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範式
第二節
——作為一個漢人,且不過起身於文學侍從之臣,董榮一慣是在朝中諸股勢力的夾縫之間勉力圖存的。如今如他所謀,魚太師已死,先帝留下來的顧命大臣無一倖免,甚至手握重兵的衛大將軍苻黃眉都倒了,他本該慶幸,可他同時也感到,自己能夠騰挪的空間已越來越少。
可不管怎麼說,那就是人的世界,也是他唯一可以歸來的家。
苻堅看著鴉沒雀靜地靜候著的數百官員,輕輕噓了口氣,喃喃道:「看來長安城中終究是人心思定。」
接下來的幾天三個人都變得極為焦灼。皇上應清河王與安樂王所請,暫住北大營,就駐蹕在北大營療傷。
——皇上遇刺之時,未能效犬馬之力。如今皇上回京,他們三個得拼盡全力,把這迎駕的功夫給做足,才能略贖前愆,以謀自安。
然後,才見到一駕鳳輦從城中馳出。
——啊,太後來了!
董榮草詔就足足忙活了一上午。
但他知道一切不會終結於此。
長祥就是他安在宮中的眼。對於這一點,他還是放心的,知道這個族侄哪怕睡著時,也會留一隻眼睜著。
趙韶帶來的消息卻是,光祿大夫強平已經進宮,估計是覲見太後去了。而宮裡傳來的風聲卻是,太后令期門軍與羽林軍緊閉宮門,又傳令城門候緊閉城門。光祿寺統領的兵將都派去十二城門候那兒協守,當然是帶著監視的意味。
更沒人料到的是,在皇上斬殺苻黃眉后,借安樂王之力居然暫時穩住了局勢,接著清河王苻法趕到,完全平定了北大營的局面!
第二日一清早,董榮絕早起來,隨即進宮,準備為皇上草擬詔書。
果然在他等得有些不耐煩時,一個小內監來了。這小內監當然是長祥派來的。
可他側眼一掃,卻見堂哥那隻獨眼裡的神采先怔了怔,接著,裏面像是濕了,彷彿看到了一個從不曾對他展開的懷抱這時竟對他敞開了。
三人相顧,一時面色慘然。
他那隻獨眼中泛起了一層更深的郁怒,那郁怒可比他平日里表現出來的暴怒更加沉悶,後面像壓著無數的雷聲隱隱轟傳……那郁怒分明來自他的身世。
太后強氏與皇上一向脾氣不合,這幾乎是朝廷中公開的秘密。從沒人想到今兒太后居然肯懿駕親迎。
小內監帶來一個蠟丸。
這接連幾道聖旨,其一就是正式詔令苻法任「代衛大將軍」,統領北軍;其二是命安樂王苻融為司粟內史,主理國之財賦;其三是升李威為左將軍,十二城門候俱受其節制;其餘就是頒旨獎掖建節將軍鄧羌等忠心將士,連東海王苻堅也在獎掖之列……
他出身本非士族,藉著這亂世,好容易在九*九*藏*書這氐人朝廷中安頓下家業,可如今,倚靠的大廈將傾……沒等他回過神,就見趙韶、趙晦兩個先後趕了過來。
一語未完,趙韶與趙晦兩個已搶過紙筆,開始草擬起奏章來了。
東海王苻堅也廁身在候駕的人群中。他今日帶來的人馬不算少,作為龍驤將軍,身後簇擁著數百精銳之兵。這些天,他在京城中,奉旨率兵彈壓亂局,今日帶兵出迎,聲勢頗盛。除他之外,同樣帶兵出城的只有建威將軍李威了。其餘人等,當此大變,為了避嫌,好歹都要輕車簡從。
這像一個王者重臨,盛大歸來的場景……可總有些什麼不對。
尚書府的書房裡,燈一直亮著。
正在草擬奏摺時,派出去的小廝又傳回了驚人的消息,說南軍人馬去武庫準備開庫領取兵器,沒想到守衛武庫的建威將軍李威說未得聖旨,不得擅動。南軍校尉為李威所阻,兩邊人正鬧得不可開交,眼看要打起來了。
這場迎駕的好戲是董榮幾個力主的。
他抬起手揉按著自己的太陽穴——自己所料果然不錯。太后今日難得出宮相迎,慰勉皇上,這一切當然不是無因的。
從北大營到直城門的距離本不過十余里。可皇上動身得很晚。隨侍的苻融知道,這是皇上心中有氣,所以明知直城門外有朝臣在大冷天里候著,卻故意拖延,遲遲不肯起駕,只管讓他們等著。
可接下來,董榮不由後悔:這一招棋他走得真是大錯特錯!
