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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範式 第一節

第五章 範式

第一節

——這想來也是父親口中的「范兒」,無論這個氐人朝廷仿效過來簡陋與否,可它依舊是個「范兒」。
世間何來千年大殿?哪怕父親再苦心把它修好,哪怕修得再怎麼美輪美奐,可終究,它還是會被再度燒毀的吧?
每天她們的職分、賞罰,胭脂、花粉,乃至扯皮拉筋……這些洛娥都得管。小至誰擔哪個宮殿的水,誰踩壞了別人的鞋……可她知道,無論太后對自己如何懷揣著不滿,也無論皇上其實對自己多少有些不耐煩,可他們還是要留著她,就因為,她現在就是這宮裡那個活著的「范兒」。
她把這些美好的名字輕聲念起時,感覺那些字眼兒像嘴裏吐出的一朵朵花兒。她忍不住在心裏感慨:所謂「范兒」不過這樣,用最美好的語言把最生冷的現實統籌起來。粉飾過後,再醜陋的東西似也能看了。
洛娥握著她的辮子,像握著一隻小鳥兒初長成的翅膀,那新生的硬羽再不是毛茸茸的,開始有了點兒扎人的硬度。
這就算是天下之范?
自從小鳩兒入宮以來,她就待這小姑娘極好,一部分原因是因為她偶然間聽到了這小姑娘跟別人說起初見自己的模樣。
洛娥有些憐惜地看著她的臉,心想:年輕真好,這麼殺人濺血的事情說起來都那麼意興遄飛的。
……煙熏火燎,她們妯娌兩個又不和,各有各的親信,每次做飯,都像是一場戰爭。為此鬧出來的爭鬧廝打就是老帥都不免覺得頭疼。
可她口裡不敢停,繼續細細地數著:漢宮之中,宮女還有爵位的,要數昭儀位份最高,位同丞相,爵同諸侯王……而娙娥位同二千石,爵同關內侯……連最差的無涓、共和、娛靈、保林、良使、夜衣等,雖然無爵,卻祿同百石。
新裂齊紈素,皎潔如霜雪。
她只覺自己心裏涼了下,臉上卻笑了笑:「因為我是漢人啊。你們不總說,我們這些漢人是既不會開心,也不會愁苦,一個個都是戴了假臉的木頭人嗎?」
想到這兒,洛娥就不能不佩服小小年紀的安樂王的決斷能力。這世界,終歸是要留給那些能一眼看出矛盾並抓住矛盾的人。他在剎那之間,抓住了北大營中的關鍵人物龔魯崎,一直備受壓制、未能用事,卻距離中軍最近的龔魯崎,就是這一招,他暫時保住了皇帝的安全。
這句話一時填飽了小鳩兒的虛榮心,把她的心思岔開。只聽小鳩兒道:「姐姐,你說明兒皇上就要回來了,我是穿什麼才好?」
歇山頂的脊線更峭薄一些,它不似廡殿頂那麼端方厚重,卻read.99csw.com較廡殿頂多了分雅緻凝秀。
「這幾句就是班婕妤寫的。她說的是團扇。就是你剛進宮時見到覺得新奇,喜歡得無可不可的那個——那就是她創製的。這詩里的大意是:新裁製好的齊紈團扇,潔白得像霜雪明月,被主人藏在袖子里,隨時可以搖動納涼,可轉眼秋天就要來了,到了秋天的時候,它就會被棄置一邊,不再被主人想起……世間物情大致如此,如果能早知道,就會少些愁煩,不至於事到臨頭太悲傷。」
小鳩兒的腦袋忽然不自覺地在她手底下掙了掙。
人都容易躁動不安,躁動就易失控。尤其是女人,在這大內深宮,當然必須有一張細細的、無所不至的蛛網把大家都粘起來。
