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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伽勒伽河之戰 壹

第四章 伽勒伽河之戰

壹

「既然不是毒酒,迦迪延究竟耍的什麼鬼把戲?難道他只是要試試小王爺的膽量如何?」
「哦?好吧。小姐醒過來后,記住給她多喝些水。」
「不!那兩杯酒中,一杯的確是有毒的。」蒙哥若有所思地插|進話來。
生死與共的情誼是不容褻瀆的,只是,他又該如何酬答這份深情?
軍中大夫匆匆走進大帳:「小王爺,哲別將軍請您過去。小姐這裏由我來照顧。」
「喳!」
「拔都……」
「去看看吧。」蘭容推推拔都的手。
「是的。」
「嗯,回去。我想念祖汗,我想與他待上一段時間再返回父王的封地。路途這麼遙遠,以後想見都會很難了。」
帳外隱隱傳來了刀劍撞擊的聲音,夾雜著陣陣急促的腳步聲,天窗里透出一絲光亮,拔都專註地傾聽著外面的動靜。
拔都撕心裂肺的呼喚在蘭容的耳邊變得遙遠了,她的視線越來越模糊,拔都的面容卻在她記憶深處被無限地放大,除了這張臉,她的四周只有正在蠶食和吞噬一切的黑暗。黑暗的盡頭,她明白了自己的情愛所系,那竟是許多年前第一次相見就已銘刻心頭的少女的柔情。
「好。有請忙哥撒將軍帶路。」
「不過什麼?」
「蘭容,你為什麼那麼傻!倘若你出了意外,讓我要負疚一輩子嗎?」
「帶我……回家。」她掙扎著說,聲音微弱得近乎耳語。眼睛完全看不見東西了,她伸出手,摸索著拔都的臉,拔都立刻握住了她的手。她感到他的手格外地溫暖有力,心滿意足地嘆口氣,閉上了眼睛。
「一言為定?」
「那好吧,我先回去睡覺了。你也快點過來。」
小女孩將嘴附在迦迪延的耳邊,悄聲說道:「阿爸,那邊那位大哥哥我怎麼從來沒見過?還有那位大姐姐,你看她長得多好看!」
哲別微笑著阻止了拔都的自責:「別說了,小王爺。蘭容這麼做是對的。別說此事有驚無險,縱使蘭容真的有性命之憂,只要此去能說動迦迪延罷兵,保證小王爺安然無恙,她就不愧是我哲別的女兒。」
「怎麼樣?」
「好。一言為定。」拔都愛撫地拍了拍小女孩的腦袋。小女孩心滿意足地笑了,讓忽灘牽著她的手,離開了大帳。
「你今天不是讓大夫給阿媽開了一劑安神的葯嗎?阿媽服了葯,睡得很好。我睡不著,看到大帳的燈亮著,我想你在這裏,就來了。」
拔都注視著迦迪延:「果真?」
「哲別將軍,我……」
迦迪延這才打量起拔都身邊的翻譯兼副使來。這之前,他的https://read.99csw.com視線一次也沒有在「他」的身上停留過。他不能不驚詫于女兒的眼力,這或許就是一顆天真無邪的童心所特有的敏銳吧。
「他們撤離了營地。」
「大夫,你能肯定蘭容確實沒有中毒嗎?」速不台仍舊不放心地追問。
「你放心吧,我會保護好自己的。」
「那麼說好了,你一定要來找我啊。」
蘭容的眼神黯淡下來。是啊,拔都還要回到大太子朮赤的封地,果真如此,今後的日子里留給她的或許只有無窮無盡的思念了。
蘭容順從地聽任拔都忙前忙后地照顧她。這一刻對她來講彌足珍貴,她想,如果有一天她必須嫁給自己不愛的男人,她仍然可以帶著這段回憶慢慢地老去,慢慢地走向生命的最後歸宿。
「蘭容,你怎麼樣啦?哪裡不舒服嗎?」
「你先答應我:保重自己。」
「蘭容,你怎麼啦?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畫中少女的眼睛是否也像蘭容的眼睛那樣幽深那樣純潔呢?在他的想象中,蘭容與畫中熟睡的少女融為了一體。等到結束這次遠征有了合適的機會,他一定要將這幅畫送給蘭容。
