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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婚約 第三節

第六章 婚約

第三節

那時自己也還只十四五歲吧。

人遇見人不算什麼,整個枋頭就像個大集市,天天都在人堆兒里打轉;可眼遇到眼,那滋味,卻像是身邊的所有一下都靜了,再嘈雜的地方也變成斜陽古道、老樹前塵,而彼此陌路相逢、偶然傾蓋……算起來苻法與自己那時俱都寒微,可她覺得,整個枋頭,就他跟自己有種坐在使君車中,想不染塵泥地行走在這濁世的路上,車下有輪、頭頂有蓋的感覺。
洛娥驚笑道:「你跑哪兒去了?這麼一腦門子的汗!還不快去洗洗,被風閃了又不能吃東西,只管叫餓叫頭疼。」
苻法一直在旁邊看著,眼神里全是讚歎,可她縫好后,他卻笑了笑,輕聲說:「你留著吧。」
苻法穿著氐式的中衣就站在她的旁邊,粗麻的布,有點兒臟,且很舊。那中衣遮不住一個少年身體上的熱度,那熱一直燒到洛娥臉上,一直燒到今天。
她想了想,後面的話不知該不該給小鳩兒說,因為關聯太大。
她正在心裏幫小鳩兒籌算著:若是太后發作,該當如何才能化險為夷,一時低頭籌思,沒再說話。一抬臉時,卻猛地迎上了小鳩兒那冰冷的目光。
畫這衣服樣子總讓她想起自己的父親,覺得自己這些機巧心思實在對不住父親那種執著的對「范兒」的追求——若是父親也像自己一樣,這宮室會蓋成個什麼模樣?
這變化怎麼說呢,有時她看見小鳩兒的目光,看她走路時的方式,看她說話……都慢慢開始有了一種「婦人」式的感覺。那嶄新的目光、嶄新的走路方式與嶄新的說話時的心理。她心裏未嘗不輕嘆著:這再不是那個從前對自己信任有加的小鳩兒了。
那時,她感覺不出自己,只覺得自己像沒完沒了的莽原上的一道裂壑,沒有前因、沒有後果地癱在那兒,忘了從前也不擔心以後……這讓她全身放鬆下來,覺得自己除了個「洞」外別無意義,沒身體,沒爹娘,沒血肉,沒有一切一切……然後她卻感覺興奮甚且快活起來。
她痛苦地蜷成一團。
想到這兒,她不由得就對自己有些失望。
當然她給小姑娘講這故事的重點並不在這裏,重點是——事後太后聞之,喜曰:「古有樊姬,今有班婕妤。」
小鳩兒還不明其意。
洛娥這幾天都在忙著制定宮裡服飾的樣子。
「不,還有皇上。」
「增成舍。」她低聲地回道。
「姐姐,你怎麼一點兒也不替我高興。」
想到這兒她覺得開心了一點兒。可接著卻覺得怕。若真的離開洛娥姐姐,那些太監、宮女會聽自己的話嗎?她想起昭陽殿那幾開幾進的格局,立時覺得自己的身子好小。
她本來喜歡操持一天後,這好容易可以緩下來、把自己扔在床上睡倒的時刻。
「不是走著去的吧?」
她捉摸不透那眼神中的深意,卻覺得那眼神不像是針對她——更多的,卻像是針對她之外的什麼東西。而她之外的那個世界又太大了,小鳩兒連自己都搞不太清楚,不想費力去想那個大得不可理喻的世界。
她本以為洛娥要麼會啞九_九_藏_書口無言,要麼會反激得跟自己吵鬧。
「要不我把昭陽殿賜給你吧。那兒地方大,聽說最近還有好多烏鴉,跟你的名字正相襯。你去跟它們嘰嘰喳喳地說話吧。」
想起從前那個嬌俏伶俐、豆蔻年華的自己,像遙遙地看見黃舊的銅鏡里,那少女的臉從鏡子里突了出來,尖尖的下巴往自己肩上一倚,那尖利的下頜骨卻刺痛了現如今的自己。原來哪怕自以為成熟了,卻還是禁不住迷失在歲月中過往的那個自己稍稍的倚靠……那時的苻家,在洛娥的記憶里就像個大馬廄,土牆、板屋、帳篷……什麼都烏七八糟連在一起,亂成一團。苻家的那些孫子輩們,什麼苻萇、苻柳、苻庾……一群群苻姓的男孩子瘋進瘋出,卻從沒有誰在意過自己……除了苻法那雙清亮的眼光曾與她偶遇。