洛娥現在是宮中女史,太后雖明令宮中品秩分為四等,卻賜了她個娙娥的頭銜,是在那四等之外。估計如此特例是因為太后也沒想清楚要如何對待自己,所以就弄出個成例之外的品秩來安置自己,以後如何處置,都不成大錯。
北大營佔地極大,方圓十余里,營帳連綿。等苻黃眉安排的駐守南端的心腹將士、他的郎舅姜古帶著人馬趕到時,解救苻黃眉已經來不及了。這些苻黃眉麾下袍澤一度鼓噪起來,當時情況可謂危急。如不是安樂王苻融腦子冷靜,在皇上射殺苻黃眉之後,立即收束北大營中立場較為模糊的部隊,尤其是驃騎營中的校尉龔魯崎,立時在幕府周邊結起一道屏障,事態發展只怕極難預料。
那隻不過是宮裡這張蛛網遭遇了一點強側風罷了。
洛娥還記得,當年在枋頭,老帥誅殺舊部高遇明,將其車裂之,那消息傳到家裡時,上上下下的女人們是如何的驚慌恐懼,亂成一鍋粥的。
所以太后問她漢宮裡的女人們等級該是如何劃分。
卻見小鳩兒回過頭來一笑:「姐姐,你怎麼不像我一樣感到開心?」
有范兒真好,這些日宮裡上上下下,人人心中口中念的就只有這個,連皇上突然射殺衛大將軍,外面這麼血腥的事傳回來,消息進到這有范兒的宮廷中,都顯得衝擊力沒那麼強了。
可惜這種俸祿,本朝是斷斷供應不起的。
這句話,她讀了很多年,至今才略微明白。
洛娥梳著辮子的手略微地慢了慢,她感覺到這簡單一句話里隱隱的殺氣——這小姑娘以前依靠自己,是用自己跟其他人其他事的距離來判斷別人的;而如今,她開始用皇上跟其他人和其他事的距離來判斷別的人了。
——皇上射殺衛大將軍?
她的消息自然比小鳩兒來得快且詳細。
read.99csw•com…那些男人的遊戲……
增成舍的屋頂是重檐歇山式的。
洛娥還記得老帥在的時候,每遇大事,當年的太后與東海王的母親苟太夫人這妯娌兩個,率領近百個灶下婢,給老帥那群人埋鍋造飯的情景。
洛娥每日把外面的事處理好后,就會趕回來給小鳩兒梳頭。
苻黃眉也算一代雄傑,他也只不過能勉力維持一個整體的表象而已。他統領三軍,就要以人馭人,待人就不能不分親疏厚薄。既有親疏厚薄,就有可能分化。
小鳩兒說,她第一次見到洛娥姐姐時,洛娥站在這增成舍的台階上,階上滿是落花,洛姐姐一身宮裝,長身肅立,她那奇特的漢人長裙的邊角拖在地上,好像那些花兒是從裙上面的圖案里掉落下來的,讓她覺得:這姐姐是在那青整的石階上長出來的……她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人,卻又覺得,宮中的人,或許就該是這個樣子吧?
小鳩兒一時愣住,她最喜歡聽洛娥姐姐講古,這時卻不知洛姐姐怎麼會岔到這兒來了。
父親像是看明白了自己的心思,淡淡地說:「沒錯,宮殿可能會不停地被毀,可『范』不會——磚木難久,可範式長存。」
洛娥是這宮裡不多的知書識禮的女子,太后問了,她只有一一細稟。
「班婕妤。」
可惜她還小。也好在她還小,分不清楚現實與想象的邊界。
清早的陽光從窗欞里透進來,照在小鳩兒的臉上。她的臉上細細地蒙了層茸毛,好像能把落在上面的陽光粘住似的。
她看到了太后臉上的悠然神往,感覺到太后在想象著自己端居在深宮裡,要依次從昭儀起,直到那夜衣,踩著她們的背一路踩下去,踩過不知多少等級,最後才踏得到泥地,這種感覺會讓太后覺得自己彷彿身處雲端吧?