拔都顧不得向他們解釋什麼,一邊吩咐侍衛去傳軍中大夫,一邊在眾人的簇擁下將蘭容送回大帳。不多時,大夫匆匆趕到了,為蘭容把了脈。拔都焦慮地注視著大夫的表情。
「明天恐怕不行。以後吧,好嗎?」
蘭容輕輕「嗯」了一聲:「別忘了答應過我的事。」
「不是中毒嗎?」
「我帶你回家!」這是她能聽到的最後一句話,恍若吹過草尖的風,在她殘存的記憶深處搖曳著,然後慢慢地消逝在遠方。
「不,不是。我只是……只是……有些想家了。」
忽灘匆匆返回了大帳。他瞟了拔都一眼,走到迦迪延身邊,向他低低耳語了幾句,迦迪延點著頭,臉上露出一絲微笑。
直到這時,拔都才將他與迦迪延談判時發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講給大家聽。講到迦迪延的要求和蘭容奮不顧身地搶過兩杯酒一飲而盡時,他的雙目微微濡濕,聲音也哽住了。
「好的。忽灘,送小公主回去。」忽灘是迦迪延的心腹愛將,迦迪延對他十分信任,勝如手足同胞。
拔都稍稍猶豫了一下:「好吧,等擊退了阿謝人和高加索人,我再來看你。你這會兒身體還很虛弱,千萬不可以隨便出去,知道嗎?」
「我想起了一個故事,是小時候額吉講給我聽的。很久以前,有一位姑娘愛上了一位小夥子,姑娘的父親堅決九-九-藏-書反對這門親事,為了不讓姑娘跟小夥子見面,他將姑娘軟禁在城堡里。姑娘不肯屈服,以絕食向父親抗爭。她的身體一天天虛弱下去,眼見她生命不保,父親只好將她放了出來,還讓人叫來了小夥子。當著他們兩人的面,父親命人端來兩杯酒,他對小夥子說,這兩杯酒中,一杯有毒,一杯沒毒,如果小夥子僥倖喝到了沒有毒的酒,他就允許小夥子娶他的女兒;如果小夥子喝到了有毒的酒,那是天意讓這對年輕人分開。為了心上人,小夥子同意用生命來做最後一搏。然而,在他還沒有選擇好要喝哪一杯酒時,姑娘搶先將兩杯酒全都喝下了。原來她認為兩杯酒中都有毒,小夥子無論喝哪一杯都難逃一死,既然如此,不如讓她去死。她希望小夥子能夠活下來,今後還有機會開始自己的新生活。結果,姑娘並沒有死。她的父親為了防止有這樣的事情發生,事先在一杯酒中放了毒藥,在另一杯酒中卻放了毒藥的解藥。姑娘將兩杯酒一起喝下時,已經將其中一杯的毒性解除了。到了這一刻,姑娘的父親終於被兩個年輕人堅貞的愛情感動了,同意了他們的婚事。額吉說,這個故事發生在古巴比倫王國。從那以後,古巴比倫王國的人們每當為某件事難以做出抉擇時,常常會採用這種古老的方式來幫助他們做出決斷。沒想到欽察人居然也會採用這種方式。幸虧蘭容將兩杯酒都喝下了,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藝術的感染力是無限的,拔都在被打動的同時,漸漸理解了為什麼耶律楚材會那樣不遺餘力地保護文化藝術。正如耶律楚材所說,藝術是文明的一部分,欣賞它們是解讀文明的開始。
「蘭容!」
「蘭容!」
「好的,我就去。」小女孩乖巧地回答著,蹦蹦跳跳地跑到了迦迪延的身邊。迦迪延一把將她攬在懷裡,他堅實的雙臂居然在微微顫抖。
在奉命出征玉龍傑赤前夕,耶律楚材將這幅畫送給了他。他明白耶律楚材的心意,他無非是希望在新的征服地自己能迅速地適應新的文明。
哦,不,不對,她現在就想到死是不是為時尚早?她畢竟才只有十九歲啊,可是,她的內心卻突然有了一種歷盡滄桑的感覺,尤其是經歷了這場生離死別之後,她惟願永遠不要醒來。她知道終究會有那麼一天,她,一個藏著愛卻要帶著軀殼嫁給別人的女人,再也無法去品味去感受這樣的心醉和心碎。
「小姐這樣昏睡,我考慮是服了什麼藥物所致。」