小鳩兒的聲音猛地驚醒了洛娥。
宮中地方雖大,有的地方卻不是一個小宮女可以隨意去的,亂走亂動免不了要闖禍。
可她忽然憶起太極殿剛剛修繕完成的那天,先帝為了慶祝剛剛修好的宮城,宣布大酺三日。她也跟著父親混在朝天門前面看。她看到身邊有幾個頭髮花白的父老,他們抬頭望著這宮城、她父親的傑作。然後,他們那木然、讓你本以為再不會有任何表情的臉上,突然聳動、崩潰,直至涕淚縱橫。
可哪怕這小姑娘傷了自己,自己終究不想這小姑娘糊裡糊塗地奔向死路,一咬牙,終於把下面幾句說了出來。
這衣衫樣子弄得她頭疼,她拿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只覺得那裡突突地跳著痛。
小鳩兒望著洛娥的背影,就這麼怔怔地望著。
但她知道,每當皇上獨眼裡閃著這樣又似促狹又似捉弄的光時,就是他最善意的時候。
「要不,我就立你為後吧?」

……這人生,不過就像當年從枋頭遷往長安的路途:大雨濠天中,停歇下來,埋鍋造飯,而距離她的鍋灶不到一丈遠,就有倒地的餓殍,那慘白的、眼眶已被鳥禽挖空的屍體在冷雨里被泡脹了,卻來不及腐爛。她就在這些死者的瞪視下燒起炊煙來。
小鳩兒忍不住向殿外望了一眼,想象起自己搬入昭陽殿的樣子:有自己的宮室,有自己專門的太監、宮女,有自己成箱成箱的衣服、頭飾,閑著沒事兒時還可以讓長祥來陪自己說話兒……再不用在洛娥姐姐面前裝乖,也不用提防別人的眼神了。
……到處都是混亂的、自我矛盾的、不知該往何處去、不知自己從何來、被慾念操控的一個個人。他們組成軍隊,組成村舍,組成社稷,組成家國……自己還曾妄想著給這亂糟糟的後宮,給這些內心滿是荒蕪的女人們一點兒多少可依的「範式」,她不過在騙自己罷了,悲傷的是她都沒有力氣像父親那樣可以如此執念地騙上自己一輩子。
猛然間,昭陽殿、立后的許願、同輦的風光……這些原本以為可謂牢靠的依持,都突然間像撐持不住自己了。她只覺得肚腹里一陣翻湧,頭暈目眩,一時說不出的噁心,一下撐不住,俯在案邊就嘔了出來。
那句話,九_九_藏_書是苻法說的。
他衣服本就不多,沒想自己又毀了他最能上身的一件。
好多東西洛姐姐如何懂得。
小鳩兒眼神兒里多了分羞澀,卻堅定地把「皇上」兩個字說了出來。從上次坦白被皇上臨幸后,小鳩兒已有月余不太跟洛娥提起「皇上」兩字了。這些天來,洛娥也不太兜搭她,因為明顯覺得小鳩兒對自己開始表現得很怪,忽冷忽熱的。
將近門口,洛娥嘴裏才淡淡地說了句:「我不是要你當個老宮女。只是這宮中有很多事你怕不知道。當年梁皇后被賜死時,從頭到尾,都是我做的見證。我是親眼見到她是怎麼被一張濕帕子活活捂死的,她的腿那時一直蹬著、一直蹬著;也見到了她的父親、她的伯伯——尚書令梁楞、尚書左僕射梁安,以及梁姓滿門是怎麼死的……就是太后的一句話。皇上為人,你以為你真的了解了嗎?你以為他怨恨太后,其實他反而最孺慕太后。太后親生四子,對他最不好,但依我看,心裏對太后最好的倒是他。我是眼看著他長大,還有什麼不知道?而你沒想清楚的一點就是:皇上不管碰哪個女人,都是當今太后的大忌。」
一回頭,只見小鳩兒滿頭的細汗,一張臉紅撲撲的。
「……所以你要把自己的好盡量多藏起來幾分。否則全露出來,這人世,怕再也站不住腳了。」
洛娥這些天也在暗暗地冷覷著小鳩兒的變化。
只聽洛娥輕聲地問:「你可覺得,最近身子有什麼不一樣?這個月的月事,你是一直沒來嗎?」
她也只能記著這個。
她在枕上輾轉,難得的,她縱容自己那些從小流亡顛沛中的噩夢般的記憶,在醒著時就衝進自己的頭腦,讓它們鋪陳開來。

洛姐姐平時說話,她多是聽一半丟一半的。可這一段話,因為太關乎她切身的利益,真是一字一句地都聽到心裏去了。