王猛卻輕輕地搖了搖頭。
苻融的內心劃過了兩個字:太后……然後就驚懼得不敢再多一語了。
王猛道:「這平靜只是出於恐懼,如杯中之酒,已全注滿,上面的水面都已弓起,再加一滴都必然四溢。人心思定?我看未必。」
摺子是三人聯名的,誰都逃不了。所謂時危見臣節,板蕩識忠良,皇上已安,若回頭知道有這麼一個奏摺存在,董榮簡直連想都不敢想。
——「太後來了!」
那一刻,他感覺到腳底下的地都在顫。花了這麼大心力修繕的府邸原來不過建在隨時可能潰堤的地面上。
本來人心浮動的長安城在那道詔書下居然平靜了下來。本來卧病的東海王苻堅扶病強起,率先奉詔,其次如待詔呂婆樓、建威將軍李威等,連遠在潼關的建節將軍鄧羌都傳來奏摺,誓言其勤王之意。
苻堅問:「先生可有異議?」
一眾官員一時竊竊私語。
此時太陽已經西落,溫煦的光從城外斜直地鋪過來,透過城門洞,鋪出了九條泛滿碎金的路。
皇上遇刺的消息傳來時,董榮的心都嚇得停頓了一下。
時間已近黃昏,苻融抬眼望去,只見路兩邊的枯草為霜九九藏書盡染,一片銀白。那片銀白如此闊大,遙接兩邊的荒原。而前方的城門洞開著,落日余照順著城門洞返照進去,照在城裡碎石鋪就的路面上,但見門洞里一派輝煌。
苻融怔怔地抬眼向上望去,只見天地、城池,落日熔金、荒原霜染,他所經歷的那些驚險跳蕩的人事,在這天地城池看來,怕不過恍如兒戲。
在皇上獨眼掃過時,他相信皇上該都看到了。
長安城西邊的直城門、章城門與雍門三座城門全部洞開。因為不知道皇上會從哪座城門進來。
隨駕伴護的是光祿大夫強平與征東大將軍苻柳。
趙韶冷笑道:「平不平安又怎樣?現在,期門軍在太後手里,南軍在征東大將軍手裡,而且他們分明都已棄皇上于不顧。」
董榮明白,此舉名義是療傷,實際一為整頓北軍,穩定軍心,在苻黃眉死後收攏北軍統率之權;二是為了應對城中不明的局勢,皇上暫時不會輕易回京。
苻融聽著一愣。
旁人的驚詫——驚詫于太后與皇上難得的彌合舊怨——他這雙眶之淚應該顯得尤其珍貴。當然他也不全是在演戲。董榮明白,自己的一門一族,所能仰仗的,也唯有皇上。強氏一門勢旺,不需要他這個漢人,太后的門庭水潑不進。所以看到皇上安然歸來,他確實滿懷感激。
堂哥雖然一向暴躁,他的母后雖然一向對他未見得好,可堂哥確實很少忤逆母后的主意。若這事真不是苻黃眉主使的,生哥說得沒錯,他即使錯殺也要殺掉苻黃眉,否則,他母子還如何能見面?
