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奪轅
第三節
他們此行,隨扈的共有百余名期門軍。
魚歡是柔弱的,他這樣的性子,在這個亂世里,根本無法存活下來。
苟太夫人說罷走了。
卻聽王猛接著道:「當然還有一件事必須得做,那就是,請大王知會後將軍,請他趕緊率兵,前去勤王護駕。」
皇上其實自己也知此事不妥,但以強太后之強勢貪婪,若想從強氏家族手裡強奪此權,只怕必然會鬧得相當難看。
皇上一時沉吟不語。
可今早,母親來看他時,居然又重提起了這段舊事。
……然後那一把刀斬下。
苻堅詫異母親會突然重提此事。
「皇上既然問到這裏,臣也只好知無不言。比如,咱們現在雖有司粟內史,卻不設大司農。司粟內史照說該管理國之財賦。可司粟內史一職,始終把持在強氏手裡。從此國之財賦,竟不入太倉,反而大半都流入于少府。少府本該只能管理宮中花費,現今卻越職兼管天下之賦。而少府把持財賦后,待後宮寬泛,卻待天下嚴苛。百姓無隔口之糧,兵士無越冬之衣。長此以往,天下必將怨恨。」
——看來自己之前的猜測果然落實了,這位景略先生讓自己按兵不動,果然是想先除掉苻黃眉。
苻堅點點頭。
那是一張精巧的弩。
「我原來從不想在這混蛋的世上留什麼種……」苻生望向苻融,眼光落在苻融身上時,神色難得地變得柔和了些。
身邊母親問:「來的是誰?」
——這是一把諸葛弩,又叫元戎弩。是當年蜀漢丞相諸葛亮所創製。他手裡這把「小元戎」該是元戎弩的行軍版。蜀軍當年多在川陝交接之地作戰,山高路陡,弩必須要做得輕巧便於攜帶。就如手中這一把,重不過三斤,卻有十數石之力。
苟太夫人當時也沒說別的多餘的話,只問了聲:「堅頭,你背上那塊胎記還在不在?」
苻堅收回心思,笑應道:「好多了,只是天天睡在這兒,裹著被子實在躁人。」
不過五十步距離,偷襲來得快,苻生的反應也快。
卻聽苻融道:「生哥,自晉亂以來,咱們氐人終於開始建國,先有巴氐李特入蜀,建國號成漢,可惜後來為桓溫所滅。更有仇池國楊氏一直偏安一隅。而算下來,咱們氐人所建之國,最有氣象的,要數咱們大秦了,且建都於關中形勝之地。千百年來,咱們氐人何嘗有如此成就?生哥不趁此之機,一展羽翼,廓清朝政,賓服四方,與天下萬姓以休養之機,只怕咱們氐人就再難找到如此好的機會了。他們漢人自夏以來,綿延三千載,若是咱們氐人也有這樣的機會,生哥,那你,就是那個開天闢地的人。」
「可我沒想到,有一天,我會在弄完一個女人後,竟沒有平時那麼噁心。她不漂亮,更遠遠稱不上絕色。只是,那時我忽然想:要是她給我生出個孩子呢?我竟沒像平時那樣第一念頭是把那小東西給打回去。我不說你也該知道,孩子都是些什麼東西!他們都是些射出去就收不回的箭,有一天還說不定就繞回來,反釘在你的身上。因為他集中了你所有的毛病,也看清了你所有的弱點,你終究會躲都躲不及……」
他越過魚太師那花白的鬍子,看到了魚歡。
苻融愣在那裡。
怎麼今天,皇上會突然說及孩子?
他正依王猛所囑,裝病在家。
然後,他才聽到了那「嗖」的一響!