她了解父親關於這「范兒」的所有的寄託與夢想:哪裡該是廡殿、哪裡該是歇山,明堂的台基該有多高、樑柱該用幾根,何處該引水成池、何處該築台為榭……所有這些細到不能再細的細節……洛娥明白,那裡面都有著關於整個社稷、整個家國該如何建構,該如何相互依持的隱喻。
她期待父親的回聲,那回聲會在重重宮室間,在廊柱里,用一種低沉的廊廡之語,浮現出來。
……她疑惑地抬眼看他,他就跟她說了上面那句話……是的,縫得太好了反要招人問的,人的好總要多藏幾分別顯露出來。而這袍子,苻法是再也穿不出了。
她已準備好吵鬧了。可洛娥的反應卻讓她有點著慌。只見洛姐姐臉色白了白,扶著奩案緩緩站起。那感覺像被人扔了一把泥,她卻跟一支荷花似的,抖抖身,在泥淖中伸挺開來、皎之亭之地舒展開來,冷冷地看著那被臟污的水面,愈顯出她的冷潔。
——輦是皇上在宮裡坐的車,多用人力,有時是羊拉。現在宮裡沒備專門拉輦的羊,就都用太監了。一般都是兩個人拉,皇上專用的輦比較寬大,后妃們乘坐的輦就只容得下一個人了。
她已開始不悅,她已不是原來的那個小孩子了,不懂洛娥姐姐憑什麼還這麼限制自己。再怎麼說,自己現在已經得幸。想到這read.99csw•com個,她心中就有些得意地想:自己現在是個女人,而洛娥姐姐她們,再怎麼不還是個處|子嗎?
小鳩兒怔怔地把她看著,卻見洛娥什麼也沒說,只是向門口走去。
……可針扎的又算什麼,她只覺得心窩裡被那歲月綿長的回針穩穩地刺中了。小時候,總覺得時間是一條勻直的生鐵,哪怕它再堅硬,順著它熬下去,就總熬過去了。哪承想,它還會回馬槍般地殺回來,那鐵是會彎的,一彎回來,百鍊鋼化繞指柔……這柔韌的時光又尖又利,所向披靡,無論你怎麼躲閃,它都能覷准了心尖,在你全無防備時准准地扎過來。
那幾日,正趕上苻法出入,正巧身邊沒人,他那少年的身上,袍子裂了一大條縫,正在胯骨側邊,露出中衣來。洛娥每回看到,都覺得觸目驚心地羞窘。她示意他脫下來,躲在帳子里細細地幫他縫補。苟夫人是不會管這個庶子的,禁得別的僕婦也不敢管。
洛娥苦笑了下:「高興?只要你高興我當然高興。可是住在這宮裡,好多事是不能隨便瞎高興的。」
小鳩兒笑吟吟地道:「我去昭陽殿了。」
言下之意分明是:我管這增成舍住過誰?隨她是誰,最後還不是不得寵幸,被排擠得連增成舍也住不下去了嗎?
回首時,她總記得後來那個穿著中衣就跑出去的少年。
小鳩兒才下到地上,正整頓著衣衫,猛地聽到皇上冒出了這麼一句。
小鳩兒垂下頭:「我和皇上一起坐的輦。我本來不坐,可你知道,他的話誰敢違拗?他讓我坐,我終究拗不過的。」
因為除了這個,真也再無其他了。
宮中的女子既然已分品秩,當然要擬定衣裳之制。把人從最顯眼的衣裳中區分開來,這也是漢家的範例。就如采女不能穿得跟貴人一樣,否則位低者僭越,位高者難安,一則無以顯其清貴,一則無以勵其上進。
那晚洛娥躺下來后,覺得整個身子都好虛。
見洛娥雙眼灼灼地望著自己,小鳩兒一時有些慌亂,口裡就艱澀起來:「皇上還帶我,去了蒼池……姐姐你都沒跟我說過,那蒼池竟有那麼大啊,裏面還有個漸台。」
「這世界從來沒有『范兒』,只有失范!你告訴過我的那些好聽的、好看的詞兒,不過是想自己撒手走了后,騙我還可以一個人孤零零地、絕望地活下去。」
黑黑的宮殿里,這喉音讓小鳩兒更覺得自己面對的是一頭神獸。
……聲音壅塞在喉嚨里,她喊不出來。想呼喚父親,把他叫醒,讓他跟自己當面對質。她要在他面前挺直腰,挺直喉嚨,跟他大聲說:「你騙了我!」
「你一個人?」
小鳩兒從不敢正眼看皇上。
但小鳩兒覺不出自己的異常,只覺得洛姐姐似不像往常一樣待自己了,心裏常劃過一絲疑念,猜想:是因為……嫉妒嗎?
