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流冰
第五節
他雖有慈兄嚴母,個個都對他極好,可他知道他們對自己的要求,而有些事,他們卻永遠不懂……就像,宿在這個帳篷中的那些夜晚,他記得有的晚上,自己內急,忍到不能忍時,大叫一聲,從被褥里跳出來,精赤地跑到帳外的野地里尿尿,寒冷侵肌,可那時的感覺,卻像生命沖自己低頭一笑;突然遭遇上了,自己跟自己的生命打了個招呼;然後他大叫著回帳,鑽進被褥里時,跟奢奢兩個對視著大笑……
接下來,確有很多大事待辦。
苻融狠命地搖著頭,他不知道!
只聽王猛道:「若皇上以國法殺清河王,一是陛下於心不忍,二是天下萬民必然不服;可太后是其母后,若以家法殺之,則天下百姓,何敢妄議?」
他終於聽到奢奢的聲音了,因為下面這句話她不再是無聲地念,而是大聲地說:「我知道你終究還是定親了,是姜家的姜戎,果然是個漂亮的女兒。你到底是不知道,還是在騙我?」
可想起那日太極殿上,眾酋豪商議立君時姜姓人等的表現,他猛地什麼都明白了。
「臣豈敢怨望位低,臣只愁位過高也。回陛下,臣只願得中書侍郎一職。」
這日苻融從宮裡出來,卻見小盒子在宮門口候著。
想到這兒,苻融心中更急。
可那笑比冰還冷。
苻融已驚怕得臉孔煞白,他驅馬順著河流,跟隨著奢奢,就往下遊走。
——耳中忽傳來敲擊的聲響。
苟太後點了點頭,她面容冷厲:「沒錯。我驚見此等大逆,不知先生有何教我?」
他今年十七歲,感覺自己的生命正次第展開,那生命的浩瀚無涯讓他自己都感覺到訝異。它不是現有的這個長安可以安放妥當的。那是他母親的城,他兄長的城,他生哥的城,是王景略先生的城,呂侍中、諸酋豪們的城……可哪怕那城中的王圖如何之大,卻依舊安放不好他。
苻融咬了咬牙:「給我找!傳令附近所有羽林軍,翻地三尺,也要把人給我找出來!」
可這時,才將要入春,冬的嚴威還沒有褪盡,到處都是堅硬的、枝柯峭冷的樹,以及駐守的羽林軍伐木取暖時,留下樹樁的白茬。
如今,他確實即位為天子了。不過正如王景略所說,這一回的逐鹿問鼎,殺傷固少,卻也埋下了禍患。他能坐上這個位子,實賴母親策動一干酋豪之力。目前,起碼目前,還不能輕易重用私交,而招致眾酋豪的怨謗。
已經是夜了,他知道自己一定是被隨行的羽林軍撈了起來。
而以前那個更像氐人的皇帝,卻從此一去不返了。
可奢奢的嘴巴在動著,隔得太遠,或她說的聲音太小,甚或她根本沒有發出聲,或者風太大了,總之苻融什麼也聽不到。
那是——奢奢!
好在他命壯,只要熬了過來,不管怎麼樣都是好事,以後想來就不會再吃女人的虧了。
苻堅一時低下頭來尋思。
雙腿一夾,苻融驚得心都快跳出來了,他驅馬疾奔,直衝向河岸。可滿河的裂冰正自轟然裂開,奢奢赤著足,那白皙的足閃著比冰面還寒涼的光,一跳一跳的,從一大塊冰上,跳到另一大塊冰上,竟朝河心跳去。
她雖是女子,但一九-九-藏-書向自信殺伐決斷,絕不輸于任何男人,卻在瞧不起大多數男人的同時,更瞧不起幾乎所有的女子。
太極殿中,丹墀之上,苻堅繞著那把龍椅轉悠著,不時伸出手來拍打它。
漢人果然就是漢人,他的籌謀,對自己確實助益良多。
故而來決絕……
好在堅兒身邊,明理有決斷的謀臣不少。她還記得已死的強太后召自己入宮覲見之前的那天,自己也會過這王景略。
明白過後,他猛搖著的脖頸突然僵住。
這是什麼?——這就是謀逆!
