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流冰
第四節
苻柳今日稱病沒來。
這些人並非全是朝臣。
堅兒與苻法此時正在偏殿里。大事既成,由誰來接手這麼個大攤子,想必他兄弟之間會有謙讓。苻法雖是苻雄一門長子,卻是庶出。苟太夫人知道堅兒頗為敬重這個兄長,多半會謙讓請這兄長即位的。好在她相信,苻法絕不敢貿然僭越。
可他依舊得補下去:「皇上倒氣時,奴婢隱隱聽他像在叫:『叫小安樂葬我!』」
苻融見了那女子身影,先施了一禮,叫道:「洛娥姐姐。」
此時絕不能招惹這麼急切的主子。長祥努力把自己的身姿放正,儀態端謹——因為他是來報喪的。
那日皇兄留他在宮中過夜,以及其後聽到的種種消息來看,皇兄當時分明已打算殺法哥與堅哥了。他追想當時皇兄的語意,分明生哥也知道自己與法哥、堅哥的謀反之事是有牽涉的。可生哥分明還是不想為難自己。
宮城的東南,本有一池,名為蒼池。在池中孤島上,還建有一台,名為漸台。
苻融伸手用力往闌幹上一拍,用的力太大,拍得那木頭闌干一陣搖晃。
只見安樂王笑道:「姐姐放心。法哥我已見過,他的心事,我有什麼不知道的。只待諸事平息,我一定全力玉成此事。那時,姐姐想起現在曾『奴婢奴婢』的自謙,只怕會認真慚愧的吧。」
今日,諸酋大會,即是關鍵的時刻。
這凜冬畢竟終將過去,長安城外的荒原上,草木也必將再度榮盛。可以想見渭水河冰開的日子。前日就有傳說,渭水河上的冰像要開了……那時,所有的朝政、時局、世事、人生,也不過像那城外荒原一樣,春來一度,秋來一度,滋榮一度,凜冽一度……這麼想著,會讓人覺得活著畢竟是有期待的。
苻融眼中的淚滴終於不可遏制地大滴大滴地落了下來。
苻融微笑道:「我怎敢笑姐姐?我是在笑自己——還白把宮中之事託付姐姐,沒想著,姐姐日後只怕就不住在這宮中了呢。」
一言既出,整個大殿里立時安定了下來。
洛娥聽了一愣,接著,不由得心中已一番搖曳。
這一點,他是答應過生哥的。他要帶著生哥去龍首原,在那裡葬了他,把他葬在離菁哥不遠的地方。
倡議即起,大殿里轉瞬又陷入蜂鳴般的爭論。
只是大事雖成,阿法卻沒能成為天子。
此時,卻見苻融臉上忽微微一笑。洛娥當然注意到他那一笑。
他們一時沒再說話。
她自有她含蓄地探問方式:「殿下何故訕笑奴婢?」
苟太夫人知道該自己出面了。
那日,如不是洛娥拚死報信,苻法與苻堅兄弟斷料不定皇上會發動得那麼快,不搶先下手的話,今日,只怕俱已罹難。
他是苟姓中最年尊位望的苟林,也是苟太夫人的族叔。本來已少問世事,太夫人今天專請他來鎮場的。
太極殿本是宮中議政之所,平日極為肅穆,閑雜人等不得擅入。
想到這兒他就https://read.99csw.com覺得難過。
沒想到漸台上,卻先有一女子在了。
他本是皇上胞弟。本來苻生被囚后,最大的變數就是他手裡的南軍作亂。可苟太夫人星夜遍訪了酋豪大姓,讓家家都已接受了皇上被囚的事實。等天亮了,苻柳才後知後覺,眼見麾下離心,事不可為,也只有退讓了。
苻融經過蒼池時,陡覺大風將起,太液波翻。他不顧那風,還是強行依堤振衣而行,登臨漸台。
以自己夜奔報信之事,苟太夫人成為太后后……只怕自己的日子會遠比強太后在時還要艱難。
苻融卻已注意到她那輕輕一抖。