洛娥笑了笑,輕聲念道:
她現在就住在這宮城裡,皇上、太后、妃嬪乃至文武百官、太監宮女就是她每天必須打交道的人。她當然清楚他們是些什麼人……奢願而焦慮、懦弱而殘暴,這是她對身邊人的評價。
「我跟他兩個人時,我是只在乎他這個人。可是,還有他不在身邊的時候。姐姐你知道,那些,就是菖蒲宮的那些人,現在看我的眼神兒都怪怪的,我也老覺得自己被他們看得像做錯了什麼,渾身都不自在。無論怎麼,我都得要個名號。」
洛娥腦中紛亂,回過神來,卻見小鳩兒正在銅鏡中望著自己。
裁作合歡扇,團圓似明月。
小鳩兒的口語當然相當稚拙,那還是洛娥第一次聽到別人口中自己的形象read.99csw.com。她努力回想那一天的情景——那時的自己該是在追憶著父親吧?可無意中,自己原來已長成了父親口中的那個「范兒」。
洛娥腦中有些輕蔑又有些憂傷地想:外人看著一支軍隊總以為它是鐵板一塊,可這世上,只要跟人有關的,就沒有什麼是真正堅實的。沒有什麼東西真會是鐵板一塊。
洛娥卻知道,事情遠不止那麼簡單的。
她在幫小鳩兒梳頭。
她只笑著說:「可姐姐沒有資格像你那樣的為皇上感到開心,不是嗎?」
粘好后,外面再大的天崩地裂在這秩序嚴明的宮裡也會弱化為一件小事,一個有序世界中小小的無序。
那個日子……該是春暮吧?也是她父親亡故的時節。小鳩兒第一次見到她,是被人引到這增成舍的殿前。
——父親當年修復這裏時,肯定想不到,有一天,自己的女兒會居住在這裏。
這小丫頭依舊不太會自己梳頭。而洛娥也喜歡給她梳頭。這些天來,為了評定品秩的事,宮中的這些女子簡直鬧翻了天。當然再大的波瀾都是通過竊竊私語來完成的。相比那個,洛娥更情願一根一根地給小鳩兒編這滿頭的小辮兒。
而如今,當年統領灶下婢,要為闔族人整頓吃食,還兼要與妯娌相互鬥法的那個女人已端坐于深宮了。珠簾漫漫、玉階巍巍,她也要開始操心起宮女們的秩次了。
小鳩兒難掩滿臉興奮之色,她一激動起來就有些嘰嘰呱呱地收不住,嘴裏的話跟爆豆子似的。
洛娥還沒反應,只聽她粗著聲音說:「漢人的那些東西我不懂。皇上也不是漢人。我們氐人,什麼都直來直去,沒有那些彎彎繞兒!」
——世事變化得真快,剛入宮時,這小丫頭不知是從哪兒聽來的傳說,是那麼仰慕皇帝;可接下來,她又開始如此地害怕那個皇帝,聽到他的聲音都會發抖,就在前些天,她還怕他會殺了自己;可現在,她卻在講述著那個男人的事迹。
棄捐篋笥中,恩情中道絕。
「真好聽,可是,它講的是個什麼意思?」
她記得自己第一次來到宮城是隨著父親。那會兒,這兒還是個巨大的修復工地。前趙修復過的宮城在遭遇兵火后早已頹敗,放眼望去,到處都有兵火焚燒過的痕迹。她看到一根傾倒的楠木大柱,那大柱粗可合圍,漆面斑駁,且已燒焦了一半。它斜靠在巨大的台基上,台基上的磚縫裡面鑽出野草,像披頭散髮的后妃,頭髮從地底下長了出來,愁慘成綠色……滿眼切實的玉碎宮傾之感。
洛娥把由漢至晉的宮中品秩之例一一https://read.99csw.com詳述,足足講了一個下午,最後太后還是裁定,不依西漢之例,就依東漢洛陽宮中的品秩,除皇后外,其餘人等只分四級:貴人、美人、宮人和采女。
宮裡這千余個宮女有一些是在前趙的宮廷里留下來的,經過杜洪的手,再留到本朝;有一些卻是先帝攢下來的。可無論一個男人的奢願有多大,這千余個宮女役使起來卻也是個麻煩。人世總是這樣,有人就要有等級、有秩次。在朝廷里,管那就叫做「有秩有品」。而如今的整個宮裡,卻是失序的,人無恆責,也無常職,到處都哄亂鬨亂的。
她喜歡小鳩兒現在這樣的時刻,像一隻小鳥兒揣著它惴惴不安的心臟。在這小姑娘心裏,也揣著她同樣惴惴不安的心事吧?