北軍已定的消息一傳回來,董榮就叫人急追先前派出去的送奏摺的使者,自己在家裡急得連連踱步。
席上,太后含蓄地開出了她的價碼:第一,苻法不得任「代衛大將軍」之職,為皇上著想,更可靠的人該是強毅,也即太后的嫡親侄子;第二,太后想為光祿大夫強平求三公之位,想讓強平升任太傅;第三,以北平公苻碩,也即太后的親子主理光祿寺……
——時局若變,搶先抱住一棵大樹未嘗不是個好主意。
一時,趙韶的手抖得更加厲害。董榮推開他,親自擬好了奏摺,吩咐人打馬送往永寧宮。
然後,這一夜,他終於睡了個好覺。
……大難歸來,他們重返長安,卻見眼前一切鋪金碾玉。長安城靜默輝煌,像他童年時聽說過的那個夢幻之城。而城門外,百官冠冕而候。
三人見面,相互間略微交換了下眼色——如今,太師魚遵倒了,衛大將軍苻黃眉倒了,太后強氏一門卻未能藉此寸進,反倒便宜了先皇叔苻雄的一門三子。清河王苻法、東海王苻堅、安樂王苻融都由此擢升,連侍中呂九*九*藏*書婆樓與建威將軍李威都得蒙恩寵,看來,東海王一門要由此坐大,幾可與強氏一門分庭抗禮了。
「那時,整個北軍號稱人馬十萬,且都在他掌控之下,你要我重創之下,再帶領人馬,與他兩軍對決嗎?我固好殺,這天下也盡多可殺之人。不過,真要兩軍對戰,我跟黃眉兩個鹿死誰手還真不知道呢。那時死的人可要多得多了。況且,如若真不是他指使的……」
董榮叫人帶那小內監去飲食,獨自一人後,才剖開蠟丸,看裏面的信。信上話不多,文字簡略,卻也詳盡。董榮看完后,立即將信在燭上點燃,焚之於一個小獸首香爐里。
長樣說鸞駕、御駕回宮后,太后專門張羅了一桌筵席,與皇上共飲,與座的只有皇上的胞弟苻柳。
眼看一列人馬走近了直城門。
迎駕的百官都候在城外里許處,這數百個大小官員的衣著各具特色,氐人的、羌人的、羯人的、漢人的……蔚為壯觀。可人數雖多,場面卻極為肅穆。他們從早上就在這裏候著了,沒想皇上遲遲未歸。二千石以上的官員倒還沒餓著,那些二千石以下的卻早已飢腸轆轆了。
王猛喬裝跟在東海王身側。
苻生側臉沖他一笑:「怎麼,黃眉兒死都死了,你還要替他講情嗎?」這疑惑,也真只有苻融問他,他才不會動怒。
因為事情多,本不當值的趙韶、趙晦也都臨時趕來幫忙分責。
只聽苻融道:「這事兒若果真是黃眉哥做的,一是,他既探得皇上行蹤,行刺怎麼會只派一個人?二是,那人居然隨身還帶有北軍的腰牌,以衛將軍的謀略,諒不至疏忽至此,我想……」
他話還未完,就聽苻生沉聲道:「你以為我不覺得蹊蹺嗎?」
一念到此,他額上已是冷汗直冒。忽然望到不遠處擁兵駐馬的東海王苻堅,只見他照舊身長腿短,站在那裡卻隱現威儀。若是太后那邊靠不住,東海王這邊又如何呢?
他們三個本都是文學之臣,起草個奏摺當然不在話下,只是其間,趙韶的手一直在抖,寫壞了好幾張紙,趙晦更是把硯台都打翻了。
接下來傳回的消息變得更加混亂,一說后將軍苻法攜領羌騎校尉、虎賁中郎將聚集起了八九千人馬,已經出城,去意不明;一說建威將軍李威率手下將士死守武庫,令諸軍不得近前半步;一時又說皇上已死,安樂王一同護駕身死……沒人想到皇上遇刺后居然會直撲北大營,更沒人想到他真在十萬大軍中斬了苻黃眉!
他們雖走得慢,十余里的路程也不過就半個時辰的光景。
他幾乎懷疑自己眼花。
董榮一聽到消息,急忙傳語趙韶、趙晦兩個,三個read•99csw•com人一時忙著發動朝臣,要動員百官一同出城迎駕。
而遙遙的那些百官已跪拜下來,像那壯闊天地間一些小小的牽線木偶,看著荒唐可笑,可笑中另有堂皇。
已經快三更了,董榮還沒睡,他在等消息。
今兒,他看到百官齊至,本已緊繃著的心略微鬆弛了一些。他知道皇上喜歡排場,尤其在這樣幾乎兵不血刃地平定了一場大亂之後,百官出迎的場面必定會令龍顏大悅。可他完全沒料到的是,突然有羽林軍從城內飛騎趕來。羽林軍本是宮中儀仗,這時兩兩成隊,列駕而來,不由得就引起人群一陣騷動。
「說那些都沒用了,咱們現在該怎麼辦?」
——董榮歷經喪亂,深知所有的情緒都是真的,比如他的女兒韶華降生那一刻,他確實感覺到從未有過的歡喜。可他也知道,動情只有一刻,利益才更長久。魚遵死了,苻黃眉死了,這死的都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人物,朝中勢力必然要重新整合。他深夜不眠,等的就是這個消息與結果。
他知道現在永寧宮宮門緊閉,一時半會兒遞不進去。吩咐那人只要一有間隙就要把奏摺遞上去,實在不行的話,就把奏摺送往光祿大夫強府,請強平代奏。
董榮遲疑了下,緩緩道:「說不得,咱們還是得搶先上書,請太后出來臨朝聽政為好。」
董榮看罷后臉上的神情是:果然如此。
董榮見到太后出迎,心裏就暗呼一聲「不妙」,他苦心安排的排場無疑要被全搶了風頭。他擅長揣摩皇上心思,情知皇上雖桀驁難馴,可內心裡對這個母后卻仍舊是孺慕且忌憚著的。今日太后肯親身出迎,那是前所未有的大大給足了皇上面子。而他母子若由此彌合此前裂痕,加上自己未曾追回的那道奏摺,以後在朝中立足只怕就更加困難了。
可接下來他不由對自己苦笑,感到自己的傻:覆巢之下,豈有完卵?關個大門就關得住外面整個長安城嗎?