「皇上嘲笑了句,接著,把酒瓮往地上一摔,挺起脖頸,就等著那兵士動手。可來人都被他嚇著了,只見那兵士靠上前,手舉著刀,刀分明還在抖。只聽皇上鄙笑道:『沒用的東西,堅頭不敢親自來嗎?就派了個這麼膽小的。你看好了,偌大頭顱,也不過一刀罷了!』」
只見他生恐自己的腳步顯得不夠焦急,兩條腿擺得極快。正趕上個大風天,那風過襠處,讓他潛意識地感覺到自己的殘缺,那兒空著……所以他更加的怕,為這怕,心中都渺茫地悲哀起來。或許當日叔父想以女兒嫁給安樂王時,自己不該冷眼旁觀,多少也該盡把死力的。當然,現在一切都晚了。
抬起眼來,她的眼在人群中對上了姜雍的眼。
可這時,忽見一個人影急急從堤上向漸台行來。一見到那人走路的姿勢,苻融的臉色就變了。
洛娥見他變色,自己臉上也一時色變——來人是長祥。
苻法乍見到自己時的那一道眼神,就讓她覺得:哪怕這場夜奔報信,會讓自己死於拉脅鋸頸,也值了!其實冒死出宮,想救苻法,或只是原因之一。原因之二,該是自己也不想承認的,就是想這麼多年過去之後,看看他是否如自己所想,畢竟還記掛著。這點自私,洛娥自己都不想承認。
——而有期待,就是美好的。
如今,宮中凡是他盤算著可以站下去的人,他都全力奉承著。昨兒起,安樂王吩咐他辦件事,他自然要全力辦好。
此時殿中之人卻多是氐人酋豪。
他們兩個說及此處,一時只覺得心頭滿是溫柔。
「姐姐,你怎麼了?」
如今宮中大變臨頭,他在到處抓一塊可以讓自己浮起來的東西,想找個倚傍。叔父那兒是靠不住了,他如今只怕自身難保,若是韶華真嫁給了安樂王就另一說,可如今,皇上既倒,他那個叔叔董榮已經兩頭不靠。以他的為人,只怕滿門覆滅也有可能。
她心中高興……不管怎麼說,那麼多年後,她終於找到了一個足夠的由頭,冠冕堂皇得都能說服內心那個嚴苛的自我,跟苻法終於見上一面了。
他看了一眼洛娥,陡然覺得當年在枋頭的感覺像又回來了。這是另一個可以把他當孩子似看待的人。苻家子弟,一向過https://read•99csw.com了三歲,旁人就會要求他行事像個大人了。
洛娥笑笑,搖搖頭:「宮禁森嚴,現在是東海王入主宮城,清河王怎好貿然入內。再說,謝個什麼,自是我應該做的。」
苻融再也忍不住,他不理別人,直接沖了出去。
射進來的光影被門扇窗鎘剪得碎碎的,投在地上,碎亂的光影兒里站滿了人。
長祥跪在地上,垂著頭,臉上的表情因為知道別人看不見,更糾結成一團。
這筆賬,苟太夫人心裏是完全清楚明白的。
——大殿里,此時嗡嗡的議論聲越來越大。先開始,自有人三五成群,一撥一撥地發泄著自己對倒台的獨眼皇帝的怨氣。苻生之暴,大多並非針對升斗小民,而主要是針對宗室、大臣與酋豪。往日他們敢怒不敢言,今日,終於可以敞開說了。
他知道自己這種結結巴巴的調子找對了,繼續道:「奴婢點頭應『是』。皇上就再沒什麼話,一直喝到晚上。酒快盡時,奴婢又去找了幾瓮。卻聽皇上開封時嘆了一句:『他為什麼不敢來?其實,他不必怕見我的。我死不足惜,可惜是我死之後,就再無人如我這般疼顧他了。』」
卻聽旁邊另一人不服道:「清河王苻法,年紀稍長,稟性純良。若為天子,必為萬民之幸。」
半晌,只聽苻融一聲輕喟:「洛娥姐姐,法哥有沒有來謝過你?」
只見姜雍一開口,果然不少人立即出聲附和。
那時,是否一抬首,自己見到的還是這:莽原千古,外箍個、關山如鐵!
