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四章 奪轅 第二節

第四章 奪轅

第二節

長安城西北就是北軍的駐紮處。
苻堅雖不過是個龍驤將軍——這龍驤將軍屬於雜號將軍,與衛將軍、驃騎將軍等正號將軍不同——但在他心裏還是很重要的一步棋。他需要得到苻堅兄弟的認可,才好起事,為的是事成之後有了他們的支持,才好與宗室諸親族交代。
苻黃眉一抬頭,望向權翼。
只有他自己才明白牌子上的代號是指何人。
那裡,就是長安。
王猛在門口靜靜地站著。
「不足」愣了愣:「我不認識。」
苻黃眉輕輕地翻轉了兩面籌牌。
而本朝中,未授大將軍、驃騎將軍與車騎將軍三職。苻黃眉位居衛將軍,算是本朝軍銜最高的人了。
北軍號稱人馬十萬,實際算來,步兵估計五萬有餘,而騎兵共有八千騎。北大營共分五部,部下設曲,曲下有屯,每部設校尉一人,秩比二千石,另有司馬一人,秩千石。
權翼歸順后,曾在他幕府中擔任司馬,後轉入朝中任職。這人最大的好處就是嘴穩,且在朝中無根基,只與苻堅交好。苻堅又一向與自己相得,所以權翼此人,可托機密。
王猛點點頭:「沒錯,死。你就代我問他一句:要不要殺苻生?還有,敢不敢死?可能他不能親手殺掉苻生,可他願不願做這第一滴血?這滴血就是個藥引,沒有它,那葯再不能奏效的。」
王猛見他說「不」,卻並不著急,只冷肅道:「我已得到密報,魚太師死後,衛大將軍苻黃眉已有意要起事,他欲誅暴君以安天下。此事絕密。可惜,衛將軍此時主意仍未堅定,左右心腹多有拚死勸阻的,只怕衛將軍此時也會有所動搖。我知道『十不足』的規矩,俱是身懷血仇之人,性命都交託在你的手上,你輕易不能吐露出他們的名字。我只想問你一句:你還想報仇嗎?」
王猛入長安已近三年,這不是他頭一次來此遙觀北營形勢。他素知苻黃眉是當朝第一名帥,治軍極嚴。只看他這連綿近十里的營帳,法度謹然,有條不紊,即可識其能為了。
王猛淡淡道:「就算事有可圖九九藏書,可事成之後,那時坐皇帝位子的會是誰?論閱歷、論朝中根基、論兵中實權,東海王只怕都去苻黃眉遠矣。」
苻黃眉的生父是苻赫,也即先帝苻健的哥哥。當年老帥苻洪共有四子,分別為苻勇、苻赫、苻健與苻雄。當年老帥雌伏于石虎父子羽翼之下時,石虎因為忌憚苻姓氐人的實力,先後陰謀殺害了他的兩個大兒子苻勇與苻赫。先帝苻健卻因擅長與石氏父子相處,頗受賞識,才得以苟全性命。
而「不足」也久聞王猛大名,欲借重其才智。
權翼答道:「王昆吾?先生還認得他?他現在是幕府掾吏,也算黃眉將軍身邊的人了。不過眼前這事,他估計還不曾與聞。先生問他做何?」
王猛冷然答道:「誰說他會事成?」
正這麼想著,忽見權翼走了進來。
這些洞如再不補,就已來不及。
「不足」尖利地反問了聲:「死?」

