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範式
第三節
奢奢跪坐在那毯子上,頭頂的長發分成很多股,披垂下來,一綹一綹地綴著紛亂的寶石。每塊石頭都切磨出不規則的鏡面,那鏡面反射著光。讓人覺得那青藍色的帳頂有如天幕穹廬,可星星一股腦兒地巢在她的頭髮里了。
他這麼說。
「你回來了嗎?」
繩子那端的重量墜得她幾乎不可支撐,所以她的頭低著,像承受不起那份重,墜得她都要向地下沉去。
奢奢手裡的刀尖就緩緩滑下。
老爹爹的七個兒子,十個孫子,還有奢奢自己也數不清的姊妹,跟她爭過這爭過那、彼此看不順眼的姐妹……聲威赫赫的廣寧公,就這麼一敗塗地。
所以那夜,趕在苻融等她禮罷、再度回來前,她跟侍女就趁夜逃了出去。
可苻融的第一句話卻是:「前面有關,你們過不去。」
你怎敢如此!奢奢聽到自己心裏在叫。那叫聲很大,又憤怒又軟弱。
天上的寒宇粘著漫天的星星,銀燦冷銳。兩人的眼,也都冷銳對視,看得到對方瞳孔里自己成了那個倒立的小人兒。苻融的雙手再次捉住了奢奢的手腕,捉得雖緊,卻未限制她的動作。
……沒有人知道這世上其實真有被淹死的魚吧……奢奢的腦中竟這麼不相干地想著。他不過是來用他的「好意」把她淹死。
於是就有了這頂氈帳。這裏四望無人,看似危險,卻是在皇家的西苑中。
苻融立時勒馬停下。
「你要我留下?」
那些天,滿門被屠后,她照說該依著老規矩,一邊哀歌,一邊剺面流血,用刀割著自己的臉,用以表示傷痛。可她沒有,她那個父親不值得她這樣做……可如果他真的回不來了呢——聽到苻融與皇上在郊外遇刺后,她就把自己關在這小帳篷里。
正經的輓歌本該是死者躺在帳篷內,一群女人圍在他的遺體旁邊,涕淚交橫,迭相唱和。幾十個人試著用歌聲絞成繩索,吊著那個滑落深淵的人,讓他慢慢地墜,免得在另一個世界里一落地就摔個跟頭。
他有事,不能陪她——何況輓歌是親其所親,外族人不能相與的。
那馬直闖回安樂王府,又一直闖到內室門口,苻融才把她從馬上抱下來。然後,抱著她進門,把她砌在了床上重重的錦褥裏面。
……闊。
七日後,侍婢問她說:「姐姐,你走還是不走?所有族人都在等你。羯鼓堡里,還有七八百族人。如不是安樂王護著,牛羊怕都被別人搶https://read•99csw•com光了,可田地照舊保不住。大傢伙兒要向沙州那邊兒的老家遷移,這些天還沒走,就是在等你。」
好在苻融什麼都沒說。
——她什麼也沒說,她的雙腿緊緊地夾在馬腹上,騎著馬駛過眾人。
七百餘人加上牛、馬、羊群……再加上一輛輛木輪車,車上裝載著殘餘的與必備的一切輜重:帳篷、鐵鑊、鹽巴、干肉、穀物、挽具與套索,亂七八糟的在青灰色的冬晨,闖進奢奢眼裡。
接著,他遞給了她一個暖爐。
奢奢想起自己前兩日送給苻融的那朵冰花。感覺自己不是怕冷,而是怕暖。怕那曖,暖得毒辣,會把自己給化了。
「可我不是我母親,我不能容你三妻四妾,哪怕僅僅是一次欺騙與背叛,我也不能容你。而且,我也不想嫁你。你想好了,自量一下:想想以後自己會否懷有二心,若是,要麼現在你殺了我,要麼到時讓我殺了你!」
死,生,契,闊。
苻融一動不動,可他的眼中在說著——「是!」
……原來所有人都進去了。
夜色很濃,帳篷的門帘掀著,露出裏面暖黃的光。外面的夜裡有霧,稀微的霧氣像怕了那光,貼近帳簾前面幾尺就踟躕不前了。
她漫著嗓子在唱一首長歌。
……他只是來為自己送別的?把那一句警語當做分手之禮?