不為別的,就為這時整個宮裡都靜了,所有宮中那些惱人的人事這時都退到夜後面。這時,這個宮殿才如此切實地包裹在她的身邊。她可以安安靜靜地睡去,如同小時候玩累了后躺在父親的懷裡。
——那殿里的柱子又粗,掩在那兒,怕都找不到自己了。
她還自詫異,已聽洛娥道:「怎麼,你噁心?」
她臉上一時浮起洛娥稱之為「婦人」式的優越感,read.99csw.com這宮中滿是曠女,偶然得幸,確也是值得矜傲一下的。
她一直不能忘記那見過的感動。
她有些厭惡這些事兒。可在這宮裡,她已見識過了太多爭強好勝的慘劇,覺得人只要聚在一起就逃不開猜疑與嫉妒,也由此逃不開慘禍。制定好一個規則,讓大傢伙兒盡量各就其位,怕也是對勢弱者最好的保護了。
先以為只要嘔出了一口就好,沒想,接著卻是搜肝搜腹地吐。
一走神,針在手指上扎了一下。
洛娥搖搖頭……其實也不是全無人注意到她,苻家的男孩子一撥一撥地大了,從苻萇到苻庾,那火辣辣的目光跟舌頭似的舔著她,讓她總有種被涎水沾上的不潔感。
這話出口時她自己也沒想到。
她想起跟在那話後面的那清亮清亮的眼神。
——討得太后的歡心才是正理。後來,哪怕趙飛燕姐妹得幸,因為有太后庇護,班婕妤終究退身有地,沒有悲慘地死在趙氏姐妹手裡。
可惜這孩子小,估計還是沒明白自己話中的深意。
洛娥的眼神忽變得有些憂鬱,輕聲道:「總是這麼不聽話。你總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咱們住的這增成舍是誰住過的地方吧。」
她針黹精巧,加上用心,把那破縫兒縫得全無痕迹。
皇上是從不許她伴宿整夜的。
……或許,這世上還真有一個「范兒」。它還真活在生民的心裏、在某個角落一直存在著?
怔怔間,卻像聽到一個人對自己輕聲說話:「不怪你,只是為了你人太好了……」
好容易小鳩兒才平息住這場嘔吐,卻見洛娥正滿眼悲傷地望著自己。
洛娥呆住了,她沒想到這麼快小鳩兒就開始跟她公然對嗆了。只是這小丫頭不明白,同輦共游,宮中這麼多張嘴,事兒鬧得這麼大,要想太后不知道看來是不可能了。
「姐姐。」
說出來了她本以為會被自己嚇著,可竟然沒有,反覺得心裏一陣輕鬆,還隱隱帶了分得意:也是該讓洛姐姐知道自己現在是誰的時候了,不能因為從前自己依靠過她,就讓人覺得可以轄制自己一輩子。
……它不過是這失范世界中被人提煉出來欺哄眾人,想騙眾人覺得可以活下去的一個虛幻的概念。
……那時他們還都在枋頭。兩個人的身世卻有些相近:苻法是庶出,又趕上了主母是氐人中家門高貴的苟氏,無論他怎麼努力,總是根不正苗不直,長得太好的話反倒要觸犯到別人的禁忌;而自己那時,隨著父親,作為一個漢人流民,託庇在老帥帳下。強氏當年有點兒憐惜她,覺得這漢人女子比身邊那些婢女強太多了,就把她收在身邊帶著,養女不像養女,婢女不像婢女的,寵愛時寵愛上一把,作踐時也比常人更多的難堪。
洛娥愣了愣。
只見小鳩兒臉上浮起些彆扭之色。
「你現在住哪兒?」皇上的喉音低沉。