——朝廷中,東海王一支,目前畢竟勢弱。
母親的話一向點到即止,自己如果接話,那就會被輕視的。
卻聽母親慢悠悠道:「建威將軍今早還派人來問過,探問你的病好點兒了沒有。難得他盛情,待過兩日你能起床后,也該親自上門去道個謝了吧?」
王猛點了點頭。
苻堅的眼看到母親的瞳子里去,卻見那雙略微發黃的瞳仁里深不可測。原來,自己天生的那塊胎記,母親從來不曾忘卻。她不提,只不過時機未到而已。
可王景略的回答卻讓他吃驚不小,只聽他道:「依舊高卧。」
「皇上在東郊龍首原上遇刺了。」
王猛臉上依舊不見表情。
苻堅先開口:「先生突然惠臨,不知有何見教?」
「有人行刺!」
苻堅也沒料到王猛會在這時上門來找自己。他一見王猛到來,立時就屏退下人。卻見王猛臉上一副端重之色。
卻聽苻生道:「也許,是時候給他修個陵了。」
苻融一到,這隊人馬立時就向城東南的龍首原奔去。
苻生哈哈大笑:「你們彼此相得,想來很開心?」
然後他回過眼,望著苻融。
「先生覺得他們會是什麼反應?」
卻聽苻生截斷道:「別跟我推託。如今
九九藏書,朝廷中可以為我搗亂的八個顧命大臣我全已誅盡。羌人、羯人俱歸我麾下,我等了三年,才終於等來今日。也許,是該我一展手腳的時候了……不過,我還有一件事要先問你。」
話音未落,又有兩聲「嗖」「嗖」的聲音傳來。
——后將軍,也就是苻堅的兄長,清河王苻法。
王猛臉上露出點兒滿意的表情。
堂兄身子只略閃了閃,竟不甚避讓,任那箭釘在他肩頭,身子只稍頓,依舊向前疾掠。
——懸刀,是弩的扳機。
這胎記的紋樣最後還是被祖父帳下的一位謀士、高平人徐統解讀出來了,說上面字樣隱隱是:
不過這是個亂世。一個亂世中,什麼情況都可能發生。堂哥繼位時,年紀也不過二十歲。而當朝的耆宿,所作所為,也時常令苻融感到失望。
正說著,苻融只見堂哥臉上的神情突變。
他沒想到母親會跟他點出「太極殿」三個字。
而就在此時,他感到苻生那個鐵塔樣的身子也砰然倒地。他心頭一喜:不管怎麼說,自己終報大仇,算與這個暴君偕亡於此了!
但苻融什麼都沒說,自從魚太師滿門伏誅后,苻融就覺得,整個長安城看似平靜,但有一道命運的鐵閘已經絞起,且已綳至極處,那絞盤早已收緊,如今做什麼都來不及改變了。
苻生的獨眼卻望向遠方:「我以前也一直在想著什麼時候才能算是長大。那還是我很小的時候,我曾經問過菁哥,要怎麼才算長大。菁哥說,等你手上沾了血!」
他記得當年哥哥苻萇的妻子樊氏看自己的眼神兒,還有父王的那些姬妾,包括弟弟苻柳的那些侍御,甚至包括自己此後的皇后。她們看他,都如同看著一隻野獸。
沒想到皇上忽然會問出這麼嚴肅的問題,苻融想了一下才答道:「只為咱們沒有制度。」
苻融滿面赤紅地點了點頭。
——生還是死,沒有人知道。
卻見堂兄把自己往前一推,抽出佩劍,直接就向弩箭來處擲了出去。而堂哥那壯大的身子緊跟著那劍,就向左前方草叢裡撲去。
「等什麼?」
苻融連忙放馬跟上。
只聽王猛道:「一臂若可斷,何況從兄弟!就請大王叫人跟后將軍傳話,請他率兵救駕。另外,聽說安樂王現在還跟皇上在一起!」
此時他躺在床上,不由靜靜地揣測起自己與那個王座的距離。這念頭他不是第一次有,在他剛出生時,背上就有個天生的赤色胎記隱隱突出,恍若雷文。
……行刑那天,苻融是去了東市口。
「知道我為什麼不肯聽你所求,寬恕魚歡嗎?」
……苻融的心裏嘆了口氣,他的眼中似再一次看到了魚歡:而有的人,這一生都來不及長大。
「知道一個人如何才算長大嗎?」
苻堅愣了愣,他因嫌熱,是赤著身躺在被子里的。
這時,有個下人走了進來。
從小母親就教他慎言:與堂兄弟打架,回來不可告狀;在外面聽到什麼重大的事,也絕不可多舌。
他看到了魚歡那張跟自己一樣,同為長安城父老稱許的,可謂俊秀的臉。恐懼沒有讓他的臉走形,自己的到來卻讓他表情抽搐了一下。
堂哥如此袒露心跡卻讓苻融沒有想到。
苻黃眉現在是衛大將軍,比他低一級的有前、后、左、右四將軍。而當今朝廷,前將軍、左將軍、右將軍之位至今虛設,無人任職。苻法可謂除衛大將軍苻黃眉,征東大將軍苻柳之外,在軍中職銜最高的人。
王猛低下頭來,看自己那對寬大的手。
這時他以佩刀猛劈,卻見眼前這位大秦天子足足高過自己一個頭不止,那隻獨眼狠戾地盯著自己,壯大得如同凶神一般,他知道,哪怕此時苻生已受箭創,只怕自己此行也已然無功!