「可見陛下雖位尊九五,所聽未見偏廢,所以下官才恭喜陛下。更何況,如今長安城中,真是吵吵嚷嚷。臣今早從街市經過時,難得地看到,竟不時有百姓三五成群,聚在街頭說話。他們終於敢說話了,這豈不是可喜可賀?臣又如何能不恭喜陛下?」
所有這些盛典,苻融都有參与。
他隱隱明白母親為什麼來找奢奢。
「臣恭喜的正是這個。適才臣進來時,聖上已在龍椅上了。」
這孩子命壯,已醒了過來,調養了幾天,雖在高燒后依舊是虛,可總算熬過來了。
就見苟太夫人臉上黑了一下。
那些被鋸倒的樹,像被冬的大口啃過了似的,上面還留有冬的牙印兒……想起奢奢就這麼赤足從這裏走過,苻融的心裏就像要滴血。
他鬆了口氣,接著卻發現,西苑如舊,而人已不在。
往日堅兒與諸臣還平起平坐時,自然結納得到朋友。可如今,堅兒已位尊九五,朋友就都跑到苻法那兒去了。
那該是他對自己的期許。
「恭喜陛下。」
——其次又封李威為衛大將軍、尚書左僕射,梁平老為尚書右僕射,強汪為領軍將軍,仇騰為尚書,席寶為丞相長史、行太子詹事,呂婆樓為司隸校尉,王猛、薛贊為中書侍郎,權翼為給事中黃門侍郎,與王猛、薛贊共掌朝中機密要事。
卻聽王猛道:「此外,臣還有一言上奏,昨日陛下曾說,欲任猛為尚書令,臣以為,萬萬不可。」
那聲響是冰與冰的撞擊發出來的。像不甘退卻的冬遺落的碎牙,那些冰牙打著冰牙,一大塊一大塊地分崩開,推擠著,擁搡著,割裂破損,自己給自己掙扎出絕望。
這些,他們都不可能明白的。
……這個嶄新的氐人朝廷,革故鼎新,一切俱效漢人之制。
他後面一聲疾呼,卻是為苻融不等他說完,跨上馬,就向西苑奔去。
苻堅疑惑地看向他:「有何不可?景略,你我『十萬居』中一見,交誼雖短,我卻知你助我不僅只是為了助我,而是為助天下百姓。尚書令位居百僚之首,難道還不夠卿一展才略于天下嗎?」
獵苑之中,怎麼會有這等聲響?
苻融情知有事,還沒開口,就聽小盒子稟道:「殿下,今日太後派人來召見小子,好茶好果的賞賜,突然問:『可知那個奢奢被你家王爺藏在哪兒了?』」
這道旨,是召清河王入宮后,把他獨自晾在承明殿候駕時宣布的。
可他此時,終於可以觸手撫及天下了。
再接下來就是一系列平反之舉,追復魚遵、雷九-九-藏-書弱兒、毛貴、王墮、梁愣、梁安、段純、辛牢等人的本官,又下令以禮改葬,以安此前被苻生屠戮的諸臣之心。還優詔優待這八位顧命大臣的子孫,命俱量才授予官職。
可羽林軍兵士的回話立時讓他絕望了:「回殿下,太后剛才來過,與奢奢姑娘談了一會兒,奢奢姑娘就上了太后的車走了。」
王猛略一沉吟:「陛下兄弟情深,這一節,臣等實不願上稟。」
「屬下們不敢阻攔,可王爺有令,屬下們又不能任奢奢姑娘就這麼走,所以屬下還遠遠地跟著。到了前面那個回長安的岔路口,卻見奢奢姑娘忽然下了車,還赤著腳,就向北走去。屬下急了,就要追,可太後車里傳出話:『讓她走,誰都不許跟!』屬下不敢違旨,只有回來,已派了兄弟飛馬去告訴殿下,沒想殿下就來了。」
卻見奢奢在河心破裂的冰蓋上慘笑,喃喃道:「其實你知不知道又怎樣……」她手裡亮晶晶的,原來還握著把解腕尖刀,只聽她對自己說:「我總也狠不下心來,像曾說過的那樣,聽到了這個就刺死你。」