奢奢的左手緩緩伸向腰下,苻融的手一直扣在她的腕上。她在腰下拔出一把解腕小刀來,那刀刃乍遇漫天寒星,激得流光一顫。
可那天他回來得也晚,奢奢張口想問他什麼,看到他臉上的神情,就什麼都沒問了。
苻融點點頭。
直到奢奢叫了聲:「停下!」
——並不前伸,卻緩緩滑下。
可兩個人對視著,誰都不肯先眨一下眼。
明知所有的一切都本來牽挂不住的。除了弓,能牽挂住鳥的翅膀;鉤,能牽挂住魚的喉嚨;韁,能牽挂住馬;死,能咬緊生。
刃光一現,劈進兩個人的眼裡。
苻融的目光像一道魚線,奢奢感覺自己是那線上拼力掙扎的魚。然後苻融的眼睛熱了起來。直到他鑽進被子裏面,奢奢才感覺到他是精赤的。他的皮膚火熱,像底下燃著火的鐵砧,自己是那砧上的魚;他身子弓起時,自己就成了他上緊的弦。彷彿什麼都不用說,奢奢第一次感覺自己是真的被剝光了——以前和苻融在一起。她從來沒告訴過他自己是誰,秘密本身就是一套九_九_藏_書衣衫,就算此前他們也曾裸身同睡過,她也是沒被剝光的。
直到那串血滴了出來,奢奢的睫毛就顫了。漫天冷然不語的星星像也看到了那一顫,那銀燦、冰冷的星光詭異而促狹地齊眨了一下——它們永遠是嘲笑而客觀的見證者,見證著奢奢心底的那一聲輕嘆:算了……
奢奢突然喃喃了一句。
她緊抿著唇不說話。
奢奢騎在馬上,一直沒有回頭。她耳邊響起苻融在魚歡行刑前的那個夜晚,附在她耳邊說過的這四個字。他一邊說,一邊還把那四個怪異的、方塊樣的漢字寫在她手裡、劃在她赤|裸著的背脊上。
這麼多人唱,可是音量依舊很小,像睡夢裡的人傳遞出的先人囈語,像被活埋者在土地下面用手掌輕輕地拍擊著土壁……好在還有這些「征歌」,古老的族群自有其範式,在所有場合都有合乎那場合的歌語,讓人不止活在這一刻……頭髮花白的族老躬著身走了過來,到了馬旁就跪下,跪地給她穿上一隻靴。
奢奢抬起臉來冷望向他,臉上就全是冷意——像把全世界的嚴霜都召過來遮在面上。這樣的盔甲,無人可破。
他從懷裡掏出一封書札,平攤在掌上,伸向眾人。
……死,
她把眼抬向帳外,不信自己真守得到什麼,這個世界,不要堅信你真能守得到什麼,不要像自己母親一樣傻。
……這就是她的死生契闊。
這一句把她自己個兒都嚇住了:說好了不留戀這世上什麼人的——沒有明天,沒有昨天,只有今日,幹什麼還要牽挂?
直到看到族人,她才感到自己光著的那隻腳的冷。七百餘人的目光刷地一下投向她,他們本來還嘈雜著,一見到她,瞬息都靜了。隔了片刻,先聽到一隻腳在踏響,然後越來越多、越來越多,直到所有人都用一隻腳在地上踏出節奏;然後,有一個聲音厚沉地響起,接著,慢慢的唱和附了上來,那是極度低沉的、帶著音階的、鼓聲似的一段詠歌。
她看著苻融鬆弛著韁繩,任由胯|下的馬兒緩緩地靠近。
人們靜默地向兩邊分開,直讓她走到大路最前方。
雖然她依舊不明白這四個字真正的含義,卻像看到宙洪荒的天地間忽然懸挂起四個大字「死、生、契、闊」,像讖緯、像巫語,看它一眼,就毒辣地烙進你的骨頭裡。
奢奢在這獨帳中連歌七日。
可帳外響起一個聲音:「我回來了。」
奢奢的手緩緩上抬,https://read.99csw.com苻融的手扣在她的腕上,隨著她上抬,竟任她把刀尖比在自己心口上。
奢奢向人群望去——居然沒有人攔他!任他挾著自己,出了人群,然後就疾奔而去!
