那晚,他跟小安樂喝酒,然後,小盒子送上那朵冰花來,再然後,小安樂不顧夜深,打馬出城去了……想來就是去見那個什麼奢奢……小盒子口中「這一個『美』字哪說得盡她」的那個奢奢……
洛娥在案前抬起頭來。她下意識地向西一望。西邊窗外,是這增成舍的椒牆。因為塗的椒泥質地不太好,又被雨水沖了,成了淡淡的紅色。
來人是強盧派回來的,回報說:本已拿下渭水河北岸的羯鼓堡,此堡本是魚遵產業,正要查抄反叛時,安樂王卻飛馬前來,強奪此堡,還從堡中帶走了一個女子,經查是魚太師的女兒,名叫奢奢。求問皇上此事該怎麼處理。
洛娥忙點頭稱「是」,屏息等著太后說話。
太后臉上就一笑:「你竟愛那個?跟了我也幾十年了。也罷,就給你吧。小句兒,去拿來,可包好了。那東西,也算有年頭了。」
旁邊沒人敢答話,卻聽苻生道:「你們可覺得我狠辣?」
洛娥站起身,又不放心,回過頭沖小鳩兒道:「別怕,還有我在呢。你知道,哪怕皇上誰都不信,在他面前,我還是能說上那麼一句半句話的……」
她聽父親說起過那條復道。據說,這復道,長安城中並沒有過,倒是洛陽作為後漢都城,做過如此建制。
旁人都不敢說話,把眼望向虎賁僕射周顧。
這種語氣也是她從未聽過的,但她在皇上的口氣中聽到了從沒有過的一點安全感;她輕輕抬起頭,在這一點嶄新的安全感中望向皇上。卻見皇上赤著上身坐在那兒,肌肉虯結的軀幹上帶著好幾道刀瘡,讓她想起洛娥姐姐提過的、在老帥鞭下掙扎的那個孩子。
太后稍微做了個手勢,叫她起來。
她估計該要退下了。
彩兒明白她眼神之意,是要自己迴避,立時出去了。
她頗通經史,住在這宮殿里,有時她會忍不住懸想:這裏曾是漢武帝住過的地方啊!這裏曾經設過甲帳,為了給漢武帝追尋他早已仙逝的愛妃李夫人。那李夫人該會有多美?所謂「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這樣的佳人究竟會是什麼樣的形貌體態?為什麼自己枉居深宮,所見過的女子縱偶有一兩分姿色,卻個個粗陋愚笨,不過如此呢?
整個世界如此荒涼……他低頭看著眼前的宮女,她的臉低垂著,朝著地,只看得到一個頭頂,那頭頂上的短髮從辮子中掙扎出來,有點兒蓬蓬的……
直到將近永寧宮殿前,她才從自己飛逸的思緒里回過神來。
這念頭一時讓她不九_九_藏_書那麼怕了,卻見皇上的那隻獨眼中也全沒平時那股戾色,他還……伸出一隻手來,輕輕兜向自己的下巴。
苻生愣了愣,嘴張了一下,卻沒說話。
掖庭宮裡的雲板連敲了數聲。
小鳩兒連連點頭。
如果不是碰到極鬱悶的時候,苻生也不會去值房喝酒。值房是衛兵們歇宿的地方。宮城雖闊大,那值房卻從來狹小,十數人擠在一間小房是常有的事,更別提裏面的氣味。
服侍的小內監當然不敢喊他起來——昨晚,皇上在北宮門首的值房裡和期門軍的兩個虎賁僕射,連同十余名士卒喝了一晚上的酒。
洛娥跪拜下去時,見到太後腳上那雙五色福履還是自己的針線,一時略微安下心來。
四周兵士一時啞口無言,可又怕這麼冷著場,惹得皇上嗔怒。
小鳩兒哭得已泣不成聲,抽抽噎噎道:「可是那天,他強為的時候,我跟他說,他卻不聽……我月事來了……我真的說了。直到後來,他停下來,才發覺滿床的血,然後,你是沒看見他的臉色。那臉色,我真說不出來,從來沒見過他有這樣的神情。然後,一言不發他就走了。那晚他最後睡的是承明殿。我真怕他為了這個,會殺了我。不是都說女人月事那血是不潔的么?」
他像頭一次見到這樣的女孩兒,沒梳洗凈的,好像也就多少帶著點私密的。他有些不解,為何碰到這小丫頭時,總是在彼此最倉皇的時刻?
想及那種倉皇的感覺……他有一點啞然失笑。
現今皇上住的這地兒就是在漢未央宮的原址上修復而成的,而太后住的地方靠東,是漢長樂宮的舊址。其餘如甘泉、建章諸宮以當今的人力物力那是無法重修的了。
她聲音很小,細弱得像一根線,像苻生小時看到過的母親強氏用五彩絲編成的繩——那繩是拴在他弟弟苻柳的腕上,或是哥哥苻萇的腕上,苻生從未有過這種綵線繞腕的幸運。
周顧無奈,只能一個個數道:「好像有:太師魚遵、丞相雷弱兒、太傅毛貴、司空王墮、尚書令梁愣、尚書左僕射梁安、尚書右僕射段純、尚書令辛牢。」
人人都怕皇上就此勃然大怒。
她一起身,就見太后這殿中竟堆滿了東西。這些物事平時沒見過,想來不是太后的,卻樣樣珍貴。
洛娥知道,太后之所以寵幸自己,多半是為了自己知書識禮,可以給她講述一些漢宮中遙遠的故事。
恰好目前這東西兩宮,都是她父親作為大匠時為先帝修復的。很多地方還都依著太后的意思沿襲漢代舊名,如蒼池、漸台、承明殿、鳳凰殿、白虎殿與金華殿,還有石渠閣,甚至連自己現住的這增成舍都是沿用的舊名。
從前天起,這小丫頭就變得神神怪怪,面色陰晴不定,突然就病了起來,什麼都不想吃。
大秦的宮城是在前趙的宮城基礎上翻修的。而前趙的宮城則依漢代舊址興建。晉破以後,前趙皇帝劉曜曾重修過長安城。這前趙皇帝雖也姓劉,卻是冒用的漢姓,他本來是匈奴人。而諸如匈奴、羯、氐、羌等異族,大多是在漢朝時歸順過來,移居關中的。他們聽著古老傳說長大,對那個強大的漢朝始終保持著恆久的興緻,連當今太后也不外如是。
在這地方喝酒,旁人雖不敢說皇上,給太後知道了,卻還是要責怪的。這世上若還有誰能讓苻生稍微顧忌,也只剩下太后了。
說著,她拿眼在那堆寶物里掃來掃去,口裡道:「也難為你半天說得口焦,該賞你點兒什麼好呢?」
她知道太後年紀大了,講究排場,可惜畢竟出身氐族,身邊服侍的人少知禮儀,一向並不如願,自己只有更加謹嚴才能討得歡心與安全。
不知怎麼,苻生一時竟把自己那隻獨眼盯在小鳩兒臉上,半天都沒挪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