如此幾近兵不血刃就改天換日,實已超乎眾人所望。舉大秦之境,所有臣民,頗有歸心之意。而苻堅如王猛、權翼建議,去帝號,降國格,自立號為「大秦天王」,派使者使晉,重奉晉國司馬氏為正朔,以表藩臣歸依之意——藉此暫避大燕國的鋒芒。
然後就該是苻堅得繼大統、登基稱帝了。
苻融大驚,厲聲道:「你說了?」
他的眼望著太極殿上的地磚,只見那些地磚上連綿刻著雲紋、夔紋,口裡輕聲嘆道:「卿所言有理。朕今日初登大寶,眼看著這四周,還曾想著,若把這些樓台殿宇看久的,只怕真會忘了普天之下,率土之民多是住在泥濘之中了。卿之所言,朕都明白了。咱們就算計算計,接下來該辦的那些大事吧。」
王猛來時,苟太后劈頭就是一句話:「前日我曾出宮,見清河王府前車馬盛況,府內燈火通明。這些事,你們從沒對皇上提過嗎?」
苻生死後,長安城中果然笑語漸多,哪怕入夜以後,燈火都比往日輝煌許多。
接著為賀新君即位,朝廷下旨,改年號,建元永興。
他望著這異族的少年天子那臂長腿短的身材,與他此時打著旋兒的興奮,開口道出恭喜兩字。
對於苻法,他也只有嘆一口氣的紀念而已——這事處理得利落,既不傷陛下仁厚之名,又可有助於朝綱整肅,對於他來說,這也就是清河王苻法最好的結局了。
他奔到河岸邊,卻見奢奢幾乎已跳到河中間了,立在一大塊碎冰之上。這時她才肯緩過氣,慢慢轉回身來,沖自己笑了笑。
「喜從何來?」
大王圖
苻融大叫一聲,驅馬疾奔,卻見奢奢似也回頭望了一眼,卻在那冷白的冬日下,就著冰面反射出的更冷更白的晶光,竟躍身到冰面上去了。
狡如雲間月。
苻融大叫:「你快回來!我不娶她,誰也不娶!只要你回來!」
——然後又以其弟苻融為陽平公、苻雙為河南公,且遍封自己諸子:封苻丕為長樂公,苻暉為平原公https://read•99csw•com,苻熙為廣平公,長女苻媜為順陽公主;
清河王苻法頗得人心,目前,眾酋豪所行策略分明就是要尊苻法,以限皇權。苻法確不當死,可依目下形勢,他若死或對大局有益,亦可令諸酋豪從此自惕。
他口裡喃喃了聲「奢奢」,可他看到了俯在自己臉上方的羽林兄弟那悵然一現的神情,就知道……沒了。
丹墀下侍立著王猛,他進來時,苻堅還坐在椅上,這時站了起來,繞著這龍椅打轉兒。
苻堅一時答道:「是為了這把龍椅么?你猜怎麼著?剛才你們還沒進來時我就偷偷試坐了下,那屁股上的感覺還真是火燒火燎的,把我一下給彈了起來。至此,我才知道那瘋王究竟是怎麼瘋的。我只望天下人不恭喜我得龍椅,而是恭喜這龍椅得我,那才不負你我此番舉事之心意。」
以前只要遠遠看到那片樹林,苻融的心裏就覺得喜樂起來。
「太夫人可說她想幹什麼?」
——不過是個漂亮女人罷了。
這一年,從此就是大秦的永興元年。
如果說,苻融遇到過的人里,生哥是一個例外,奢奢就是他另一個例外。他知道,奢奢是受不了任何規矩的。生哥還有生命力在外面的規矩束縛下,抗衡、折騰,可若輪到奢奢,她生命是那麼的脆弱,稍稍一擊,就會破碎。
他急忙趕過來,卻無法違拗母后旨意,只有執著苻法之手大哭。
他催馬疾奔,可直到沖入樹林,帳篷映入眼帘,也沒見到母親的車駕。
因為有渭水滋養,這獵苑的草木每到春夏,才會如此滋榮。
苻堅從丹墀上看向王猛,猛發覺,哪怕由上視下,猶不能忽略下面立著的這個漢人的長大。昨晚是他頭一次入宿大內。入宿后,他做的頭一件事,真的是把當日從王猛「十萬居」中帶回的那張撕碎的圖親手拼好裱定,懸挂于寢宮之中。
可奢奢,受得了這個嗎?