他腦中一時想起了他的先父。
苻堅騰地坐起。
這麼急慌慌地辦完之後,眼見親信走了,苻堅望向王猛:「景略,那接下來,我們又該做些什麼?」
他看到魚家老少被捆綁在地,一共六十余口。
弩身是青銅鑄就的,弩臂則是酸枝木——這把弩現握在王昆吾的手裡。
苻融騎著一匹棗騮,苻生則乘著一匹騅馬。
一時,下人回來,引進來的人果然是王猛。
苻融當時一愣。
昨日一清早,苻生對苻融說:「明兒,我想去菁哥的葬處看一看。」
此時,苻堅正悶悶地躺在床上。
「我猜,一得了消息,光祿大夫強平會急趕入宮,面見太后,商議對策。而結果估計多半是會命令光祿寺手下的衛兵,以及期門軍、羽林軍緊守宮掖,按兵不動。其餘的南軍則掌握在征東大將軍苻柳手下,他聽到這https://read.99csw.com個消息,只怕心中的想頭會更複雜,畢竟,他是皇上的胞弟,且皇上又無子嗣……期門軍雖歸光祿寺管轄,卻只是名義上的,那都是皇上親兵,聽得消息后多半會軍心大亂,但太后不許他們動,他們群龍無首,也是束手無策。其餘的,如八校尉與十二城門候,反應料來種種不一。大王只管安心裝病,只作不知,咱們只要靜觀其變就好。」
「什麼事?」
母親生得好,這一點,小弟苻融隨她,而苻堅自己的相貌卻像父親多些,臂長腿短。也許母親與父親相配,心中一直有憾的吧?正因為此,每次見到李威的風姿威儀,苻堅都免不了心情大惡——他是代父親不平。
待那五支弩箭射完,他已迫近偷襲者藏身處十步之內。
他自己也知道,自己此時也不過是一把懸刀、一張更大的弩的板機而已。
一個消息在長安城中瘋傳。
苻融的這番話也正觸到了苻生的痛處。
「或早或晚,都會知道的。」
苟太夫人把他肩頭上的被子往下推了推,背上的那塊胎記就重又露了出來,太夫人喃喃道:「自你長大,好些年我都沒見著這塊記了……可記得當年徐大人怎麼說的?可是……草、付、臣、又、土、王、咸、陽?」
「那你最想改的規矩是什麼?」
他不覺得自己的才能足以擔此大任。
而勢弱一方,只有趁亂,才能取利。
建威將軍就是李威,深受當今皇上倚重。他也是母親苟太夫人姑母的兒子,按親戚輩分來算,該是自己的表舅。
苻生愣了愣,難得安靜地聽苻融講下去。
這些他都沒有說,他只衝苻融問:「你想沒想過,弄出個孩子?」
聽到堂哥這話,苻融抬起眼,望向皇上。
苻融愣了愣,立時明白了堂兄問的是哪一天。
「大王請派人去自己麾下營中壓陣,暗令屬軍未得消息前,不得擅動。命屬下平定轄區內治安。另外,建威將軍李威素有守護武庫之責,且武庫距南軍過近,大王也當暗中派人知會建威將軍,讓他堅閉武庫,不得任人趁亂奪取兵器。」
「皇上遇刺了!」
他們娘倆兒從來談話時都迴避這個人的。母親也從來沒跟他解釋過這段關係。沒承想,母親頭一次在自己面前鄭重地提起李威,居然是緊接在提及他身上那塊「草付臣又土王咸陽」的胎記之後。苻堅不用細想,也明白母親語中的深義——自己若想成事,李威確是強援。
魚歡的眼望向苻融的眼,那眼中似乎伸出兩隻小手來,要與苻融四手相握。他們曾在如此混亂的時局中談書論藝,現在想來,那些行為簡直奢華得不該存在。苻融用眼握著魚歡的眼,他記得當年猶在枋頭時,苻氏與麻秋對戰,那該是整個枋頭最艱難的時刻。枋頭所有的住宅、營帳都亂成一團,外面路上的黃泥在無數人的腳下翻碾著,年幼的魚歡跟自己擠在一起,躲在姜老的廚房裡,魚歡的肩膀一直在抖,靠在自己肩膀上……「如果有一天我們分開,我想我會死」……苻融突然想起了當年魚歡這句呢喃的話,以後他跟魚歡哪怕言笑無忌,都沒拿這句話打趣過他。直到這次被拘后,魚歡通過探監的小盒子傳回來下面這句:「現在我才明白,其實是:如果我死了,我們就分開了。」
苻堅一時沉默。
苻生的眼望著遠處,似乎在期盼著那一天的到來。
功虧一簣啊!