權翼愣了愣,問道:「以景略先生看,此事必然不成?若不能成,東海王與苻黃眉將軍一向交厚,景略先生為何又阻攔東海王諫勸苻黃眉將軍,叫他權且再隱忍一些時候呢?」
王猛沒有回頭,就知是權翼來了。
進門時,只見「不足」坐在椅上,膝上蓋了毯,手中卻持著一把強弩。那弩已經上弦,正指著門口。
苻黃眉臉色一時頗顯沉吟。
苻黃眉平時不入長安,可長安城,他了解得只怕比誰都多。作為老帥苻洪一門的子孫,當年,他是帶著兵從枋頭直打到長安的。當年,他與堂弟苻菁齊名。祖父苻洪生前曾道:「這是我家青黃。」長安城現在主要的居民,無論漢人、氐人、羌人還是羯人,大半都還是當年從枋頭遷來的那批。苻黃眉很少遠望,偶然望向長安時,長安城在他眼裡會洗盡磚瓦,剩下的是一根一根密集的線和它們連成的網。
——殺雷弱兒,羌族數萬人已經離叛;再殺王墮,漢民不安;而此後又殺了太師魚遵,連羯族人只怕都要反了。這一張祖父辛苦織就的網,到了叔父苻健read.99csw.com手裡好容易拼湊起來的大秦國,就快被這獨眼小子冒冒失失地撞出大洞,無法抵擋風雨了。
他在門上用暗號叩了幾下后,等了一等,才推門而入。
可永固這小子,偏偏在這節骨眼兒上發起燒來。難不成,他所謀划之事,還要緩行一步?
依舊是那間地下的斗室。油燈一焰如豆。
而找這條通道,關鍵的當然不是路,而是——人。
權翼點頭:「這個自然。」
「誰?」
粗粗算下來,長安城內外,集聚了十余萬人馬,且各種勢力犬牙交錯,互相制衡。
「王昆吾。」
——長水校尉兵在馮翊,步兵校尉兵在扶風,且兩人處事中立,可暫且置之不理。
油燈的焰一瞬間似乎都凝住了。
「我不是要他勸衛將軍什麼。」
苻黃眉一時抬起頭來,向東南望去。
他的眼在算籌上掃著,腦中過著一個個名字。這些名字所代表的往往不僅是一個人,還代表了他身後的家族、好友,這本已複雜,還要加上此人的秉性、脾氣、可信度……就更變成一套非常複雜的計算,可大計的安危,卻全基於此。
他本與權翼相約在此會面。這權翼他已見過一次,知他是個直士。在未選定苻堅之前,他已詳盡地考量了苻堅相與結交的那些人:梁平老多謀善算、權翼樸直有度量、呂婆樓端謹能忍、薛贊精忠、強汪剛勇……可見苻堅是識人的,他這個集團雖小,卻經營得意氣相許,牢不可破。