彷彿千萬根針一下扎進自己的皮肉,苻融遙遙地聽到奢奢一聲喊,然後……他就什麼也聽不到了。
苻融忽然大叫一聲,在馬上甩掉袍靴,把中衣都儘快地除下,蹬脫了馬鐙,直接從馬上就跳進了河裡。
苻融醒來時,先感覺到身邊生的篝火。
可他來不及想,就又昏了過去。
他感覺自己被冰撞上,一撞后,腦子裡繃緊的弦一下斷了,他感覺自己暈了過去,可奢奢……奢奢呢?
……有時他跟奢奢幾乎整晚不睡,一起聽帳外風聲的呼嘯,彷彿整個天下都在冬的大口下戰慄著,只有他們兩個精赤著肌膚,那肌膚與肌膚碰到一起,就像又碰著生命了,它依舊是在低頭衝著自己一笑……
可奢奢臉上慘笑了下,接著,冰河震動,她足下的冰塊這下真的裂了,她隨著那巨大的冰塊向下游漂去。
這還是自己教給奢奢的,可——
「太夫人說,她想親自去見見她……殿下!您別急啊!」
遠遠的,他忽看到了個小小的身影。
他鵠立於廟堂之上,眼見著眼前發生的這堂堂皇皇的一切,思緒卻不止一次地飄遠:不知怎麼,此情此景,卻老讓他想起……那日自己攜了生哥的屍首,葬于龍首原,那時的感覺read.99csw.com,像有一頭大熊從自己肺腑之間湧出,撕裂了自己的整個身體,卻都沒回頭看自己一眼,就這麼奔向荒原去了……
太后懿旨:「清河王賤丑之後,邀天之倖,得蒙重用,反不識大體:於家,于主母不恭;於國,敬太后無禮。賜其自盡,以完國體。」
接著苻堅下詔,命誅董榮、趙韶、趙誨等二十餘人,斥其佞幸誤國,百死不得贖其罪。接著又大赦全境。
……有時他聽奢奢講起她成長時的那些往事:她母親當然不是正室,被魚遵那老頭兒強納的,卻也沒得到曾被許諾的終其一生的榮寵,最終鬱郁而死了。奢奢說:她母親不愛錢,不貪身外的東西,否則,她本可以活下來的。他想著除了自己兩人的帳篷外,整個世界的欺瞞拐騙,想著這麼聽到身邊人的呼吸、心跳,感覺到彼此那一份誠懇,又覺得生命低著頭沖他一笑……
小盒子雙膝一軟,往地上就一跪:「小子不敢不答啊!太夫人哪怕吹口氣兒,小子見了都是朵雲,見了就覺得怕,何況她這麼當著面問。」
接下來就是遍封諸親功臣了。
這事兒對她的影響到此為止。此刻,她操心的是另一件大事。
——又封叔祖苻侯為太尉,堂兄苻柳為車騎大將軍;
苻融喜歡這塊地方。因為它不在長安城之「內」。
苻融這孩子就是心實。
大典那天,長安城萬民聳動。
皚如山上雪,
可上游遙遙立起的冰面,在凌汛的催動下,正越來越急地壓下來。
他張開口,大聲喊,卻沒有回應。尋了個遍后,只有重新上馬,朝守衛的羽林軍營帳奔去——他們受他嚴命,守護這裏,本來絕不應出錯。
苻融本自心酸,忽聽得上流轟然巨響,他朝上流一望,只見凌汛突至,遙遠的冰線忽然開始鬆動,那上面融化了的冰一大塊一大塊地要往下涌,直欺壓上下面阻擋的冰塊,地裂天崩一般,遙遙的,只見一道冰堤聳立起來。
一聽說苟太后召見自己時,王猛已約略知道她所要談的事了。
真到把它掛起,他才注意到那圖上原來還寫的有字,字曰:
苻融伸出雙手,伸向河中間,想象那日在羯鼓堡一樣,再把這個女人接入懷裡。
維時大秦永興元年,五月。
是夜,苻法自裁于東堂。次日,苻堅下詔,依其本官,以國禮葬之。這一場篡位弒君,革故鼎新的血至此才算流盡。王猛聽聞后,輕嘆了一口氣。
王猛鄭重地道:「臣實非過謙。不過陛下今日之得天下,非從馬上得之,實乃諸酋豪長者聚議而立。陛下不應因臣而致國中酋帥怨望。請先任臣以卑職,試臣之才幹,有功則進,無功則退,實王猛所願也。」
不出意外的,先是由權翼、薛贊、王猛共同擬出詔書,書寫東海王弔民伐罪,救萬民於水火的功業,遍傳天下,昭告百姓。
所以她今日秘密召見了王猛。
她是來……招降納叛的。
她的堅兒已經登基,可弒君自立,畢竟根基不穩,苟太後作為嚴母,自覺該幫兒子在旁邊看著。朝中大佬不少,可如今真心實意地膺服自己堅兒的卻不多。任何一個人如見了堅兒弒君自立,卻能成功,只怕心中https://read.99csw.com也頗有躍躍欲試的想頭吧?