洛娥擺擺頭,想讓自己清醒回來,喃喃道:「沒什麼,只是我昨晚也夢到皇上。夢到他,變成了一頭大熊,回頭沖我殘酷地一笑,抖了抖身上的厚毛,就向著那個遙遠的荒原走去了。就是為了這個,今天我才想到這兒來……你知道,宮裡有些亂亂的,沒有誰挂念他,人人都想著自個兒。可不管怎麼說,以前,皇上待我,算是好的。」
他至此打住,因為見到安樂王整個身子都在打戰。
他要在那裡再一次回頭看看這個長安。
沒人喜歡在誰口裡聽到不想聽的消息。
那女子本自憑欄看著蒼池中波濤漸起,聞聲一回身,忙避讓道:「安樂王駕到,婢子未曾迎駕,恕罪恕罪。安樂王萬勿折煞奴婢。」
又等了一會兒,才見她打發去偏殿跟著、在門外偷聽堅兒與苻法說話的侍女回來了。她看了那侍女一眼,侍女點點頭。太夫人就知果然如自己所料,哪怕堅兒真心實意地讓位於苻法,那庶子果然還知禮識大局,未敢擅動。
洛娥的臉上露出一抹詫異。
這批人一部分來自宗室,其餘就是氐人的五個大姓:苟、強、姜、呂、楊……在場的百數十人相互之間,姻親關係可謂極其複雜。若有誰能釐清這些氐姓酋豪之間的關係,大體也就能明白此時大秦國的權力之基了。
洛娥聽了這話,心下稍安。不read.99csw.com管怎麼,有安樂王作保,以後總不至於沒地兒站了吧。
只見她緩緩從屏風後面走出,直趨太極殿上主位,沖眾人緩緩一禮,清聲道:「家門不幸,先夫早喪,如不是國本動搖,賤妾也不敢讓兒子行此大險。邀天之倖,此事得以功成。本來不敢奢望大位,但諸位既然屬意,國乃吾等諸族之家,只好讓小兒勉力一試了,還望眾位同心輔佐,庶幾我大秦可望昌盛。」
她知道清河王的性子,也知道他的身世。為了避嫌,他也不能再稍近這宮城一步,更別提面見自己了。哪怕他那個弟弟苻堅並不介意,也有他的母親苟太夫人在那兒盯著呢。
想起苟太夫人,洛娥身子微微打了個寒戰。
「昨晚,不知怎麼,我夢到了生哥……其實也不算生哥,那就是一頭大熊。可那隻大熊只有一隻眼。四處都是寒冬,一切凍白如無物,我正張皇失措,就碰著它了。我感覺那大熊像在對我笑,哪怕它表情是極為嚴厲的。它從一頭撲殺的鹿體內搗出心來,兩隻大掌上都沾滿了血,它把血抹了我滿臉。雖然在夢中我都覺得生腥難耐,可那血是曖的,抹了它,我就知道我能活下來。」
苻融對洛娥還是難拋當年親密之意,抬眼看著她,笑道:「這些年,姐姐竟一絲沒變。」
苻融輕聲一嘆:「我想起往日夏正濃時,皇上最喜歡帶我來這兒。如今……」他一嘆收住,情知自己此來多半是出於對堂兄的抱愧感。
她所求不多,只是想多有機會,遇到當年的那個少年而已。
那一夜,她可是開出了驃騎將軍的價碼,連同還要博休娶此姜雍的孫女為妻,才贏得這老頭兒的支持。
「怎麼沒的?皇上都……說了些什麼?」
他再開口時,猛地覺得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都似老了,像猛然聽到本該幾十年後才會發出的聲音突然貫進自己現在的耳朵里。
前面大殿里的爭議已進入白熱化。苻雄一門五子,三個兒子在朝中都極有威名,其中,還要數苻法聲名最佳。他交遊廣闊,宗室、朝臣、將帥、酋豪無不結納。且他生性仁慈,願擁他為帝的人也就不少。