忽灘端著九九藏書托盤走近拔都和他的「副使」——蘭容。迦迪延緩緩說道:「按照我們欽察人的規矩,一切交由萬能的天來決定。這兩杯酒一杯有毒,一杯沒有毒。你可以任選一杯,如果你喝過後能活著走出大帳,迦迪延將兌現承諾,罷兵離開戰場。當然你們現在有兩個人,也罷,迦迪延允許你們中能夠活下來的那一個走出大帳,迦迪延仍願兌現諾言。」
忽灘再次離開了大帳。大約一刻鐘的工夫,他端著一個雕刻著圖案的紅漆木托盤迴到大帳中。托盤上放著兩個光潤潔白的細瓷酒杯,裏面盛著葡萄酒,或者說是像葡萄酒的液體,若明若暗的燭光投射在酒杯中,不懷好意地閃動著血藍色的光芒。
哲別在女兒身邊坐下來,深情地握住了女兒的手。
「一言為定!蘭容,我去倒水給你喝。」
迦迪延長長地噓了口氣。
「別擔心我,我這裏沒事,真的。」
「答應我,以後不可以這樣。」
他想起耶律楚材帳中的一幅畫。耶律楚材,這位深受祖汗敬重的契丹族貴族,是位純粹的學者和優秀的政治家,也是拔都的老師。耶律楚材的身上,曾經的游牧民族的豪放只餘下淡淡的影子。
迦迪延探詢的目光不斷地掃過拔都和他的「副使」。剛才那一刻,他真的被嚇壞了,女兒是他的命|根|子,是他在這世上最珍愛的一切。他知道,一旦拔都劫持了女兒,他恐怕只有無條件地同意拔都提出的一切要求。但拔都並沒有這樣做,從這點來看,這位年輕的蒙古將軍倒還算得上光明磊落。下一步,他該如何回復拔都?撤軍吧,將來無法向阿謝人和高加索人交待;不撤軍吧,又難免要與武功鼎盛、所向披靡的蒙古人交戰,弄不好還會拼個兩敗俱傷。唉,他究竟該怎麼做,才能確保欽察部的利益不受損害?
大帳中現在只剩下拔都和蘭容。拔都在蘭容身邊坐下來,長久地凝視著蘭容沉睡的面容。
「能。」大夫肯定地回答,「小姐沒有一點中毒的癥狀。」
「不用,我陪著你。有什麼事兒,他們會來通知我的。」
「這麼說……酒里……你果真平安嗎?」
應該說,拔都第一次被震撼是因為這幅畫的色彩極其絢麗:深藍色的天幕,仙境般的風光,海灘與貝殼映襯著羽毛斑斕炫目的水鳥,海浪拍打著黑色的礁石,翻捲起銀色的浪花。礁石的中央,一位少女正在沉睡。她的頭微微側向一邊,長發從一側攏過脖頸,披散在豐|滿的胸脯和纖細的腰肢上,一襲金色的羽衣,閃耀著火焰般的光芒。九_九_藏_書有一團火焰照亮了她的臉,那是一張象牙般細膩潔凈、栩栩如生的臉,粉紅的嘴微微張開著,密密的睫毛覆住了眼睛,在海浪和水鳥的歡鳴中,她竟睡得那般恬靜安然。這動與靜,這燦爛與淡雅,竟在浪漫靈動的氛圍中實現了驚人的協調。
拔都站住了,沉默片刻,平淡的聲音里透出些許艱澀:「你說禮物嗎?你派人跟我們的忙哥撒將軍去取好了。按約定,剩餘的一半我們將在欽察部撤軍後派人奉上。」
小女孩驚訝地望著父親:「阿爸,你怎麼啦?」
「請等等!拔都將軍,我們的……」
「明白。你放心吧,小王爺。」
「你跟我們一起回去嗎?」
大帳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拔都俯身抱起蘭容,向帳門外走去。沒有人阻攔,迦迪延和忽灘還愣愣地看著他們。許久,迦迪延想起什麼,向忽灘使了個眼色,忽灘立刻跟了出去。
「哦,他們嘛,阿爸正有事情與他們商談。你是小孩兒,不應該在這裏聽的,回去睡覺好嗎?」
拔都微笑著望了蘭容一眼,所有的囑託都在目光里剎那間交流了。他伸手欲取酒杯,就在這一瞬間,蘭容突然以快得驚人的速度將兩杯酒同時搶在手中,一飲而盡。她的敏捷讓拔都大吃一驚,想要阻止已經來不及了。
拔都微微笑了,在蘭容身邊坐下來,體貼地攏住了她的雙手。「等殲滅了篾兒乞人,我們就回家。」