在得知小鳩兒得幸后,洛娥就慢慢地給小鳩兒講增成舍在漢宮時的舊事。這裡是漢代班婕妤的住處。她還特意給小鳩兒講了班婕妤「拒輦」的故事——當時班婕妤得幸,卻處事極為謹慎。漢成帝最寵她時,因為恩愛,曾叫她與自己同輦周遊宮中,班婕妤卻以「觀古時圖畫,賢聖之君皆有名臣在側,三代末主乃有嬖女今欲同輦,得無近似之乎」這等大道理拒絕了。她還細細地給小鳩兒解釋過這段話的意思——這小姑娘既然蒙幸,以後未嘗不可能升為妃嬪。而這宮中的「范兒」,還是早些讓她知道些為好。于公,可令上下有序;于私,也可以讓她自保。https://read.99csw.com
說話時,她一直沒轉身。說完,一掀珠簾,就打算出去了。
她本想著,這可能是洛娥嚇她的,不過是嫉妒,那宮中無所不在的嫉妒。可卻又本能地感到:這事兒太嚴酷,嚴酷到不可能只是為了嚇唬自己。
「太后她……其實是要皇上獨身,她也要他無嗣。你可知道,當年先皇讓皇上繼位時,太后是如何傾盡全力阻攔的?她怕後世史家知道,這難得的脾氣乖戾的獨目皇帝,竟是她親生的。而如今太后的打算就是:要皇上這帝位可以兄終弟及,她絕不容忍這帝位落到別人的兒子手裡!」
就像「大同」從不存在一樣,它也不過是用以欺瞞如此不同的世人的一個虛幻的願望。她讀過些書,書里的世界是一個幻象中的世界,用一個個內涵鮮明、外延清晰的詞語,把它們作為概念,堆積木般堆疊起來。
沒誰可以像她這樣離自己的亡父如此之近,她就住在父親念茲在茲、為之操勞一生甚至最後累死在這上面的範式里。
只聽小鳩兒的語氣忽變得冰冷。
她一時嚇得心裏突突直跳,拿眼偷覷皇上,只見皇上那隻獨眼裡閃著光,說不上是促狹還是嘲弄,正看著呆立在地上的自己,跟頭蹲踞的大熊看著小貓小鼠似的。
可今天,她懷疑父親心中藏著的那個「范兒」根本不存在。
洛娥站起身後本來就沒打算再停步的,這時為這動靜忍不住轉回了頭。她頓了頓,終究還是疾走回來,連連拍小鳩兒的背。
可其實,這世上根本沒有「范兒」,就像沒有「天子」,沒有「丞相」,沒有「昭儀」,沒有「婕妤」……那不過是一些美好的、帶著欺惑性的字眼兒,它們只是一個個空殼,而填充它們的卻是帶著血肉之欲、汗尿之臭的人的軀體。
說起來,她陪侍皇上也近一月有餘了,卻從不敢多接皇上一句話。哪怕在最親密的那些漆黑的夜晚,皇上在她身上動作時,她也習慣性地緊閉雙眼,偶爾眼皮兒開條縫兒,看到皇上那隻獨眼在漆黑的夜裡閃著光,就像覺得那個人不是在自己身上,而是在某個荒原的裂縫裡面撲騰著……像只古老的神獸。
小鳩兒再也忍不住了,連珠炮般地發作道:「憑什麼皇上喜歡我,你就偏偏不停地給我潑冷水?別人的眼色我見得多了,她們不過就是嫉妒。這些我都不氣,可居然連你也這樣!」她從鼻子里「嗤」了聲:「說白了,不就是個男人嗎?你以前沒嫁成清河王,總不能讓我也跟你一樣,窩成一個老宮女,一輩子不沾男人,好討你的高興。」
為難的是她還要討太后歡喜。她知道自己無論怎樣窮盡心智,圖樣拿過去后太后總不免先要駁回的。所以她在畫好的圖樣上故意改得差了些,露出幾處明顯的謬誤,讓太后一眼就挑得出來,這樣,她老人家總會高興些吧。
小鳩兒一生氣,聲音就變得粗硬起來:「皇上把昭陽殿賜給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