長祥只能自己給自己想法子。
「說著,他自湊上前,竟將自己的頸子就著那兵士的刀順勢一劃……」
可兩人心裏都知道,他們回想起來的卻是上一年,夏日,皇上帶了苻融來蒼池玩。當時,蒼池四周也頗多聚此納涼的宮女。洛娥是隨行過來侍奉的。當時,皇上脫了衣衫,赤了膊,露出軀幹上無數刀傷箭創來,撲到水裡,還把水往苻融身上濺,逼得苻融也脫了衣衫,與他入水嬉戲。
才一上台,他就看到安樂王的眼色。
這些年,四周人等一向都把他當大人看待。哪怕他今年也不過剛滿十七。母親苟太夫人生性嚴肅,哪怕多疼顧些自己,也一向以成人的標準要求自己的。只有生哥,卻是把自己當個孩子、當個小弟般帶著。可自己對他所為,https://read.99csw.com不可謂不是「忘恩負義」。
苻融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他的手白皙修長,旁人看不出它上面是染了血的。可這數月以來,這手上,其實已次第染上了魚歡、染上了黃眉哥,接下來,就要染生哥的血了。偏偏他知道眾人對自己的厚愛,只要自己輕輕一笑,那血味就會從自己身上遁開。誰也不知道,他其實一向是舔著血活下來的。
洛娥回想起來,忍不住唇角略含了絲笑:作為皇帝,這樣確實是夠失范的。遙想漢人的宮廷中,諒來該沒這個。可她並不責怪看到眼中的情景。畢竟,那一刻水裡的皇上、安樂王,哪怕岸上的宮女連同自己,都是快樂的。
她本來倒也不介意這個,不奢望在意的那個男人怎麼坐擁天下。不過若他能成天子,就可入主宮城,那時彼此見面也就順理成章了。
長祥跪了下來,他不知自己此時該不該哭,但話里還是帶了哭音:「皇上沒了。」
就在人人爭辯之際,卻見一姜姓老者站出來道:「依咱氐人的老規矩,能擒敵者能為王!苻生是誰擒下的,為王者自當是誰,還有什麼好爭議?」
該怎麼稟?這是他必須細想的。他拖長了帶著哭腔的調子,卻又不敢讓哭意太濃,結結巴巴地道:「昨日,皇上在房中依舊飲酒。奴婢是抱了酒去的,守衛本還在攔,奴婢說:是安樂王的命令,他們才不敢攔了。奴婢依著殿下的吩咐,如往日一般侍奉皇上。皇上一切無恙,喝酒還是從前的架勢,只是半瓮將完時,問了聲:『是小安樂讓你送的吧?』」
殿中局勢,擁立苻堅之人,已佔多數。
她輕輕點了點頭,意似君已履約,我必不負。
他們幾兄弟,確實該好好謝謝這個女子的。
所以下面這段話他肯跟洛娥訴說——
日光照進太極殿里。
但這苻融,確是當年她在枋頭時看著長大的,也還親手帶過他。那時這孩子還張口「洛娥姐姐」閉口「洛娥姐姐」地叫,不像其他苻姓男孩兒那麼的識禮。這些年她入宮后,近兩年苻融也宮中行走頗多,但都曾遙遙一見,洛娥于禮自當避讓,難得認真看這個自己從小帶過的孩子一眼,只見他此時已生得如芝蘭玉樹,心裏不由也如那蒼池一樣,渺茫地平生起一點滄桑之感。
——在夏日,蒼池一帶本是宮中盛景。可在冬天,這一帶從來寂寥無人。
「還有呢?」他哽著聲音問。
可卻是東海王入主宮城。
此時,她躲在屏風後面,靜靜地等著。