「那你要他做什麼?」
他擺弄著手中的虎符,心中一時陷入躊蹲。
卻聽王猛淡淡道:「八個顧命大臣算死絕了,可苻姓即未內亂,就不是東海王起事之機。該流的血,且讓它預先都流出來為好,該捅的膿瘡,也都要一一捅破。權兄,我只有一事相問:可知王昆吾現在苻黃眉幕府中擔任何職?」
權翼從側面望著王猛,緩緩問道:「那景略先生為何阻攔東海王與其相約起事?以黃眉將軍之能,事有可圖,正可終結暴政。」
王猛淡淡道:「我想借他一掌懸刀而已https://read.99csw.com。」
說罷,他轉身出門,出門前加了句:「如果他不知該當如何回答,叫他去董榮府牆外,先聽聽他的從妹、王司空的女兒那壓抑著的哭聲吧。」
「跟你要一個人。」
虎符是什麼——不過就是軍權。而權力又是什麼?苻黃眉望著長安,冷冷地想,權力就是一個人對其他人的影響力,是一個人對一群人的指使能力與統轄能力。其實長安城中沒有孤獨的人,每個人的身上都牽著線,每根線上都牽著別的人,所有的線都會彙集在一起,組成一張大網。而所有事務,只有熟悉這張網上所有絲線的人,才知道該如何從一點抵達到另一點,如何撥動一根線,就令全網皆動,這才是真正的權。手中的虎符,不過是一個玩具罷了。
「不足」尖聲道:「可是他人微言輕,縱然有他進言,如此大事,衛將軍也不會聽他的說辭。」
大秦承襲漢制,在長安城共有兩撥主力軍:北軍與南軍。
每個城門都設城門候一人,屬下有兵五百許,負責守衛。
燈邊,卻只有「不足」一個人。
他當年支持苻生,不是為了別的,只是為了反對苻菁。
可做皇帝也要有做皇帝的規矩,其中第一緊要的就是:他不能毀了他自己與他人都需依持的這張網。而今日之苻生,就已犯此大忌。
王猛答道:「衛將軍治軍嚴謹,果然是本朝第一名帥。」
「你來做什麼?」他問。
只聽權翼道:「龍驤將軍上次在龍首原所負之傷又發作了,從昨晚起就高燒不退。下官去探望時,太夫人正在旁邊親自照料。下官只見他大汗淋漓,滿口胡話,所以下官也不好說什麼,只能對太夫人說是代衛將軍前去慰問。太夫人十分承情,連說要多拜上衛將軍,謝衛將軍眷顧。」
總的來說,南軍負責守護京師,北軍則在長安城外鎮守京畿。現在南軍大半由征東大將軍苻柳掌控,小半則由光祿大夫強平控制;而北軍則是由衛大將軍苻黃眉統領。
聽到「報仇」兩字,「不足」那灰暗的眼神陡然亮了下。
九-九-藏-書這天陰雲密布,王猛騎著一匹駑馬,出城走了近十里,才到了距北營不遠處。他那匹馬毛色駁雜,看著都讓人好笑。他這時把馬停在一個較高的土丘上,從這裏可以見到整個北大營的概況。一望之下,但見營帳連綿近十里,規則整肅,帳舍儼然。
卻聽權翼在他身後問道:「景略先生有何所見?」
這是外城。外城與內城之間又有苻柳手下的南軍鎮守,還有光祿大夫強平手下的兵士看護。而最內的宮城裡,更有期門軍與羽林軍護衛。
依漢制,軍隊中最高的頭銜不過四個,依次為:大將軍、驃騎將軍、車騎將軍、衛將軍。排名其下的就是前、后、左、右四個將軍了。
此時他若要殺苻生,該是正當其時。
期門軍是苻生手下的死士,苻生未即位前,就曾隨他征戰,目前人數三千許。人雖不多,卻個個戰功赫赫。而羽林軍除了世家子弟外,就多是軍中孤兒,他們多半也都忠於皇上,難奪其志的。
苻黃眉抬了下眼,問了聲:「永固可還安好?」
只聽王猛道:「若是如此,有好些人,等東海王登基后是不便殺、不能殺也不忍殺的,殺了會寒人心、傷士氣、動國本。可這些人又不能留、不便留、不可留,你我該何以處之?不先借苻生之手殺了,還等他日後為患嗎?」
只聽王猛道:「機會稍縱即逝。你也不用瞞我,我知道,王昆吾就是你這『十不全』里的『少』。他現在衛將軍帳下任掾吏一職。他滿門俱牽連進當年梁皇后一案,由此被屠。此事他縱不怒,可他與司空王墮卻是血親,如今他的從妹因皇上暴虐,落入董榮手中,每日被凌|辱得生不如死,我不信此事他還忍得了——可惜衛將軍雖有起事之意,他卻還不知道。」
王猛依舊是矇著面來的。
權翼微笑道:「可若不參与起事,若黃眉將軍事成,卻讓東海王自處何地?」
王猛立馬土坡,居高視下,看那營帳建構。
苻黃眉的案上放著籌牌。
除了這些,城裡城外,還有八校尉所統之兵。八校尉分別為:城門校尉,中壘校尉,九-九-藏-書屯騎校尉,步兵校尉,長水校尉,越騎校尉,胡騎校尉與虎賁校尉。八校尉名義上歸北軍管轄,其實兵、糧俱不受苻黃眉節制。
每個牌上都只寫了代號。
他手頭這時擺弄著自己的虎符。
苻氏一門中,要數苻菁最自許才調,視他人如草莽。苻菁若在,今日之北大營,斷不會控制在自己的手裡。可在自己鼎力扶持之下才上位的那個獨眼小兒,得繼大統后,就真的以為自己天才卓著?其實不過邀天之倖。
這時一匹棗紅牡馬踩著踢踏的步子靠近他身邊。
卻見權翼雙眉略蹙,嘆了口氣。
王猛忽深深吸了一口氣:「我要他死而已。」
苻黃眉面前案上的幾十枚籌牌擺放得看似散落,其實內含深義。每張籌牌都放在它該放的位置,而此刻,他就是要找出一條可以盡量兵不血刃就能直通大內的通道來。
只見遠遠的諸營環繞中,有一個青色的氈幕大帳佇立中間,裏面估計可以容納上百人,想來就是苻黃眉的幕府了。
苻黃眉疑惑地看向他。
接著,一股寒意從心底湧起。
十二個雕著虎符圖案的牌子虛虛地圍做一圈,細看的話,可看出那是長安城大致的形狀。長安城共有十二道城門:東城牆中間為清明門,南北兩側為霸城門與宣平門;西城牆中間為直城門,南北兩側分別為章城門和雍門;南城牆中間為安門,東西兩側為覆盎門和西安門;北城牆中間為廚城門,東西兩側分別為洛門與橫門。
權翼聽了一時怔住。
王猛回頭看向權翼,淡淡道:「你我都是看好東海王的為人,期盼他有一天位尊九五、滌盪天下的吧?」
王猛參与「十不全」,是出於小侏儒雷怯兒的介紹。
他輕視地看了眼手中的虎符,就像輕視地看了眼他的堂弟,那個如今高居皇位的人——他何德何能?他從來不曾了解過這張網,當年祖父是如何一根線一根線結下來的,也不了解它是以什麼紋樣織就,才可以保證它在這風雨飄搖的亂世里可以挺得更持久,可卻是他,得繼大統!
「不足」盯了王猛臉上的面具好一會兒,才放下弩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