隨扈的除那百余名期門軍外,就是驃騎營龔魯崎麾下的千余名騎兵了。皇上已封苻法為「代衛大將軍」,龔魯崎則直擢升為「定軍將軍」。
趙晦帶過來的消息卻是,征東大將軍苻柳在集結南軍。
——可奏摺已經遞上去了!
這一隊人馬從北大營迤邐行來,一路上荒草連坡,盡被霜染。馬蹄踩在重霜的草上,卻給人一種「緩緩歸矣」般的閑適感。
今日這場面,權翼、呂婆樓、強汪等各有職司,倒不便與苻堅同候在一處。
沒想清河王苻法果然是一把好手,在北軍中居然一人未殺,就已安穩住了軍心。而安樂王代皇上草詔,傳旨回京,安撫民心。
又過了兩天,皇上傳旨,說留下清河王苻法暫
九九藏書踐「代衛大將軍」之職,統領北軍,自己將率安樂王苻融起駕回京。
這是遇風轉蓬的一著險棋,招數還必須出得快,若遲了,給別人搶了先,也就沒啥功勞了。
他們直到申時才從北大營動身。
幾個人一時猜度,對皇上下手的究竟是誰?一時疑是統領北軍的衛大將軍苻黃眉,一時又懷疑是征東大將軍苻柳,甚至暗疑是太后親自派人下的手。
董府之中,養的還有百十余個衛士。董榮對待屬下一貫嚴苛,可對這些衛士一向不錯,是當死士來養的,現在該是用得到的時候了。
他們三個在朝廷中同氣連枝,在扳倒了司空王墮之後,該算是目前朝廷中最風光的幾個漢人了。趙韶、趙晦和董榮一樣,都是文學之臣,出身亦非望族。他們此來,是要在董榮這裏討些主意。一直以來,他們兩人都以董榮為膽。
他沒有再說下去,苻融卻已經明白了:如果這場刺殺不是苻黃眉指使的,那敢發起這場刺殺的人,在皇上的心裏,就是更可怕、讓他更不敢觸碰的人物。
說著,他的臉色越加陰沉起來。
苻融陪著堂哥並騎走著,他壓不住心中的疑惑,終於沖皇上道:「生哥,我老覺得,這次咱們遇刺的事實在可疑。」
——卻見對面一駕鳳輦緩緩駛出。苻融為那輦上裝飾的金鉑刺了下眼。
還是趙晦先開的口:「不知皇上遇刺后,現在龍體平安否?」
他自己當時滿眼含淚,渾身顫抖,跪在那裡。
皇上難得起來得也早,果然有聖旨讓他擬草。
那表情居然是出自堂哥臉上,讓苻融都感覺到一種奇異的凄愴。他看著堂哥的馬小步上前,與太后的鳳輦越來越近,卻覺得堂哥的背影像在無力地掙扎著。
今日城外,太后與皇上,母子相見的一刻極讓人動容——歷盡劫難、終於履險如夷歸來的聖上重新遇到他的母后……皇上的喜悅雖然壓著,但董榮已經感到。
他的第一反應就是,吩咐手下人緊閉府邸大門。
卻聽苻生道:「可那個王昆吾確是他帳下的人不是?且還算他的親信。這一場刺殺即出,哪怕指使的人不是苻黃眉,我也只能殺了他。否則,一旦我帶傷回京,天知道還壓不壓得住城裡那些早想搗亂的混蛋們。何況,黃眉兒終究也會知道刺殺之事,哪怕不是他乾的,必然也會心生疑慮。我不殺他,他也要疑我殺他,最終還是要搶先來殺我的。」
皇上先前基本上廢除了一月一大朝、三日一小朝的慣例。今日這場面,倒是當今皇上繼位以來難得的冠蓋交接,濟濟一時。
想到這兒,董榮心裏就在想:好在他與苻家事先曾有婚約。心裏打定主意:得趁著皇上歡喜,趁早請個旨,讓韶華儘早完婚為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