他偷偷抬眼上看,只見安樂王眼中已滿是淚意。
大風已作,蒼池中池水聳動。
這麼鬧了好半晌,才見一個花白鬍子,穿著氐式裘袍的老者站出來說話:「好了,好了。大傢伙兒遭的罪彼此也都知道——說來好險,苻生這小子幾乎沒把咱們從老帥那會兒就開始苦苦籌劃,好容易才建起的大秦國給折騰散了。也虧得永固兄弟不愧是老帥血脈,潑膽搏命,撥亂反正,把他給弄了九*九*藏*書下去。咱們大傢伙兒今兒來這兒可不是用來訴苦的,整個長安城的百姓都在那兒等著呢!今天,咱們得選出一個明主來,否則,有晉、燕之國虎伏于側,大傢伙兒不能定國之本,以後還想受那顛沛流離之苦嗎?」
長祥跪著繼稟道:「沒想今日,朝廷的旨意傳下來了。」
父親死時他都沒這麼悲痛過,可能為這一次死亡,也有他的過錯在。
「奴婢聽說,朝廷本來先還封了皇上一個『越王』,奴婢本以為皇上就此能囫圇逃過此劫。可今日,旨意還是下來了。奴婢一直守著沒敢離開,就見帶刀的士兵來了。他們進來時,奴婢見到皇上的眼睛一瞪,那一下,奴婢真嚇得要命,虎倒威猶在,皇上往昔的那份架勢仍在。奴婢見來的那些兵士分明也嚇著了,他們一時都抽出刀來。只聽皇上大笑一聲:『抽刀做何?你們依舊是怯啊!』」
在苻生治下,他們個個被迫得噤若寒蟬。如今那獨眼皇帝倒了,太極殿里竟從沒有過的喧鬧起來。
這姜姓老者名叫姜雍,昨日凌晨,苟太夫人單車遍訪,最在意的人也就是他。所以拜訪的最後一人也是他,在他家停留的時間最長。此人一族共有十餘子侄在南、北兩軍中擔任要職,更有徵西將軍姜路是他親生子,此時坐鎮甘州,鎮壓西涼。他一開口,自然極有分量。
「叫小安樂葬我!」
他喜歡洛娥,打他小時起就開始喜歡的。因為只有在她身上,他才看見了那漢人書本上說過的儀態,所謂「皎若明魄之生崖,煥若荷華之昭晰;調鉛無以玉其貌,凝朱不能異其唇;勝雲霞之邇日,似桃李之向春」……
苟太夫人在屏風後面一直靜悄悄地聽著。
接下來,又花了一天的時間來穩定宮城,說服諸位酋豪今日聚集太極殿議事。朝中的大司馬苻安,征東大將軍苻柳,以及各位苻姓尊長那兒也都得安撫。忙忙亂亂,倒沒人去理會囚于冷殿的苻生了。
靜了一下,卻聽得有人道:「東海王苻堅,臨事有靜氣,且此次除暴有功,足為宗室表率。還用做何他想——我等自當擁其為王。」
終於,安樂王那膠住了似的嘴動了動:「皇上……」
生哥走了!
——那是焦急的,急於確認、又想將之否認的眼色。
……夢裡,最後自己還情不自禁地用舌頭舔了舔那臉上的鹿血。
他久讀詩書,作為氐人男子,他是少見的一個水晶心肝玻璃人。別人心中的疑慮他有什麼看不出的?只聽他親切道:「姐姐勿憂。姐姐是我滿門的大恩人,且還是宮中資深女史,眼光卓著,以後借重姐姐之處猶多,就是這宮中事務,現下都還有賴姐姐呢。」
——那夏日的水花在記憶里四濺。
他說起「朝廷」兩字時,聲音中還滿是敬意,似是想不起就在前兩日,這朝廷還代表著如今階下囚的那個人所有隨性的意願。
苻融抬頭時才注意到。
可他不能先開口。
「安樂王不正忙著,怎麼有空兒來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