卻見堂哥的臉沉悶了下去:「我卻沒你那麼好的運氣。說起來,我十三歲時,就嘗過女人的滋味了。」
沒錯,他不喜歡女人……直到,前日大醉,自己竟被經血玷污了身子之後。
帝王之墓高九丈,可以稱之為「陵」;百姓之墳高不能過三尺,只能稱之為「墳」。
他與大哥苻法俱都極為關愛他們的小弟苻融。
王昆吾就趴在那濃密的草根深處,感覺那草在頭頂上翻滾著、躁動著、郁怒著。天頂上的鉛雲鍋盔似的罩下來,罩得這世界密不透風——彷彿所有的風都流泄不出去,只能在這鍋盔樣的天下面奮力嗚咽。
王猛淡淡道:「等。」
苟太夫人固然慈愛,可那慈愛多半是用在小弟苻融身上的,對苻堅一向頗為嚴厲。苻堅兄弟共有五人,可只有自己和苻融是太夫人所出,苻堅的哥哥清河王苻法就非苟太夫人親生。苻堅記得自己小時做錯事時,母親就曾嚴厲地對他說:「再這樣下去,你給苻法提鞋都不配了!到那時,別跟人說你是我親生的。」
其實他要的只是:亂就好。
他記得自己長到十五六歲時,赤著身子來到荒野里……天,也是如read.99csw•com今天一樣鉛重鉛重的天,他裸身站在那裡,他擁有自己的昂揚,卻強求不來哪怕一丁點兒的親密。
可此人,從來都是他與母親之間的忌諱。自父親苻雄亡故后,苻堅那時還小,母親獨撐家門並不容易。從那時起,李威就來往得勤了些。時間稍長,苻堅也感覺出一些不對。母親卻從未對他解釋,可他對母親與李威之間的關係一向是對抗的。
「趴下!」
苻生不說話,一抖韁繩,縱馬向前跑去。
「然後呢?」
苻堅點點頭。
下人應聲而出。
苻融的腦子裡只來得及想起四個字「諸葛連弩」!
王猛說話的語氣十分平靜。可他也知道——是他自己一手觸發了機栝,可他並不能真的料定結果。
他知道自己中箭了!他才一側頭,卻見堂兄那壯大的身子猛地從馬上躍出,向自己疾撲過來,那隻獨眼中閃著悍光,壯大的身體直撞向自己,撞到后,抱著自己就往馬下一滾。耳邊聽到堂哥響雷般的喝叱:
只聽母親淺言輒止,轉又敘起寒溫道:「堅頭,你這兩天可覺得好了點兒?」
這把弩,是王猛通過「不足」交給他的,只是王昆吾並不知道它真正的主人是誰。
「但那一天之前,你必須長大。」
王昆吾本要趁苻生接刀時下手,沒想苻生根本沒接,直接抬臂硬格自己的刀,但聽得「錚」然一響,他醒悟,這個馬上皇帝出行時臂上還帶了護甲,接著覺得胸口猛地一痛,有根肋骨生生被匕首戳斷了,那匕首卷了刃,可肋骨卻順勢倒戳入自己的胸腔里。
因為有了這句話,苻融才回想起了當年那一句。
一時只聽得風在耳邊疾掠。
苻堅想了想,知道不需隱瞞了,可還是躊躇了下才回答道:「一個朋友。他是漢人,曾隱居西華山,名叫王猛。」
苻生隨身帶的只有一把短匕,這時抽到手中,格了一格。那人連連揮刀,向前猛劈。
那一刻,他知道,他的成人禮結束了。