接著,他在她耳邊說:「我不死,你就在。」
可現在,家門、姓氏、出身、來歷……所有這些都一層一層被強行除去了,奢奢第一次感覺到自己是光著的——光著身子你才會知道什麼叫天地洪荒。
奔行了十里,兩個人都沒說話。
可眼睛,牽不住什麼腳步,思念也綁不住任何衣角,枉費你在他身下呻|吟過,足尖崩曲如鉤,而足背震顫如弓,你也只不過是他的弦,他要借你的弦射箭……你可見過,有哪支記掛過弦的羽箭?
帳篷有些簡陋,可帳內鋪設的毯子卻極其華貴。
他是越來越近了,她卻看他反像越來越遠……告別式的靠前,難道不就是相去越來越遠?
……這些天,她都活在歌里。羯族女人從不卑弱,所有人都死了,她就是其餘族人的首領。這是她的命運,她的命運要決定她的足跡。
他若回不來……這想象讓她有一種一刀一刀劃過自己美麗的臉龐那樣的感覺。
可這七天,好多藏在她記憶深處的東西找了回來,確實有很多東西可唱,那是他們羯人的史詩。面此生離死別,不能不呼天搶地,不能不召喚祖靈……而祖先們的那些事迹,他們如何在枯窘的天地間遷徙,一次次面臨困境后的轉折、徒勞、再生,都在那些古老的歌兒里活了過來。
她不用回頭,也沒有停步。路在眼前展開時,前方再無人群遮眼,隨著她的步子,後面的那隊長龍就開始慢慢啟動,跟著她的腳步,一步步向前行去。
苻融的呼吸就響在她的耳畔。她的手足都被凍得發僵,只有貼近苻融嘴唇的那隻耳朵是暖的。她覺得滿世界的冷已堆到心口,唯一暖和的竟是一隻耳朵,那溫暖也像是聽來的了。
……契,
只是她沒想到這不是訣別。
……不知怎麼,奢奢的心裏竟泛起了一股失望之意。
以前她總懷疑,七天七夜,真有那麼多東西好唱?
她像終於明白,為什麼自己祖上那些女人,在一個在意的人死後,會真有那樣的剺面刺血的舉動了。
那股失望從奢奢的心裏慢慢地淹沒上來。
可包裹再多有什麼用?如果包著的僅是一塊冰呢?
奢奢垂下頭:這裏住不得了。
……生,
刀從奢奢手裡跌下。
奢奢像聽到九九藏書自己心底對自己說:算了……交出去了,拿不回了,不甘的也甘願了,最怕的也註定了。
接著,他出門去了。
……整個魚家六七十口人一天就沒了,魚遵的後人如今幾乎只剩下奢奢一個,縱有其餘的女人活著,不過是沒入官中為奴為婢。可就算自己活著,也不過是一條被釣上岸的魚,咂著嘴呼吸。
這西苑本是獵苑,由羽林軍守衛,苻融現掌管羽林軍,所以奢奢哪怕這樣深夜中獨處一帳,其實也很安全。
——那天晚上,埋鍋造飯之際,苻融竟匹馬前來,追上了她。他在滿地濕柴逼起的炊煙里穿行過來,人群被他逼出了一條窄路——他沒有按劍,卻挾著一身清銳,那清銳是這煙霧也遮不住的。他透過人群間的窄路可以看到她。
可如今,奢奢卻是一個人唱給滿門。
那像是一句詩。
可奢奢的腳上已只剩下一隻靴子,另一隻在泥濘的路上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侍女步行跟隨著她的馬。她的身上披著一張毯子,這是羯人慣常的裝扮,毯子的邊緣刺繡的花,那是唯一可彰顯出她的身份的東西了。除了這,她蓬頭垢面,一腳污泥。
苻融的眼卻已越過她望向她的族人:「聽好了,只要這人是我的,路就是你們的。你們西去,前方不止一關。出得了轆關,也過不了陽關。可有我手書在,便可以暢通無阻。我甚至還可以要他們在沙州旁邊划塊地給你們。」