她彷彿已看到了等在這小姑娘與自己面前的將是什麼,那些「咫尺長門閉阿嬌」,那些裝著「人彘」的罈子……她輕輕笑了笑:「你不是說,你只在乎皇上這個人嗎?」
可她知道,父親說的當然不是這些。
照小鳩兒的說法,自己的衣裳里像藏著無窮無盡的隱形的線,在這宮裡走到哪兒,那線就布到哪兒,讓下層的宮女們遇之閃躲,不敢稍微逾矩。
「姐姐,你聽說了嗎?皇上在十萬大軍中,親手取了衛大將軍的首級!」
雖是問話,卻問得有點勉強應付。
一清早,她如同往常一樣起得很早。她每日五更即起——增成舍地處掖庭宮,現在是掖庭八區之首。掖庭八區里住著整個宮城的千余個宮女,她們都是洛娥的責任。
「天下之范?」
太后是個能幹的人。先帝這份家業,有一小半該算是她的功勞吧?可先帝登基之後,不斷地搜求,弄得宮女規模已過千數。當年太后未嘗沒為這個氣惱難安吧?而如今先帝甩手走了,這些個宮女終究要留給他這個正妻來安排,不知在太后心裏,這算是麻煩,還算是安慰?
這簡單的一句,卻像在洛娥心裏掀翻了古書里看來的宮廷中波詭雲譎的蓋子,下面的深淵怕是這說話的人再也想不到的。
出入君懷袖,動搖微風發。
小姑娘的口氣執拗得驚人。
就在前兩日,太后還把她召了過去,向她詢問漢人宮廷里的制度。
洛娥當時這麼想。
只見這小丫頭憋了半天,終於紅著臉道:「姐姐,你說,現在宮裡開始分品秩了,皇上他會……給我賜個什麼稱號呢?」
想到這兒,洛娥不由苦笑了下。
小鳩兒也笑眯眯地道:「可姐姐,我沒把你當漢人。」
洛娥有些峭刻地想。
她低著頭有些厭棄地看著自己那身宮女的裝扮九_九_藏_書。氐人的宮裝因為沒有定例,做得有些四不像。可以前小鳩兒從沒在意過這個。
洛娥嘆了口氣,她忽然岔開話題,問:「你可知道咱們這增成舍里,三百多年前,還是漢宮的時候,住的是什麼人?」
她知道:其實皇上射殺苻黃眉后,一度被困在了北大營里。
——苻法是后將軍,手下能調動的兵馬也有八九千數。他得到了弟弟苻堅的消息后,就與期門軍暗通消息,得知皇上的去向,也終於在事情不可挽回之前趕到了。
北軍之中,苻黃眉的心腹將士並非駐紮在中軍,而是駐紮在北大營的東南兩端。東首是中郎將蔣武,南端則是虎牙將軍姜古。這當然也是出於苻黃眉對城中南軍的戒備。
她垂著頭,偷偷掃了太后一眼。太后雖說出自氐人旺族,可氐人當年畢竟屬於蠻夷,族望再高也總不過那樣的。
「是誰呀?」
洛娥面上雖神色不動,心裏卻悚然暗驚——黃澄澄的鏡子里她看到了一道不甚熟悉的目光。那不像她認識的那個小鳩兒的目光,那目光里有著窺伺,有著猜度,也有著一點疑忌。這目光洛娥不是不熟悉,只是沒想到會從小鳩兒的眼中射出來。雖然那道目光即時閃開了,洛娥卻明白,這個她梳著頭的小女孩兒再也不是當初的那個小女孩兒了。

而這宮中,除了她之外,還沒見誰能同時獲得太后與皇上的信任。所以她什麼都不缺,別人能用來討好她的,也只有最快捷、最詳細的消息了。
在他人的語言里,她才驚覺離開父親已有多久了。而自己,原來已經長大,長大成這宮裡流動的「范兒」。
常恐秋節至,涼飆奪炎熱。
——說起當日長安城的宮裡規矩,那可是相當麻煩了。當日西漢的長安城,宮中女子共分十四級:從昭儀起,到無涓止:依次為昭儀、婕妤、娙娥、傛華、美人、八子、充依、七子、良人、長使、少使、五官、順常、無涓……
洛娥偷眼一掃太后,暗暗覺得,也算兩者兼而有之吧。
可事情最後的解決,還是要靠清河王苻法帶著麾下人馬趕到。

——修它有什麼用?
「皇上在龍首原遇刺,為救安樂王,自己卻先負了傷,他帶傷斬殺了刺客,還來不及裹好傷,就帶著身邊那一百多親兵,直闖北大營的十萬大軍,在衛大將軍還沒回過神兒來之前就把他給射殺了!十萬啊!北大營的大軍可有十萬之多!」
洛娥記得自己小時候曾問過父親為何如此醉心於修復宮室,父親想了想說:「因為,這裡是天下之范。」
「班婕妤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