但苻融什麼都沒說。他的消息靈通,知道皇上最近幾日心情見好。據小盒子偷偷回報,好像因為皇上最近有了個可心的女人,那人是個小宮女,名叫小鳩兒的。小盒子說這事兒連太后都不知道……再加上掣肘之臣都已伏誅,也許這就是皇上突然想跟他自己的過去和解的原因。
「晉國雖已偏安江左,但他們這個漢人朝廷畢竟承襲有自,朝中不乏幹才。這麼多人,聚在一起,終歸是要有規矩的,而他們漢人,經營這個,怎麼也算經營了幾百年,這樣的國,不是打上一兩仗,殺他們一兩個重要的人,就可以輕易滅掉。而燕國鮮卑慕容氏,傳國也有三代,且他們起家是鮮卑貴族,原來也自有地盤,自有他們的一套規矩。只有咱們氐人,自漢以來,都是與漢人雜處,從來沒有機會自成格局。所以,我覺得我們跟他們比,少的就是一份規矩。」
「什麼!」
龍首原上的亂草枯而未倒,長風一過,立時蕩漾如海。
謝尚是晉國重臣,爵襲咸亭侯,官拜鎮西將軍,都督江西淮南諸軍事,后又加都督豫州揚州等五州軍事,曾為東晉朝廷奪回傳國御璽,在朝中可與桓溫抗禮,可謂是現在東晉朝廷的股肱之臣。魚太師書信與他相通,所言多涉勸秦歸晉,確有賣國之實了。何況信中還多有密語,外人難解其說。
苻融疾向前俯身,卻已來不及了。只覺得肩胛骨上鑽心地一痛。
苻融此時已經奔近了些,叫了聲,就將一把短刀扔向苻生。
苻堅看了眼那枚算籌,立時認出,那是在「十萬居」中見過的、壓在地圖上的東西。
他臉上陰雲密聚……那還是在枋頭。
——少府令強懷是強太后的族兄,自先帝在位時,強氏家族就聲勢日隆。由此朝廷的司粟內史一職幾近虛置,而本該只管理宮中財政的少府監卻強大無比。
卻見堂哥的臉色鐵青,他以前確實沒喜歡過孩子——他知道那是一群多麼殘忍的小混蛋,他小時都曾一一親歷。
太夫人語調平淡,話卻說得很鄭重。
他仰天長吸了一口氣,自語道:「終於有個可以喘氣兒的地方了。」
王昆吾看到弩機上的這幾個字,就知道這把弩的珍貴。
只見草叢中有人暴起,那人撥出佩刀,向苻生砍去。
他不喜歡女人,從始至終就沒喜歡過女人!
苻融滿面通紅,囁嚅道:「我……只有一個女人。」
卻聽母親道:「躁也得忍著。你要知道,我一向不指望你如何大富大貴,只要你不比別人差就好。不過生此亂世,你又是咱們家嫡子,要自保家門,卻不可退縮。滿門的人都靠著你呢。你一切
read•99csw•com都好,就是生性坦直……這被子再熱,你也得捂著,正可扳扳你的性子。要知道,精赤著身子,是走不到太極殿上去的。」苻堅一臉狐疑地望著面前這個人,出了這麼大的事兒,他居然還叫自己高卧?
王猛一開口就把苻堅嚇得從床上坐了起來。
苻堅默默不語。
苻融叫了聲:「皇上……」
苻菁是奪宮謀亂而死的,罪名可謂大逆,皇上怎麼會想起給他修陵?
——暗襲者是王昆吾,他埋伏於此,見到苻生與苻融縱馬而來,本還擔心他們奔行太快,來不及取准。沒想苻生竟勒住了馬。他拾機瞄準即射,只不懂,為什麼準頭明明取的是苻生,箭卻射向了苻融?