苻融的眼睛依舊沒眨。
苻融給她帶來了羯鼓堡中的侍婢。
「你回來了嗎?」
那天,是苻融三天來頭一次出門。回來后,他問她:「你是不是得要個帳篷,才好在無人處唱你們羯人的那些輓歌?」
帳外的夜色里像已掛滿了她問的這句話。
這內心的自我駁詰讓她面色雖仍舊被霜凍著,可霜底下卻噼啪地裂出了縫,她本以為可以抵禦一切的甲胄原來也不過如此。
可她面對面地被苻融放在鞍上,她的雙手被緊緊地握著,他的眼逼迫地盯著她的眼,他那該死的、好看的唇輕輕啟動:「把你給我,我就把通關之路還你。」
羯人的調子低沉喑啞,像用喉嚨紡著夜,要在夜裡繅出絲來,再擰成繩,把繩向比夜更深沉的地方拋去,試圖系住遠去的行人。
苻融的全身都像是石頭,動也不動,只拿眼看著她。
靜默了一刻,他手勢微傾,那書札緩緩飄落。同時他撥轉馬頭,馬兒踏著小碎步,走出了人群。
她知道他是要https://read.99csw.com去救魚歡。他畢竟想為他難得的知交盡一把力。
奢奢聽到自己喃喃地問。
苻融的眼看著她:「我可以給你們通關的文牒。」
他只是來示好的。
三天後,那把鍘刀斬了下來。
——這倒不是為她光著腳。按羯人的祖規,大遷徙前,年紀最長的族老總要跪上前來給統領者穿上一隻鞋的。既然前面有那麼遠的路,既然他們一直走在迢遞的路上。
這當然是,一首輓歌。
她感到腦子裡一片空白,滿門的人她都不甚惦念,就只惦記著這一個哥哥。魚歡大她不過十余天,同父不同母,卻一向待她極好。她看到苻融臉上的表情,僵住的心稍微活泛了一點兒——感覺有把刀一齊劃過了兩個人的心臟,兩邊的心同時滴出血來,同樣緣由的血,有人陪流,總是好的。
她與侍女好容易潛出了獵苑,找到族人預留的馬,深一腳淺一腳地摸回來了。
可苻融忽然低過頭來,竟把眼貼向她的眼,她感覺自己的睫毛被他的睫毛觸著了,那毛毛茸茸地一下交觸,一把刷子刷著另一把刷子,耳朵里聽苻融說:死、生、契、闊……
那刀尖輕易地刺過了他的衣裘,直抵肌膚。
那歌聲也瞬間多了分熱烈,像困在石牆內的人們本都還試探地用掌心擊打著圍困著他們的石牆,這時像突然找到了石牆間的鐵門,無數只手掌順著先行者的蹤跡跟了過來,重重地敲打,要撞破那道枷著他們的鐵門;像活埋在地底的人們,在天崩地裂后,終於找到了能把自己掘出來的土縫……一道光泄了進來,那歌里一道光泄了進來,奢奢順著那歌,終於知道,自己的祖先們在一次次的困惑失路后,是如何找到指引的方向的。
更像是一首歌。
奢奢問:「你確定?」
「所有人?」
那個氈帳不大,青藍色的帳篷頂不過一人來高,扎在一片小樹林里。
天地間儘是網羅,到處雄關鐵鎖。
奢奢自己都沒意識到自己在抖,直到觸到苻融的目光。
可接著,她的雙腕猛地被苻融捉住了,她的雙腿瞬時騰空,她居然整個人被他提起!然後,他就這麼把她放在馬鞍前面!
苻融把她救出來的那個下午,她從樓頭躍下,就記得風呼呼地在耳邊吹著。她被抱持在馬鞍前面,風被馬劈到兩側,像一左一右兩道幕布,把兩個人和整個世界隔絕開來。
字句貫入耳朵時,眼淚卻從眼瞼里漫出來,不止漫濕了自己的睫毛,是把兩個人的一起濡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