所以他覺得這恭喜的話該不是王景略肯說出口的。
——這麼說,奢奢竟沒跟母后回宮?
但那嘴形,她說的分明是漢話。
就算苻法不想謀逆,總有一日,時勢會推著他走上謀逆之路的。
他望了眼那把龍椅:「臣早聞傳說,說這把龍椅是安南烏沉木所制,端然凝重,有威重天下之象。它唯一的壞處就是:坐在上面的人常聽不到臣子說話。可陛下分明還聽得到臣等啟稟的話……」
熬過來就還是她的兒子。
同時,追謚其父苻雄為文桓皇帝,尊母親苟太夫人為太后,立妻苟氏為皇后,立其子苻宏為太子。
苟太后的車行走在燈火漸盛的長安城中,一則以喜,一則以懼。而果如她所料、也超乎她所料:原清河王苻法府上的燈火尤其大盛,門前車馬之盛甚至遠超乎她的想象。
聞君有兩意,
「適才權翼侍郎與臣等勸陛下降帝號,稱天王,派使赴晉,納表稱藩,先退一步,以解國之艱窘。沒想大王欣然笑納。」
他身子兩側都生得有火。
——原來有一朝,真的會海枯石爛、雲垂冰立這樣應驗的。
王猛臉上少有地露出笑容。
皇上目前,最重要的大事就是:他為酋豪所立,所要先行的當然就是要壓制諸酋豪。否則國家無體,萬務無基。
「哦?」
猛地意識到她在無聲地說著什麼,苻融心口似被重鎚捶了一下。
苻法平日與苻堅兄弟友愛之情極深,苻堅竟痛哭至嘔血,終究無力阻攔。
苟太后這兩天終於不用再擔心苻融的身體了。
直到出了密林,奔至渭水河邊,苻融才意識到:渭水河冰開了!
苻堅詫異道:「景略,你胸懷天下,如何今日過謙?」
……再有時,半夜裡他忽醒了,卻發現,幾乎同時奢奢也醒了,奢奢翻身俯到自己身上,被子被她的雙臂撐起一條大縫,外面的寒氣湧進來,可她盯著自己的眼,等自己撐不住一眨眼時,感到一個舌頭——漢人所謂的「心之苗」——正點上自己的眉心。全身都是冷的,就那一點被灼了,然後他的呼吸就促了,她的也促了……
所以前日,已經入夜了,她還命人備車,偷偷地在長安城中走了走。
苻融大喊:「停下,快停下!」
渭水在獵苑北邊的冰蓋下默默地流著。
——苻堅以其兄苻法為使持節、侍中、都督中外諸軍事、丞相、錄尚書,可謂位極人臣,親寵有加;
他只知道,皇上曾幫他拒過董氏女兒,母親曾幫他拒過太后親自提親的強氏女兒……他本來一直覺得僥倖,誰想,竟還會有一個姜家的女兒!
苻堅沒想到他繞來繞去繞到這來了。
堅兒也是個實心的孩子。他可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卻聽王猛接著含蓄地道:「只是有些事,皇上做不得。一是不忍做,二是不能做,可太後行得。」
苟太夫人從來都是一個嚴謹得近乎苛刻的人,因為她不止要守氐人的老法兒,也要守漢人的「禮」。她對人對己都極為嚴苛。她是不能容忍自己最疼愛的幼子就這麼不倫不類,既不像氐人也不像漢人地跟一個女子混在一起的。
連皇上聽聞,都一時大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