他忍不住痛,向地上一倒。
李威身材高挑,相貌有威儀,照說長得討喜。可每回看到他,苻堅就不由會想起自己那個頭大腿短,長相頗為寢陋的父親。
苻生的唇角劃過一絲苦笑:「那時候我還不懂為什麼。沒承想,我手裡第一絲不想沾的血,居然是來自他身上的。」
而這些書信都經過了苻融的手,由他轉呈給皇上。他一看筆跡即知,這些,絕不是董榮所能捏造出來的。
苻融聽得猛地一愣,張開了嘴,再說不出一個字。
苻生忽一勒馬,拉得坐下馬急停住,側首望向苻融:「安樂,我若將舉國財賦託付於你,三年之內,你是否能給我弄得糧草俱足,以供我兵馬踏破鮮卑,橫掃晉室?到時,六合歸一,重建秦皇霸業?」
「等著看光祿大夫強平,征東大將軍苻柳,大司馬苻安,以及宮中的太后,還有京里京外的南軍、北軍、期門軍、羽林軍,以及八校尉、十二城門候他們都做何反應。」
苻堅不由一愣。
但遇刺的消息如此確鑿,讓人不能不信。
苻堅急問道:「那皇上此時……是生是死?」
這時他瞟了母親一眼。苟太夫人雖現在已被稱為太夫人,其實年紀猶不足四十。可她鬢邊已略有斑白。
一出長安城,苻生就縱馬疾奔,苻融忙催馬在後面跟著,這一君一臣就賓士在長安城外的古道上。直到把長安城甩在了身後數射之地,連同那些隨扈的軍隊都遠在一射之外了,苻生的馬才慢了下來。
他們一路狂奔,轉眼已到龍首原。龍首原上,但見一片祜黃連綿不盡,天上,蒼雲如鐵。如此景物,正合苻生的脾氣。
苻堅吸了一口氣,終於鎮定了下來。
他抬起眼,看那草與天的交界,只見一派蒼灰與一片枯黃列陣對峙,彼此怒視,逼得那風只能在它們兩者之間打旋轉磨、往來激蕩。他的手搭在「懸刀」上面。
苻融沒有說話。
苻融被推得倒退了幾步,只覺肩胛上劇痛,卻不能讓堂兄獨當這狙殺,立住腳后,立時從側面包抄了上去。
頓了下,才又問道:「那我,此時該做些什麼?」
「嘿嘿!那中箭的神情,我在我那個天王老爹身上可是不止一次看到過的。他們就是你射出去,等個一二十年就會准准釘向你身上的箭!」
這次倒輪到苻生愣了,他伸手去摸苻融的頭,納悶道:「不是吧?小安樂,你只有過一個女人?可就是那個叫奢奢的?」
卻見王猛的臉上波瀾不驚:「我相對早一步知道消息。皇上確已遇刺,要不了一時,這消息怕就會傳遍京師。」
苻融只有再度點頭。
王猛那天的話言猶在耳。最後幾句的意思無非就是:你要做偽。
卻見一隻弩箭猛地射向堂兄。
苻堅知道自己這個問題終於問對了。
「財賦。」
「生哥,接著!」
錦褥香衾讓他感覺很不習慣,不過這是母親苟太夫人親手抱來的,他也只能忍受。他這病既裝得闔宅皆知,就只能被迫窩在床上演下去了。被子困得他熱得難受,而更煎熬他的,卻是那內心裡良心的責備。
苻生臉上忽露出一抹笑意:「你可有在弄過一個女人之後,竟覺得滿心歡喜?」
他陷在堂哥的話里,還沒有留意,卻猛聽堂哥厲喝道:
而苟太夫人生性一向嚴謹,為此,苻堅一直想不通她為何會和那個李威牽扯到一起。這時想來,難道,她與李威之間的這段關係,其實也把自己給考慮了進去?
自父親亡故后,他母子倆頭一次坦然對視。
他聽令趴下。
卻聽苻生問道:「回答我,有還是沒有?」
忽聽苻生問:「小安樂,你覺得,咱們朝廷,現如今最需要改的是什麼地方,為何相比燕國和晉國,咱們尤其顯得勢弱?」
他略一猶疑,吐出個字:「傳!」
卻聽苟太夫人道:「那好,這人我要躲在窗后見一見。永固,滿門上下,這回可是提著九九藏書性命陪著你的。我若覺此人不妥,你可要聽我的話,切不可留!」
而這件事最荒唐的地方在於:他本以為堂兄殺魚遵純屬亂命,可沒想到,期門軍竟然真的在魚府中抄出了魚太師叛國的證據:那是魚太師與東晉謝尚來往的書札。
他知道自己正在死去,死前他唯一想不明白的是:那把如此精巧難得的元戎弩,準星怎麼可能是歪的!