大帳中恢復了耐人尋味的寂靜。
當時,蒙古軍剛剛攻下河中地區,拔都去看望耶律楚材,在他的帳中看到了這幅畫——後來他才知道這是耶律楚材搶救出來的一位伊斯蘭民間畫家的傑作——畫作的名字就叫《睡》。
蘭容微弱的低語將拔都的思緒拉回到現實中,他立刻溫柔地回應道:「我在這兒。你醒了嗎?蘭容。」
「我知道了。哲別將軍,外面的事就交給你和速不台將軍了。一定要注意觀察欽察部的動靜。」
「阿爸,他們是你的朋友嗎?」
拔都靜靜地等待著。儘管內心焦急異常,他的神情里卻透出幾許閑適。
「活著人的走出大帳。」她一字一頓地說。她的嘴唇乾澀,唾液粘在了舌頭上,使她每說一個字都分外艱難。即使可以察覺到生命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她的視線仍然不肯離開迦迪延。終於,她看到迦迪延點頭了,很緩慢、很肯定的樣子。接著,所有的力氣都耗盡了,她的身體倒向拔都的懷抱。
「我很好。我們都沒事了。」
「是秘密嗎?」
「好!既然是欽察部的規矩,我願將生死交給萬能的天。」https://read.99csw.com
剎那間,所有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落在了蒙哥的臉上。
燭火在蘭容的眼中輕鬆跳起了死亡的舞蹈,她的胸口有些悶,卻並無特別的劇痛之感。腦海中的空白處正在不斷地擴大,侵蝕著她的思維,她知道在她說完要說的話前不能讓意識完全消失,她費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望著燭光后居中而坐、正吃驚地張著嘴的迦迪延。
「我要帶她回營。去執行你的任務吧。」
「迦迪延答應我們的條件了嗎?原來他只不過要試探試探我們!還好,我們總算通過了他的考驗。」
大夫首先舒展開微蹙的眉頭:「這就清楚了,毒藥和解藥相互發生作用,導致了小姐的昏睡。如果我的判斷沒錯,不出一個時辰,小姐就會蘇醒。現在還是讓她好好睡一會兒,大家都先請離開吧。」
契丹族入主了中原,又被女真人建立的金國擠出中原,耶律楚材卻在中原接受了影響著他一生的文化教育。他崇尚以儒治國,以佛治身,即使當他最終成為成吉思汗的高級幕僚,他依然用執著的仁愛精神試圖影響成吉思汗和蒙古鐵騎。與此同時,耶律楚材酷愛文化藝術,無論蒙古人到了哪裡,他首先要保護的除了百姓,就是書籍和各個民族的藝術珍品。
「我答應你。」
拔都撫摸著小女孩美麗的捲髮,溫聲回答:「我們是你阿爸的客人,我叫拔都。你阿爸在叫你,快過去吧。」
「我正要去。欽察部有什麼動靜?」
蘭容睜開眼睛,一臉驚奇地注視著拔都,她的眼神竟讓拔都有些心酸。
「迦迪延說話從來一言九鼎。」
一直懸著心的哲別、速不台、兀良合台和蒙哥終於盼到了拔都平安歸來。
「我想留下來陪著蘭容,可以嗎?我不會影響她的。」
忽灘的臉上驀然閃過一絲詭譎的陰笑。
迦迪延嘴張了張,好不容易才回答:「沒事,阿爸沒事。冰姬,你怎麼不睡覺?你阿媽呢?」
「在我們的營地。」
迦迪延與忽灘相視而笑。迦迪延做了個手勢。
忽灘應聲欲抱小女孩,小女孩卻使勁掙脫了他的手臂,飛快地跑向拔都的身邊。「我要去睡覺啦。明天,我可以找你來玩嗎?」她仰望著拔都,充滿期待地問。
蘭容的眼中漸漸蓄滿了淚水。
「沒有中毒的跡象。小王爺為何這樣問?」
忙哥撒驚愕地望著拔都懷中的蘭容:「小王爺,她……她怎麼了?」
「小姐的脈象雖然微弱,卻還平穩,當無大礙。不過——」
「我沒關係的。只要你平安無事,只要你能記得我,我就別無所求了。」
「我這是在哪裡?」