草付臣又土王咸陽
「此後我十三歲從軍,為家族出征,那一戰是與冉閔部下作戰,我沾了血回來,回來后還問過菁哥,現在算是了吧?沒想菁哥只淡淡笑了笑——你知道他總有一種像是嘲諷似的表情,他跟我說:你覺得這就算血嗎?敵人的血從來都不算血!要等你手上沾了不想沾的血,比如親朋的血,好友的血,殺過不想殺的人,那時才算長大。」
可苻融也知此事不妥。
苻堅兄弟幾個情誼頗深。
木頭的弩臂長一尺八寸,銅弩身長七寸。弩機的銅廓上面刻有銘文:景耀元年,中作監,劉同制。另一面則刻有「小元戎」的字樣。
「制度?」
苻堅現在當然明白,那不過是徐統為鼓動祖父雄心而說出來的話——草付組成個「苻」字,臣又土可以組成個「堅」(堅)字。所以祖父給他起名苻堅。徐統解說給祖父聽的話是:分寸草民本為臣,再臨故土乃得王!
苻融靜靜地閉上眼。
那下人手裡拿著一枚算籌,臉上滿是迷茫之色,衝上回道:「王爺,後門有一個賣柴的,說要見你,拿了這麼個東西說你一看就能明白。守門的本要打他出去,可是那人氣度不凡,守門的不敢自作主張,托小人特來討個示下。」
為苻菁修陵,別說朝臣們會反對,太后那關就一定過不了。為謀反之臣修墓,從古至今都沒有這個先例,更別提是王陵了。
他沒有答母親的話。
東市口那兒圍了里三層外三層的人。只是人雖多,場面並不熱鬧,像一場千人合演的啞劇。他撥開人群往裡走時,只看到了一張張緊閉的嘴。那些嘴唇緊緊膠合著,膠合的黏度就是當今皇權所能及的力度。
「可是那位與朱先生齊名一時的王猛王景略?」
這把弩可以連發五箭,據說大號的諸葛連弩更是可連發十箭。弩的望山上嵌有銅釘鉚出來的小星星,那是準星,共分六度,每度又有四分。
那事的起因他再忘不了,總之還是為了別人的輕視。兄弟們的輕視也還罷了,可他憤恨于來自母親的輕視,所以他第一次就是強|奸了母親最心愛的一個婢女。他想起事後母親得知時臉上那輕蔑的神情……這事兒他沒傷著母親,卻傷了自己。母親臉上的神情分明是:這小犢子,他也只有這樣才找得著女人了。母親把那婢女羞辱式地賞給了他,可他從此碰都不要碰那個女人。
苻堅一時愣住:王猛這是賭皇上未死?且賭此次驟變,皇上必勝?
苻堅一向與苻黃眉兄弟相得,這幾日來也一直為此隱隱不安。王猛分明已看明白他心中的想法,忽然道:「大王欲救天下,可甘願為此天下生民自斷一臂?」
「我就是怕大王聽說后貿然行動,才專程前來相告的。」
接著他看向苻融,突然問:「那天,你還是去了?」
苻堅知道自己這句話問錯了,可他此時方寸已亂,依舊往下問道:「是誰乾的?可是……黃眉將軍……下的手?」
他叫了聲:「生哥!」
「他們都知道消息了?」
——皇上一直無嗣,這可是國之大事。
而這一次冒險的刺殺之舉,他果能得利嗎?
這段故事他從小常聽母親提起。不過,自從祖父故去,伯父執掌大權后,這件事母親就再沒提起過。
苻生這時才把苻融撲下馬,苻融胯|下的馬立時遭殃,哀鳴著倒地。可第三、第四支弩箭接踵而至,苻生再也躲閃不及,因為他護住了苻融,那兩箭全釘在了他的腰胯之上。
第二日,皇上一清早就傳來苻融。
他靜靜地往下聽著,只聽堂哥道:
卻聽苻生道:「小安樂,你該知我對你期望極大。你跟我不同,確是讀過書的。我平時雖只與你笑樂,可你跟我說的那些如何管制太倉,如何平準、均輸,限定鹽鐵,如何修改稅賦的話,我雖沒太聽明白,卻也知道你是用過心的。這些東西,你比我懂。而且朝中也有人動議,說他日我可以以你為相。我也盼著那一天……」
苻堅也是經此一提才猛然想起苻融。他來不及再問什麼,急傳親信過來,密囑了幾句,命他趕緊前去給苻法傳話。
倒地后,他已知無幸,向腰下一掏,掏出個腰牌來,就向自己口裡一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